黑木果然又到肉餅王飯館鬧事來了。他開口就要來五十張肉餅,一斤酒。肉餅王趕緊做好五十張肉餅,放在桌上如小山一般。黑木吃著肉餅,喝著酒。他喝醉了,趴在桌上。過了好久,黑木抬起頭,眯著眼睛高聲喊著,讓掌櫃的過來!
肉餅王朝夥計擺著手,他蹲下身藏在櫃檯裡。夥計告訴黑木掌櫃的出門了。
黑木要自己去找掌櫃的,他搖搖晃晃提武士刀從飯館後門走進後院,眯著醉眼四處張望。肉餅王媳婦從屋裡走出來,她望見黑木,嚇得急忙跑回屋關上門。黑木上前踹門,拔出武士刀劈砍門,肉餅王媳婦在屋裡尖叫呼救。
肉餅王跑過來,他拿起一把掃帚跑到黑木身後,掄起掃帚,看到黑木猛地扭回頭,他舉著掃帚不敢下手。黑木伸手奪過掃帚哈哈大笑,拽住肉餅王的衣領,把他拖到飯館內,讓他把桌上的肉餅全吃光。肉餅王說他吃不了。黑木說吃不了你為什麼烙這麼多餅?肉餅王說是您點的。
黑木說:「我點五十張肉餅,你就給我五十張嗎?你覺得我能吃掉五十張肉餅嗎?」肉餅王苦笑:「我以為您能吃掉呢,要是吃不掉,您也不會點這麼多啊。」
「看來你覺得有人能吃掉這些肉餅,好,只要你能把它們吃光,我就饒了你。要是吃不光,我就割開你的肚子,把這些肉餅塞進去!」黑木說著拔出刀。
肉餅王嚇得趕緊拿起肉餅吃。黑木坐在一旁眯著眼睛。肉餅王實在吃不進去了,他看到黑木用武士刀敲桌子,只好又吃。
肉餅王媳婦百般無奈,只好又去求陳懷海:「陳掌櫃,那黑木點了五十張肉餅,自己吃不了,非逼著我家老王吃不可,他這是明擺著找茬欺負人啊!求你幫幫我家老王吧!」谷三妹說:「弟妹,不是我家老陳不幫忙,是這事他幫不上忙,你該找警察去。」
肉餅王媳婦流著淚:「咱的警察能管得了日本人嗎?日本警察咱也說不上話啊!」肉餅王夥計跑過來:「王掌櫃吃了九個肉餅,都撐迷糊了。黑木看他吃不進去非給他灌水不可,這一灌水,又都吐出來了,吐出來不算完,說還得接著吃,王掌櫃都快被折磨死了!」
「陳掌櫃,我給你跪下了!」肉餅王媳婦欲下跪。陳懷海喊:「慢著!我去看看。」說著大步往外走。谷三妹伸手拉他沒拉住。三爺讓大家一起去。陳懷海正色道:「我就是去看看,不惹事,你們誰也不準跟我去!」
飯館內,肉餅王坐在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黑木用武士刀挑起肉餅,遞到肉餅王嘴邊逼著他吃。陳懷海進來看到這情景,就從武士刀上摘掉肉餅放在桌上,對黑木說:「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得饒人處且饒人’,就是做事要留有餘地,不要做絕。你喝了王掌櫃飯館的湯,湯裡有骨頭碴,這事不假,可既然是骨頭湯,裡面有骨頭碴,也情有可原。事後王掌櫃給你道歉,而你卻毆打王掌櫃,這已經說不過去了。眼下,你又來找事欺負人,這就更說不過去了。好,前面的事都不說了,王掌櫃已經被欺負成這樣了,你也該出氣了吧?」
黑木蠻橫道:「我怎麼會跟一個玩具生氣呢?我就是想欺負他,想逗他玩兒,因為這樣非常有趣。你要是想觀賞的話,可以留在這裡;要是想阻止我的遊戲,我會把這剩下的肉餅塞進你的肚子裡。」
陳懷海說:「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谷三妹低聲道:「你少說兩句!」黑木望著陳懷海:「看來你是個更有趣的人,我們應該好好玩玩兒。」陳懷海說:「可以啊,只要你能放過王掌櫃,我陪你玩兒。」「玩兒什麼?怎麼玩兒?」「你說玩兒啥就玩兒啥,我奉陪到底。」
黑木點頭:「這是男人該說的話。」陳懷海緊盯黑木:「是爺們兒,咱就私下了結,別靠日本軍警撐腰。定個日子吧。」黑木說:「我從不倚仗他們。三天後,如何?」谷三妹忙說:「你說三天就三天?老陳,這事咱回去商量商量再說。」
黑木笑道:「你的女人擔心你了。」陳懷海冷笑:「我更擔心你。你就一條命,沒了可就回不來了。用不用留下生死文書?」黑木哈哈大笑,他收住笑聲,望著陳懷海:「三天後,我去你酒樓找你。」
回到家裡,谷三妹埋怨陳懷海不該把燙手的事情攬自己身上,好漢街上的人多著呢,何必自充能耐,那黑木殺人不眨眼。
陳懷海說:「眨不眨眼我都答應了。黑木欺負人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要是不收拾收拾他,他不拿咱當人。起碼讓他知道咱們中國人不好欺負!」谷三妹說:「老陳,我跟你說過,大連街上的黑木多著呢,你能都收拾了嗎?收拾一個黑木,沒啥用啊!」
陳懷海說:「我收拾一個黑木,他收拾一個白木,咱們人多,一人收拾一個小鬼子,那不就把小鬼子收拾乾淨了嗎?馬旅長說了,收拾一個夠本,收拾兩個賺一個。我在東北老林收拾過一個小鬼子,這回再收拾一個,就賺了。」谷三妹說:「你收拾得了人家嗎?照鏡子瞅瞅多大年歲!你這個老東西,可氣死我了!」
陳懷海笑著:「你也彆氣,說不定黑木酒醒就把這事忘了呢。對了,那倆孩子咋還沒回來?」谷三妹說:「有棉襖陪著樺子,你就放心吧。樺子那性子,你不讓他去新京找小尊,他就得偷著去,萬一出點啥事咋整?還不如放明面上,讓棉襖陪他去呢。」
一個禮拜過去了,黑木並沒有來找陳懷海。陳懷海正準備出門拉酒,黑木用武士刀挑開門簾走進來問:「陳掌櫃,你這是要出門嗎?」陳懷海說:「三天早過去了,出門看看你咋沒來。」
黑木說:「跟你說話很有趣。生死文書,動筆吧。」陳懷海讓三爺拿來紙筆,立即寫了兩張生死文書,雙方簽字畫押。黑木收起一張說:「和陳掌櫃這麼有趣的人一起得慢慢玩兒,我會給他留口氣的。三天後見!」
夜晚,陳懷海坐在燈下磨刀。谷三妹站在一旁:「你就不能等我回來再說嗎?活著不得勁,非拼命不可是嗎?」陳懷海字字千鈞:「前有老北風擰了六個日本鬼子的人頭,後有馬旅長一腔熱血灑在疆場,再有方先生一張鐵嘴把日本人罵了個狗血噴頭,最後迎了一顆子彈。眼下輪到我了,我可不能軟了骨頭。」「這是日本人的天下,你贏了輸了都活不成!」「就算活不成,也要用我這一罐子熱血給小鬼子提個醒,中國人沒被嚇趴下,敢拼命!我要是有個閃失,那倆孩子就交給你了,我放心。」
谷三妹坐在炕沿上,聽著嚯嚯的磨刀聲,不禁熱淚湧流。她思考了一會兒,忽然有了主意,趕緊去找三爺。
三天很快過去,黑木拄著武士刀,站在好漢街上等候。路人紛紛駐足。可是,遲遲不見陳懷海出現。黑木高喊:「山東老酒館的陳懷海要跟我比試,定在今天上午十點,可他遲遲不來,我想他一定是怕了,這個膽小如鼠之人,著實可笑!可恨!可殺!他不來不要緊,我去把他抓來,讓你們看看說大話的人是什麼下場!」黑木說罷,大搖大擺衝進老酒館,掄起武士刀劈在櫃檯上喊:「陳懷海呢?」
三爺說:「不知道,你倆不是約好了嗎?」黑木說:「可他害怕了,沒去!」
谷三妹走過來:「我是陳懷海的媳婦,這個家我做主,陳懷海山東老家有急事,他回去了。」黑木望著谷三妹哈哈大笑:「你們這些膽小鬼,連說謊都這麼好笑。既然陳懷海不在家那你跟我走吧。」
谷三妹問:「去哪兒?」黑木說:「我讓你去哪兒就去哪兒,走。我不想跟女人動手。」
雷子、亮子擋住谷三妹。黑木舉起武士刀。半拉子提菜刀跑過來:「都給我讓開!我劈了他!」老警察快步走進來:「喲,這是咋了?都給我住手!」谷三妹說:「官爺,他找陳掌櫃,可陳掌櫃不在家。」
老警察說:「不在家不早說,讓黑木先生白來一趟!黑木先生,陳掌櫃不在家,等他回來後,再找他不遲。」黑木搖頭:「不,陳懷海沒走,他們在說謊!」
老警察說:「黑木先生,陳懷海我最清楚不過,是嘴大膽子小,較上真就癟犢子了。您大人大量,跟他生氣不值得,就饒了他吧,把他當個屁放了。再說日中友好,日中親善,咱們都是自己人,能放一馬放一馬。您要是還氣著呢,先消消氣,等我見到陳懷海,讓他給您認個錯,您看行嗎?」
黑木說:「認錯可以,要在酒樓外掛上橫幅,上面寫‘陳懷海是個膽小鬼’。」老警察遲愣片刻:「行啊,這事我做主了。」黑木說:「好,我明天再來。」老警察說:「明天急了點,過兩天我陪您來。」
「等等!」陳懷海大喊著從酒樓後門快步走來。原來谷三妹和三爺商量好,再叫上雷子、亮子,幾個人趁陳懷海睡著了,綁著他的雙腿雙手放在炕上。陳懷海掙扎出捆綁他的繩子,趕緊過來了。
黑木看著陳懷海哈哈大笑:「我就說你藏起來了,怎麼樣,沒錯吧?」陳懷海一揮手:「少囉嗦!走,我們出去。」
老警察喝道:「胡鬧!大連的社會治安可是全東北的典範,哪能說鬧動靜就鬧動靜呢?萬一鬧出大動靜,誰也擔不起。陳掌櫃,你先給黑木先生認個錯吧。」老警察給陳懷海使眼色。
陳懷海說:「要說認錯,我想黑木先生應該給王掌櫃認錯。」老警察說:「陳懷海,你別不識好歹!」陳懷海說:「官爺,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可這事你管不了。」
黑木逼問:「陳懷海,我就問你,你比還是不比?」陳懷海一錘定音:「比!三天後在老地方。」「你要再失約怎麼辦?」「這個酒樓你拿去,當練刀的靶子!」
黑木走了。老警察望著陳懷海說:「這個黑木是刀術高手,陳掌櫃,你這不是自找苦吃嗎?」陳懷海氣憤地說:「不是我自找苦吃,是他們把苦壓在我們頭上,塞進我們嘴裡,是他們逼著我們吃苦!不吃不行,不吃要命,還不如吃了呢!」
肉餅王得到訊息後,對媳婦說:「我總覺得這事不對勁兒。黑木欺負咱,可到頭來陳掌櫃替咱出頭和黑木比武。打贏了還行,要是打輸傷筋動骨見了血,咱咋辦?拿啥償還人家?萬一再丟了性命,咱就是害了陳掌櫃,害了人家一家啊!這天大的恩情,能把我壓死啊!」媳婦說:「我看陳掌櫃底氣挺足的,他心裡應該有底吧?」
肉餅王搖頭:「年老不講筋骨為能,陳掌櫃就算有能耐,可他都多大年歲了,碰上正當年的黑木,能有幾分勝算?再說那黑木可不是白給的。」媳婦問:「那陳掌櫃咋敢跟黑木比武呢?」肉餅王說:「話趕話逼到那兒了,本以為找陳掌櫃幫著調停,誰承想鬧到這般田地,我得想個辦法。」
肉餅王找到陳懷海,把一包錢塞給他:「陳掌櫃,這錢你拿著,趕緊躲起來吧!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事情鬧成這樣,打死我也想不到。你為我的事跟黑木動手,萬一有個閃失,我這輩子都過不去。我求你別跟黑木動手了!」
陳懷海說:「王掌櫃,你這是幹啥,快收回去!我和黑木比試,可以說是因你的事而起,但絕不僅僅是為你出頭。日本小鬼子越來越囂張,他們欺負咱們中國人,不拿咱們中國人當人看,這樣的事會越來越多,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就不知道咱們中國人不是面揉的,咱們硬氣著呢。眼下戰火正猛,咱們上不了戰場打不了仗,可也得挺起腰板。老是貓著腰,日子久了腰就真的直不起來了。王掌櫃你放心,我就算丟了命也是自願的,絕怪不到你頭上。」
谷三妹走過來擦抹櫃檯:「三爺,他說啥了?」三爺搖頭:「啥也沒說。咱們趁他睡著把他綁了,他卻啥也不說,這玩兒的是啥路數?」「不管啥路數,咱絕不能讓他去跟黑木動手。」「那你再想個招兒。」
谷三妹說:「別總指望我啊,你也想想。」三爺琢磨片刻:「招兒倒是有,只是下三濫,他最恨不過。等事後,你可得幫我圓上場,扛上一膀子。」谷三妹說:「趕上節骨眼兒了,好使就是好招兒。自家事沒說的,我扛了!」
夜晚,三爺、谷三妹坐在桌前。三爺倒了兩盅酒,把蒙汗藥撒進陳懷海的酒盅裡。陳懷海走過來坐下。三爺說:「他們都吃完了,就剩咱們仨。」
陳懷海提起筷子。三爺說:「來,咱倆喝口。」陳懷海擎起酒盅問谷三妹:「你不喝口?」谷三妹說:「我不想喝。」「其實我也不想喝。」陳懷海放下酒盅。
三爺說:「都倒上了,剩啥不能剩酒啊。」陳懷海說:「你包圓了。」三爺遲愣片刻:「一口的事,喝了吧。」
陳懷海笑著:「內掌櫃不想喝就可以不喝,掌櫃的不想喝就不能不喝嗎?」「好好好,我陪你喝點。」谷三妹站起去拿酒盅。陳懷海說:「還拿啥酒盅啊,咱倆用一個不就得了。」谷三妹無奈地坐下。
陳懷海讓谷三妹先喝。谷三妹猶豫著。三爺說:「嫂子,你喝一半,給大哥留一半,你倆一盅酒,團團圓圓,多好啊。」谷三妹只好接過酒盅喝了半盅酒。陳懷海把剩下的酒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過了一會兒,谷三妹拄著頭,而後緩緩趴在桌子上。「哎喲,好暈啊。」陳懷海喊著也趴下了。
雷子和亮子揹著陳懷海從後門走出來,把陳懷海放進馬車裡。三爺交代雷子、亮子:「去我說的地方,你們留在那照看好掌櫃的,沒接到我的信不準回來!」雷子、亮子上了車,半拉子趕著馬車走了。
夜深了,谷三妹醒來,目光有些呆滯。三爺說:「嫂子,你吃了解藥,趕緊喝點水,緩一會兒就好了。大哥走了,都交代清楚了,放心吧。」谷三妹鬆口氣:「總算沒白忙活。三爺,我回屋睡了。」
三爺說:「嫂子,黑木找不到我大哥,要是不依不饒的話,你別管,我會會他。」谷三妹說:「不行,我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