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紛飛。一張供桌擺在院裡,桌上擺著香爐和供品,香菸繚繞。陳懷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閉著眼睛,披著棉襖。一聲槍響傳來,陳懷海的身子一歪,身上披著的棉襖飄落在地……
下雨了,樺子含淚擎著傘。雨傘下,陳懷海坐在椅子上,披著棉襖好像睡著了。谷三妹說:「棉襖穿的是新棉襖,她說暖和。」樺子說:「我姐一直笑著,沒哭。」陳懷海不說話。
谷三妹說:「老警察把你給他的錢還給我了,他說棉襖的罪錢已經不好用了。可不收怕你不放心,就收了,收了你能安心些。他還說棉襖的骨頭真硬,隨他爹。」
她跪在陳懷海身旁:「老陳,我對不起你,這輩子都對不起你!」
陳懷海沉痛而自豪地說:「你和棉襖都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中國人,我是中國人,你對得起我!我為你們豎大拇指!我這閨女是帶著風來,又帶著雨走,渾身是響兒,高出爺們兒一頭。她給當爹的打出一個人樣子來。棉襖啊,你聽著,爹從今兒個起,不掉一滴眼淚!」
老白頭被抬進老酒樓後院,他懷裡抱著個小酒罈。陳懷海過來問:「白爺,你這是怎麼了?」老白頭輕聲說:「躺著舒坦。陳掌櫃,這酒能躺著喝嗎?」「能喝出味來,咋喝都行。」「那就妥了,我這嘴還好使。找個屋,咱倆喝一口。」
炕上擺著一罈酒和兩個酒盅,老白頭閉眼躺在炕上。陳懷海坐在一旁。
老白頭問:「倒上了嗎?」陳懷海說:「你沒讓,我不敢倒。」「跟你喝酒,我最放心。」「老夥計,你不夠意思啊。我去你家找你,門鎖著。」
老白頭說:「就防你這手,我沒敢在家待著。為著兄弟,我才躲著你,我不能讓兄弟操心。現在就算累你,也累不了幾天了。」陳懷海眼睛溼潤了:「到底是啥病啊?」「人都躺下了,問病幹啥,咱倆喝這一回酒,喝完我就沒念想了。」「臨到這個時候喝的酒,一定是好酒。」
老白頭說:「這壇醉八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我爹說這是一罈百年佳釀,是當年我爺爺飯店開張時老友送的。我無兒無女,傳不下去了,乾脆咱倆嚐嚐吧。開壇!」陳懷海拍碎泥封,用封布抬走封泥,掀開壇塞,用酒提子倒了兩盅酒,把酒盅遞到老白頭嘴邊,往他嘴裡倒了一口酒。
老白頭咂巴著嘴。陳懷海也喝了一口。二人不說話。良久,老白頭說:「講話啊!沒喝過這麼好的酒吧?」陳懷海問:「老夥計,我說話好聽不好聽都愛聽?」
老白頭沉默片刻笑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我都這樣了,你還能講真話,陳掌櫃,老夥計,我沒白交你一場。」陳懷海說:「我哪敢不講真話啊,啥酒都瞞不過你這張嘴。」「假酒存百年,讓人笑話啊!」「可這是老輩人的念想,裡面有故事,裡面站著人,就是一罈水也厚著呢,香著呢,醇著呢。」
老白頭笑著:「有你這話,我寬心了……」老白頭走了,陳懷海把他的這壇酒放在酒架上,酒罈上寫著「白爺」。
夏夜,陳懷海的頭躺在谷三妹的腿上,谷三妹給陳懷海按摩頭。
陳懷海說:「這小手拿捏的,不輕不重,太舒坦了!」谷三妹說:「舒坦的話我天天給你捏。」「沒想到你還會這手,早咋沒給我捏捏呢?」「這事怪我。」
陳懷海忽然坐起來:「有事求我?我要是不把你弄明白,敢讓你當我媳婦嗎?啥事就說吧。」谷三妹猶豫片刻:「老陳,我先把話說在前面,這是我的事,你要是能幫忙我感謝你,要是不想幫忙我也不埋怨你,這事本來就跟你無關。我們接到情報,說日本人在電廠串聯了六十個炸點要炸電廠。」
陳懷海說:「好好的電廠為啥炸掉啊?這事奇怪。對了,你不是說德國和義大利都投降了嗎?那日本人會不會也……」
谷三妹說:「不管日本人是出於什麼目的,他們既然埋了炸點,就是要炸電廠,我們就得保護電廠,不能讓他們得逞。六十個炸點的分佈圖藏在電廠某個密室內,要想保護電廠,就得找到密室的鑰匙,開啟密室門拿出炸點分佈圖,按照圖紙剪斷炸點之間的導火線。電廠守衛隊隊長正是老警察。情報人員經過多年觀察瞭解,覺得他有起義的可能性。組織派我爭取老警察,裡應外合保護電廠。說實話,我跟老警察不熟,再說我是個女人,跟他也不好接觸,我想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呢?你要覺得難就算了,我再想辦法。」
陳懷海說:「我說你剛才咋總搓我耳根子呢,想把我耳根子搓軟了是不?其實這事也不是不能辦。事成之後,你得感謝我,咱倆再喝一頓大酒,然後盪鞦韆撿針,我非贏你不可!」谷三妹笑著:「行,你贏。別鬧了,趕緊商量商量吧。」
陳懷海說:「老警察在沒去電廠前,一直管著好漢街這片地兒、這片人。這些年來,他對咱們老酒館很關照。給老北風送過藥;你放火回來被追查,他擋著日本警察儘量少搜查咱家;我跟黑木比武,他在中間調和。這些事,他都是站在咱們這邊的。他是個好人,可不是條好漢,危急關頭,就怕他反性。你別急,我試著探探他。」
陳懷海請老警察在二樓喝酒。他端著一盤菜走過來:「叢隊長,我店裡出了道新菜,送你嚐嚐,菜名就叫雞蛋膏臥海參——高升。雞蛋膏的膏,海參的參,不就是高升嗎?」老警察笑了:「這菜名不錯。」「那是,盼著你升大官發大財呢。你升官我們就更有指望了,受了小鬼子欺負,有你給我們撐腰。」「我也是老腰桿子了,撐不動嘍。」
陳懷海給老警察倒酒:「叢隊長,仗打得咋樣了?」老警察說:「報上都寫著呢,自己看去唄。」「你這的訊息比報上多。」「我啥也不知道。」
陳懷海說:「也不知道這仗到底誰能打贏啊?我當然盼著咱的人打贏唄。你不也盼著咱的人打贏嗎?等把日本小鬼子打跑了,咱們就不再受欺負了,就能直起腰桿來了,那才叫痛快。」老警察低聲說:「陳掌櫃,你好大的膽子!」
陳懷海說:「我這沒日本人,他們聽不見。」他佯裝明白了:「喲,看我這話說的,你……你是給日本人幹活兒,可骨子裡是咱中國人。」老警察說:「什麼骨子裡,骨子外也是中國人!」「就是,你要不是中國人,能對我們這些街坊鄰居這麼好嗎?不光我記得,街坊鄰居哪個不記得啊。」「此話當真?算你們有點良心。」
陳懷海說:「叢隊長放心,就算有那一天,我絕不會抱著膀子看熱鬧,我得給你講好話。」老警察差點讓酒嗆到:「什麼那一天啊?哪天啊?」「看我這嘴,又沒把住門,你趕緊嚐嚐高升這道菜。」「想起點事來,走了。」
陳懷海對谷三妹說了他試探老警察的經過。谷三妹判斷老警察目前還不想跟日本人劃清關係。陳懷海認為老警察是在觀望。
谷三妹說:「日本人都有炸電廠的心了,還觀望啥啊?看來他不知道這事。」陳懷海點頭:「對,要是能把這事告訴他就好了。我再想想辦法。」
這天,陳懷海又約老警察在趙家茶樓雅間喝茶。一見面陳懷海就說:「叢隊長,上回我說錯話了,惹你不高興,酒還沒喝完就走了。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請你來喝茶是想給你賠不是,說聲對不起。」老警察說:「我哪不高興了?那天確實有事,你想多了。」「叢隊長,這有一份心意,望你收下。」陳懷海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塞給老警察,「這些年你幫了我不少忙,我感謝你。這些錢你拿著,今後用得上。」
「少跟我來這套!沒事我走了。」老警察甩掉信封欲走。
陳懷海望著老警察:「我真沒看錯人!金小手,老北風,馬旅長,方先生,小棉襖,叢隊長,你們都是英雄!都是好人啊!」老警察瞪眼:「陳掌櫃,大連街風大,說話得小心點,別嗆著風。你找我到底有啥事?」
陳懷海說:「外面風大,可屋裡關著窗呢,沒風。叢隊長,不瞞你說,我聽見有酒客說,這場仗咱們能贏,他們還說德國和義大利都投降了,日本人也快了。」
老警察忙擺手:「打住!這話你都敢說,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陳懷海誠心道:「我這話也就敢在你面前說,為啥呢?因為咱們這些年處得熱乎,處得燙心,叢隊長,我可一直拿你當老弟啊。老哥我就是聽了這些話,尋思得給老弟你提個醒,得提前替自己想想了。」
老警察問:「那天你說街坊鄰居都記得我的好,這話是吹捧我還是你聽說的?」陳懷海說:「這當然是聽大家說的唄。先不說旁人,我心裡裝的可都是你的好。」
老警察搖頭:「光你記得我的好有啥用。」陳懷海琢磨片刻:「叢隊長,其實讓大家叫好也不難,只要你能做件亮堂事,在大連街打個響雷,叫好聲可就都來了。」「誰都想幹亮堂事,可上哪兒找亮堂事啊?」
陳懷海說:「亮堂事可多,就看你想不想幹了。這麼講吧,眼下咱們中國人最恨的就是小鬼子,你要是能折騰折騰小鬼子,給大家出出氣,那不就是做了亮堂事嗎?」「陳掌櫃,你我多少年也算老朋友。你的為人我服氣,敬你是個爺們兒。多謝你的提醒,我也給你提個醒,從此不要再提此事,萬一被日本人聽見,你一家人只能陰曹地府見了!」老警察把茶喝掉,起身走了。
兩口子在家裡分析問題。谷三妹說:「你送他錢他沒收,就是說他沒想跑,還想留在大連。想留下,一是覺得日本人能打贏,再就是如果日本人輸了,他得為留在大連琢磨後路。」
陳懷海說:「德國和義大利的下場擺在那兒了,他怎麼可能不想後路呢?只是戰爭還沒有結束,到底啥時候能把日本小鬼子打跑,誰也說不準。他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他身上,他不敢玩兒命。」
谷三妹著急道:「國際形勢一天一變,炸彈隨時可能爆炸,這可咋辦啊?」
三爺要給陳懷海過六十大壽,陳懷海說:「要過咱就大過,得過出響動來,過出彩兒來。先把要請的客人名單寫下來,然後發請帖。」
請帖都發出去了,唯獨沒有老警察的。三爺、谷三妹都勸說,不能打人家的臉,不能得罪人家。陳懷海說:「我看不上他,他不聽我的,我就不搭理他。」谷三妹說:「不能意氣用事,你聽我的,趕緊給他發貴賓請帖。」陳懷海說:「我就不發,他要是敢來,我把桌子掀了!」
這事鬧得動靜挺大,老警察媳婦急了:「當家的,山東老酒館的陳掌櫃要過六十大壽,家家戶戶發請帖,就是沒給咱家發。」老警察沉默片刻:「他不請誰也不能不請咱,等著吧。」「還等啥啊,咱家前後左右的鄰居都收到請帖了。」「咱家是貴客,能跟他們一樣嗎?」
兩口子吃飯的時候,媳婦又嘮叨:「當家的,我聽說陳懷海的請帖都發完了。」老警察吃著飯:「發完就發完唄,有啥好說的。」「家家戶戶都有,就咱家沒有,這事說不過去啊。」「有啥說不過去的,人家沒想請咱唄。」「這些年你對他不錯,他為啥不請你啊?」「不就是一頓酒嘛,我都沒放在心上。」
媳婦給老警察出了個試探陳懷海的主意。
上午,陳懷海剛要進酒樓,聽到有很大的咳嗽聲,他一扭頭,看到老警察站在不遠處咳嗽著,就問:「叢隊長,你這是病了?」老警察說:「咳嗽得胸疼。」
陳懷海說:「沒找大夫看看?有病得看啊,不能硬扛著,要不會越來越重。進屋坐會兒?」老警察說:「趕巧路過,不進去了。你這沒事吧?」陳懷海一笑:「我這……我這能有啥事,都挺好的。」「沒事就好。」老警察走了。
老警察回到家裡把試探的經過講了。媳婦說:「他沒提過壽的事,看來是真沒請咱,這事不對,奇怪啊!」老警察:「沒啥奇怪的,人家想離咱遠點唄。」「他為啥要離咱遠點?這些年,咱們對他陳懷海不薄啊!他是看你不管好漢街,用不著你了。白眼狼啊,早知道他是這種人,當初咱們就不該對他那麼好!「都是過去的事了,再提沒意思。」
晚上,陳懷海問谷三妹:「電廠那邊找到合適人了?」谷三妹說:「老警察那你得多親近,不能斷了,萬一他想明白了,卻不能為我們所用,多可惜。」陳懷海抱怨:「他要能明白早明白了,把著屎橛子給根麻花都不換的人,懶得理他!」
老警察心煩,在外面喝醉酒搖搖晃晃地進家。媳婦問:「這是喝了多少酒啊?」
老警察喘著粗氣:「沒喝多少,也就三斤吧。」
媳婦說:「三斤還少嗎?睡吧,那陳懷海忘恩負義,是白眼狼,你別跟他生氣。」老警察嘟囔著:「我跟他生啥氣,他算個屁!想當年,他來好漢街安營紮寨,要不是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能有今天?自打我披了這身皮,好漢街的紅白喜事哪回不請我?哪個敢不請我?這回可好,整個好漢街,就把我給甩出來了,他可真夠絕的!其實,我知道他為啥不請我,不就是日本人勢單力孤了嗎?不說了,睡覺。」「話都說出來了,你倒是跟我說清楚啊!」「本不想跟你說,怕你擔驚受怕。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麼說吧,往後大連街可能要換主子了!」
媳婦瞪眼:「你是說日本人要被打跑了?」老警察說:「德國和義大利都被打敗了,就剩下小日本,彈丸小國,能蹦躂起來嗎?我看是早晚的事。」
媳婦慌了:「日本人要是跑了,咱咋辦?我明白了,陳懷海不請咱,就是想跟咱撇清關係。當家的,別說陳懷海了,想想咱自己吧,你這身皮粘身上扒也扒不掉,這可咋辦啊?」「是啊,咋辦啊?」老警察仰身倒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