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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妙手回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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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閔堂見到翁泉海,很客氣地問:「不知道翁大夫找我有什麼事啊?」翁泉海實心實意地說:「趙大夫,我找你,就是想打聽打聽那個孕婦的病情。人命關天,願盡綿薄之力。」

趙閔堂心中大喜,但不露聲色道:「翁大夫,你來自江蘇孟河,乃名醫之後,定是醫術高超,另外,你還有一顆濟世救人之心,趙某佩服!」

翁泉海擺手一笑:「趙大夫你過獎了,中醫源遠流長兩千年,著作浩如煙海,醫理精深如淵,學術流派眾多,名師代有輩出,不到花甲,焉敢妄言懂得中醫呢?」

趙閔堂豎起拇指:「真是謙卑之人啊,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翁大夫,中醫界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人,我想你一定可以治癒此病,來個滿堂彩啊!」他把那個孕婦的病情如實告訴了翁泉海。

回家的路上,趙閔堂高興得不禁笑出聲來。他想,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有躲刀的,有挨刀的,怎麼還有想擋刀的呢?全上海的中西醫都犯難的病,他翁泉海能行嗎?他是想出名想瘋了!他診所生意不好,就是想借此事出風頭。等著看吧,管叫他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當晚,翁泉海一會兒看書,一會兒在藥方紙上寫著。他反覆寫,反覆勾掉。夜深了,翁泉海靠在椅子上昏睡著。地上到處是廢棄的藥方。葆秀悄悄走進來,從衣架上拿起一件衣服,披在翁泉海身上。

第二天一早,翁泉海提著三包中藥來到那孕婦家外敲門,孕婦丈夫開門看到翁泉海,立刻關上門。翁泉海不肯罷休,他回來煎藥。葆秀在一旁給翁泉海扇著扇子。翁泉海臉上的汗水不斷流下來。煎好藥,翁泉海把藥罐放在孕婦家門外,藥罐封條上寫著:「請放心服用,泉海堂翁泉海。」翁泉海敲門後躲開。孕婦丈夫出來,抱起藥罐看了看,把藥罐放在門外關上門。

翁泉海無奈,抱著藥罐回來了。曉傑看到爸爸,說想買一件新衣裳。翁泉海沒吭氣。曉傑高聲叫:「爸,您聽見我說話了嗎?」翁泉海煩極了,大聲吼道:「吵什麼!」翁曉傑委屈地哭了。

翁曉嶸替妹妹講理:「爸,您憑什麼跟我妹妹發火?!自打我姐倆到了這兒,您早出晚歸不著家,回來就冷著個臉,我們姐倆讓您費心了嗎?我們讓您給我們買過任何東西嗎?曉傑想買件新衣裳,過分嗎?您不給買也就算了,憑什麼發火?憑什麼罵她!我娘要是活著,這事我姐倆犯不著跟您講!」

葆秀忙息事寧人:「曉嶸,怎麼跟你爸說話呢!明天秀姨陪你倆買去,走,回屋。」葆秀一手拉著曉嶸一手拉著曉傑走進東廂房。

當天下午,葆秀抱著藥罐來到孕婦家門外,正好孕婦丈夫出來。葆秀說:「我家先生是大夫,他聽說您夫人得了重病,精心配製了藥方,煎好了藥,希望能治癒尊夫人的病。」孕婦丈夫遲疑地問:「你家先生是誰啊?」

葆秀說:「是泉海堂的翁泉海大夫。」「翁泉海?我可不敢用他的藥!」孕婦丈夫說著就要關門。葆秀喊:「您等等!」她抱起藥罐喝了兩口說,您看,我沒病都敢喝,這藥吃不壞。您讓夫人試試不行嗎?」孕婦丈夫接過藥罐進去了。

第二天一早,翁泉海剛進診室坐下,孕婦丈夫就闖進來拽住他的衣服叫嚷:「好你個翁泉海,我夫人吃了你的藥,肚子疼得比以前更厲害,都疼昏過去了,送進醫院才搶救過來!你就等著進警察局吧!」

翁泉海愣住了。他知道,一定是葆秀給孕婦服了他昨天煎的藥。他思考了一會兒,重新開了藥方,趕緊配藥煎藥,急忙抱著藥罐去醫院。

醫院裡,醫生告訴孕婦丈夫,實在不行就手術,雖然有風險,但還有一線生機,如果拖得太久,那必死無疑。另外,家屬要有兩手準備,萬一手術不成功,還是提前把後事準備準備。孕婦丈夫抹了一把眼淚答應了。

孕婦躺在病床上,她的丈夫緊緊握住她的手。孕婦說:「老爺,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孕婦丈夫點著頭,他扭過臉去擦掉眼淚。

這時,翁泉海抱著藥罐站在門口說:「先生您好!我這次換了一味藥,應該能幫尊夫人排出死胎。先生,既然做手術,有可能過不了感染關,那還不如先試試中藥呢,萬一好用了,不就是大喜事嗎?我有七分把握,如果不見效,再手術不遲。」

醫院的醫生也贊成服中藥試試。孕婦丈夫這才接過藥罐給孕婦喂湯藥。不久,病房裡傳來孕婦的呻吟聲,聲音越來越大,緊接著就是嚎叫聲……

病房門突然開了,孕婦丈夫衝出來,一下子跪在翁泉海面前:「翁大夫,是我瞎了眼,您的大恩大德我世代相報!您說吧,我該怎樣報答您?」翁泉海長出一口氣道:「報答就不必了。您能給我一碗陽春麵嗎?我餓得實在走不動了。」

翁泉海出名了,他的診室內站滿了人。

記者擠進來問:「您就是幫那個孕婦排出死胎的翁泉海大夫嗎?」翁泉海遲愣片刻問道:「正是翁某,孕婦情況如何?」

記者說:「孕婦已經能吃飯了!翁大夫,請您講講治病的經過吧,開的什麼方?用的什麼藥?」翁泉海道:「其實這病不是我一個人治好的,還有趙閔堂趙大夫的功勞,他幫了不少忙,沒有他前面的診治,就不會有後來的結果。」

記者的文章上了報,文章只是集中寫翁泉海,並未涉及趙閔堂。趙閔堂看著報紙自言自語:「我用的是古開骨散,翁泉海也是用的此藥方,只是光收縮子宮,未必能達到效果,還需要活血、破氣,引血下行。他又加了一味川牛膝。《神農本草經》裡講,川牛膝‘逐血氣,墮胎’。川芎也具有行氣活血的作用,但是藥力不夠,需要與川牛膝配伍。」

老婆在一旁數叨:「事後英雄漢,算什麼本事!當初人家問你藥方,你還掖著藏著,看人家,都把藥方亮出來了!」趙閔堂說:「那不是因為他治好病了嗎?他要是治不好,敢亮藥方嗎?他才叫事後英雄漢!」

老婆說:「不管怎麼講,那個姓翁的亮堂了!」趙閔堂憤憤不平道:「人這一輩子,霹雷閃電,誰沒個亮堂的時候?難就難在這光得總亮著,那才叫本事。等我亮了,那就滅不了!話再說回來,是我告訴翁泉海孕婦的病症,又說了用的什麼藥,可到頭來他吃獨食,沒提我一個字,太不講究了!這筆賬記下,日子長著呢,早晚算清楚。」

話音剛落,翁泉海來了,他笑道:「趙大夫,你好!」趙閔堂酸裡酸氣地說:「這不是大名鼎鼎的翁大夫嗎,別來無恙乎?」

翁泉海誠懇地說:「趙大夫,請問你今晚有空嗎?我想請你喝酒。我能治好那個孕婦的病,多虧你幫忙,我應該謝你。」趙閔堂怪聲怪調道:「喲,這我可沒想到,你還記得啊?」

翁泉海實話實說:「翁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趙大夫,當那個孕婦順利排出死胎後,記者來採訪我。我說孕婦能排出死胎,是趙閔堂趙大夫查明病症在先,也開了不錯的藥方,我只是根據趙大夫的診斷和藥方,調了幾味藥而已。患者痊癒有趙大夫的功勞。可記者文章見報後,隻字未提你,我深感過意不去。而報文又不能重寫,這也是我為難之處,望你見諒。我所言字字為真,可見天地。」

趙閔堂問:「你來就是為這點事嗎?」翁泉海答:「再就是想請你喝酒。」「芝麻大的小事,何足掛齒。翁大夫,你不用介懷。」「趙大夫的心胸如此開闊,翁某佩服。」「日子長著呢,不差一頓酒,咱們慢慢處。」

翁泉海走了,趙閔堂並不領情,咕噥著說:「馬後炮,糊弄誰呢?走著瞧吧!」

這幾天診所患者特別多,多虧夥計來了幫忙,他又是安排患者排隊,又是唱藥方。翁泉海想摸摸他的底,就讓他寫幾個字看看。來了寫的字歪歪扭扭。

翁泉海站在一旁望著,搖了搖頭說:「學中醫有四句話,一手好字,二會雙簧,三指切脈,四季衣裳。為什麼要把‘一手好字’放在最前面呢?因為大凡名醫都很重視處方書寫的工整,追求書法上的功夫。字是一張方子的門面,是一個大夫文化底蘊和學識才華的外露。所以很多病家見醫之前,常常先看你的方子,就是看你的字,以此揣度大夫之學問深淺,醫術高低。一箇中醫的功底,首先看字,一手好字,能看出一個大夫的心境來。如果藥方上是一手好字,患者賞心悅目,會對你尊重信任,覺得你是認真的,十分病就去了一分。可如果藥方上的字龍飛鳳舞,張牙舞爪,患者看不懂,那心情能好嗎?久之他還願意再來嗎?不來還是小事,怕就怕因字寫得不好,藥師錯配藥,貽誤人命!」

來了說:「先生,我知道我這字寫得不好,可我一定抓緊練,使勁練!」翁泉海問:「你學過醫嗎?」來了答:「學過一點點。」「跟誰學的?」「我拜了好幾個先生,可……可他們都不收我。」「為什麼不收你?」

來了沉默著,他的眼圈紅了。翁泉海一笑:「好了,不說了。你叫什麼?」來了說:「我叫於運來,人家都叫我來了。」

翁泉海讓來了先回去練字,等練一段日子再來。

入夜,葆秀端著湯碗走進書房,她把湯碗放在桌子上說:「這是我從我爸那兒學的方子,翁大哥,你最近太累,得補補。」翁泉海看著葆秀問:「你也懂醫?」「知道一點。」「令尊不是隻傳男不傳女嗎?」「天天泡藥罐子裡,就算嘗不到,也能聞個味兒吧,再說這幾年,伯父也教我不少。」

翁泉海有意試試她:「那你給我講講養生之道吧。」葆秀略一思索,款款道來:「《黃帝內經·素問》開篇《上古天真論篇第一》講的就是上古之人度百歲而不衰的養生秘訣:‘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黃帝內經·素問生氣通天論篇第三》講了,平衡陰陽是養生的大法:‘凡陰陽之要,陽密乃固,兩者不和,若春無秋,若冬無夏。因而和之,是謂聖度。故陽強不能密,陰氣乃絕。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陰陽離決,精氣乃絕……’」

翁泉海點頭:「背得挺熟。」葆秀莞爾一笑:「怎能跟你比。來,嚐嚐,看味道怎麼樣?」翁泉海喝了一口湯,稱讚不錯。

葆秀挺有趣地說:「翁大哥,我跟你說件有意思的事。你知道那個叫來了的為什麼躺診所門口地上睡覺嗎?他說他躺地上是為了防小賊,小賊一進來,肯定第一腳先踩到他。我說為什麼人家都不收他為徒呢,原來他腦袋裡少根筋啊!可這傻人最實誠,一眼能看到底,一針能扎出血,也最好交。」

翁泉海笑了笑:「其實那人挺可愛的,只是並非學醫之料。」葆秀說:「翁大哥,你初來上海,身單力孤,眼下患者這麼多,身邊著實缺個跑堂的。那個來了雖然傻點,但也腿腳靈便啊。他在門外候著呢。」葆秀喊來了。

來了進來就喊:「恩師在上,請受徒兒一拜!」他剛要跪倒,被翁泉海一把拉住:「來了,我沒說要收你為徒,你先乾點擦抹桌案、收拾診所的雜活。我把話說在前面,你幹活,我不虧你工錢,也叫你吃飽飯,但如果說學醫,恐怕你不是這塊料。所以,如果你願意在這待著,那沒話說,如果不願意待,說一聲就可以走。」來了忙說:「恩師,我伺候您一輩子。」

翁泉海道:「剛說完,我還沒收你為徒。另外,夢不能做得太深,太深了弄假成真;話不能說得太滿,太滿了難以圓通。日久見心,慢慢來吧。」

來了問他能不能唱方。翁泉海告訴他,有活要幹活,沒活可以唱方。

第二天早飯後,來了開啟診所門,眾患者蜂擁進來。因為沒有排隊,大夥爭先恐後,眼看要打起來。泉子站在眾人當中高聲說:「都別吵了,聽我說幾句。大家都擠在一塊,你說你先來的,他說他先來的,就是把天說破了,也分不出個先後來,這樣亂下去,誰也落不著消停。都是為治病來的,萬一動手再傷到誰,就會病上加病,更不好治了。所以大家還是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天還早,先一步後一步,快一步慢一步,也就差一步,不耽誤治病。」眾患者覺得此話有理,開始排隊。

翁泉海忙著診病寫藥方。來了大聲唱藥方:「大生、熟地各三錢,粉陳皮一錢五分……」翁泉海喊:「什麼!」來了忙糾正:「啊,是粉丹皮一錢五分!」

翁泉海繼續寫藥方。來了唱藥方:「抱茯神三錢,淮山藥三錢,炙遠志一錢,炒棗仁三錢,潼蒺藜三錢,生石斛四錢……」

翁泉海吼道:「閉嘴!」來了愣住了,片刻才說:「我看錯了,是生石膏四錢。」翁泉海不讓來了唱藥方,讓他去燒水。

正午,患者都走了。翁泉海坐在桌前翻看著一沓藥方。來了走過來給翁泉海倒水:「先生,外面沒人了。」翁泉海抬頭看著來了說:「你還是趁年輕去學點別的手藝吧,你不是學醫的料。字寫得不行,唱藥方還唱錯,你讓我怎麼教你?」

來了抹眼淚哀求:「先生,我下回肯定不唱錯,您就留下我吧。」

翁泉海沒說話。

中秋節到了,陸瘦竹在飯館包間內宴請五個徒弟。他舉起酒杯吟詩:「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溼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中秋佳節,你們能陪在師父身旁,為師非常欣慰,我敬大家一杯。」

小鈴醫等眾徒弟紛紛舉起酒杯:「多謝師父!祝師父體健安康,長命百歲!」

陸瘦竹開心地笑著:「哈哈,百歲不敢當,活到九十九吧。酒菜管夠,不要客氣,吃不飽喝不好可不怪我。」

眾徒弟吃起來。小鈴醫把一大塊東坡肉夾進碗裡。

陸瘦竹說:「看沒看到?小樸最長眼色,知道這東坡肉最香。一人一塊,不要搶。」可是,他看小鈴醫吃著菜,碗裡的東坡肉一直沒吃,就問,「小樸,你上來就把肉夾進碗裡,怎麼不吃啊?」小鈴醫答:「師父,我想拿回去給我娘吃,我娘最喜歡吃紅燒肉了。」

陸瘦竹問:「你平日子不給她買肉吃嗎?」小鈴醫說:「等我有錢了,我一定讓我娘天天吃上肉。」陸瘦竹點點頭,夾起一塊東坡肉放進小鈴醫碗裡。小鈴醫眼含淚水站起身鞠躬叩謝:「多謝師父。」

陸瘦竹對眾徒弟說:「百善孝為先,你們得多跟小樸學啊!」

這天,一個男患者來瞧病,躺在陸瘦竹診室,患者家屬坐在旁邊。陸瘦竹說:「先生,我這裡缺了一味藥,馬上就能買來,請您稍等。」患者家屬不想等:「陸大夫,你把藥方開了,我自己抓藥就行了。」陸瘦竹搖頭:「這是秘方,方不出門,湯不出門,藥渣也不出門,望您體諒。」

陸瘦竹讓小鈴醫去取藥,小鈴醫跑步到藥房取藥後又跑步往回送藥。回來路上,他忽然想起早上走得匆忙,給老母親倒了一碗白開水放在桌上,而沒放在枕邊。老母親腿有病,不能下床,他怕老母親伸手夠不到,一天喝不到水,更怕她伸手夠水跌下床。他越想越擔心,就跑回家了。這就耽誤了送藥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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