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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心病藥難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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葆秀動情地說:「倆孩子挺可憐的,打小沒了媽,又背井離鄉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上海灘。她倆經歷的你我都沒經歷過,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姐倆你靠著我,我靠著你,也挺難的,還是孩子,不懂事啊……」說著眼裡沁出兩汪水。

翁泉海鼻子一酸說:「她倆吃了嗎?勸她倆吃點飯吧。」葆秀問:「你不去啊?」翁泉海搖頭說:「我去不就是服軟認錯了嗎?這事堅決不能服軟。泡點鹽水,敷眼睛消腫,明天好上學。」葆秀說:「這不用你惦記,你欠我一巴掌,記賬了!」

趙閔堂出外聯絡生意回來,小鈴醫忙著奉上熱茶問:「師父您受累了,趕緊喝口水。聯絡上了?」趙閔堂一臉喜滋滋說:「你師父出馬,能空手而回嗎?搭話的人找到了,那人留過洋,洋文好,可以幫忙聯絡做翻譯。我的一個朋友的朋友是藥商,他說如果藥價便宜可以收。談價的事你得上心,想辦法把價壓下來,價越低賺得越多。不管藥價高低,收藥得先拿錢,錢從哪兒拿呢?」

小鈴醫問:「師父,您手裡沒錢嗎?」趙閔堂說:「這是大買賣,我那點錢是杯水車薪。總之沒本錢就買不了面和肉,何談肉包子啊!」

小鈴醫說:「師父,其實您也不是沒錢,就看您想不想拿。您不是有房子嘛。」

趙閔堂瞪眼說:「要是把房子搭進去,我一家老小怎麼辦?鬧不好得傾家蕩產!」

小鈴醫笑了:「師父您別發愁,沒本錢不要緊,我就來個空手套白狼!您借我一身像樣的衣裳唄,我想先去跟洋人見個面。」

趙閔堂對小鈴醫那套江湖上坑蒙拐騙的把戲將信將疑,但架不住利益的誘惑,還是放手讓他去試試。

小鈴醫一身講究的長袍馬褂,戴著禮帽,手裡拄著文明棍,和賈先生來到外國藥廠辦公室。洋人羅伯特和賈先生握手問好。賈先生用英語介紹:「羅伯特先生,這位就是高小樸先生。」

羅伯特伸出手:「高先生您好。」高小樸決定用洋人的見面禮,熱情地張開雙臂,羅伯特遲愣片刻,也張開雙臂,二人擁抱後落座。

羅伯特問:「高先生,我聽說您要收購我藥廠的藥?」賈先生立即翻譯。

高小樸頗有氣魄地說:「羅伯特先生,既然我們都是生意人,那就親近得多,說話也不用繞彎子,您說是嗎?」羅伯特說:「我喜歡直率的人。高先生,我有二百箱藥,您打算怎麼收?」

高小樸說:「生意就是買賣,講究貨真價實,還要有一顆誠心。我此番前來,就是誠心收藥。我知道您的藥廠要撤出中國,如果我收了您的藥,您既省了運費,又省了心,還能賺錢,一舉三得啊!」羅伯特說:「高先生,我的藥廠確實要撤走,我的藥也計劃帶走。既然您誠心想收,如果價格合適,我可以考慮。」

高小樸接道:「價錢不是問題。既然做生意,都是想賺點錢。您賺了,我也賺了,才是好生意。」羅伯特說:「高先生,既然您這麼有誠意,我可以按出廠價百分之八十的價錢賣給您。」

高小樸搖頭說:「八成的價太高,羅伯特先生,我可擔著一分錢都賺不到的風險呢。」羅伯特想了想說:「百分之七十。」高小樸伸出五指。

羅伯特喊:「百分之五十?太低了!」高小樸似乎胸有成竹地說:「羅伯特先生,您總得讓我賺點吧。您這些藥的成本我還不清楚嗎?有錢大家賺,不能太貪心。」

羅伯特有點動心了:「您打算怎麼付錢?」高小樸說:「當然希望一次性付清,省得麻煩。」羅伯特點頭說:「這倒是我喜歡的方式。」

高小樸補充道:「只是我說的是三成價才會這樣。」羅伯特跳起來叫道:「你說什麼?百分之三十!我的上帝,我為付出的寶貴時間感到惋惜!再會!」

高小樸坐著沒動,話語滔滔不絕:「羅伯特先生,您該好好算一算,二百箱藥運出倉庫,運上輪船,運費已經佔了一成藥價,再遠渡重洋,運費又佔了三至四成的藥價,而等您到家,運到倉庫,還得租倉庫,僱人看倉庫。這樣算,還剩幾成啊?還有,您不怕藥在船上受潮嗎?時間可不短啊,萬一受潮了,您的藥就一分錢都不值了。」他站起身,「羅伯特先生,我來收藥,這事對您好,對我也好,等我們成交後,更是好上加好,我們也因此成了朋友。如果您今後再來上海,我必定盛情款待;如果您再有這樣的買賣,我們還可以做。做生意不能總盯著眼前這點蠅頭小利,錢得慢慢賺,重要的是賺得穩。我講完了。賈先生,我們走吧。」高小樸拄著文明棍朝外走去。

羅伯特望著高小樸的背影,忽然喊:「高先生,百分之四十可以嗎?」高小樸站住身說:「不差一成了,朋友嘛。」羅伯特望著高小樸:「好,但是我要全款。」高小樸笑了,他張開雙臂去擁抱羅伯特。

這出戲演完,小鈴醫和賈先生開始演下一齣戲。高小樸依舊身著講究的長袍馬褂,戴著禮帽,手持文明棍,胳膊搭在賈先生肩上。賈先生攙著他走進彭家藥房。高小樸輕聲問夥計:「彭老闆在嗎?跟彭老闆說,藥來了。」

彭老闆很快走過來。高小樸問:「您是彭老闆?」彭老闆點頭:「正是彭某,請問您是……」賈先生忙說:「這是我家高小樸高老闆。藥,洋人,收藥。」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藥單,遞給彭老闆,「藥名都在上面。」

彭老闆接過藥單:「哦,我想起來了,您有藥要賣。」高小樸輕聲道:「屋裡說話?」賈先生扶高小樸和彭老闆進裡屋。高小樸使個眼色,賈先生走出去。

彭老闆問:「高先生,您這是病了?」高小樸輕聲道:「扔了半條命,生不如死啊!」他緊皺眉頭,捂著胃,作痛苦狀,「彭老闆,為了藥價,我可是豁上命了。那洋人真不好對付,跟野牛一樣。我請他喝酒,他哪是喝酒啊,是灌酒。喝酒前我琢磨,既然上了桌,酒就不能白喝,得喝個明白。怎麼個明白法呢?我說十杯老花雕,一杯是一成的價,到底那藥賣幾成,酒上論。洋人說十杯不行,十壇,喝一罈減一成價。這步棋把我將住了。可既然已經踩上刀刃了,我能下來嗎?這就喝開了。我一罈接一罈啊,到頭來喝了個五迷三道底朝天。自打那天喝完酒,我躺下就沒再起來,睡了三天三夜,等起來了,恍如隔世啊,胃裡就像塞進一隻小手,不停地撓啊撓啊……」

彭老闆說:「高先生,您真是辛苦了。」高小樸說:「為了賺點錢,不容易啊!」他拱手抱拳,抬高聲音,「彭老闆,恭喜啊,這買賣您賺大了!我喝了四壇,六成的價,一次付清。」

彭老闆猶豫著說:「六成,有點高了吧?」高小樸作痛苦狀說:「六成還高?彭老闆,這可是我豁上命砍下來的價啊!」

彭老闆還價道:「高先生,就不能再砍兩刀?」高小樸搖頭說:「彭老闆,您難道想讓我再喝一回?那還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呢!多好的賺錢道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聽說您收藥,才舍了這半條命。眼下您嫌價高了,沒事,我這人從來不為難人,遭了罪我忍得住,吃了苦我咽得下。再說,好東西還缺買家嗎?您不要,有的是人搶!」

彭老闆說:「那好,您還是賣給別人吧。」高小樸心裡一沉,他站起身說:「彭老闆,告辭。」然後朝外顫顫巍巍地走去。

回去後,小鈴醫把他演的兩場戲繪聲繪色地講給趙閔堂,趙閔堂哈哈大笑:「小樸啊,你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啊?什麼招你都能想出來!」小鈴醫說:「沒本錢逼的唄,本來是空手套白狼的溜光大道,沒想到還碰上坎兒了。」

趙閔堂說:「實在不行就算了。」小鈴醫堅持說:「都看到肉餡了,饞蟲也被勾出來,不能說算就算了。」

趙閔堂說:「人家嫌價高不買,你能怎麼樣?要不你讓讓價,咱們少賺點兒。」小鈴醫說:「不行,我一分錢都不讓,等我再想想辦法。」

小鈴醫果然想出了辦法,就是讓小龍幫著再演一場戲。小鈴醫想的是小龍可靠;趙閔堂想的是給不給小龍一份錢。小鈴醫說:「師父,這小事以後再議,先說大事吧。三環套月的功夫,我不信他姓彭的不進套。」

小龍開始演戲了。他走進彭家藥店問:「掌櫃的在嗎?」彭老闆說:「有話請講。」小龍說:「先生,我姓於,有事想跟您打聽打聽。還是屋裡講吧。」

彭老闆說:「有話就在這說吧,我忙著呢。」小龍從懷裡掏出一張藥單,展開放在櫃檯上:「先生,我能從一個洋人那弄出這些藥來,價錢公道,您收不?二百箱,七成的價,包您有賺頭。」

彭老闆問:「您怎麼找到我了?」小龍一笑:「幹我們這行的,眼睛裡全是你們這些衣食父母啊,誰家的買賣大,誰家的買賣小,我們一清二楚。先生,您放心,我的藥來路正,經得起推敲,七成的價,便宜啊!」彭老闆思索一會兒說:「於先生,我們素不相識,我不可能收陌生人的藥,您還是去找旁人問問吧。」

小龍說:「我也就是隨便問問,不收就算了,一回生兩回熟,等再碰到便宜事,我再來找您。」他收起藥單走了。

這天,喬大川來找翁泉海興師問罪:「你不是名醫嗎?不是醫術高超嗎?怎麼就治不了我的病呢?」翁泉海說:「先生,不管我是不是名醫,醫術是否高超,我只能說我不是神仙,不可能醫好任何病。」「那就是醫不好了?」「中醫講究因時施治,因地施治,因人施治,您得容我三思。」

喬大川大喊:「我看你就是沒用心,我懷疑你有意拖延,騙我的錢!我來兩回,開了兩個方子,沒一個好用的,你不是騙錢是幹什麼?」

斧子走到診室門外,喬大川望著斧子問:「怎麼,你還想來那招?今天我既然把腦袋帶進來了,就沒打算帶出去,來,朝脖子砍!」翁泉海說:「您這是心病,還得心藥醫,我給您開的藥只能起到輔助作用。」

喬大川說:「我不管,你是大夫,我花了錢,你就得給我治病,還得把病治好!」翁泉海說:「如果您以這種心態對待自己的病情,您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沒辦法。」

喬大川笑了:「沒辦法?我幫你想想辦法。三天後你要是想不出好辦法,那可就熱鬧了!」他走了。

夜晚,老沙頭坐在院裡抽菸袋鍋。翁泉海走過來坐在老沙頭身旁:「老沙,今天的事你怎麼看?」老沙頭說:「我能看明白什麼?有句話說得好,寧可得罪一堆好人,不能得罪一個壞人。那人既然放下話,什麼事都可能幹出來,得防!」

翁泉海說:「我也不想得罪他。難道他還告我不成?我用心診病,開良心方,用良心藥,就算他告我,我怕什麼!」老沙頭說:「他那種粗人,怎麼會告你,就怕有更扎心的事啊!」

翁泉海思來想去,決心讓葆秀帶兩個孩子躲一躲。葆秀說應該趕緊去報官。翁泉海說:「那人雖然口出不遜,但還沒有做什麼,我們沒有理由報官。還是帶兩個孩子走。」葆秀堅持要走全家一塊走。

翁泉海說:「就算走了我還得回來,躲一時躲不了一世。」葆秀說:「那就不回來了。孩子們都大了,也都懂事,眼下你身處危難之中,不告訴她們,萬一你出點什麼事,她們日後會恨我一輩子,我可承受不起。要是告訴她們,她們會丟下你走嗎?都是一家人,有福一塊享,有難就得一起擔著。」

翁泉海最後決定,讓葆秀明天帶孩子去旅館住。葆秀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翁泉海走到老沙頭屋外敲門:「老沙,吃早飯了!」沒人答言。

翁泉海推開門,屋裡空無一人。問葆秀,她也不知道老沙頭幹什麼去了。

第三天上午,翁泉海診所外掛著「停診」的牌子。翁泉海坐在桌前,來了、泉子、斧子站在一旁。

翁泉海囑咐大夥,喬大川來了大家要冷靜,如果他做出衝動之事,可以制止,但不要傷害他。因為他是病人,言行舉止非他真心所想。

這時,葆秀走了進來。翁泉海問:「不去陪著孩子,回來幹啥?」葆秀說:「閒著沒事,過來看看。倆孩子在旅館裡,都安頓好了。」翁泉海催她趕緊回,她堅持多待一會兒,待夠了就走。

喬大川大咧咧來了,他望著屋內眾人說:「看來我這是‘單刀赴會’啊!翁大夫,三日已到,您是否想出治好我病的藥方啊?」翁泉海說:「喬先生,我只會醫身病,不會醫心病。我的藥可以幫您減輕症狀,但病根還得靠您自己除去。」

喬大川兇相畢露,威脅道:「看來你是個不要命的人,你不要命,你女兒也不要命嗎?你兩個女兒在我手裡!」葆秀一下跳起來。嚷道:「喬大川,上海可是講王法的地方,你就不怕牢獄之災嗎?那兩個孩子要是少了一根毛髮,我這條命就抵你的命!」

喬大川說:「我一條命抵你們三條命,誰賺誰賠,你可要算清楚!」翁泉海問:「喬先生,你到底想幹什麼?」

喬大川搖頭晃腦說:「翁大夫,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病,我保證那兩個孩子平安無事。你要是治不好我的病,那話可就兩說了,黃浦江裡面躺著多少冤魂,誰能數得清!」斧子從腰間拔出斧子高喊:「你休得猖狂,我這就要了你的命!」喬大川冷笑:「我回不去,那倆孩子就回不來,你動我試試!」翁泉海讓斧子退下。

老沙頭忽然走進來對喬大川說:「喬先生,你聽我講兩句吧。你家裡是不是養了滿屋子的神仙啊?昨天,你是不是還新買了三個鍾馗啊?還有,一到晚上,你是不是在神仙堆兒裡睡覺啊?你睡覺的時候,我怕你睡不踏實,就躺在你身邊陪你,咱倆還聊了半宿呢。你就像小貓一樣躲在我懷裡,我摟著你睡。可你磨牙放屁打呼嚕,毛病一堆,吵得我睡不著。」他從兜裡掏出一個佛像玉佩:「你睡覺掛腰上,也不嫌硌得慌。」喬大川摸著腰間,猛地站起身。老沙頭笑著:「你別害怕,我只是翁大夫診所打雜的。」他轉身望著翁泉海,「先生,曉嶸和曉傑已經回家了,得多謝喬先生,他怕孩子餓著,買了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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