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泉海點了點頭:「治她的病,全是你的功勞,來了,把羅先生的診金拿給他。」小鈴醫忙說:「翁大夫,您救過我的命,我還沒報答您。這方子您也知道,我就是碰巧趕上了,您千萬不要客氣。如果您給我錢,我拿什麼給您?」他猛地跪在翁泉海面前,「翁大夫,如果您非要感謝我,那就求您收下我,帶我走一條正路!這條路我找得好苦啊!我保證聽您的話,不走歪門邪道,不裝神弄鬼,老實做人,誠實行醫,翁大夫,求您收下我吧!」
翁曉嶸走進來說:「爸,您已經有四個徒弟了,不差再收一個,您要是不收他,讓他母子二人投奔哪裡啊?」「好了好了,高小樸,你起來。」翁泉海扶起小鈴醫說,「我可以留下你,也可以不計較你的過去,只是我不會輕易收徒,換句話說,需要時日。」小鈴醫說:「翁大夫,我全明白,如果口不應心,我自己走。」
回去後,突然下起大雨。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小鈴醫坐在床上,頭頂一個盆,雨水從屋頂不斷滴進盆裡。老母親躺在床上。小鈴醫放下盆跪在老母親面前:「兒子對不起您,讓您受苦了。」老母親說:「咱孃兒倆什麼苦沒受過,眼下能有個帶棚的屋子挺好。這雨也不是天天下,不下雨就不漏了。」
小鈴醫說:「娘,您越說我越難受,都怪兒子不爭氣啊!」老母親安慰道:「我兒子要是不爭氣,能被翁泉海翁大夫相中嗎?他能相中你,你就不是一般人,將來必有出息。孩子,你走的路越來越正了,越來越好了,娘高興啊!你只管大步朝前走,不要牽掛娘,娘能給你當一塊腳下的石頭,鋪實了墊穩了,讓你走得平平安安,這就是娘一輩子的心願。就是娘躺進棺材裡,你要是摔個跟頭,娘也會在棺材裡驚起喊你。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放心,你不該用那種手段求師。本來我想阻攔,可又心疼你。孩子,千萬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啊!」老母親劇烈咳嗽起來,她往嘴上摸了一把,手掌上沾了血跡。
這時,翁泉海、翁曉嶸、老沙頭忽然來到小鈴醫居住的棚屋。小鈴醫的老母親迅速在破褥子上擦了擦手,硬撐著身子要坐起來。小鈴醫扶起老母親。老母親說:「翁大夫,勞煩您了。」
翁曉嶸捂住鼻子環視屋子。翁泉海望著破爛的被褥,坐在床上給小鈴醫的老母親切脈,看見她手掌上的血跡。好一陣子,翁泉海微微點了點頭:「您不要擔心,我回診所給您煎點藥,吃了就好了。」老母親說:「翁大夫,我想跟您單獨說幾句話。」
小鈴醫、翁曉嶸和老沙頭走出去關上門。
老母親翻身趴在床上說:「翁大夫,我腿不好,跪不下。」
翁泉海忙扶起她說:「老人家,您千萬不要這樣。」老母親熱淚縱橫道:「翁大夫,我怕抓不住我兒子的手了,您抓著,可千萬別撒手啊!」
翁泉海安慰著:「老人家,您言重了,只要小樸走得正,我一定會善待他,幫您把他培養成人。」老母親雙手作揖道:「多謝翁大夫,我放心了。」
翁泉海從屋裡走出來說:「小樸啊,你在家照看你媽,等我煎好藥後,叫人給你送來。」翁曉嶸說:「這屋沒窗,憋悶,潮氣還重,好人都得待病。爸,咱家不是閒著一間屋子嗎?乾脆讓他們搬過去算了。」翁泉海表示贊成。
高小樸問:「那屋子有窗戶嗎?一個月多少錢?」翁泉海笑道:「空著也是空著,不用錢。那屋南北通透兩扇大窗。」小鈴醫高興道:「太好了!我娘就盼著能住上帶窗的屋子,翁大夫,我們明天就搬過去行嗎?」翁泉海說:「還等明天干什麼,現在就搬!」
高小樸揹著老母親來到翁家那間空屋,翁曉嶸問:「小樸哥,你看怎麼樣?」高小樸環視屋子,把老母親放在床上說:「太好了,沒得挑!」
翁曉嶸熱情地說:「小樸哥,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去廚房給你們弄點吃的。」說著走了。老母親的眼睛一直沒離開翁曉嶸,禁不住誇讚:「這閨女,眉眼多喜慶啊!兒子,咱總算住進有窗的房子了!我知足了……」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高小樸看到情況不對,趕緊給老母親切脈,然而老母親已經沒有脈象。他抱著老母親大哭:「娘啊娘!您才住進有窗的房子,怎麼就扔下兒子走了啊!」
娘去世了,高小樸悲痛欲絕,夜晚到一個小酒館裡喝悶酒。其他的顧客都走了,只有高小樸一個人還抱著一罈酒喝。翁曉嶸走過來說:「小樸哥,飯館要打烊了,回去吧。」高小樸悶著頭不說話。
翁曉嶸欲拿走酒罈,高小樸緊緊抱著不鬆手。翁曉嶸說:「都喝兩罈子了,不要再喝了,你要是心裡悶,就跟我說說吧。人死不能復生,你把苦悶說出來,心裡就能鬆快一點。」
高小樸咕噥著說:「跟你說有什麼用,說了我娘能活過來嗎?沒什麼可說的,你趕緊走吧,太晚了。」
翁曉嶸勸道:「你媽走了,我媽不也走了嗎?你媽陪你這麼多年,而我媽……她就是個影兒。」高小樸傷心道:「可你還有爹,我什麼都沒有了,就剩我一個人兒了!」說著抱著酒罈又喝起來。翁曉嶸猛地奪過酒罈抱著喝起來,她放下酒罈,抹了一把嘴說:「你爽快點,有話全都講出來!」
「我答應我娘,說我不能像我爹那樣做一輩子鈴醫,受人一輩子欺辱,我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讓她住上帶窗的房子,一定要讓她頓頓吃上肉包子。就為這些,我把我娘推到大上海。我拜師學藝,摸爬滾打,是一步一坎……」高小樸喝了一口酒。翁曉嶸也喝了一口酒。
「有個小孩在我診所尿尿,我呵斥他兩句,他家人反倒讓我給他賠不是,我聽話啊,給小孩認錯了,因為我得活著,我得保住我的胳膊腿,我不能有一絲閃失,否則我娘誰照看!我曾跟我娘說,等我賺大錢了,我帶她去大館子吃好的,可我娘還沒等我賺到錢,就先走了。這些年來,我娘跟著我沒住上好的,沒吃上好的,沒穿上暖的,可她一句埋怨都沒有。多虧翁大夫讓我娘住上帶窗的房子,幫我了卻一個心願,可我娘她沒享福就走了!老天爺,你是在捉弄我嗎?」高小樸的眼淚流淌下來,他抱著酒罈借酒澆悲。
翁曉嶸真情安慰道:「小樸哥,你娘雖然走了,可你還有我們,我們是一家人。」高小樸望著翁曉嶸激動地說:「你這話可暖心窩啊!就為這句話,我也得好好活著,我要讓我娘看到,我長成了人樣,活出了動靜!」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浦慈醫院舉行開業典禮。之後,醫院院長安東尼在一家大酒樓宴請上海著名的中西醫大夫。宴會開始,安東尼院長把在座的客人一一做了介紹。日本西醫浦田壽山出言不遜,認為中醫和西醫比相距萬里,中醫能治病嗎?中醫不中意。
翁泉海立即反駁道:「浦田先生,你的中國話說得不錯,算是中國通,又是大夫,你應該對中醫有所瞭解,怎麼會說出中醫不中意的話呢?如果你是玩笑話,那隻能說你太詼諧了。」浦田認真道:「不是開玩笑,我說得千真萬確。」
翁泉海毫不客氣地說:「如此說來,那西醫應該是戲醫——唱戲的戲。」
安東尼院長趕緊打圓場說:「各位大夫,我敬大家一杯,來,乾杯!」
浦田拿起酒杯走到翁泉海面前:「翁先生,我這杯酒不是敬你的,是向你發起挑戰,我們就在這個新開張的醫院裡擺下擂臺,治病賭輸贏,看看到底是中醫不中意,還是西醫是戲醫,如何?當然,如果你害怕,就不用比了,算我開個玩笑。」翁泉海舉杯撞在浦田酒杯上說:「浦田先生,咱們擂臺上見!」
院長安東尼當然高興,醫院剛開張,就弄了箇中西醫擂臺賽,這事肯定會引起全上海乃至全國的轟動,他醫院的名氣自然就打出去了。
面對浦田的張狂,趙閔堂十分生氣,他佩服翁泉海,認為翁泉海把三山五嶽都背身上了,分量太重。贏了,名垂千古;輸了,遺臭萬年。能不能守住中醫這塊招牌,就看他的了。趙閔堂認定,這不是翁泉海一個人的事,而是關乎中醫興亡的大事,中醫界的同仁能出手幫一把就要幫一把。
葆秀埋怨翁泉海不該沒和家裡人商量就拍板這麼大的事情。翁泉海也覺當時頭腦一熱應承下來,確實考慮不周。但事已至此,只能義無反顧,全力以赴。
浦慈醫院院內懸掛著「中西醫擂臺賽」的橫幅,翁泉海、浦田壽山、院長安東尼站在橫幅下,眾中醫和數名洋人西醫站在一旁。院長宣佈比賽規則:此次擂臺賽,西醫代表是浦田壽山,中醫代表是翁泉海。經過商定,選擇的病種是傷寒病,治療期限為20天,浦田只能採用西醫療法,翁泉海只能採用中醫療法。評定標準為病人恢復健康或朝健康方向發展的治療效果,理化資料以化驗結果為憑。院長為本次擂臺賽的裁判,對擂臺賽進行全程監督,保證裁判的公平公正。
日本軍方對這次擂臺很看中,派來日本特務頭子安藤插手此事,安藤找到浦田,對他說:「我們已經獲悉你要和中國中醫舉行擂臺賽的事,對此非常重視。基於我們大日本帝國的對華戰略,此次擂臺賽,你只能勝利,不能失敗。」浦田不以為然地說:「我此次跟中醫比試,其初衷只為醫術交流,不為國事。再說我只是一名西醫而已。」安藤強調說:「可你是日本人,你出戰就是代表大日本帝國,所以你必須贏,否則,你要以生命向天皇謝罪!」
吳雪初和趙閔堂議論擂臺賽的事,倆人都有些擔心。
吳雪初說:「傷寒病不管對於中醫還是西醫,都甚難治癒,短時間內難分高下。這樣也好,說不定打個平手,這事也就算過去了。」
趙閔堂說:「雪初兄,我可是又懂中醫又懂西醫。中醫所說的傷寒在《難經》裡有五種,有中風,有傷寒,有溼溫,有熱病,有溫病。而浦田選的傷寒病就是受到傷寒桿菌感染引起的消化道傳染病,跟《難經》說的不完全一樣。雖然西醫治此病的療效並不確切,但是病因清楚,有針對性治療藥物,總比中醫治療先進些。浦田選此病種擺打擂,西醫贏的機會高得多。」
吳雪初皺著眉頭,唉聲嘆氣。
嶽小婉更是特別關心擂臺賽的事,她約翁泉海到雅居茶樓,詢問賽事的安排:「翁大哥,我演出回來看報紙才知道,您要和西醫比試!我對您的醫術當然信任,可據我瞭解,浦田壽山也很厲害,他鑽研西醫多年,在日本名氣很大。」
翁泉海故意岔開話題,問嶽小婉學習中醫還有什麼問題要問。嶽小婉則說:「翁大哥,我知道此事已成定局,非比不可,只是您千萬不要疏忽大意啊!」
翁泉海面色凝重地說:「我知道此次擂臺賽的分量。這本來只是我和浦田壽山的事,可經過報紙宣揚,就變成中醫界和西醫界的事,往大了說,我代表我國幾千年傳承下來的中醫中藥,甚至是代表了我們國家的尊嚴。所以,我必會全力以赴。能否贏得比賽,說心裡話,我也沒底。但是,即使心裡沒底,我也不能讓旁人看出來。讓中醫界看出來,必會士氣大落,未戰先敗;讓西醫界看出來,會引起不必要的嘲諷,反而鼓舞他們計程車氣。正可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翁泉海的病人是保羅,他對翁泉海說:「翁大夫,我知道您在中國大名鼎鼎,也聽說過神奇的中國醫術,我早就想領教你們中醫的神奇,今天終於如願以償,我非常願意接受您的醫治。」
翁泉海說:「保羅先生,多謝您對我的信任,您對我的信任就是對中醫的信任,我會盡力把您的病治好,不會讓您失望的。」他通過翻譯向保羅講了治療方案,「中醫治傷寒,是以寒溫並用、醇正和緩之法。您脈象沉遲而細,舌苔白膩,病症是持續發熱無汗,疲勞無力,胸悶嘔吐,腹痛而洞洩,皮疹,肝脾腫大等,為傷寒兩感,太陽少陰兩傷。太陽為寒水之經,本陰標陽,標陽鬱遏,陽不通行,故發熱惡寒而無汗;少陰為水火之髒,本熱標寒,寒入少陰,陰盛火衰,完谷不化,故腹痛而洞洩……嗯,您可能聽不懂。沒關係,我已經把您的病史和飲食起居習慣瞭解清楚,又通過望聞問切,辨虛實寒熱,審陰陽五行,理氣血臟腑,弄清楚了您的病情。只要謹遵醫囑服藥,保證不出二十日,您病情會大為好轉。」
保羅笑著點頭說:「這病一直折磨我,您如能治好我的病,我願意做您的使者,向我的家人和朋友,甚至向世界的人講述您的故事。」
浦田的病人是秋野,他躺在病床上問:「浦田先生,您覺得我病得重嗎?」浦田說:「秋野先生,您儘管放心,我會全力治好您的病。」秋野笑了:「浦田先生,我非常信任您,我想西醫一定會戰勝中醫的。」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秋野似乎恢復得不錯,他抱著一盒壽司大吃,還手舞足蹈地唱日本歌……
保羅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精神不佳,喝的藥竟然吐了出來……
院長笑著對浦田說:「看來大事已成定局,我是不是應該提前恭喜您啊?」
浦田不動聲色地說:「我應該恭喜您,您醫院新開張,就搞了中西醫擂臺賽,引起全上海乃至全中國的轟動,再加上西醫必勝,往後您可要發大財了。」
翁泉海在家忙著翻閱經典中醫書,連飯都顧不得吃,葆秀拿著給翁泉海洗好的兩件衣裳進來,勸道:「忙也不能不吃飯啊!怎麼,治得不順利?」翁泉海說:「仲景雲,少陰病,始得之,反發熱,脈沉者,麻黃附子細辛湯主之。此病與此吻合,挾陰挾食,顯然無疑,且病勢非輕。宜溫經達邪,和中消滯。我配製了麻黃附子細辛湯加藿樸夏苓湯,服用後,見些療效,可還沒有治癒之兆。」「那個浦田治得怎麼樣?」「據說還不錯。」
葆秀安慰道:「治病千萬不能急。方不在多,心契則靈;症不在難,意會則明。跑先跑後,只要沒到達終點,就分不出輸贏來。」翁泉海皺眉說:「可是此方的方藥配伍,我做了精心研究,應見顯著成效啊!」
葆秀說:「給別人治病,愁得不吃不喝,到頭來自己先病了,病還怎麼治?先把肚子填飽,然後再琢磨。不餓也得吃,聽話!走啊!」翁泉海笑著說:「話不在多,心暖則靈。好,吃飯去!」
齊會長聽說翁泉海遇到難處了,特意告訴他,可以召集中醫學會的同仁們一塊商量,集思廣益,一定會想出更好的診治方案。
翁泉海說:「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是一對一比試,我不能受助旁人。」齊會長說:「這本是你們二人之戰,可你們又分別是中西醫兩派,難免變成中西醫之戰。不管誰出手幫忙,只要打贏這場仗就行,說不定浦田也找人幫忙了呢。」
翁泉海固執道:「不管他是否借旁人之手,但比試約定,這是我們二人之戰。我贏也好輸也罷,整個診治過程都要堂堂正正,乾乾淨淨,不揉一粒沙子,更不能從旁人嘴裡跳出一句閒話來。否則,我贏了人家也不服氣。」
齊會長提醒說:「泉海,你就不怕輸了嗎?此戰要是輸了,影響之大之嚴重,你不會不清楚吧?」
翁泉海傾情訴說:「此戰的重要性我清清楚楚,我知道我輸得起,中醫輸不起。我代表不了中醫,如今大家卻把中醫這座大山壓在我肩上。既然壓上了我就扛住它,一步步朝前走,不管成敗我都盡全力把每個腳印踩穩,不出半點差錯。我贏得要乾淨,輸得也要乾淨,否則我對不起千古聖賢,對不起中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