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秀冷笑:「我煩你了?是你自己心煩。自打去給她治病,你就跟丟了魂著了魔一樣,茶不思飯不想,枕邊放個本子,摸黑都能在上面寫兩筆。還練成說夢話的本事,閉著眼睛給我講課,什麼中醫治傷寒,要扶正祛邪,固本守元,什麼施治上,應採用傷寒辨六經與溫病辨衛氣營血相結合的辦法,在方藥上則經方與時方合用,打破成規,方能見奇效。」
翁泉海奇怪道:「這你都背下來了?」葆秀說:「半夜三更不停唸叨,傻子也能背下來!」翁泉海解釋說:「命比天大,我這不是急的嘛。」葆秀質問:「我渾身難受,你怎麼不急?回來你問過我嗎?我早飯吃不上,你管過我嗎?」
翁泉海一時語塞。
月光籠罩著庭院,翁泉海在廚房煎藥,他忽然內急,就出去方便,完事後他急忙回到廚房,見葆秀站在藥鍋前攪拌藥湯,就喊:「你幹什麼?往鍋裡放了什麼?」葆秀氣呼呼地說:「我下毒了!我就是不想叫她好!怎麼,你想殺了我?」
翁泉海怒火中燒,罵道:「你給我滾!最毒不過婦人心,說的就是你!」葆秀舀了一勺藥湯欲喝:「你不是懷疑我下毒了嗎?我喝給你看!」
翁泉海揮手打落湯勺,吼道:「葆秀,你到底要幹什麼啊?」葆秀顫聲道:「你沒睡,我過來看你不在,怕藥糊了底,就隨手攪了攪!怎麼?你就這麼不相信我?」翁泉海愣住了。
早晨,翁泉海來到客廳,見桌上擺著豐盛的飯菜,就說:「呦,弄了這麼多菜。」葆秀說:「你熬夜傷身,得吃點好的。」
翁泉海笑著說:「還是你對我好。傷寒病最難治,我碰上也撓頭,所以得多花些心思。御皇醫那事,多虧斯蒂芬幫忙,這回人家有難處找到我,我也得幫忙,否則人情過往上說不過去。我昨夜裡一時糊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錯了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葆秀平靜地說:「大半夜我也迷迷糊糊,記不清了。」
吃過飯,翁泉海放下筷子說:「吃飽了就犯困,我睡個回籠覺去。」葆秀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翁泉海:「我想好了,是認真的,你簽字吧。」
「困得眼都花了,看不清字,等我睡醒了再看。」翁泉海看了一眼,把信扔進湯盆裡,「呦,怎麼掉湯盆裡去了?迷糊了。」轉身進了臥室。他走到床邊,看見一封信放在床上,拿起信看過隨手撕了。
但是,葆秀已經鐵了心,她對翁泉海說:「我意已決,你就成全我吧。如果不能協議離婚,我只能去法院起訴了。」翁泉海說:「我都認錯了,還不行嗎?你到底要幹什麼啊?」「我不想跟你過了,難道不行嗎?」「你跟我講清楚為何不過了?」
葆秀痛心疾首道:「我知道當年我們結婚是我一廂情願,但那時我想得開,只盼著相處久了,你會從心裡接受我。自從你跟我分開住,我就有離開的想法,那時曉嶸和曉傑還小,你又忙於診務,我擔心孩子受苦,所以沒走。後來我知道你和嶽小婉產生了感情,我想走又不甘心,想和她鬥一鬥,看到頭來誰能奪走你的心。這麼多年過去,你從來沒說要我給你生個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既然我們不合適,就沒必要非得捆在一塊。這些年,日子過得沒滋沒味兒的,人也沒滋沒味兒的,我很痛苦,可總是狠不下心來,也不想給咱爸添堵,就將就過下來了。眼下咱爸走了,咱倆也該有個了斷,離了吧,離了我們都解脫了。泉海,我求求你了,簽字吧。」
翁泉海哀求道:「自古以來,都是男休女,哪有女休男的?你給我留點面子行嗎?」葆秀冷笑道:「原來是面子的事啊,那好辦,你寫休書,我簽字。」「不寫!」翁泉海扭頭走了。
夜晚,葆秀坐在桌前納鞋墊。翁泉海端著一盆水進來,要給葆秀洗腳。葆秀說:「用不著,你有這閒工夫,趕緊寫休書去吧。」翁泉海說:「我寫休書也沒用,這婚離不了,法律不答應。」葆秀問:「哪條法律不答應?」
翁泉海去書房拿了一本書過來,說道:「這是《中華民國民法》。離婚的方式有兩種,兩願離婚和判決離婚。民法規定,一方有下列情況之一者,重婚者;與人通姦者;受他方不堪同居之虐待者;虐待公婆和公婆虐待妻致不堪為共同生活者;惡意嫌棄他方者;有精神病者;生死不明已逾三年者或被判處徒刑者,另一方可向法院請求離婚。以上這些情況,咱們都沒有,不符合離婚要求,不能離婚。」
葆秀說:「你虐待我了。你跟嶽小婉產生了感情,就是虐待我!趕緊寫休書吧,我不能再等了,再熬下去,我就老了!」
中午,翁泉海在堂屋桌上擺好酒菜,等葆秀回來。葆秀一進屋就說:「這麼多菜,是慶祝嶽小婉病癒出院嗎?」翁泉海賠笑:「這都是你愛吃的菜,我特意給你做的。」「你還知道我愛吃什麼菜?」「多少年了,哪個菜你筷子伸得多,我還看不明白嗎?坐。」「休書寫好了嗎?」「那東西,提筆就能寫。」
葆秀說:「你趁著還沒喝迷糊,趕緊寫吧。」翁泉海說:「不對,李太白都是喝迷糊了才能寫出好詩來,我也得迷糊了才能寫出好休書來。我一個人喝不醉,得有你陪著。」
葆秀坐下說:「好,那我就幫你一把。」翁泉海給葆秀倒了一杯酒:「這些年,你為這個家忙裡忙外,不得消停。來,我敬你。」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翁泉海給葆秀夾菜,感嘆道:「葆秀,我這人有什麼毛病?儘管說,讓我明白明白。」葆秀吃著菜說:「你真的沒毛病。」「那你為何揪著我不放?我確實對嶽小婉有過感情,可那都是過去的事,我早都想明白了。」「我也確實對你有過感情,可那也都是過去的事,我也都想明白了。」
翁泉海問:「葆秀,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葆秀反問:「泉海,你讓我好好過日子行嗎?」「我們可以好好過日子啊!」「我們不合適好好過日子了。」
翁泉海說:「葆秀,我往後不氣你了行嗎?我往後全聽你的行嗎?你讓我給誰診病,我就給誰診病,你不讓我診病,我就在家陪你,行嗎?」葆秀說:「那就不是你翁泉海了。」「只要你高興,我做牛做馬做豬,做什麼都行!」
「別說胡話了,我意已決,離了婚,我們就都輕鬆了。」
翁泉海倒酒,酒沒有了。他放下酒壺說:「我迷糊了,提不動筆了。」說著趴在桌子上。葆秀的眼淚緩緩流出來。
枝葉隨風擺動,不時有樹葉飄落下來,一晃就是秋天了。
翁曉嶸要給老爸做六十大壽,徵求他的意見。翁泉海說:「這事得問你媽,我全聽她的。」葆秀說:「我哪能管得了你爸啊,還是讓他自己說吧。」
翁曉嶸笑著說:「看你們二老,大喜的事還推來推去的。」高小樸提議,大家一人提個方案來,然後再商定。
翁曉傑拍手說:「這個辦法好。爸,您這可是大壽,得隆重點,大壽字不能少,大壽桃不能少,千響大掛鞭不能少,還得做一套富富態態的喜慶衣裳。」
翁泉海看著葆秀問:「夫人,你看行嗎?」葆秀說:「我看鞭炮就別放了,用不著弄那麼大的動靜。」翁泉海點點頭說:「說得對。」
翁曉嶸提議道:「早點把壽帖發出去,好確定能來多少人,得擺多少桌,到時候請幾個好手藝的師傅,咱們就在這院裡祝壽。」
翁泉海徵求葆秀的意見:「夫人,你看行嗎?」葆秀說:「請人來,那不是叫人家送禮嗎?我看算了,就咱們家這些人,湊成一大桌,挺好的。」翁泉海說:「此言正合我意。」
高小樸說:「光有好菜不行,還得有好酒啊,爸,您把您那珍藏多年的好酒都拿出來吧。」翁泉海問:「夫人,你看行嗎……不對,小樸,就算拿好酒出來,你也喝不到,我還是把好酒留著自己喝吧。」
葆秀說:「最重要的事你們都沒想到,你爸最喜歡聽戲,得叫個戲班子過來。」
「累了,躺會兒去。你們商量吧,我全聽你媽的。」翁泉海說著走了。
給翁泉海做六十大壽,院裡搭了戲臺子,戲臺上,演員唱崑曲《牧羊記·慶壽》:「昨日宿酲猶未醒,今朝繡閣又排筵。華堂深處風光好,別是人間一洞天……」
翁泉海身著喜慶衣裳抱著外孫看戲,葆秀、高小樸、翁曉嶸、翁曉傑、老沙頭、來了、泉子、斧子、小銅鑼坐在兩旁。過了一會兒,翁泉海發現葆秀不在座位上,就讓翁曉嶸去找。翁曉嶸找遍各屋不見人,急忙告訴老爸。高小樸讓大家趕快分開去找。
翁泉海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空空的戲臺,戲臺漸漸模糊了……
黎明,道樂隱隱從山林中傳出。葆秀挎著包裹走上山來,她站住身,抬眼向上望,靈霞觀若隱若現。葆秀沿著長長的臺階走進靈霞觀。
殿堂內,十幾名道姑手持鼓、罄、鈴子、木魚、鐺子、鈸、笛子、簫、揚琴等各色樂器奏樂,靜慧住持帶領眾道姑吟唱。葆秀站在殿堂外等候。
吟唱結束,葆秀向靜慧住持求告:「我想出家,您就收下我吧。」靜慧看著葆秀說:「施主,我不收徒弟。」
葆秀說:「我可以在您這幹雜活,出苦力。」靜慧道:「我道觀中人皆自食其力,無須旁人伺候。」
葆秀說:「我家世代行醫,我也學了些醫術,可以為道觀所用。」靜慧不語。葆秀繼續說:「我不怕髒不怕累,幹什麼活都行。」靜慧仍不語。
葆秀哀求道:「我一定會尊師重道,一心跟您學習。」靜慧問:「施主,請問你為何要出家?」「我已經無牽無掛了。」「你的心受傷了?」葆秀點點頭。
靜慧說:「還能記住傷痛,皆因六根未淨,塵緣未了。」葆秀蹙眉顫聲道:「我的心已經死了……」
靜慧問:「心死了還如何學道?如何修心?施主,請下山去吧。」葆秀站著沒動。靜慧說:「執於一念,將受困於一念;一念放下,會自在於心間。」
葆秀問:「我什麼時候能來?」靜慧說:「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該走的時候自然會走,一切隨緣吧。」「多謝住持。」
人家不肯收留,葆秀無奈,只好悻悻然地走了。
葆秀不辭而別,一下子擊垮了翁泉海,他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老沙頭端著藥碗坐在床前勸道:「大哥,這是小樸精心給你煎的藥,喝點吧。」
翁泉海說:「我的病我清楚,用不著旁人伸手。老沙,你說你嫂子能去哪兒呢?她沒回老家,就是怕我去尋她,她是有意躲著我啊,她是徹底死心了。」
老沙頭說:「嫂子是個潑實人,去哪兒都吃不了虧。她可能是一時沒順過氣來,等出去溜達溜達,心寬綽了,說不定轉眼就回來了。」
翁泉海傷感道:「在身邊的時候是個人兒,可真走了就成了影兒,那影兒在屋裡晃來晃去,一會兒炒菜呢,一會兒縫補衣裳呢,一會兒又跟我吵上了,她是嘴裡吐豆子,我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可等我能吐出話來,她就沒影兒了。老沙,我難受啊,我心疼啊,我想跟她說說話啊……」說著眼睛溼潤了。
嶽小婉坐著汽車來到翁家,走進堂屋。翁泉海從臥室緩緩走出來,看著嶽小婉說:「看你臉色,康復得不錯。」嶽小婉說:「可是你瘦多了。翁大哥,都是我不好,一定是我傷了嫂子的心,我對不起你。」
翁泉海說:「這事跟你無關。我給你治病是盡我的本分。就算是旁人,我也會這樣做的。」嶽小婉問:「嫂子為何走了?」
翁泉海搖頭說:「看不上我,不想跟我過了唄。你千萬不要多慮,我和你嫂子的事,都是我不好,沒照顧好她。」他說著遞過一個信封,「藥方在裡面,照方抓藥,按時服藥,對你有好處。我能做的也就這點事了。」
嶽小婉接過信封說:「多謝翁大哥。你要保重身體,碰上難處儘管跟我說,不要客氣。」翁泉海說:「我一個老人家,孤孤單單的,哪有什麼難處,再說我也打算歇著了,診所交給年輕人去打理。我累了,回屋睡會兒去。」
嶽小婉起身朝外走。翁泉海望著嶽小婉的背影,直到看不見。
汽車行駛著,嶽小婉從包裡拿出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小婉你好,多謝你來看望我。我老了,也無趣了,只想清清靜靜地走完餘生,請你不要擔心我,不要惦念我,也不要再來了……
嶽小婉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
翁泉海一個人心情煩悶,就到老沙頭屋裡來閒聊,他坐到床前,發現一隻破襪子,前後都有洞,就說:「這麼個破襪子扔了吧。」
「別扔,補好了一樣穿。」老沙頭拉了把椅子讓翁泉海坐,自己坐在床上說,「大哥,你別小看這破襪子,它也有講究。我聽人講,有個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把錢都花在一個女人身上。一次,他的襪子有個洞,就讓那女人給補一下。那女人撇嘴道,誰給你補那臭襪子!那個男人回到家裡,媳婦發現他的襪子破了,不聲不響把那破襪子補好,用嘴咬斷線。男人感動了,心想還是自己媳婦好。從這以後,他再也不花心了。」
翁泉海說:「這媳婦真好,那個男人太可惡。」老沙頭說:「人吃五穀雜糧,誰能不犯錯?錯了能改就是好人。」
翁泉海說:「我知道你是在拐彎抹角地敲打我!」老沙頭一笑:「哪能呢!大哥你不要多心。」
翁泉海說:「老沙,我六十了,得立遺囑了,老家就是這規矩。如今兩個女兒都已長大,曉嶸結婚生子,曉傑找婆家也不難,她倆我都不擔心。只是誰來接我的班扛我的旗,我還沒考慮好,你幫我定奪定奪。」老沙頭說:「這是大事,你先講,我琢磨琢磨。」
翁泉海說:「好,我先說說。我這五個徒弟,來了憨厚老實,可膽子太小;泉子人品不錯,但資質有限;斧子膽大魯莽,不堪重任;小銅鑼是女的,不用考慮。高小樸聰明伶俐,肯下苦功夫,這幾年醫術進步非常之大,只是來路不正,身上總有些江湖氣,我怕他日後走歪門邪道。」
老沙頭說:「聽你這麼講,還是來了和小樸最合適。」翁泉海點點頭說:「也只能是他們二人中選一個了。」「其實也不能這麼說,萬一曉傑找了個更合你心意的人呢?」「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多虧你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