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叢萬春家出來,翁泉海在前面走著,高小樸跟在後面。翁泉海停住腳步,高小樸忙站住,並膽怯地後退一步。翁泉海繼續朝前走,高小樸小心地跟著。翁泉海若有所思地又站住,高小樸見狀,也急忙收住腳步。
翁泉海回頭問道:「你躲來躲去,還能躲我一輩子嗎?」高小樸怯怯地說:「我……我怕您抽我。」
翁泉海語重心長地說道:「怕抽還做蠢事!你死了,你媳婦和孩子怎麼辦?一個人,命是自己的,有了一家人,命就不只是自己的了,是全家人的。就你這熊樣,見到你老母,她也得抽你!」高小樸說:「我當時糊塗了,差點做傻事,現在清醒,知道錯了。」
翁泉海招手說:「你過來。」高小樸走到翁泉海近前。翁泉海摸著高小樸的臉說:「沒巴掌印兒,看來是抽輕了。捱揍要讓媳婦看出來,她該心疼了。」
高小樸笑了笑說:「我皮兒厚,抗抽。」翁泉海說:「晚上來家吃吧。想吃什麼?去把媳婦和我外孫都接過來吧。」
高小樸誠懇地說:「爸,我既然出來了,就得混出個人樣來,否則我沒臉回去。」翁泉海問:「咱倆之間還用講臉面的事嗎?」
高小樸說:「我不能一輩子借您的光,不能一輩子頂著您的名頭過日子。我說過,我娶曉嶸不是為了您的家業和名望,我得自己闖出一片天地來。爸,我想這也是您所期望看到的。」
翁泉海點點頭,心說,這小子儘管野性,卻也有點骨氣。
三天後,翁泉海來到叢萬春家,他看過傷口對叢萬春說:「你的病表面上看是傷口沒有癒合,其實另有原因。」
叢萬春冷笑說:「治不好就說治不好,沒必要找藉口。你翁泉海風風火火,亮堂了大半輩子,是怕晚節不保嗎?」
翁泉海猶豫片刻說:「要是能留住你的命,我寧可晚節不保!萬春,實不相瞞,你患了絕症,就是治不好的病,早做打算吧。」「我還能活多久?」「不長於一個月。」
叢萬春突然高聲喊:「不可能,這只是一個小傷口,怎麼會要了我的命呢!翁泉海,你到底是何居心?」
翁泉海眼淚充滿眼眶,感慨道:「數年過往,老酒香醇,我們兄弟沒喝夠啊!」
叢萬春的眼睛也溼潤了。
沒過一個月,翁泉海正在書房讀書,老沙頭拿著一封信交給他:
泉海,我是萬春,你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感謝你提前查出我的病情,讓我有時間來料理後事。泉海,我一時心窄,輕了你我的情義,非常後悔,可我又沒臉見你,所以謹以此信表明心跡。如今你我二人恩怨已了,我走得輕快了。後附高小樸給你留的信。
翁泉海心潮起伏,平復了一下心情後,他接著看高小樸的信:
師父,我跟您學醫數載,得了您的真傳,娶了您的女兒,有了一個家,這都是您賜給我的,我感謝您。只是我未成大器,有愧您的教誨,深感內疚。雖然我們之間有了些隔閡,但是我不恨你,我永遠是您的學生,永遠是您的兒子。
正好,高小樸進來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爸,叢萬春給我送來一封信,說他一時糊塗,為難了我,還送來一張銀票,這筆錢應該是您的。」翁泉海說:「他把錢送給你,說明在他心中,這筆錢應該是你的。」
高小樸忙搖頭說:「不,我沒能查出他得了絕症,無功不受祿,不能收他的錢。」
翁泉海情深意長地道:「不管是父子親情還是師徒情分,我們之間還需論錢的事嗎?小樸,我年歲大了,你該接我的班了。你都說了你不恨我,你永遠是我的學生。」高小樸真心實意地說:「爸,我已經自立門戶,請您等我闖出一條路來再說吧。」
炮聲隆隆傳來,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難民紛紛擁來,店鋪掛上了停業的牌子。日本軍隊進攻上海了。
翁泉海坐黃包車來到家門口剛下車,嶽小婉就坐汽車趕來。
翁泉海驚奇地望著嶽小婉,嶽小婉徵詢著問:「車裡說?」翁泉海說:「屋裡說無妨。」
二人走進正房堂屋,小鈴鐺撲到嶽小婉懷裡,嶽小婉撫摸著小鈴鐺說:「翁大哥,我去診所找你,看診所關門了。」
翁泉海告訴嶽小婉,他去上海中醫學會開會去了,他們要組建醫療隊伍,為抗日戰士做好醫療保障服務。嶽小婉悲慼地說,她丈夫在外經商,被炮彈炸死了。如今日軍攻打上海,估計上海也保不住。1931年日軍侵佔了中國東北,今年7月他們又在北平盧溝橋炮擊宛平城。中國守軍雖然奮起抵抗,但於事無補,如今北平和天津都已經淪陷,上海還能守得住嗎?
翁泉海熱血沸騰地說:「誰說上海保不住?只要我們軍民一心,就一定能守住上海!」
嶽小婉說:「翁大哥,我打算去美國。我想讓你跟我一起走。」翁泉海搖搖頭說:「我不走。這是中國人的地盤,這是中國人的家,要走也是日本小鬼子走!再說我還想看看日本小鬼子是什麼人模狗樣呢!」
嶽小婉著急道:「翁大哥,你就聽我一句行嗎?我這全是為你好啊!」翁泉海說:「用不著,能為國家而死,我心甘情願!」
嶽小婉抱著小鈴鐺轉身欲走,又站住身,把小鈴鐺放在地上。
翁泉海說:「小婉,謝謝你把愛犬送給了我,有了它,我確實感覺屋裡熱鬧多了,也添了不少樂趣。但它終歸是你的,你既然要走,就把它帶走吧,如今你是孤身一人,日後漂泊他鄉,它能給你做個伴。」
嶽小婉說:「翁大哥,也許我們下回相見是數年後的事了,那時候我已經人老珠黃,你還能認得我嗎?」翁泉海說:「若真有那一天,我就算活著,也老態龍鍾了。可你放心,我不用睜眼,你不用說話,便能認得。」
嶽小婉猛地轉身朝外走去,翁泉海望著她的背影,眼睛溼潤了。
1937年11月11日,歷時三個月的淞滬會戰結束了,上海市長髮表告市民書,沉痛宣告上海淪陷……
為了養家餬口,翁泉海在診所給患者看病。患者說:「翁大夫,您已經六十多歲了,還親自上陣,您這樣的好大夫,能活一百,就是我們的福分。」
翁泉海說:「活多久是老天爺賞的,我不指望能活一百歲,只要能讓我看到小鬼子被打跑的那一天,我這眼睛就可以閉上了。」
這時,浦田壽山走進診所,坐在桌前說:「翁先生,您好啊!」翁泉海問:「浦田先生,你是來找我診病嗎?」「翁先生,我趕巧路過,進來看望您。」「來了就是有病,沒病就不要來,來了我也沒空接待。」
浦田說:「翁先生,我知道您有收集醫學資料的愛好,我這幾年收集了很多醫學資料,可以帶您去看看,如果有您喜歡的,我可以送給您。」翁泉海冷笑道:「連我的愛好你都摸透了,著實用心啊!我的確喜歡收集醫學資料,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醫學資料也是一樣,我要看是誰收集的,是怎麼收集的,如果是奪來的搶來的,我寧可不看。」「翁先生真是風趣。」「你沒事的話,我要診病了。」
浦田這才說:「翁先生,我打算成立日中漢方研究所,這是一個專門研究中醫藥的機構。既然研究中醫藥,就需要有專業性極強的中醫來做顧問。我們經過反覆篩選,覺得您最適合,所以我們想請您……」翁泉海連連擺手道:「浦田先生,你太高看我了,我的學識和資歷都不夠。我有自己的診所,並且診務繁忙,沒有時間。」「此事沒有一絲迴旋餘地嗎?」「沒有。」
浦田說的事,像一塊大石頭壓在翁泉海的心頭,他將心裡的鬱悶向老沙頭傾訴。老沙頭說:「如今日本人在上海是橫衝直撞,氣頭足著呢,他們要想做的事,怕是翻江倒海也得做成,說不定他們會逼你就範。」
翁泉海說:「如果真如你所說,我是死不答應!老沙,我們不是一個胎裡的兄弟,可跟一個胎裡的一樣親。這些年,你伴我左右,雖然我們沒說過幾句正經話,可親人之間,不就是這樣嗎?有你陪著,我不管碰上什麼難事,心裡都有底,就算我沒了命,心裡也有底,因為我知道,你會把我的後事辦了,也會把我的家人照看好,包括小鈴鐺。」
老沙頭說:「誰說我會把你的後事辦了?誰說我會把你的家人照看好?我還等著你把我的後事辦了呢。大哥,你要是想提前溜之大吉,我可不幹,你前腳走,我後腳跟著,咱倆這輩子的嗑還沒嘮完呢,得換個地方慢慢嘮去。」
翁泉海擔心的事還是來了,他被抓到了日本憲兵隊。翻譯官帶著翁泉海走進日本憲兵隊德川大佐辦公室。翁泉海看到坐在桌前的德川大佐眉心處有一個疤痕。
德川用日語問,翻譯官翻譯說:「翁泉海,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翁泉海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們得知上海中醫學會有個中醫是抗日分子,我們正在捉拿他。你是上海中醫學會的副會長,你們學會里有抗日分子,你這副會長就有可能是同謀,難辭其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無話可說。」
德川讓翻譯官帶翁泉海到日本憲兵隊審訊房。翁泉海在那裡看到,有人被上酷刑,鼻孔灌水,坐老虎凳,拔指甲,滿目的鮮血淋淋,悽慘的哀號聲不絕於耳。
翻譯官問:「翁大夫,你招不招啊?」翁泉海說:「我沒什麼可招的。」「你可提前想好了,等上了刑,見了血,就算招了也虧得慌。」「人各有命,躲不過,就既來之,則安之吧。」
翻譯官擺了擺手,行刑者把翁泉海捆在柱子上,拿起燒紅的烙鐵。翁泉海閉上了眼睛,心情緊張地等待著皮開肉綻的酷刑。等了片刻,沒有動靜,卻傳來一陣開門聲,翁泉海睜開眼睛,看到一個憲兵從外走進來,對翻譯官低聲說著什麼。翻譯官對翁泉海說:「今天先讓你初步體驗一下,有人替你說情,暫且放你一馬。」
原來是浦田接翁海泉出來的。浦田拉他坐進汽車裡說:「翁先生,對不起,讓您受驚了。」翁泉海笑道:「驚著我了嗎?浦田先生,你小看我了。」「翁先生,我們是老朋友,我不能讓您丟了性命啊。您是難得的人才,死了太可惜了。」「我的命跟你有關嗎?」
浦田說:「翁先生,我再次邀請您加入我的日中漢方研究所,我會保證您的安全,當然也包括您家人的安全。」翁泉海說:「我說過,我沒有時間。我可以下車了嗎?」「當然可以。翁先生,你們中國號稱禮儀之邦,我救了您的命,您應該對我表示謝意。」「羊毛出在羊身上,我有必要感謝嗎?」
隆隆炮聲中,禪寧寺大殿內香菸繚繞,法善主持上著香,心事重重。他想,上海淪陷,禪寧寺肯定也保不住。日軍來了,必會燒殺搶掠。如果他們得知禪寧寺藏著寶物,肯定不會放過,所以得想辦法把寶物提前運走。未雨綢繆,防患未然,萬一此寶被日本人奪去,我們不但愧對歷代先人,也愧對國家。靈霞觀離禪寧寺不遠,在叢林之中,清靜隱蔽,如果將此寶藏在那裡,比較穩妥。只是禪寧寺和靈霞觀百年來素有恩怨,幾代不合,至今也鮮有往來,就怕他們不答應。法善想來想去,覺得此事重大,還是得親自去靈霞觀試探一下。
夜晚,香菸繚繞中,靜慧住持和法善主持坐在靈霞觀會客室桌前,二人沉默著。良久,法善說:「深信因果,則不生迷惑,一切恩怨皆因果所致,無迷則無嗔。可百年恩怨,百年因果,又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解得開的。只是恩怨歸恩怨,國事歸國事,我希望靜慧住持能分解開來。」靜慧說:「法善主持,請您不必再說了。」「既然不可留,就不勉強了。」「可留。淨地不講誑語。」
法善說:「多謝靜慧住持成全。」靜慧說:「國難當頭,前方戰士血灑疆場,我們也應該為國家做點事。只是此事還需商議,因為靈霞觀不是我一個人的。如果此事商定,您何時送來?」「我會盡快處置,為掩人耳目,一次只能送來一缸。」
法善走後,靜慧立即和十幾名道姑商議此事。她告訴大家,禪寧寺的寶物是明代禪寧寺的僧人所發明,已經流傳了幾百年,受益數代人。如今日寇兵臨城下,如失守,此寶有可能被日寇奪去,所以我打算把此寶藏在我們靈霞觀。此寶藏在靈霞觀,如果不傳出去,沒人會知道,如果傳出去了,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我把此災此難帶進靈霞觀,帶給了你們,你們不怨恨我嗎?眾道姑紛紛表示,會跟師父一條心保守秘密,即使有災禍絕不怨恨!
兩天後,法善再次來到靈霞觀,對靜慧住持說:「我感謝您的大度如海,那寶物有可能會把日寇引到靈霞觀,如真是那樣,靈霞觀必遭受大劫大難。想到此處,我深感不安,我不能連累你們。」
靜慧大義凜然道:「國難當頭,此時說連累二字,太輕巧了。那寶物出自你們禪寧寺,是你們禪寧寺的寶物,也是中國人的寶物,作為中國人,都應該義不容辭保護它,如能保護好它,靈霞觀即使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也在所不惜!」
法善的眼睛溼潤了,問道:「您真的不怕嗎?」靜慧說:「怕,可我們的抗日戰士沒有因為怕字而畏縮不前,我們也不能因為怕字而畏首畏尾。你們禪寧寺的寶物是老祖宗們留下來的,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更是中國人的,它們得留在我們中國,不能被外人奪走。」
德川大佐的眼睛出了毛病,眼皮抬不起來。他讓浦田找了好幾個大夫,治來治去,越治越重!他就很生氣地埋怨浦田,浦田無奈道:「大佐,您的眼皮抬不起來,一定是神經出了問題。我知道上海有個中醫趙閔堂擅長神經科,我把他叫來為您治療。」德川著急道:「趕緊把他叫來!」
浦田找到趙閔堂說:「趙先生,德川大佐在戰場上被彈片打中眉心,經過治療,恢復得挺好,這幾天他上眼皮抬不起來了,我想一定是神經出了問題。據我瞭解,您在神經科上是獨樹一幟,所以想請您去給他看看。」趙閔堂連忙推辭道:「浦田先生,德川大佐的病我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我是徒有虛名,這兩下子也就能混口飯吃,他的病我治不了。」
浦田笑了,說道:「趙先生,您的心思我非常清楚,只是不管您願意不願意,都得跟我走一趟。您可以不去,萬一大佐生氣了,就怕您的命保不住啊!其實也不一定,萬一大佐不生氣,您也就沒事了。」趙閔堂沉思半天才說:「我不會日語啊。」浦田說:「德川大佐來中國好幾年了,他的漢語越說越好。」
趙閔堂只得來給德川切脈,他的手在不停地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