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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帶血的藥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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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春,日軍入侵緬甸。中國應英軍要求,派遠征軍入緬支援英軍作戰。日軍士兵因水土不服而發生各種奇怪的病,尤其以腹瀉最為嚴重,急需藥物治療。日軍本部對此非常關切,命駐上海的特務機關頭目高橋大佐負責研製治療腹瀉的藥物。

高橋大佐把這項任務交給了浦田壽山,他說:「我聽說中國的中醫很神奇,不妨在中藥上想辦法。我希望你們日中漢方研究所立刻研究並製出成藥,運往前線。」

浦田搖搖頭說:「僅靠我們日中漢方研究所,是研製不出這種藥的。」

高橋大佐冷冷地說:「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如何解決問題,我只需要結果!」

浦田點點頭說:「我懂了。」

來了賣國求榮,投身到日中漢方研究所工作,並堂而皇之地用起本名江運來。浦田因為江運來是翁海泉的高足,就把這項重任交給了他來完成。江運來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他對浦田說:「所長,我雖然跟翁泉海學醫,但是此等大事憑我一人之力怕難以完成。我覺得應該召集上海有名望的中醫,讓他們一塊商量出個藥方來。只是我位卑言輕,恐怕召集不起來。那些名中醫都在上海中醫學會,我可以陪您走一趟,讓中醫學會出人。」

於是,江運來就陪浦田來到上海中醫學會齊會長辦公室。浦田把研製藥物的事情對齊會長講了:「您要是有難處儘管說,我們會想辦法解決的。」

齊會長看著浦田說:「您也是大夫,知道診病得查病因,看病症才能對症下藥。我們沒見過您說的腹瀉病,就怕開具的藥方不好用。」

浦田說:「齊會長,腹瀉症狀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們中醫不是很神奇嗎?一定可以根據這些症狀配製出良藥來。您是會長,只要振臂一呼,全上海的中醫就都會來幫忙。你們只管開具藥方,我負責製成藥,等治癒了我大日本皇軍的病,就是大功一件,你們會得到無上的光榮和豐厚的報酬。否則,後果您是知道的。我的要求是三日內開具藥方,超出一日,格殺勿論!」

齊會長為難地說:「浦田先生,我想先召集我們學會的中醫商議一下,您看如何?此事重大,又如此緊急,請您給我一點時間。」

浦田說:「為大日本皇軍盡忠,還需商議嗎?多此一舉。不過我還是答應您,明天我就要知道商議的結果!」

浦田想不到,齊會長竟然連夜逃走了。他氣得大發雷霆,江運來出餿主意說:「翁泉海是中醫學會的副會長,最有威望,要不您去找他?他要是敢不答應,那就把他一家老小全抓起來。」

惦記翁泉海的不僅是日本人,就連國民黨軍統也想到了他。這天,翁泉海的診所來了兩個自稱是軍統的人,他們一個叫小趙,一個叫小錢。小趙向翁泉海展示了蓋有軍統官印的公函,然後燒掉,他說:「中國遠征軍在緬甸與日軍作戰,得了一種怪病,腹瀉不止,已經有很多士兵病死,沒死的也失去戰鬥力。已經試過很多種止瀉藥都不見效,希望翁大夫能配製一種藥解燃眉之急。」

翁泉海神情凝重地說:「國難當頭,我中華國民責無旁貸。可我只聽你們說了病症,卻沒見過患者,這藥方不好開啊。」

小錢說:「路途遙遠,並且到處都是日軍,我們實難把患者安全運來。翁大夫是大醫、名醫,經驗豐富,我們信得過您。您也知道,救人如救火,如今戰事正緊,晚一天就關係到多少條人命啊!所以請您務必抓緊。」

翁泉海說:「好吧,我會盡力,只是此藥方著實需要好好研究。我馬上跟上海中醫學會的齊會長打聲招呼,立刻召集學會的人,集思廣益開具藥方。」

小趙說兩天後再來。翁泉海站起剛要送他們,老沙頭忽然從外跑進來說:「大哥,浦田、江運來他們來了!」

翁泉海忙說:「事不宜遲,你們趕緊從後門走吧。」小趙說:「日本人肯定也是為藥的事來的。我們正想知道日本人的打算,他們要是問起,您就說我是您的徒弟,小錢是患者。」

翁泉海擔心這樣風險太大了。

小趙問:「翁大夫,您害怕了?」翁泉海一笑說:「我要是這點膽子,還會接待你們嗎?」小趙說:「好,翁大夫,讓他們進來吧。」

江運來或許心裡有愧,沒敢進來。浦田一個人大搖大擺走進翁家正房堂屋。

翁泉海說:「浦田先生,沒想到你對我家是熟門熟路啊。」「只要我想去的地方,都是熟門熟路。」浦田望著兩個軍統人員問,「他們是誰?」翁泉海說:「這位是我的徒弟,這位是患者。」

浦田慎重地說:「外人在這兒,說話不太方便吧?」

小錢站起身說:「翁大夫,那我先走了。」翁泉海囑咐說:「記得照方抓藥,按時服藥。」

浦田說:「翁先生,我有秘事要跟您相談,您這個徒弟……」翁泉海說:「這是我貼身的弟子,如同一家人。」

浦田猶豫片刻道:「翁大夫,我大日本皇軍在緬甸作戰,腹瀉不止,急需止瀉的藥物,我想請您帶領上海中醫學會的眾中醫,開具藥方。」翁泉海說:「浦田先生,你高看我了,我哪有本事帶領中醫學會的中醫們呢。」

浦田說:「翁先生,我已經找過齊會長,可是他逃走了,對於我來說,他已經死了。您是上海中醫學會的副會長,這個擔子理應由您挑起來。」

翁泉海說:「不對,我前年就已經辭去中醫學會副會長的職務。浦田先生,你還有事嗎?」

浦田說:「翁先生,不管你是不是中醫學會副會長,只要你是大夫,你就得聽我們的話,給我們出藥方!」翁泉海冷冷地反問:「如果我不答應呢?」

浦田說:「只怕你全家老小不會都不答應吧?翁先生,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想翁大夫你應該最清楚不過了。」翁泉海說:「我確實非常清楚,只是事發突然,我需要時間考慮。你也是醫生,應該明白,藥方不能隨便開,萬一有誤,不但不能治好病,還會要了命,我謹慎考慮是應該的。」

浦田說:「你說得沒錯,這樣,請你跟我走吧。一個適合思考的地方。」翁泉海猶豫著,小趙微微點了點頭。翁泉海說:「前面帶路。」小趙忙說:「我跟師父去吧。」

浦田把翁泉海和小趙帶進上海中醫學會會議室,翁泉海驚奇地看到,江運來和兩個日本憲兵站在一旁,趙閔堂、高小樸、吳雪初、陸瘦竹、魏三味、霍春亭等十幾位中醫坐在桌前。桌子正中有一把空著的椅子,眾中醫坐在空椅子的對面。翁泉海找了一個座位,高小樸走到他身旁坐下,小趙站在翁泉海身旁不遠處。會議室的氣氛相當緊張,大家心裡都忐忑不安。

浦田說:「各位大夫,本來我提前找了齊會長,想讓他把你們召集過來,可如今齊會長已經死了,所以我只能親自派人把你們都請來。我大日本皇軍在緬甸戰場得了腹瀉不止的頑疾,我需要你們同心協力開具藥方,治好他們的病。」他走到那把空椅子旁,扶著椅背說,「這原先是齊會長的座位,可他已經死了,會長位置空缺,就需要副會長來主持工作,請問誰是副會長啊?」

眾中醫望向趙閔堂,趙閔堂低下頭。

浦田問:「趙閔堂趙大夫,你是副會長嗎?」趙閔堂說:「我……我是剛選上沒多久的副會長,椅子還沒坐熱呢。」

浦田說:「不管怎麼說,你是副會長,就請坐到這來吧。」趙閔堂說:「浦田先生,這會長可不是說當就能當上的,得換屆的時候靠選舉產生,這是規矩,不能不遵從,否則就亂了,也不足以服眾。」

浦田說:「你的意思是說現在得選出個會長出來?好吧,各位大夫,我今天必須在你們當中選個帶頭人出來,你們先自己決定,誰願意做會長,我立馬批准。」

眾人沉默不語。趙閔堂低著頭,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浦田說,「我想你們當中一定有很多人對會長這個位子期待已久了,這正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會長位置不能空著,就是死人也得坐在這兒,你們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翁泉海等人還是不語,浦田朝日本憲兵使了個眼色。日本憲兵拽起一箇中醫朝外走去。不久,屋外傳來狗叫聲和人的慘叫聲。翁泉海閉上了眼睛,趙閔堂低著頭,渾身哆嗦。浦田面帶微笑,一個個地掃視眾人。

良久,日本憲兵拖著中醫血肉模糊的屍體走進來,放在會長座位上。

浦田說:「各位大夫,你們想好了嗎?」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眾人在恐懼中絕望地等待。

浦田走到吳雪初近前說:「看你的年紀不小了,要不你來當會長?」

吳雪初低著頭說:「我想跟翁泉海說幾句話。」

浦田點點頭說:「時間不要太久。」

翁泉海和吳雪初走到院內,日本憲兵跟在後面不遠處。吳雪初邊走邊說:「泉海,我一直想請你喝頓酒,可你總不給我面子,拖到今天,想喝都喝不成了。」翁泉海說:「雪初兄,等出去了咱倆好好喝一頓。」

吳雪初問:「泉海,你說我這輩子活得怎樣?」翁泉海說:「你的刺血療法獨樹一幟,治好那麼多人的病,功德無量。」

吳雪初站住說:「可我不甘心啊!我這一輩子確實治好很好病,但也貽誤過病情。這都是我頑固且自恃過高使然,其實也不光是這些,還有一個壓在頭頂上的‘名’字。為名生,為名忙,為名奔波一輩子,為名累了一輩子。」翁泉海說:「其實我也一樣,有時候也為名所累。」

吳雪初搖搖頭說:「你不一樣,你治病不是為了名,是為了人,為了病。從根上講,你的根是紮實的,不管暖風冷風,大風小風,都搖晃不動你;而我的根扎得淺,隨風飄擺,利慾所誘之時,也苟且。我這一輩子沒沉下來,這也是我不甘心之處。」翁泉海說:「誰都有不甘心的地方,咱們做大夫的只要能把病治好,能讓患者解脫病痛,就算沒枉為醫一場。」

吳雪初說:「聽了你的話,我心裡寬鬆不少,要是早能跟你為友,我也就能活得輕快了。」翁泉海說:「我也不輕快,這大半輩子也惹了不少禍,只是老天爺開眼,讓我活到今天。」

吳雪初說:「那是因為你惹的禍不是為了你自己,是因為你心誠,你有一口氣擎著。人活一世,得有氣擎著,得有筋骨支撐著才能走得乾淨,走得豪邁。」

翁泉海說:「雪初兄,筋骨和肉都是孃胎裡帶來的,氣是在浪裡滾出來的,是在火裡淬出來的,都是憋出來的。憋到時候,火氣,勇氣,膽氣,豪氣,殺氣,就都冒出來了。不光有氣,氣頭還足著呢。雪初兄,我們得把氣憋住了,一齣氣,就得來個驚天動地的響亮,得把惡人們的耳朵震聾了,把他們的心震碎了,讓他們看到我們中國人的骨氣!」

吳雪初望著翁泉海笑了,說道:「可是我憋不住了。我想去方便。」翁泉海說:「雪初兄,會長我來當。」

翁泉海回到會議室,大家在等吳雪初。江運來急匆匆從外走進來說:「所長,吳雪初在廁所上吊自殺了!」眾人大驚失色,面面相覷。

浦田搖頭說:「我沒想拿他去餵狗啊,怎麼自己把自己嚇死了?」翁泉海大聲說:「那是吳雪初吳大夫的骨氣!」

浦田說:「真沒想到,找個會長這麼難,可不管多難,今天也一定要有個能說話的會長坐在這把椅子上!」

一個日本憲兵走到陸瘦竹身後,抓住陸瘦竹的後衣領子。翁泉海望一眼小趙,小趙點了點頭。翁泉海站起高聲說:「我來當會長!」

浦田笑著說:「等的就是這句話,老朋友,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給翁會長讓座!江運來,抬走屍體,把血擦乾淨!」「不必了,早晚一身血。」翁泉海穩穩當當地坐到會長椅子上。

浦田微笑著說:「現在已經有會長了,大家都要聽會長指揮,立刻商議,三日內開出藥方。我相信,只要你們盡心盡力,定能配製出一個絕妙的藥方來。翁會長,為了能給你們提供更好的服務,我打算請你們到另一個地方去,那裡可比這裡舒服多了。」

翁泉海、趙閔堂、高小樸、小趙等被日本憲兵押上一輛軍車,來到日中漢方研究所。浦田對翁泉海等眾人說:「各位大夫,這是我的日中漢方研究所,作為所長,我非常歡迎你們的到來,我已經為你們安排好了舒適且安靜的房間,一日三餐按時供應。如果你們有什麼額外需求儘管說出來,我會酌情考慮。希望你們能在這裡吃好睡好,儘早商議出藥方。」

翁泉海等人在日中漢方研究所的院子裡走著,趙閔堂低聲說:「給劊子手遞刀,給殺人魔王送子彈,大漢奸!」翁泉海說:「你大點聲。」

趙閔堂低聲地罵:「大漢奸,我就不聽你的話。」翁泉海說:「你滿腦門都是汗,趕緊擦擦吧。我不能看你們一個個去送死,不管怎麼說,我們先活著吧。」

高小樸走到翁泉海身旁低聲說:「爸,您用得著我的時候說一聲。」翁泉海低聲說:「一定要保住你的小命。」

翁泉海、趙閔堂、高小樸、小趙等坐在日中漢方研究所會議室桌前。

翁泉海說:「大家都說說吧,是一人開個藥方,然後彙總起來統一研究,還是現場討論,直接出方呢?既來之則安之,都說說吧。」霍春亭說:「我們給日本小鬼子治病,這不是漢奸所為嗎?能對得起子子孫孫,對得起先人嗎?」

魯大夫說:「依我看,不能給小鬼子配藥,就算配了,也得少放一味,糊弄小鬼子,讓他們吃了不見效!」

翁泉海說:「可是這樣做我們一個都活不了。我們的命在自己的國家裡是金貴的東西,可在日本人眼裡如草芥一般,分文不值。我們已經被關進籠子裡,外面是一群狼在盯著我們,如果大家想活著出去,就得安心配製出一個好用的藥方來,否則這裡就是我們的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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