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倆長得很像,很高的顴骨很矮的個兒,眼睛倍兒精神。
白寶貴是市人事局局長,三天兩頭往白寶珍這兒跑。白寶貴見了白寶珍先叫姐,白寶珍讓他坐,白寶貴卻上來給龍福海遞了煙,點著了:「龍書記,這幹部精簡的方案是不是還得重來?」白寶珍白過眼來:「到家來怎麼還是龍書記長龍書記短,他是你姐夫。」白寶貴笑著點頭:「我們這不是在談工作嗎?」
龍福海坐在那裡,對小舅子如同對自己部下一樣。他說:「你可要明白,你這人事局長頂頭上司是羅成。」白寶貴說:「最終還不是您書記說了算嘛。」龍福海說:「該講的程式大面上要講。你這人事局,政府那邊有市長副市長管著,市委這邊有組織部和主管副書記管著。他們形成方案報上來,我開書記辦公會聽彙報,然後再開市委常委會通過。」白寶貴連連點頭:「這套程式我都明白。這份名單您還是先看一下,您發話的我都安排了,還有什麼要去的、要添的?」
龍福海講完了程式,不按程式地接過了白寶貴遞來的幹部名單。
他主持討論的幹部任免名單,大多是他事先親自圈定的。
電話鈴響了。白寶珍接了,說:「張宣德要來。」龍福海說:「他來說什麼事?」白寶珍說:「我剛才不是和你說了,這位宣傳部長要和你親自彙報。還真沒見過一個規矩這麼大的,窮得連女兒上大學都借錢。現在還哪兒有光吃工資的幹部?」白寶貴說:「那也可能是裝的。」龍福海瞪眼說:「咱們不都是吃工資嗎?」白寶珍說:「誰說你說得不對?」白寶貴也連連說對,然後站起來,說是和白寶珍到另外屋子商量事。
龍福海指著他們說:「你們搬弄人頭也別搬弄過分,別當別人都是睜眼瞎。」
市委宣傳部長張宣德進來了,一臉的絡腮鬍颳得很淨,一雙水平眼炯炯有神。他說,昨天千人幹部大會上,龍福海和羅成的講話都根據錄音整理好了。龍福海的講話《天州日報》準備全文發,羅成的講話發不發,他來請示龍書記。
龍福海說:「你這宣傳部長就有權定啊,不要凡事都請示我。」
張宣德笑了一下:「報社是擬發,我還沒批。」
龍福海的一貫做法是,將自己的意思透露給下級。他們再按自己的意思請示上來,他批就很順。但對這個執迷不悟的宣傳部長,他不知如何才能讓他就範,他問:「兩個講話都多長啊?」張宣德委婉謹慎地說:「龍書記的講話因為承上啟下活躍氣氛,語氣詞多了一些,整理下來並不很長。羅成的講話整理出來長一些。龍書記,您的講話您還要過目嗎?」龍福海說:「不看了。」張宣德說:「那羅市長的講話發不發?」龍福海說:「你們看著辦吧。」張宣德為難地搓起手來,再迂的人也知道書記是什麼意思。但他還是爭取道:「我看是不是發好,下面的呼聲比較高。」龍福海一下冒火了:「讓你當宣傳部長,就是讓你把關。你們什麼事都做不了主,讓我搞一言堂嗎?」
張宣德愣了。他沒想到龍福海這麼大火。
龍福海在客廳裡走了兩圈,站住說:「你上邊還有分管宣傳的副書記,你去請示他。」張宣德說:「請示過了,他讓我來直接請示您。」
龍福海一攤雙手:「沒有我龍福海,這天州就不轉了?」
勤務員進來通報:「羅市長說,他馬上來。」龍福海一下很意外。市長到書記家裡走動,一般就不是太多的事情。羅成來走動,更讓他沒想到。話不在會上說,到辦公室個別說,就軟活三分。到家裡說,更軟活七分。
張宣德想撤。龍福海看出這位宣傳部長不想在這裡被羅成撞見,就著意留下他。
白寶珍又到客廳:「他來幹什麼,是什麼給什麼拜年哪?」
龍福海知道老婆想說黃鼠狼給雞拜年。他卻被羅成這一未到的朝拜搞得兩秒鐘暈。他想到了自己的年齡政治學:自己今年五十四,幹滿一屆也就到頭了。最上策,是在屆內提到省裡當個副省長,那就很壯地接著幹下去了。如果自己真能把羅成團結好,羅成乾的事都打入他第一把手的政績,把自己頂到省裡當副省長也不是不可想象。那樣,讓羅成接著當天州市委書記,也算雙贏。
當然,他像趕蒼蠅一樣趕走了這個幻想。
羅成人高馬大地進來了。他先和龍福海、白寶珍寒暄了幾句,又指著張宣德說:「這是在書記家呢,我可要求你這宣傳部長以後多支援政府工作,報紙電視臺要多配合。」而後,羅成在這個說軟話的客廳裡說出了他要說的第一句話:「老龍,我的意思是,市政府和市委還是分開樓辦公好,彼此不干擾。」龍福海沒想到。羅成接著說:「我知道過去你當市長時,市政府和市委就各在一個樓。政府這邊老百姓的吃喝拉撒睡,瑣碎事多一些,分開後少干擾市委。還有那些上訪告狀的,也就大多數被我們市政府擋住了,你市委這邊也清靜些。」
白寶珍看著龍福海。
龍福海抽著煙說:「我和幾個常委商量商量,看他們意見吧。」
羅成又將一本書遞給龍福海:「關於這本違法書籍,記者正在深入調查。有些當事人大概是聞風躲了,我準備採取措施,把人找回來。」龍福海鐵著臉抽菸。羅成接著說:「我知道這書名是你題的字,咱們以後題字謹慎就是了。可能媒體曝光很快就起來,咱們也好有個思想準備。」
龍福海將菸頭在菸灰缸中用力摁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