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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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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帥子斗膽大聲喝道。

樹林中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帥子認為自己聽錯了,長舒了一口氣,接著忘情地讀了起來,「我的上帝啊……」

直到天黑下來,帥子才下山回了知青點。一會兒李佔河就出現在帥子住的屋門外,他是來把門的。兔子最先來了,剛要進屋,李佔河伸手攔住了他,兩眼一翻:「票。」兔子從兜裡掏出半盒煙,塞到李佔河手裡。李佔河開開門,把兔子放了進去。大龐也想進屋。

「票。」李佔河板著臉誰也不開面。大龐翻了翻兜說:「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不信你翻翻。」李佔河一搖頭:「那不行,我告訴你,今晚講的是《紅與黑》,全是炕頭上的東西,保證你聽了受不了,晚上肯定跑馬。帥子說了,沒東西的一律不放。他這是冒著生命危險,要是傳出去讓牛隊長知道了,肯定是二進宮!」

大龐無奈地從裡兜裡掏出兩條烤熟的小黃魚。李佔河收走魚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揣進兜裡,這才放大龐進去了。劉青和趙春麗結伴走了過來,李佔河同樣也是一聲「票」攔住了她倆,在收了買路錢以後才放她倆進去。

劉青她們一進屋,就趕緊上炕搶地方。屋子裡太冷,大家都打通腿聚在熱炕頭上,上面再蓋著床大被子,暖暖和和,舒舒服服。來晚的沒地方,只能垂腿坐在炕沿上。

等了一會兒,又進來了幾個。帥子看了看,也就這些人了。他咳嗽了一聲,說道:「咱們開始吧?」

李佔河進了屋,當眾把收到的香菸、小魚、點心等物,擺到帥子跟前說:「票都在這兒了,驗貨吧。」

帥子掃了一眼,說道:「是個意思就行了。哥們兒,夜太長了,為了你們,我這叫重操舊業。要是再為了這犯了事,我這輩子就回不了城了,可我他媽發賤,看了你們的可憐樣,心裡又不落忍。唉,我就這德性,好書不能一個人看,好飯不能一個人吃。看著你們那一個個倒霉樣,嗓子眼兒就癢癢,誰要是給我說出去……」

大龐搶著說:「打他個鴨子不吃食!」「對,捏出他的屎來!」李佔河趕緊幫腔。隨後成了每一個人的表態,劉青說:「扒下他的皮來!」兔子接過嘴:「取出他的肝來!」

帥子一聽直襬手:「得了得了,別提肝的事兒,這事剛完。」他不放心地看了李佔河一眼,「門口放哨了沒有?」李佔河說:「放了,一個暗哨,一個流動哨,十分鐘一輪換!」

帥子放心了:「行,這就好,那咱就開講!」

帥子一直講到嗓子發啞,眾人聽得眼睛發直。「……於連躺在床上,他在憧憬著和德瑞拉夫人翻雲覆雨的情景……」

大龐好奇地問道:「什麼叫翻雲覆雨?」「這個都不知道?虧你活這麼大歲數了!」帥子正講得起興,讓他打斷有些不耐煩。

「真的不知道,」大龐說,「白活這麼大歲數了!講講!」

「就是男女之間整的那件事兒!」

「哪事兒?」大龐一臉的天真無邪。

「去你媽的!你不知道個屁!」

大家笑了起來。帥子清了一下嗓子,神秘地說:「這個時候,於連突然聽到了一陣輕輕而急促的腳步聲,上帝啊,德瑞拉夫人來了……」

帥子這邊講得熱乎,那邊有人跑到大隊部告帥子去了。這個人知道牛鮮花在大隊部值班,他去敲值班室的窗,把剛要睡的牛鮮花嚇了一大跳,她對著窗戶警惕地問:「誰?」敲窗人隔著窗戶假著嗓子說:「帥子又開始在點裡講黃色小說了!」「你是誰?」牛鮮花聽了將信將疑。「一個有正義感的青年!」說完這話,那人走了。

牛鮮花坐在炕上想了想,她穿衣下炕,出了大隊部,直奔知青點。

聽書這幫人輪班派出的暗哨和流動哨,都是撞鐘的和尚,哪有心思幹正事兒,他倆全站在前窗外,豎著耳朵聽從窗縫飄出來的帥子說書聲。

牛鮮花很有經驗地繞開知青點的大門,直奔帥子住的屋子後窗,悄悄探出頭,聽著屋裡的動靜。

屋裡的帥子講得正熱火朝天:「一陣香風飄到了於連的身邊,一陣急促的喘息聲,一下子使於連渾身戰慄起來,一個溫唇,一個溼漉漉、香噴噴的溫唇貼到了於連的嘴上。於連突然感覺到胸前有一個柔軟而發燙的起伏而蓬勃的山峰在鼓動著。啊,激情在燃燒著,兩個人燃燒到了一起,分不清你我。於連只看到德瑞拉夫人一片白光,滿頭的黑髮,像瀑布一樣,在晚風中,在雪白的枕頭上飄飛。德瑞拉夫人喘著……」

大家正聽得漸入佳境,大龐突然叫道:「兔子跑馬了!」眾人一聽,故事也不聽了,七手八腳把兔子按在炕上。兔子一邊拼命掙扎,一邊解釋:「我沒跑馬,我沒跑馬……」大龐從被子底下伸出手去,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前一聞,煞有介事地說道:「媽呀,真臊!」

女知青們不幹了:「別不要臉,趕緊聽故事!快講啊。」她們央求帥子。

帥子把手伸到嘴前,做了一個吸菸狀。李佔河趕緊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放在他兩指之間。帥子把那支菸夾在耳朵上:「這時候,德瑞拉夫人……」說著他又擺出剛才的手形,要煙抽。李佔河急著想聽下面的故事,又抽出一支菸放在他兩指之間。帥子把煙又夾在另一隻耳朵上。

「這時候,德瑞拉夫人……」說著他再一次伸手做要煙狀,「這時候,德瑞拉夫人已經不行了……」

李佔河索性自己點上一支菸,再夾在帥子手上,央求道:「我的活祖宗,你就別再敲詐勒索吧,快講吧!」帥子有滋有味地抽了一口,賣足了關子:「就在這時候,突然……」他不說突然這兩個字還好,一說突然,外面突然就響起了激烈的狗叫聲。帥子嚇得一哆嗦,趕緊低聲叫道:「滅燈!」

不知是誰一下子吹滅了燈,屋裡一片漆黑。大龐小聲說:「趕緊打呼嚕啊!」頓時呼嚕聲此起彼伏。「」有人在敲窗,屋子裡的人頓時緊張得打不出呼嚕來。

「平安無事嘍,平安無事嘍……」是他們派出的放哨人,大家這才捯過一口氣來。狗叫聲是牛鮮花走路的時候引起的,但誰也沒有發現她。

受到這場無端驚嚇,帥子沒了情緒,當晚的書場就此結束。

女知青回自己的屋裡睡覺。趙春麗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了。劉青讓她攪得也跟著睡不著,抱怨說:「你怎麼了?怎麼像烙火燒似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煩!」

「怎麼了?煩什麼煩?」

「炕太熱了!」

「是聽故事聽熱了吧?心裡熱吧,德瑞拉夫人!」劉青哧哧地笑著。趙春麗兩眼呆呆地望著天棚喃喃地說:「這個故事真好聽,太感動人了,後來於連和德瑞拉夫人怎麼樣了?」

「急什麼?明天接著聽唄。」

「你說也怪了,德瑞拉夫人那麼高貴有錢,怎麼能看上於連這個窮小子?你說這於連膽兒多大!他趁著夜色,竟敢當著德瑞拉的面拉他夫人的手。」

劉青撇了撇嘴:「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男人沒膽,女人沒臉。」

「怪不得你看好了帥子!」

「你看好誰了,兔子怎麼樣?」

趙春麗生氣地說:「你別作踐我了,你看他那張兔子嘴!」

那邊趙春麗睡不著覺,無獨有偶,這邊兔子也睡不著了,靠牆上坐著,呆呆地望著窗外。睡在他旁邊的帥子也讓他鬧騰得睡不著覺。

「兔子,睡吧,明天一早還得上工呢。」

兔子把嘴湊到了帥子耳朵邊,氣哈得帥子耳朵眼直癢癢:「我給你洗一個月的衣服,你再給我講一段吧。要不我睡不著,給你洗一個月的腳也行。」

「這些都沒用,現在沒有德瑞拉,更沒有德瑞拉夫人,還是想想咱們怎麼表現,怎麼才能早點兒回城吧。」

兔子嘆了一口氣,又抬臉望著窗外昏暗的夜空說:「我是沒有希望了,我認了!」

「你沒有希望,那我就絕望了。咱不能這樣認命,咱得咬住牙,受屈受辱都不怕。只要把身上這張髒皮扒下來,能早點兒回城和父母團圓,你讓我吃屎我都幹。聽我的,別洩氣,別絕望……」帥子說著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兔子望著窗外的兩眼,還是光彩熠熠,一點兒睡意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劉青是讓廣播喇叭吵醒的,迷迷糊糊就聽喇叭裡傳來帥子和牛鮮花齊誦的聲音:「社員同志們,下面請聽廣播連續劇《過年》。」

劉青的大腦像通電一樣,一下子醒了,她躺在炕上靜靜地聽著。

在廣播中,帥子演王老六,他苦苦地哀求著:「大奶奶,我們家確實一粒糧食也沒有啊,這個年實在過不去了,你老人家就高抬貴手吧,再借我一斗紅高粱吧。」

牛鮮花演的是地主婆,那個嚴厲的勁兒真像那麼一回事兒:「放屁!」

「大奶奶,我沒放屁。」

「你放了!」

「大奶奶,我餓得連放屁的力氣都沒有了,你明察……」

「怎麼沒放?你一粒糧食也沒有怎麼還站在我面前喘氣呢?你這個刁民,你要是不把債還了,今天我就打死你!」

廣播裡傳出打人的「啪」、「啪」聲,夾雜著帥子的痛叫:「哎呀,哎呀,大奶奶……」

「來人哪。」牛鮮花叫道,「把王老六給我吊起來。不,把他給我綁到扁擔上,橫在大鍋上烤,把他烤熟了,烤出油來了,看看他肚子裡有沒有糧食!」

他倆演得太像了,劉青都聽入神了。躺在她旁邊的趙春麗一捅劉青:「別瞎陶醉了,帥子這麼快就被牛隊長重用,你可得小心了。說不定哪一天帥子就被牛隊長……啊,是不是?」

劉青撇了撇嘴說道:「那好哇,要是帥子想一輩子呆在月亮灣不回城,那我支援,我肯定讓道。」

「這可不好說,你別把話說得那麼死。」

劉青自信地說:「帥子不會那麼傻!」

帥子就像是知道劉青在聽,在大隊廣播室裡賣力地演著:「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不知是演得投入還是緣於真心的發洩,帥子簡直演絕了。

「小樣兒你,你還敢反抗!」牛鮮花是步步緊逼,句句壓帥子的碴兒。

「我不想活了,跟你拼了!」

「你吃了豹子膽了?」

「對,一樣是個死,我先整死你!」

「來人哪,王老六要造反了!」

「我造反造晚了!招傢伙吧你!」帥子一邊狠狠地拍著大腿做效果聲,一邊喊著:「你一手遮天,你欺人太甚,你毒如蛇蠍,你狠如豺狼,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吧?我告訴你,壓迫越深反抗越重,我王老六今天代表月亮灣的勞苦大眾,結果了你!」最後這句話,帥子是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狠狠地吐出來的,充滿了快意恩仇。

牛鮮花慘叫起來:「哎呀,哎呀,你打死我了!王老六,我給你一斗紅高粱。不,給你兩鬥,五斗,你饒了我吧……」

帥子猛地從後褲兜裡掏出快板,「咔咔咔」打了幾下,嘴裡唸唸有詞道:「只恨那人間路不平,老天爺刮完了東風颳北風,誰見那窮人淚成河,卻見那財主把窮人命來奪……」

帥子突然露出這手絕活,把牛鮮花震呆了。

「王老六條條路絕沒法活,熊熊那個怒火出心窩,兩眼怒睜賽李逵,丁丁噹噹抄傢伙。啪,一扁擔打死地主的看家狗;啪啪,兩扁擔打死地主的小老婆;啪啪啪,三扁擔打得地主老財跪下叫哥哥。王老六殺紅了眼,嘩嘩譁,直打得地主家成了個爛狗窩。王老六仰天大笑笑不停,好哇,這個年過得好快活!」

帥子說完最後一個「活」字,牛鮮花恰到好處地關上了話筒開關。

帥子動作麻利地收好了竹板,往褲子後兜一揣,對看直眼的牛鮮花說:「牛隊長,我該回去上工了,這兩天是不是再研究一下張學文的廣播劇怎麼搞?」

牛鮮花所答非所問地說:「帥子,你怎麼突然插進一段快板書呢?」帥子問:「不好嗎?」「不,很好,你的快板書說得很好。」牛鮮花眼裡全是羨慕的神情。

「啊,我在中學的時候是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隊長。可以這麼說,小舞臺上的那點玩意兒基本沒有不會的。」帥子滿不在乎地說道。

「好好表現吧,你的這些特長將來會派上用場的。還是毛主席那句話,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農村需要你們這些青年,希望你們在農村生根開花。」

帥子點頭哈腰言不由衷地說道:「那是,那是,生根開花。」

牛鮮花拉開抽屜,取出那管口紅,遞給帥子說:「把這個拿回去吧。」帥子連忙擺手:「牛隊長,這東西你用得著啊。」

「我用不著!」

「牛隊長,等你結婚的時候會用得著的。」

牛鮮花看著帥子淡淡一笑:「拿回去吧,以後不要再給我送東西了。沒用,我這個人不吃那一套!」接還是不接,帥子有些不知所措。牛鮮花把口紅硬塞進帥子的手中說:「你是不是還想問,你給我的那套軍裝哪去了?那我告訴你好了,我還沒有想好怎麼處理。另外,我要警告你,你不要故技重演!」

帥子聞言一愣,趕緊問道:「牛隊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自己應該清楚,你要是懸崖勒馬,還為時不晚!」

帥子裝出無辜狀,說他怎麼越聽越糊塗呀?牛鮮花平靜地看著帥子:「你非得進了棺材才落淚嗎?」

帥子回到知青點,單獨找到劉青把事情經過一說,劉青就傻眼了:「完了,完了!」帥子還有些僥倖的想法:「真的完了?不能吧?」

「不真的完了還能是假完了?人家把東西都退回來了,這說明她和你的關係沒‘解’了!」

「不過,」帥子不解地問,「她把軍裝留下了這怎麼解釋呢?」

「你怎麼這麼單純?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她早晚會退給你,也許會是另一種方式,你準備挨這當頭一棒吧!」

「她能怎麼樣?」帥子開始擔心了。「怎麼樣?也許抓你一個行賄的典型,開個大會,當著眾人的面退給你。」劉青皺著眉頭,思索著說。「那我可就慘了。」帥子的嘴咧得老大。

劉青擺弄著那管口紅說:「先不說這事了。知道嗎,自從你講了《紅與黑》的故事,趙春麗和大龐勾搭上了。今天早上我上廁所,看見他倆從豬圈後牆冒出頭來。你沒看那兩張臉,興奮得像猴腚一樣,肯定剛剛那個!」

「不能吧?」帥子不相信會發生這事兒。劉青神態嚴肅起來,警告說:「我告訴你帥子,以後再不要講《紅與黑》了,要是他們鬧出什麼事來,懷孕生孩子什麼的,肯定都說是因為中了你的毒。我真的替你擔心,因為你有前科。為了回城,他們什麼事都能幹出來,什麼髒水都能往你身上潑。」

「不至於吧。」帥子還是不相信。

「你太善良了!」

「你想得太多了!」

劉青旋著口紅看著,突然「咦」了一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帥子趕緊湊上前伸頭去看。

「你看,這口紅的根部怎麼被人割去了一塊?」

帥子接過來一看,果不其然,口紅的根部確實被刀子齊刷刷地切去一塊。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解其意。

「對了。」帥子突然想了起來,「牛隊長還和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叫我懸崖勒馬,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昨晚講故事的事漏出去了?怎麼可能呢?」

「我看她是在詐你,不過你得注意點兒!」

「行。」帥子言聽計從道。

這天知青們的活兒還是到山上抬原木。剛乾了一會兒,帥子就向牛鮮花請假:「牛隊長,我上趟廁所。」牛鮮花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說:「去吧。」

帥子扭頭就走,急匆匆直奔樹林而去。

牛鮮花看了一眼大夥說,休息一下吧。眾人放下槓子坐了下去,牛鮮花看了看大家,突然問道:「哎?誰沒來上工?」大龐趕緊點了下人數,彙報說:「兔子沒來,兔子呢?誰看見兔子了?」「對了,今天早晨吃飯的時候就沒看見他,哪去了呢?」李佔河插嘴道。

「趕緊找找他!」牛鮮花動作堅決地一揮手。

眾人剛要起身,趙春麗突然說:「咦,那不是兔子嗎?」大家按趙春麗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見兔子蹚著大雪,深一腳淺一腳正朝這兒跑來。

「兔子,兔子!快過來!」眾人喊了起來。

兔子一頭大汗,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了,眼瞅著跑到近前,身體一晃一頭栽倒在雪地上,昏了過去。大家嚇壞了,急忙圍上去,有的喊有的叫,有的七手八腳要把兔子扶起來,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牛鮮花高聲喝了一嗓子:「都閃開!」眾人馬上聽話地閃在了一旁。牛鮮花蹲下身開始為兔子做人工呼吸,做了好長一段時間,把牛鮮花累得滿頭大汗,眼看著做不動了,兔子這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掙扎著要坐起來。

「兔子,沒事吧?」李佔河都要哭出來了。「沒事,我沒事。」兔子有氣無力地說。「你上哪去了?」牛鮮花問道。「報告牛隊長,我昨晚到東方紅公社看電影去了。」兔子越說聲音越小。

「你走了六十里的山路?看什麼電影?」大家聽了這事兒都很驚奇。

「《賣花姑娘》……太感人了。」

「快看。」趙春麗說,「兔子的眼睛都哭腫了。」牛鮮花站了起來,看著兔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牛隊長,《賣花姑娘》什麼時候能輪到咱月亮灣啊?」

牛鮮花看了看大家說:「快了。」

那邊快鬧出人命了,這邊帥子仍渾然不覺地藏在雪窩裡,有滋有味兒地看著《紅與黑》,沉浸在故事情節中。看著看著他衝動起來,把書往雪裡一插,忘情地展開雙臂大聲喊著:「德瑞拉夫人!德瑞拉夫人!」喊著喊著,像是德瑞拉夫人就站在他面前。他猛地向前一撲,滾下了雪坡,嘴裡仍不停地喊著,等他身體停住不動了,也嚇傻了。一雙女人的腳,就站在他面前。

帥子抬起頭朝上一看,果然是牛鮮花。帥子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慢慢地站了起來,尷尬地衝牛鮮花笑了笑。牛鮮花問他怎麼在這兒?帥子尷尬地說,他剛方便完。牛鮮花冷冷一笑說,你方便的時間夠長的了!

帥子窘住了,慢慢彎下腰坐在了雪地上,兩手捂著肚子,幾乎在放賴:「我肚子疼,絞勁地疼,哎呀,哎呀……」

牛鮮花關心地問,要不上衛生所看看?帥子可憐巴巴地說,很有必要。牛鮮花說,那走吧!帥子說他疼得厲害,真的走不了。牛鮮花盯著他說,她揹他下山。帥子猶豫著問,這行嗎?

牛鮮花蹲在了帥子面前說:「你不是走不了嗎?來,我揹你走。」帥子扭捏地說:「我這麼大一個男人,哪能讓你背啊,沒有別的辦法嗎?」牛鮮花站直身子問:「還能有什麼辦法?」

帥子起身彎著腰撿著一根樹棍,把樹棍的一端遞向了牛鮮花說:「正好是下坡,你拖著我走吧。」說完往雪地裡一蹲,握住棍子另一頭。

牛鮮花握著棍子另一頭,拖著帥子朝坡下滑去。「牛隊長,讓你受累了。」帥子沒話找話。牛鮮花急急忙忙走著,沒答帥子的碴兒。帥子說:「牛隊長,你這樣我心裡真不好受。」牛鮮花還是不說話。

「牛隊長……」帥子幾乎是在哀求牛鮮花跟他講話。

「誰是德瑞拉夫人?」牛鮮花冷冷地問。

帥子心裡一驚,握棍子的手鬆開了,把牛鮮花晃了一個趔趄,他裝作吃驚地問道:「你說什麼?什麼夫人?」

「德瑞拉夫人!」牛鮮花一字一句說道。

「我不認識什麼德什麼夫人。」

「不認識你喊她幹什麼?」

「我怎麼能喊她呢?你聽錯了吧?」

「我聽錯了,還是你喊錯了?」

帥子無言以對地低下了頭,過了片刻他突然抬起頭來,叫道:「哎呀,牛隊長,我的肚子疼得實在不行了,我就地上個廁所。」說著就要脫褲子。

牛鮮花瞪了他一眼,無可奈何地走了。

帥子在後面大聲喊道:「牛隊長,你走遠點兒。再遠點,我可要……」

下午休息的時候,牛鮮花給大家讀報紙,她把《人民日報》一字不落地讀了一遍。讀完了以後一邊把報紙收起來,一邊意猶未盡地說道:「咱們政治學習暫時就到這裡,下面我說點兒事。最近在咱們公社,階級鬥爭又出現了新的動向,據公社知青辦掌握的情況,前一段時間被壓下去的知青們看黃色書籍,講黃色故事的現象又有所抬頭。有時候黃色故事一講就講到天亮,有些知青精神委靡不振,不出工,就是出工了也不出力。談戀愛成風,資產階級的奇裝異服又沉渣泛起,一政治學習就打瞌睡,把精力都用到晚上聽黃色故事上去了,公社知青辦最近要嚴查這種現象的根源。」

牛鮮花抬起頭時愣住了,一會兒的工夫知青們竟然睡著了。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到了晚上,帥子的書場繼續營業。收門票的活兒,還是由堅持原則鐵面無私的李佔河負責。次一點兒的東西李佔河一概不要。有人交了塊月餅,有人交了罐頭肉炸醬。

兔子看了感慨不已:「這門票也越來越貴了!」李佔河白了他一眼說:「這還貴?你不知道故事越來越精彩了!肯定讓你花得值。」

開講前,帥子先看了一眼李佔河收上來的「門票」,感到滿意。這才神情嚴肅地說道:「哥們兒,我聽到一些意見,有人反映門票越來越貴了。不錯,是貴了點兒,我也想調調價。不過,故事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精彩了,這本書講完我還得準備新故事。再一個呢,形勢越來越緊張,我的危險越來越大,所以,我多吃點兒吃好點兒,大家都要理解。」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理解,理解。」

帥子拿捏著說:「要不你們講,你們吃,我聽?」

眾人忙說:「別別,你講,你講,就別擺架子了!」

帥子不放心地問:「外面的暗哨和流動哨都安排了?」「都安排好了,口令也換新的了。」李佔河說道。

帥子說:「那我先吃兩口再說。」他慢慢地吃著,眾人伸長了脖子,焦急地等待著。大龐趁別人不注意,悄悄地朝趙春麗點了一下頭。

趙春麗會意地微微一笑。大龐動作誇張地摸了摸兜說:「我的煙沒帶,拿煙去。」說著走出屋子。

帥子吃飽了喝足了,這才開講:「天色矇矇亮,大地還在沉睡,安靜得沒有一點兒聲息。於連睜開眼睛,德瑞拉夫人不在身邊,她到哪去了呢?難道她趁著這個時候回到了樓上的臥室?回到了德瑞拉的床上?一陣緊張掠過於連心頭……」

趙春麗表情不自然地衝旁邊人笑了笑,低聲說:「我去趟廁所。」大家聽得入迷,誰也沒有在意她離去。

趙春麗出了門,直奔大龐住的屋子。悄悄推開門,屋子裡只有大龐一個人坐在炕上抽菸。趙春麗走到大龐面前,盯著他,呼吸開始沉重起來。大龐默默地看著她。

趙春麗猛地撲上前一把摟住大龐,把他壓在了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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