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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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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鮮花離開了知青點,徑直回了家。剛進門又遇到了煩心事兒,父親牛有福把一封信遞給了牛鮮花說:「你表哥來信了,又提你們倆的事兒,你不給個回話?」

牛鮮花馬上皺起了眉頭,沒好氣地說,煩死了!女兒的倔脾氣牛有福習慣了,他自顧自說,這事兒他們商量過了,覺得這件事挺好……牛鮮花生氣地打斷說,你們懂不懂政策?表親結婚是不允許的,跟著搗什麼亂。牛有福耐著性子解釋說,她表哥吳國慶是遺腹子,跟她大舅沒有血緣關係,他倆結婚不犯衝。

牛鮮花不耐煩地說,戶口本上都寫著呢。誰能證明表哥不是大舅親生的?牛有福忙說,這簡單,他可以找人證明。牛鮮花火了說,不管事實怎麼樣,傳出去就是表妹嫁表哥,她不幹。鮮花她媽一直沒吭聲,她知道女兒是順毛驢,得順著她的意思說:「閨女說的也在理兒,結了婚讓人家說三道四的犯不著。鮮花,可你也不能不嫁人啊!你兩個姐姐比你大不了幾歲,你大姐的孩子都要上中學了,你這麼拖著也不是個事。」

「誰說不是?」牛有福著急地說,「我看石虎子對你挺黏糊,這孩子挺好的,差不離兒就應了人家吧。」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淨操些沒味兒的心!哎,我還忘了。」牛鮮花開始以攻為守問二老,「讓你們每天背一段毛主席語錄,背沒背?還有,老三篇背沒背下來?」

這事兒可勉為其難了,牛有福裝作沒有聽見,說雞窩該修一修了,他去看看,轉身走了。牛鮮花她媽政治上也不敢落後,說衣服還沒洗,也躲了出去。牛鮮花看著兩人的背影大聲說,一叫幹正經事就忙,就對政治一點不關心。說著進了自己的屋子,沒好氣地「砰」一聲關上了門。

老兩口站在院子裡犯了愁。鬧不明白女兒咋這麼大的火氣,二十四五了還不找物件,她到底要挑個什麼樣的?

都後半夜了,心裡有事兒的趙春麗還沒有睡著。她正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折騰著,窗戶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把趙春麗嚇了一大跳。接著一個黑影探進頭來,從窗外往裡爬。她正要叫,黑影「噓」了一聲,趙春麗定睛一瞧,原來是大龐。

大龐動作很快地爬進來,輕聲關上窗,一把掀開趙春麗的被子,不由分說就要和她親熱。趙春麗使勁兒推了大龐一把,生氣地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敢來這個,你不要命了!走!快走!」她硬是把大龐給攆走了。

趙春麗真是有先見之明,要不然這醜丟大了。大龐前腳離開了趙春麗住的屋,後腳牛鮮花和石虎子就領著一大群基幹民兵悄悄摸進了知青點。

石虎子往院子中間一站,神氣十足地衝手下一揮手:「行動快一點。」

基幹民兵把知青們叫了起來,讓他們到食堂集合,等人都到齊了,牛鮮花掃了大夥一眼說:「都聽著,大隊決定,要搜查《紅與黑》這本書,現在大家都回自己住的屋裡去。」

知青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牛鮮花要唱哪一齣。基幹民兵們開始當著知青們的面,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搜查知青們的箱子和包。

石虎子把知青們從集體場院裡偷來的地瓜、蘋果、花生什麼的都翻出來往飯桌上一堆,像座小山似的。他看著戰利品,生氣地說:「我的媽呀,不搜不知道,一搜嚇一跳。這些知青簡直要把咱們大院的集體財物,都偷到自己的箱子裡去了!」

牛鮮花也氣樂了,罵道:「這群家賊,簡直反了天了。」

石虎子從兜裡掏出兩個避孕套,鄭重地交到牛鮮花手裡說:「看,還有這個!」

牛鮮花看了一眼,不解地問,這是啥?石虎子笑著說她啥不知道,跟這兒裝。牛鮮花蒙了,說她真的沒見過。石虎子嘻嘻一笑說,是避孕套。見他一臉戲謔,牛鮮花臉上掛不住了,問是從哪兒整來的?他們要這些東西幹什麼?

石虎子咧著嘴笑,讓牛鮮花找趙春麗問問,是從她那兒搜出來的。牛鮮花當真手擎著避孕套進了趙春麗的屋問,這是什麼?趙春麗紅著臉,低著頭小聲說是避孕套。

「你從哪兒弄來的?說!」牛鮮花態度兇狠起來。趙春麗扯著衣角,低著頭說:「這個吧……前兒我和大龐到公社辦事,回來的道上撿的。」

「撿的?那你留著幹什麼?有什麼用嗎?」

「我錯了,本來想交給組織,後來覺得不妥,想丟掉。」趙春麗囁嚅地說。

「那為什麼不丟掉?」牛鮮花逼問道。

「後來……後來大龐說,丟掉了怪可惜的,不如留著,開新年晚會的時候染上顏色吹氣球,大家玩踩氣球的遊戲挺好的。我就留下了。」

「吹氣球?這玩意兒能吹氣球?」牛鮮花不相信地問。

「能,這玩意兒的質量可好了,彈性特別大,我吹給你看看?」趙春麗說著從牛鮮花手裡接過一個避孕套,憋了一口氣吹起了氣球,她越吹越大,都快趕上了一個大號西瓜。

牛鮮花驚歎說,媽呀,能吹這麼大!趙春麗討好地讓牛鮮花試試,牛鮮花皺著眉頭說髒死了,她懷疑趙春麗糊弄她。這時石虎子按捺不住好奇,一頭闖了進來。趙春麗趕忙把吹起的避孕套藏到身後,一不小心沒拿住,避孕套裡的氣瞬間全跑了。

石虎子聽見了動靜,四處尋找聲源,問是什麼動靜?誰放屁了?趙春麗低著頭一聲不吭。牛鮮花很反感石虎子往女知青屋裡闖,板著臉問他有啥事兒。

「有,是大事兒。」說著石虎子把一個日記本交到牛鮮花手裡,「牛隊長,這是從帥子箱子裡搜出的日記本。你看看吧,太流氓了,還有好多地方寫到你呢!」

牛鮮花一愣趕忙開啟日記本翻看著,裡面果然有寫著牛鮮花的內容:今天我認識了牛隊長,從現在開始起她負責監管我。她是個漂亮的姑娘,人很善良,長得很像我死去的姐姐。有幾次我差點兒衝她喊一聲姐姐,可是看到她那嚴厲的目光,我又忍住了……

牛鮮花心裡一顫,忙又往後翻了翻,只見其中一頁寫著:今天,還是抬木頭。我忽然發現牛隊長烏黑的頭髮上沾著一片幹牛屎,它一下子把我的眼睛刺疼了。我不知為什麼,不由自主地伸手把它抓在手裡,我不能讓這塊幹牛屎沾在她美麗的頭髮上。遺憾的是牛隊長誤解了我,問我想幹什麼,我絕不能告訴她。我想,如果我展開手心,她看到這塊幹牛屎,一定會臉紅,當著這麼多的人的面,她自尊心會受到傷害……

一種異樣的感覺自牛鮮花心底滋生出來,她不動聲色地把日記本合上了,轉身出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牛鮮花正在大隊廣播室向全村廣播批林批孔社論:「要歡迎群眾聯絡本地區階級鬥爭和兩條路線鬥爭實際所提出的批評。有極少數領導幹部,不批林,不批孔,捂蓋子,怕群眾,甚至採取惡劣手段挑動群眾鬥群眾,破壞革命,破壞生產,煽動經濟主義,破壞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這是完全錯誤的。希望各級黨委認真加強領導,團結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眾和幹部,使批林批孔進一步開展起來。」

牛鮮花正講得慷慨激昂,郝支書走進來,小聲說:「鮮花,停一會兒。」她關上了話筒開關,問郝支書有啥事。郝支書問昨天到知青點檢查有啥情況沒有?牛鮮花說,情況倒是掌握了一些,那裡亂糟糟不成樣子。郝支書吃了一驚,忙問咋個亂法。牛鮮花生氣地說,小偷小摸的情況不少,幾乎個個箱子裡都有存貨,花生、地瓜、蘋果,簡直像耗子洞,隊裡倉庫有什麼,他們的箱子裡就有什麼。

「嗯,各個大隊知青點基本都這樣,還真難管。」郝支書嘆了一口氣。牛鮮花從兜裡掏出兩隻避孕套交給郝支書:「看吧,還搜出了這個。」郝支書眼瞪大了,笑了起來:「嗬,還有這寶貝。」

「得狠狠抓抓作風了,要不然非整出孩子來不可。」

「這都是小事,再說這些知青們都老大不小了,大男大女的成天在一個大鍋裡攪馬勺,日久生情也是在所難免的。乾柴碰著烈火,不著那才叫怪呢,別出大格就行。」說著,郝支書接過避孕套擺弄了起來,「你別說,他們還真有辦法。」牛鮮花說:「也不能放任了,傳出去不好聽。」

郝支書馬上嚴肅起來了,鄭重地說:「誰說放任了?知青點的建設要抓牛鼻子,怎麼抓牛鼻子?一句話,就是抓階級鬥爭。」

「書記分析得很對。」牛鮮花連連點頭。

「說是抓階級鬥爭,怎麼抓?伸著兩隻爪子,東抓撓一下,西抓撓一下,到頭來抓一手牛屎,你得有個抓撓。」

「什麼抓撓?」牛鮮花問。

郝支書說,這抓撓就是《紅與黑》那本書。牛鮮花覺得郝支書有些小題大做,可郝支書說,上面講了,《紅與黑》這棵大毒草瘋長得厲害,已經形成了毒瘤,不剷除這個毒瘤,知青們不會消停。

牛鮮花為難地說,到知青點查了,說法挺多,取證很難。郝支書對牛鮮花的進度有些不滿,說知青點的點長大龐昨晚到他家去了,揭發說《紅與黑》肯定在點裡傳講了,帥子是這件事的主謀。她應該抓住帥子不放,把這事辦好。他得騰出手來抓抓學大寨修梯田的事,這個大寨也是的,自己折騰就是了,攪得全國農村不安寧。

牛鮮花點點頭說,她一定抓出眉目來。交代完工作,郝支書告辭而去,見郝支書走遠了,牛鮮花恨恨地罵了一句,這個該死的大龐,他想幹什麼!她開啟話筒開關,生氣地喊了一嗓子:「知青點的帥紅兵,聽到廣播後馬上到大隊廣播室來一下。」

牛鮮花這一嗓子,帥子當然聽到了。忐忑不安的他趕緊往大隊部跑,走到半路上遇上了正等著他的牛鮮花。帥子急忙迎上去打招呼,牛鮮花冷冷地說,隊裡沒生爐子,她有事兒要跟他到家裡談。說完轉身就走,吉凶未卜,帥子茫然地跟著牛鮮花往她家走。

進了門,牛鮮花讓帥子在自己屋子裡等,她和母親忙活著做飯。帥子幾番要插手幫忙,都被牛鮮花阻止住了。農家也沒有什麼好吃的東西,一會兒的工夫,飯菜就準備好了。牛鮮花把小飯桌擺到炕上,除飯菜外,還燙了一壺酒。

帥子立在屋中間,有些不知所措。牛鮮花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還得請啊?別看了,上炕吧。」帥子不敢上炕,誠惶誠恐地說:「牛隊長,我這是無功受祿啊。」牛鮮花撲哧一笑:「小嘴挺會說的。媽,這頓飯我和帥子單獨吃,你就回避一下吧。」

牛鮮花她媽看了看帥子,又看了看女兒,嘴角帶笑地說:「你們吃著,我就不陪了,待會兒你爹回來我和他一塊吃。」說著走出屋子。

帥子仍舊站在原地沒動。牛鮮花嗔怪說,怎麼回事?這麼難請啊!帥子害怕了,說不知道這是頓什麼飯,不會是鴻門宴吧?

牛鮮花看著帥子撲哧一聲笑了:「你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你不是劉邦,我也不是項羽。」帥子竟然嚇得蹲到地上說:「不是鴻門宴我就更不敢吃了,你這是送別宴吧?是不是吃了飯押送我到公社人保組?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不吃你的飯。」

牛鮮花火了,柳眉倒豎地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多事!你送過我禮物,今天算是回報,可以了吧?」帥子還是不肯就座,囁嚅地說:「其實,其實……」

「就別其實了,沒別的意思,你也不要害怕。我監管你一個月了,一直沒認真找你談談,現在不是號召開展談心活動嘛,今天咱倆談談心。有一條,你一定要說實話!」說著她硬拖著帥子入了席。

兩人邊喝邊嘮,幾杯酒下肚,帥子不那麼拘謹了。

「帥子,說說,你到底讀過多少小說?」

「數不清了。我上小學的時候書包裡就揣著小人書,上中學的時候正趕上停課鬧革命,書包裡全是小說。」

「你從哪兒弄來的小說?這些年圖書館裡除了毛澤東選集和馬列著作,就是有數的幾本革命小說,《金光大道》啊,《閩南作戰史》啊,連《林海雪原》、《紅旗譜》都差點打成大毒草,到哪兒弄書看?」

「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兒。」

牛鮮花讓帥子逗笑了:「你怪話還不少呢。」

「我鄰居老汪大叔在一所大學當工宣隊,管著圖書館,他常帶書回家看,什麼書都有。大叔喜歡喝酒,我就常偷我爸的酒跟他換書看。」

牛鮮花笑著問,酒少了,你爸就發現不了?帥子說,後來發現了,他爸就將酒藏了起來。可是不管藏哪兒他都能找到,他爸被逼得沒轍了,求人打了個鐵皮酒壺,把酒壺拴在腰帶上,也沒難倒他,照偷不誤。

「偷雞摸狗看來你是慣犯,你爸不揍你?」牛鮮花好奇地問。

「我爸從來不打我。」

「為什麼?你爸護犢子?」

帥子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兒:「記得小的時候,我姐還活著。有一回我惹了禍,我爸要打我,姐姐把我藏到小煤屋裡,把我抱了一天。我爸、我媽找了我一天沒找到,後來找到了,看到我姐抱著我睡了,我爸哭了。從那以後我爸就再也沒打過我。」

牛鮮花輕聲說:「你姐真好,她是怎麼死的?」

帥子流淚了,低著頭,咬著嘴唇不再說話。

「對不起,我不該問。唉,天下當姐姐的都愛自己的弟妹。哎,酒壺拴在你爸的腰帶上,你是怎麼偷的?」

帥子半天才抬起頭,艱難地一笑,嗓音沙啞著說:「這是個秘密,打死我也不能說。」

牛鮮花喝了酒,有些上頭,女人的溫柔散發出來,她像個小妹妹一樣把住帥子的胳膊來回搖晃著,撒嬌地央求道:「說說唄。」

帥子猶豫了一會兒,開了口:「我爸有個習慣,每到星期六晚上和我媽過生活……」

牛鮮花笑了:「你家真奇怪,生活天天過,為什麼還要等到星期六?」

「你怎麼什麼也不懂?不說了,不說了,說了你該說我是教唆犯了。」帥子說著把頭扭到了一旁。

牛鮮花懵懂地搖頭自語說,她不明白。這種男女之事帥子沒法解釋,忙轉移話題,問牛鮮花愛不愛看小說。牛鮮花盡管有些醉意,革命意識的弦繃得還是很緊:「我可不願看。小說是什麼東西啊!毛主席早就說過,利用小說反黨,這是一大發明,我不敢看,怕中毒。有時候鮮花和毒草也是很難分辨……來,再喝一杯!」

帥子又喝了一杯,喝得他舌頭有些硬了,「毛主席不是說所有的小說都不好,有些小說還是很有意思的。毛主席說《紅樓夢》是可以看的,你沒看過?」

牛鮮花搖搖頭,帥子藉著酒勁說,如果她想看,他能給她整來看看。牛鮮花頭搖得像撥浪鼓,寫的都是才子佳人,烏七八糟的。她才不要看。

帥子認真了,拍著炕沿說:「錯了,你得把它當階級鬥爭史看。毛主席說,《紅樓夢》可以說是一本好書。讀《紅樓夢》不是讀故事,是讀歷史。你要不讀《紅樓夢》,你怎麼知道封建社會?毛主席還說,讀《紅樓夢》要了解四句話:‘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這四句話是《紅樓夢》的一個綱。毛主席還說,中國的舊小說,最好的是《紅樓夢》。不讀五遍不行。有人說《紅樓夢》是‘吊膀子’的書。這是反動的,反馬列主義的觀點。」

牛鮮花目不轉睛地看著帥子,眼神里全是佩服的神情問,毛主席真是這麼說的?帥子說,向毛主席保證,千真萬確!牛鮮花好像喝高了,面紅耳赤,說話大舌頭,她說現在有人說他傳講《紅與黑》,可她要證據,目前證據是什麼?不就是那本書嗎?書在他手裡嗎?帥子搖頭說,沒有。牛鮮花說,書不在手裡,就不能主動承認,千萬別冒傻氣!

帥子酒勁上來了,嘴一咧大話說出了口:「其實那本書在不在我手裡無所謂,我已經把它吃到肚子裡去了,揹著講也八九不離十。」

牛鮮花一拍桌子:「胡說,你根本沒看那本書!」

帥子脖子一梗,仗著酒勁兒跟牛鮮花叫起了板:「誰說我沒看?背一段給你聽聽?」

「我說你沒看就是沒看!」

「看了就是看了,好漢做事好漢當,危難之時義字當先,我帥子絕不連累別人!」

「啪!」帥子話音沒落,就捱了牛鮮花一個大嘴巴。帥子讓這個耳光打清醒了,他捂著臉怔怔地看著牛鮮花,問,他是怎麼了?

牛鮮花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是什麼玩意兒!四五六不懂,扳著牛……啊,你扳著驢腚親嘴不知道香臭!都什麼時候了?你想在鄉下呆一輩子啊?傻五傻六我見過,沒見過你這麼傻的!」

牛鮮花這一頓臭罵把帥子罵蒙了,他問:「我……我又哪兒傻了?」牛鮮花看著他沉默了良久說:「帥子,你還有救,你是一個好孩子,一個傻孩子,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帥子捂著打疼的臉,嘴裡不服氣地嘟囔道:「你才比我大幾歲?裝什麼老人。」

「大一天你也得叫我姐!」她端起了酒盅,「你看人家大龐,那才叫正經精神。自從進了點,主動要求進步,快入黨了,郝支書很欣賞他。他在《紅與黑》這本書的問題上是非分明,立場堅定,態度積極。知青點的事郝支書都瞭如指掌,你要向他學習。」牛鮮花這是話裡有話。

帥子叫酒精拿住了腦子,愣是沒聽出話味兒:「大龐是不錯,我哥們兒,沒的說。」

牛鮮花又把酒盅放下了,看著帥子長嘆了一口氣。帥子認真地說,大龐對他說了,一直為他守口如瓶。牛鮮花見點不醒他,無奈地揮了揮手:「好了,不說他了。你給我的那套軍裝,我以你的名義給了郝支書的姑娘郝月鳳了。記住了,郝支書問起這事你別說漏嘴,你現在是關鍵時候。」

帥子一聽哭了起來:「牛姐,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忘不了!」

牛鮮花嚴肅地說:「得,別叫得那麼親切,你還沒解除監管呢!」

帥子一大早起來就被牛鮮花用喇叭喊走,是福是禍沒人知道,知青點裡的人都惴惴不安。大龐被趙春麗一個眼神勾到了僻靜處。

趙春麗見周圍沒人,趕緊問大龐到底去找郝支書了。大龐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沒有辦法,他為自保只能把帥子扔出去了。趙春麗覺得大龐這事兒做得太差勁兒,大龐說他是郝支書樹的典型,去找他說出事實真相,也是別無選擇,其實他心裡也挺難受。趙春麗心裡不落忍,埋怨大龐這招既黑又損,帥子父母有問題,現在還被關押著。他又被清查過,這件事要是真的落實在他身上,他怕是永遠沒有翻身抬頭的日子了。

大龐急了,說道:「親爹顧不了野娘了,這個時候你叫我怎麼辦?讓我替他背黑鍋?那對我公平嗎?」趙春麗不放聲了,只是不滿地瞟了他一眼。

趙春麗和大龐分手後,去了劉青住的屋子。自從帥子被牛鮮花從喇叭裡喊走後,劉青的心就沒著沒落的。在眼前的形勢下,帥子這一去,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她坐在屋子裡愁得對著牆發呆。

趙春麗見狀心裡有些愧,沒話找話問劉青發啥呆。劉青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地說,唉,帥子讓牛鮮花提溜去了,現在也不知怎麼樣了。

「你呀,想開點兒吧,擔心也沒有用,還是想想自己吧。」

一聽這話劉青流淚了,她哽咽著說:「帥子怎麼了?犯什麼法了?憑什麼叫人家整來整去的?這是什麼世道!」

「劉青,別胡說!我看帥子這回很危險,別讓帥子的問題沾上你,耽誤了回城。」

「我不怕,大不了我陪他在鄉下呆一輩子!」

趙春麗嘆了一口氣,可憐地望著她說:「你這個人,這是何苦呢?」

知青點開早飯的時候,帥子回來了,他喝得面紅耳赤,走起路來晃晃蕩蕩,一步三搖。進了食堂兩腿一軟,坐在地上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

大家趕緊讓地方,躲他躲得老遠。劉青搶上前去,一邊替帥子捶著背,一邊沒好氣地罵道:「一個個喂不熟的白眼狼,還有沒有良心?心都叫狼吃了?當初是誰磕頭作揖求帥子的?出了事都成了縮頭烏龜了,一個個倒是把自己擇乾淨了!誰揭發了帥子?敢不敢站出來承認?要是敢站出來我撕了他的嘴!叛徒,甫志高,哈巴狗,白眼狼,天打五雷轟的,將來生個孩子也沒屁眼兒!」

食堂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出聲。

帥子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劉青,別罵了,也許不是哥們兒揭發的。」劉青不依不饒地接碴兒罵:「什麼哥們兒?都是些吃裡爬外的東西,噁心人!」大龐終於忍不住了,他站了起來說:「劉青,你嘴上積點德吧,罵了半天這些人沒說一句話。你說誰是叛徒?拿出證據來。」

劉青衝了過去,手指就差直接戳上大龐的鼻尖了:「還用證據嗎?看臉色看不出來嗎?聽話味兒聽不出來嗎?這些人不聾不啞,不痴不傻,心裡有桿秤呢!哎,大龐,我罵我的,你接什麼碴兒?心虛了?不會是你出賣帥子的吧?我看你長得方面大耳的,不像是個叛徒,倒像個陰謀家,一般叛徒都是尖嘴猴腮的。」

大龐把劉青的手撥拉到了一邊:「你說誰是陰謀家!」

「我說你了嗎?我是說你像,像不等於是。都說我長得像張金玲,我就是張金玲了嗎?」

大龐冷笑道:「就你,還張金玲,你看你嘴上的痦子吧,像趴了個臭蟲。」

劉青順手從飯桌上抓起一個大餅子,狠狠摔到大龐的臉上,罵道:「閉死你的臭嘴,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長痦子怎麼了?你管得著嗎?毛主席還長痦子呢。你沒看看你那樣兒,一張苦瓜臉成天耷拉著,眉頭皺皺著,成天裝著階級鬥爭的臉兒,夠不夠死個人!」

大龐針鋒相對地說:「階級鬥爭怎麼了?上級號召的!有人臉上沒階級鬥爭,可成天宣傳了些什麼?在哪兒喝得爛醉如泥?」帥子有氣無力地開了口:「大龐,你是說我嗎?這可就太不夠意思了!不錯,我是在牛隊長那兒喝了點酒,咱們知青誰沒在老鄉家吃喝過?你的事我可對牛隊長一句沒露。」

大龐說話的聲音馬上小了,心虛地說:「我的事?我有什麼事?」劉青得理不讓人,嗓門拔得老高:「還想讓大夥知道嗎?你乾的那些巴巴事兒咱點裡誰不知道?我給你抖摟抖摟?」趙春麗急眼了,急忙制止道:「劉青,這半天我沒說話,你敢胡說八道我撕了你的臭嘴!」劉青斜了趙春麗一眼,不服地說:「嗬,小樣吧你,牙長齊了嗎?你動我一指頭看看?我打你個滿地找牙!」

趙春麗不顧一切地撲了上來,伸手擰住劉青的嘴:「我叫你胡說!」

二人廝打在了一起,女知青們趕緊上來勸架。食堂里正亂呢,突然響起了一聲威嚴的斷喝:「都給我住手!」眾人扭頭看去,只見牛鮮花站在門口,正怒氣衝衝地看著大家。

領導就是好使,馬上打仗的人不打仗,對罵的人不罵了,都耷拉頭了。

上工的鐘聲響了。知青們懶懶散散地站在院子裡集合,準備上工。牛鮮花披著軍大衣從食堂裡走了出來。大夥兒一見她,馬上緊張了起來。

「毀了,」兔子說,「這個女魔頭,她一來我的頭老大。」「奇怪,一早她來幹什麼?」李佔河說。

「大夥先別急著上工,我和郝支書商量過了,還是要來查查那本《紅與黑》。大夥都回自己的屋去,我再查一遍。」

趙春麗躲在隊伍的後面,低聲嘟囔道:「查就查唄,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這話誰知讓牛鮮花聽著了,她踮起腳跟,板著臉問趙春麗:「那我就是鬼了?」趙春麗慌了,趕緊解釋道:「牛隊長,我不是那意思。」牛鮮花嚴肅地說道:「說話做事要突出政治,別光顧一時的痛快。」

這話狠狠點了趙春麗,她心裡有鬼,趕緊把頭低下了。大夥都聽話地回到自己的屋裡,等候牛鮮花的檢查。牛鮮花先翻了劉青住的屋裡,把女知青們的箱子、旅行袋統統開啟,翻出滿炕的花褲頭、化妝品,小玩意兒什麼的。牛鮮花一邊翻著一邊嘴裡不停地教訓她們:「你說你們,把心思都用在哪兒了?你們到農村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是來改天換地的,看看你們的箱子,開雜貨鋪啊?行了,都收起來吧。」說著走出屋子。

劉青衝著牛鮮花的背影伸伸舌頭,扮了個鬼臉,小聲嘀咕道:「小樣吧,翻翻她的箱子看,裡邊說不定有什麼呢。」荊美麗悄聲問,有什麼?劉青附著她的耳朵嘀咕了一句,二人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叫牛鮮花聽見了,她探進頭問她倆笑什麼?劉青挑釁地說,笑該笑的事。牛鮮花哼了一聲,訓斥說:「有讓你笑不出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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