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鮮花又進了大龐住的屋子。大龐早準備好了,把手一攤說:「牛隊長,請檢查吧。」
牛鮮花衝他微微一笑:「大龐,你是點長,又是要求進步的青年,我信得過你。這屋裡沒別人,你自己動手吧,我看看就行了。」
大龐先開啟箱子,接著又開啟鋪蓋,拉開旅行袋,堆了一炕東西。牛鮮花隨意看了兩眼說:「很好,我不相信你會藏那本書,這是例行檢查,沒辦法,理解吧。」
大龐先伸頭看了看屋外,見沒有人,這才小聲說:「大隊長,書肯定有,我在帥子那兒見過。我已經向郝支書彙報了,你一定要仔細檢查他的箱子。」
牛鮮花滿意地點著頭,誇大龐覺悟很高。大龐還想殷勤地再細翻炕上的東西,牛鮮花趕忙制止說,他們這屋她放心,不會有問題。說著她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過頭隨意地看了一眼放在屋角的箱子,隨口問道:「哎,箱子底下那雙大頭鞋是誰的?」
大龐說是他的,牛鮮花說忘看了,她讓大龐自己看看裡面沒什麼問題吧?大龐胸脯一挺說:「絕對沒問題。」說著他哈下腰拽出那雙大頭鞋,拽了一半,他突然傻了,鞋子裡竟然放著一本書!
牛鮮花眼尖,瞅見後走過來問大龐,這是怎麼回事?大龐愕然不知所措,囁嚅著說不出話來。牛鮮花看他變了臉,厲聲說:「快拿出來看看,是什麼書?」
大龐的手哆嗦著抽出來一看,竟然是那本《紅與黑》!他嚇傻了,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牛鮮花沉下臉,指責道:「你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
大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竟嗚嗚地哭了起來,大眼淚直掉。牛鮮花說,一個大小夥子,哭什麼?哭有什麼用?大龐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牛鮮花,直叫冤枉。牛鮮花面罩寒霜地問,誰冤枉他了,這書難道不是在他屋裡找到的?大龐哭著說,他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兒,肯定有人栽贓!他知道是誰幹的了,肯定是帥子!
「大龐,好漢做事好漢當,別胡亂咬人了。你現在說什麼也沒用。」牛鮮花厲聲說道。「不是咬人,我的確是冤枉的!」大龐就差用頭去撞牆了。
「大龐啊,大龐,沒想到,我萬萬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臨死還要拉個墊背的。你別以為自己清清白白。我問你,趙春麗那裡搜出來的套套是怎麼回事?真是留著當氣球玩嗎?你糊弄洋鬼子啊?點裡的人是怎麼說的你沒聽到?我的耳朵可塞滿了。」
大龐哆哆嗦嗦地說:「牛隊長,我承認,我是作風有點不檢點,可我……」
「別說了,你那樣的事都能做出來,還有什麼事不敢做?」
「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大龐哭得一塌糊塗。
牛鮮花「啪」地一拍桌子,訓斥道:「龐秀巖,你給我說清楚,我冤屈你了嗎?你要是覺得冤屈,可以到公社去申訴,我陪你去,咱們現在就去!」
「別,千萬別,我不冤。」
牛鮮花口氣緩和了下來:「還是的。你也不用怕,只要承認了就行,我給你留了條後路。我為什麼沒當著大夥的面讓你動手?就是怕你有個差錯,果不其然。好了,這件事到這兒為止,你知我知,千萬別讓第三個人知道。」
大龐點頭如搗蒜,眼淚巴巴地說,他懂。牛鮮花威逼說,你的嘴巴緊著點兒,不要再亂咬人了。沒事兒了,走吧。大龐沒想到這事兒輕而易舉就過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勁兒地問真的沒事了?牛鮮花不耐煩了,讓他沒事趕緊走人。大龐嘴裡一個勁地道謝,感恩戴德地走了。
郝支書進屋,和大龐打了個照面。大龐吸了吸鼻涕,啞著嗓子點頭哈腰地打了聲招呼,匆匆地離去。郝支書驚訝地看著大龐的背影問,大龐他怎麼了?《紅與黑》查得怎麼樣了?有了點眉目?牛鮮花把書交到他手裡說,沒法查了,也不用查了,書在這兒呢。郝支書好奇地翻了翻書,問是咋回事兒。牛鮮花說,她一大早到大隊部,在窗臺上發現了這本書。看樣子有人害怕了,主動把書送來了。
郝支書說,這案子可以結了,別折騰了,書交到公社知青辦就行了。多大點兒的事,弄得狼嚎狗叫的,連大龐都開始胡說八道了,還差點兒冤屈了帥子。
牛鮮花點點頭說,不就是一本書嗎?剛才瞄了幾眼,也沒什麼,聽那些人閒著沒事瞎上綱。郝支書心情很好,說他閨女穿了帥子送的軍裝高興得不行了,一早就坐拖拉機上縣城浪擺去了。牛鮮花趕緊說,月鳳那身條,穿上那套軍裝,還真神氣。
郝支書呵呵笑著說,軍裝就是打扮人,這身海軍大衣穿你身上就是顯得人特別精神。幾句玩笑後,郝支書說起大隊成立文藝宣傳隊的事,他問牛鮮花有啥想法。牛鮮花說,光有個打算,抽空再跟他叨咕叨咕。
郝支書讓牛鮮花抓緊辦,一定要讓月亮灣弄出點兒響動來!
牛鮮花和郝支書走了,「毒害書」攪起的風波還在知青點繼續著。帥子和大龐坐在食堂爐子的兩邊,兩人暗地裡在較著勁兒,互相對視的目光裡充滿了仇恨。
坐在兩人中間的兔子,看看帥子,又看看大龐,把頭低了下去。
大龐從爐子上拿起一個烤熟的玉米填到嘴裡,發洩似的嘎嘣嘎嘣地嚼著,一字一句地說:「這個人想害我?瞎了眼!讓我抓到了,我生吞活剝了他!」
帥子也拿起了一個烤熟的玉米送到嘴裡嚼著,又拾起一個玉米棒子,在大龐面前比畫了比畫:「我要是抓到那個叛徒,肯定會給他的屁眼裡塞進這玩意兒,讓他永遠哈不下腰!」
二人越說氣越大,都瞪看著對方,互不相讓,看樣子要動手打起來了。兔子趕緊勸他們:「哥們兒,別這樣,大夥天南海北地聚到一塊,不容易。」
大龐又抓起一個玉米填到嘴裡用力地嚼著,邊嚼邊恨恨地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可狐狸總有露出尾巴的那天,他早晚會暴露的。」帥子也不相讓地抓了一個玉米送到嘴裡嚼著說:「說得真對,紙是包不住火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兔子趕緊擋在他們中間,央求道:「你倆這是怎麼了,都消消氣,都收收眼神。」
「買二兩棉花紡一紡,我大龐不是好惹的。誰打掉我的牙,我掏出他的花花腸子!」
「到三中打聽打聽,被我放過血的可以編一個排!八二四工總司攻打衛校,外邊放著炮,子彈像下雨,我衝進圖書館搶書,搶了半麻袋,大搖大擺地回了家!」
大龐冷冷地一笑,脫下貉子皮帽子,兇狠地一把一把地往下薅毛,再扔進爐子燎成灰。盯了帥子一眼惡狠狠地說:「這要是那個人的頭,我會把他的頭髮薅光,讓他當一輩子和尚!」
帥子盯著大龐,用火筷子夾起一塊炭塊兒,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不動聲色地說:「我給他把賬記在這兒,一輩子不忘!」帥子的褲子被火炭燒著了,冒出青煙。
大龐從沒見過這個陣勢,一下子慌神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這是幹什麼?這有意思嗎?」說著站起身就走,慌慌張張差點摔倒。
帥子蔑視地哈哈大笑起來,「噗」的一聲,噴了大龐一身玉米渣子。大龐趕緊慌不擇路地跑了。兔子垂下了頭,低聲哭了。
帥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這是替誰掉眼淚呀?」兔子只是哭,沒有說話。帥子又問了一遍。兔子哽咽說:「帥子,我對不起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帥子的臉有些變色了。
「你冤枉大龐了,揭發你的事是我乾的。」
「你發燒是不是?」
兔子抬起頭來看著帥子,一邊哭著一邊艱難地說,確實是他乾的。帥子眼瞪起來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兔子把目光移開了,他不敢看帥子的眼神。
「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帥子惱了。
「我真的對不起你,是我乾的。原來我想挺著,可石虎子用一張招工表來引誘我,說只要我能揭發你,我就能到鐵路工作,能當火車司機。帥子,我家裡的情況你知道,我想回城都想瘋了。再說我從小就想開火車,沒辦法,我招了。帥子,我他媽不是人養的,連條狗都不如。我把你害了,你打我吧,只要你能出口惡氣,你打死我都行。我一聲不吭,行嗎?」
帥子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只是呆呆地看著兔子,被可靠的朋友出賣,他是傷透心了。
「你說句話,你他媽說句話呀。」兔子哭著央求著,「你不打我,我自己打自己行不行?」說罷,掄起胳膊抽起自己的臉來。
「把手給我放下!」帥子命令道。兔子還在一個勁兒狠抽自己耳光,打得「啪啪」作響。
「把手給我放下!」帥子提高了嗓門,再次命令道。「別管我,這樣我能好受些……」說著兔子繼續狠狠打著自己耳光,臉被打得腫脹起來,像猴腚一樣紅。
帥子站起身,一腳把兔子踹倒在地,然後朝門口走去。「帥子,我還有話要說。」兔子趴在地上喊。
「不用說了,沒事哥們兒。這件事要是換作我,我也會這麼做。」帥子說完離開了食堂。
牛鮮花回到大隊部,氣還沒喘勻溜,電話鈴就響了。牛鮮花接電話一問,是公社打來的,說公社放映隊當晚要在月亮灣放映《賣花姑娘》。讓牛鮮花他們一定要搞好安全保衛工作,別像其他公社放映這部片子的時候,出現踩死人事故。
牛鮮花放下電話,就把這事兒向郝支書做了彙報。郝支書一聽就直襬手說:「今天的天不太好,天氣預報說晚上西伯利亞有股西北風要刮,還不小呢。這麼大的風,這麼冷的天,放電影行嗎?」
「大夥盼這個電影都把眼睛盼紅了,別說刮西北風,就是刮刀子也不怕!」牛鮮花急切地說。
郝支書看到牛鮮花眼裡全是焦急,就同意了。牛鮮花轉身跑進了廣播室,開啟了喇叭,興奮地大聲喊道:「社員同志們,報告大家一個好訊息,為了豐富大家的文化生活,公社放映隊今晚要來我大隊放映一場電影,什麼電影呢?」她拖著語調慢吞吞說,「《賣花姑娘》!」
原本因追查《紅與黑》毒草事件,被搓搓得人人自危的知青們,冷不丁聽到這個好訊息,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興奮的尖叫聲。每個人都豎起耳朵聽牛鮮花講下文:「社員同志們,根據別的大隊的經驗,這部電影受到了廣大社員的熱烈歡迎,觀看電影的人空前踴躍,發生過擁擠踩踏事件,甚至造成了嚴重後果,不排除有階級敵人幕後搞破壞的可能。為了確保觀看電影的安全,大隊民兵連要切實搞好安全保衛工作。石虎子,聽到廣播馬上到大隊部來一下……」
雨過天晴,知青們的狂熱勁兒被這部早就想看的電影煽起來了,他們聚到食堂裡用筷子敲打著飯缽,在李佔河裝模作樣兒的指揮下,合唱起《賣花姑娘》的主題歌:「賣花喲,賣花喲,花兒紅,花兒香……離開祖國的親人們,何時才能夠感到溫暖……」知青們嗓門七高八低,有的唱,有的吼,有的記不住歌詞現胡編,跑調都能跑到西北天去了。
看過這部電影的兔子,也活躍了起來。他模仿電影裡那個大學生演給大家看:「當今世界,天上有飛機,地上有汽車,而我們的王公大人還騎著小毛驢……」
食堂裡這麼熱鬧,帥子卻沒有露面,他一個人躲在屋子裡,趴在炕上正給父母寫信:爸爸、媽媽,你們好。好久沒給你們寫信了,因為實在沒有什麼可寫的。生活還像往常一樣,太陽還是上山落山,滿眼還是雞鴨鵝狗,不過今天終於有點兒新鮮東西了,一是我們月亮灣今晚放映朝鮮故事片《賣花姑娘》;二呢,我認識了一個像我死去的姐姐一樣漂亮善良的農村姑娘,她叫牛鮮花,是我們月亮灣大隊的隊長……
沒有看見帥子的劉青,從食堂裡跑來找他。進屋見他在寫東西,隨口問道:「你怎麼沒去?忙著給哪個狐狸精寫情書?」
「胡說些什麼!給我爸、我媽寫封信,也不知他們怎麼樣了。」
「哎,大龐被牛鮮花叫去後,回來掉了魂兒似的,怎麼回事啊?」
「誰知道呢,口風緊得很。」帥子手裡的筆停下了,「直說有人陷害他,還和我較了回勁。」
「到底怎麼回事?趙春麗對我也直翻白眼兒。不管怎麼說,牛鮮花對你是挺夠意思的。」說著劉青坐到了炕沿上。
「絕對夠意思。」
劉青盯著帥子自言自語道:「奇了怪了,送禮不要,可處處護著你,她圖的是什麼呢?」
失魂落魄的大龐也沒在食堂,他被趙春麗約到了沒人的草垛子那邊。趙春麗看著大龐神不守舍的樣子,不解地問道:「事情都過去了,你還憂慮什麼?」
大龐抬起頭,一臉愁容,擔心地問趙春麗,你說牛隊長真的會放過我?不是緩兵之計?趙春麗想了想說,你是郝支書樹立的典型,他這是打狗看主面。
「嗯,有一定的道理。」大龐點了點頭,「其實我真的很冤枉。這件事是誰幹的?帥子?不可能吧,我對他小心了又小心。我剛才試探了他一下,挺有種的。不會是劉青吧?」
「劉青?不可能,她沒那麼多心眼兒。」
「能是誰?還是帥子?」他皺了好半天眉頭,恨恨地說,「肯定是他,我饒不了他!」
「算了,管他誰的,以後小心點就是了。」
大龐站了起來,來回地走著,惱怒地說:「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
「得了吧,跟牛鮮花硬頂?別忘了,咱有把柄在他手裡攥著呢。」
「咱那是作風問題,帥子可是政治問題。」
「拉倒吧,那樣的事傳出去臭遍天!你別看帥子出過事,捱過整,不臭。我可告訴你,這件事你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要是把我也扯進去,我就告你強姦!」趙春麗說完轉身氣哼哼地走了。
大龐愣了,驚愕地看著趙春麗的背影。
真讓郝支書說對了,傍晚的時候,起了風,冷得天地都凍到一塊兒去了。即便是這樣,當晚的電影還是在村小學的操場上如期放映。不但是月亮灣的人全來了,附近方圓二三十里的村子和知青點的人也都來了,人多得都溢位了操場。
當《賣花姑娘》演到高潮的時候,操場裡一片哭聲。平時板著臉,揹著半自動步槍在操場上維持秩序的石虎子,也是哭得淚流滿面。
在石虎子旁邊坐著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哭得比他還兇,一邊哭著一邊叨唸著:「可憐的閨女,你可怎麼活呀……」哭著哭著一口氣沒提上來,竟然背過氣去。眾人趕緊把老太太扶起來,往家裡送。
風這時越刮越大,不停地來回鼓盪著兜風的銀幕,拴在樹上的繩子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呼啦」一聲,銀幕飄向空中,忽忽悠悠讓風吹走了。
操場上頓時發出一片驚呼聲,正看得入迷的郝支書急眼了,站起來大吼了一聲:「快給我追!」
他不喊還好,這一喊,大家起身一窩蜂跑去追銀幕。人多天黑,有人成片地跌倒,倒下的人又被後面的人踩踏,發出鬼哭狼嚎的慘叫聲。
石虎子趕緊大喊:「不要亂!不要亂!」但他的聲音被比他高几十倍的哭叫聲淹沒了,沒人聽見他喊的話,操場裡頓時秩序大亂。
論跑得快的,還是帥子這幫知青們。他們在雪地裡一跌一滑追出了老遠,才好不容易把銀幕追上。眾人回來途中,遇上了鄰村山口大隊的一大群人。他們不由分說,上去就搶銀幕,帥子等人忙緊緊攥住不肯鬆手。雙方正在僵持著,郝支書和牛鮮花跑了過來。
「怎麼回事?」郝支書哭喪著臉問帶頭搶銀幕的山口大隊支書。
「怎麼回事?我們是來接放映隊的。」山口大隊支書說,「你們村子演完了,輪到我們村子演。我們人早都到齊了,都等不及了。」
牛鮮花說:「你們快鬆手,我們還沒有放映完呢。」
山口大隊的村民們開始起鬨:「你們演沒演完我們不管,我們演的時間到了。」
「話不能這麼說。」郝支書說,「你們總不能讓我們看一半吧?」山口大隊支書猛地搶了一把銀幕說:「這不怨我們,怨你們銀幕拴得不牢。」
「誰想到風這麼大?這是天災!」郝支書辯解道。「我們不管天災地災,該輪到我們就是我們,誰說也不行!」山口大隊支書說著一揮手,示意村民們動手搶銀幕。
帥子等人拽住銀幕就是不鬆手。兩個支書擰巴上了,各自指揮著本大隊的人馬,像拔河一樣搶拽著銀幕。
帥子喊起了號子:「學大寨,趕大寨,大寨紅花遍地開;戰天又鬥地,三戰狼窩掌,賣花姑娘不能走,不達目的不罷休……」
對方也不甘示弱,有人也喊起了號子鼓足了勁兒用力搶。突然,「哧啦」一聲,銀幕被拽撕成兩截,大家都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邊搶得了一截。
郝支書等人氣哼哼地拿著爭來的半截銀幕,回到了操場。大家見電影看不成了,都掃興地罵罵咧咧地走了。最後操場上只剩下牛鮮花一個人。她彎腰撿著剛才混亂時眾人踩踏掉的鞋子,一會兒的工夫就撿滿了幾大籮筐。牛鮮花撿累了,疲憊地坐在了一塊磚頭上,低著頭髮呆。
突然遠處傳來了響聲,把牛鮮花嚇了一跳。她趕緊扭頭朝響聲處看去,只見帥子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也拖著一個籮筐,不時彎腰在撿鞋子。
「帥子,不撿了,過來坐會兒吧。」牛鮮花招呼道。
帥子走了過來,坐在了牛鮮花身旁。兩人心灰意冷地默默對視了許久,一句話也沒說。
幸虧他倆沒做什麼,兩人正被人盯著呢。石虎子藏在操場一角的樹後面,劉青躲在緊鄰操場的柴火垛裡。兩雙含著情帶著恨的眼睛,在暗處死死地盯著他們。
牛鮮花嘆了一口氣,疲憊地站起來說:「走吧,帥子,跟我到大隊部坐坐,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帥子跟著牛鮮花來到大隊部,牛鮮花問他前兩天說的事兒,他考慮過沒有?帥子誠惶誠恐地說,他一直在深刻檢查自己,他對不起大隊長的關懷,今後他一定要好好的向貧下中農學習,滾一身泥巴……
牛鮮花見他誤會了,笑著說找他是組織文藝宣傳隊的事。帥子興奮起來說,這陣子他一直琢磨這事兒呢,他有個不大成熟的計劃。牛鮮花興趣濃厚地催他快講。帥子說,文藝宣傳隊可以以知青為主,再從大隊裡挑選一些有文藝細胞會樂器的青年補充進去,有十幾個人就夠了。牛鮮花點點頭說,嗯,不能一水的都是知青,攙些沙子還是必要的。帥子說,他打算把郝支書的女兒月鳳也吸收進來。牛鮮花皺著眉說,她太得瑟了,再說她啥都不會。帥子說,那就讓她當報幕員。
牛鮮花聽了笑起來:「讓她當報幕員?拉倒吧,去年大隊參加公社會演,讓她當過報幕員,她一上臺就鬧了個大笑話。」說著她學起月鳳的滑稽樣兒,「下面請聽獨子笛奏,揚鞭騎馬送公糧。沒把大夥笑死!」
帥子笑著說:「她那是沒舞臺經驗,鍛鍊鍛鍊就好了。」
郝支書的閨女就這樣定下來,帥子又提出讓石虎子也參加。牛鮮花不屑一顧地說,石虎子啥也不會。帥子說,他可以負責劇務、道具。帥子接著提名兔子,他說別看兔子三瓣嘴兒,會吹笛子,讓他來個獨子笛奏,百鳥朝鳳。
牛鮮花讓帥子逗笑了:「獨子笛奏?壞了,你也被傳染了。」帥子也嘿嘿笑起來,繼續說:「李佔河和大龐來個三句半,再來個槍桿詩,我還打算親自來個快板書《奇襲白虎團》。」
牛鮮花想了想說:「嗯,說的不少,少了點唱的。」
「咱有人,劉青的嗓子可好了,《老房東查鋪》唱得可拿手了。李佔河是男高音,可以來一首《小小竹排》。」說著學著李佔河的腔調,有模有樣地唱了起來,「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兩岸走……怎麼樣?唱得可有味兒了。」
牛鮮花想了想,想出了問題:「少了樣板戲。」
「這也不難,咱們可以排《沙家浜》選段,《智鬥》一場。」
春節快要到了,知青們一片忙亂,開始大包小卷地準備回家過年的東西了。帥子一邊給劉青整理行李,一邊不放心地叮囑著:「上了火車一定要留意行李。別讓人拿錯了,偷走了。」
「你這個人就是犟,到我家過年怎麼了?」劉青不解地問。帥子說:「那畢竟是你家,我不願看人家的臉子。」「我寫信告訴爸媽了,他們沒提出反對。」劉青堅持著。帥子苦笑著說:「你不懂,沒反對其實就是不同意。」
劉青把箱子鑰匙塞進帥子的手裡,讓他缺什麼自己拿,多保重身體。帥子點點頭,把鑰匙揣進了兜裡。劉青還是不放心,讓帥子把她那張狗皮褥子拿去鋪。帥子心裡難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牛鮮花安排石虎子趕馬拉雪爬犁送知青們到火車站上火車,他不耐煩地在院子裡喊道:「別黏糊了,上路了,再耽誤上不了火車了。」
知青們趕緊提著包拎著袋從屋子裡出來,上了雪爬犁。石虎子掄起鞭子,「咔」在空中打了一個清脆的鞭花,馬一溜小跑地拉著雪爬犁上路了,揚起了一陣雪霧。
帥子目送著雪爬犁遠去。劉青站在雪爬犁上,依依不捨地拼命衝帥子揮著手……
知青們全都回家了,空蕩蕩的知青點只留下無家可歸的帥子孤單單一個人。他的情緒低落極了。轉眼到了大年三十。這天北風呼嘯,大雪瀰漫,天冷得滴水成冰。
天落黑以後,帥子把姐姐的照片拿了出來,擺到屋子裡最高處——摞起來的箱子上,又在照片前放了三個早就準備好的蘋果。
帥子點上三支菸,權當是香了,拿在手裡朝姐姐照片拜了拜,把煙放到蘋果前。他湊近了姐姐的照片,凝視著照片中的姐姐,眼裡湧上淚水。
「嘭!」「嘭!」「嘭!」突然有人敲門,把帥子嚇了一跳。這時候有誰能來?帥子趕緊擦去淚水,開啟屋門。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隨著一團雪霧衝進了屋裡。此人一手拎著一個籃子,一手打著燈籠,等她放下籃子扯去圍巾,帥子一看竟然是牛鮮花。
帥子看著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牛鮮花也不跟帥子說話,自顧自地把放在屋角的小炕桌搬過來擺在了炕上。然後把炒菜和酒一樣一樣地從籃子裡拿了出來,放到炕桌上,最後又拿出來了一碗餃子。
牛鮮花無意中看到了箱子上帥子為姐姐做的祭祀,趕緊夾了五個餃子放在小碟子裡,恭恭敬敬地端到帥子姐姐的遺像前。凝視了帥子姐姐遺像片刻,深深地彎下腰去,連鞠了三個躬。帥子怔怔地看著牛鮮花,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外面過年的鞭炮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