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知青們陸續返回了知青點。由帥子牽頭的月亮灣大隊文藝宣傳隊成立了。十多個愛好文藝的知青和當地青年,齊聚在知青點院子裡練節目。有練吹嗩吶的,有練拉胡琴的,有練打快板的,有練發聲的,有練壓腿的,好不熱鬧。帥子在人群中穿來穿去,給這個糾正動作,給那個做示範,忙得滿頭是汗。
這群人中最輕鬆、最快樂的,要數報幕員郝月鳳了。她仗著是村支書的女兒,跑來跑去,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也裝模作樣地指導兩下,得瑟得要命。
石虎子陪著牛鮮花來看文藝宣傳隊的隊員們。帥子趕緊拍了拍巴掌,喊道:「全體集合!」大家聽話地排好了隊。牛鮮花看了看眾人,笑吟吟地說:「嗬,大夥積極性很高啊,這就練上了?」「請宣傳隊領隊,咱們的牛隊長作指示。」帥子高聲說。
隊員們熱烈鼓掌。牛鮮花謙虛地擺了擺手,等大家掌聲停了說:「談不上指示。同志們,今天咱們月亮灣大隊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正式成立了,郝支書本來要來看望大家的,公社有個緊急會議來不了啦,委託我來給大夥講幾句話。」大家又是一通鼓掌。
「同志們,咱們這個宣傳隊成立得有點晚了,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離公社學習小靳莊文藝會演的日子已經很近了。長期以來,文藝陣地一直被資產階級統治著,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牛鬼蛇神統治著文藝舞臺。今天我們要把失去的陣地奪回來,大張旗鼓地宣傳毛澤東思想,我們要搞革命的文藝,戰鬥的文藝,鼓舞人民的文藝,讓階級敵人聞風喪膽的文藝。我們的文藝是匕首,是響箭,要以生動的革命的藝術形式打擊敵人,教育廣大群眾……」
牛鮮花給大家講完話後,饒有興趣地看了文藝宣傳隊成立的彙報表演:革命現代京劇《沙家浜》中《智鬥》一場戲。
帥子扮演刁德一,大龐扮演胡傳魁,荊美麗扮演阿慶嫂,他們事先已經練過了幾次。帥子端著架子起了個頭,唸白道:「哦,這麼說,這個女人還真不簡單哪。」
大龐裝胡傳魁裝得挺像:「怎麼,你對她還有什麼懷疑嗎?」
「不不不,司令的恩人嘛。」
「你這個人哪。」大龐搖了搖頭。
該阿慶嫂上了,荊美麗第一次當眾演出,左顧右盼,有些緊張。「參謀長,煙不好……」說到這兒她緊張得忘了詞兒,現編道:「《紅玫瑰》,兩毛四一盒,湊合著抽一支?」
大夥一聽「譁」的一聲全笑了。
帥子趕緊往回拽戲,唱道:「這個女人……不尋常。」
「刁德一有什麼鬼心腸?」
「這小刁,一點面子也不講。」
「這草包……」荊美麗又緊張得忘詞兒了,隨口唱道:「不是什麼好乾糧。」
大夥讓她逗得前仰後合。
「抽菸。」帥子高聲喊道,他想用自己的道白壓過笑聲。
「人家不會,你幹什麼?」大龐沒有明白帥子的意思,竟然打起了橫炮。
帥子只得硬著頭皮往下唱,能演到哪兒算哪兒了:「她態度不卑又不亢。」大家越笑,荊美麗越慌,竟然把詞兒全忘了,索性胡唱一氣了:「他精神有點不正常。」
「刁德一,搞的什麼鬼花樣?」
「他們到底是姓蔣還是姓龐?」
「我待要旁敲側擊將她訪。」
「我必須花言巧語把他誑。」
「阿慶嫂。」帥子絕望地唱道,「適才聽得司令講,阿慶嫂真是不尋常。我佩服你沉著機靈有膽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腔。若無有抗日救國的好思想,焉能夠捨己救人不慌張。」
下面接的是阿慶嫂一個長唱段。短句荊美麗都記不住,長段肯定全完,帥子急得就差尿褲子了。
荊美麗果不其然亂編詞,隨口唱道:「參謀長,休裝大尾巴狼,給我少來裡格朗。一個鍋,掄馬勺,哥們兒義氣第一樁……」
這下大夥把這出正戲當成喜劇看了,包括石虎子在內,全都笑瘋了,唯有牛鮮花繃著臉強忍著。忍到這時她再也忍不住了,皺著眉頭喊道:「停停停,別唱了,什麼呀,亂七八糟的,停止演練,開會!」
文藝宣傳隊的隊員和知青們,都聚在食堂裡聽牛鮮花給他們講精神。
會還沒開,荊美麗就趴在桌子上嗚嗚哭了起來。劉青一個勁兒地勸她:「美麗,別哭了,你也不是有意的,牛隊長會原諒你的。」
「我在下邊準備得好好的,一上場,腦子一片空白,什麼詞兒也想不起來了。」荊美麗抽泣著說。
牛鮮花不耐煩地開了口:「好了,大夥沒說你什麼。帥子,看來樣板戲排不成了。」「一臺節目沒有樣板戲就像蓋房子沒立柱,撐不起架來。」帥子為難地說。
「穿衣吃飯就家當,也不能硬撐啊。」
「要不我來一段芭蕾舞?」
「芭蕾舞?這合適嗎?」牛鮮花一時拿不準主意。
「怎麼不合適?《白毛女》、《紅色娘子軍》不都是樣板戲嗎?我可以跳那段《北風那個吹》,男扮女裝跳喜兒,肯定拿獎,把全公社都能鎮了。」帥子很自信。「就算你扮喜兒,那楊白勞誰來扮啊?」石虎子插嘴說。
帥子一聽犯了愁:「你說的也是,咱點再沒有會跳舞的了。」
牛鮮花看了看大家說:「我不懂文藝,你們誰還有什麼好主意?」
一直沒有出聲的大龐說道:「要我看,搞樣板戲人越少越好,還是讓帥子來個獨舞吧,讓他來一段《智取威虎山》中的獨舞《打虎上山》。
「對,讓帥子來段獨舞,肯定叫好!」劉青一聽能讓帥子露臉,趕緊幫腔。
「絕對好主意!讓帥子扮楊子榮,有歌有舞,槍一甩,啪,老虎一聲低吼……蓋了!」兔子興奮得手舞足蹈。
「對對對,這節目拿出去,那是蠍子——獨份兒!最好能讓楊子榮的槍噴出火來,啪!效果肯定好!」李佔河等人紛紛附和。
「到哪兒弄能噴火的槍?」石虎子說,「首先宣告,民兵連的槍肯定不能動。」大家一聽又都為了難。大龐蠻有把握地說,槍不是問題,他來做。牛鮮花拍板說,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文藝宣傳隊繼續排練節目。這回帥子穿上了芭蕾舞練功服,隨著音樂《打虎上山》的旋律不停地做著旋轉、跨越等芭蕾舞動作,非常專業。帥子健壯、性感的形體,瀟灑的動作,把劉青看得如痴如醉。
牛鮮花也看得兩眼發直,她看看帥子,又瞅了劉青一眼,嘴角微微一動,想說什麼,又把話咽回去了。
大龐和李佔河在旁邊練槍桿詩。二人對著臺詞:「槍,手中的槍。槍,革命的槍!槍,革命政權依靠它,三座大山倒一旁!槍,沾滿革命先烈血,敵人聞風膽氣喪!槍,狠狠瞄準帝修反,階級敵人休張狂!槍,無產階級緊緊握,紅色江山萬年長……」
大龐一邊嘴裡唸唸有詞,一邊不時地抽空瞟帥子一眼,心裡充滿了嫉妒。
文藝宣傳隊這通折騰,吸引來了不少村裡男女老幼跑來看,他們一邊看著一邊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喜歡出風頭的郝月鳳得得瑟瑟地維持秩序:「都靠後一點,有什麼好看的?別耽誤文藝宣傳隊排練。」
和郝月鳳一樣興奮的還有兔子。稟性難移,他一邊吹著笛子,一邊朝一個看著他的村姑,擠眉弄眼,賣弄風騷。
一個叫柱子叔的農民看了這個場面,生了一肚子的氣,恨恨地罵道:「這些鱉犢子,吃飽了撐的,糧食給他們吃真是糟蹋了。你看帥子,那是穿的什麼衣服?兩個蛋包子都鼓出來了。」旁邊一個村民接話道:「你還別說,這帥子還真有兩下子,你看那個大劈叉,孃的,弄不好不能把大腿劈掉了?」
大龐在牛鮮花面前冒了泡,就要兌現。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來了,在屋裡又刻又釘,趕製出了一支木製的盒子槍。做好以後,大龐滿意地舉起槍來,裝模作樣地瞄了瞄,嘴裡不停地發出「叭叭叭」的射擊聲。玩完了,拎著木頭槍出了屋子。
牛鮮花一大早就來了,坐在一旁監督文藝宣傳隊排練節目。帥子正在說快板《奇襲白虎團》,讓牛鮮花檢查,「在那一九五三年,美帝和談的陰謀破了產……」
大龐湊了過去,討好地對牛鮮花說:「牛隊長,道具槍我做好了,請你過目。」牛鮮花接過槍仔細看了看,稱讚道:「好啊,手藝不錯,還真像呢。能噴出火來?」「一點問題也沒有。給你們試試?」大龐接過槍得意地說,「火藥我都裝好了。喏,扳機在這兒,這麼一摳扳機就響了。」
帥子停下了快板書,不放心地問:「安全嗎?」大龐一邊說沒問題,一邊給牛鮮花和帥子演示看:「別擔心,這支槍的火力很小,可是聲音很大。瞧,火藥裝在這根槍管裡了,槍口都封了蠟,這兒裝炸子。帥子,你試試。」
帥子接過槍試著打了一槍,果然像大龐說的那樣好使。道具槍的問題解決了,牛鮮花非常高興,她誇獎大龐心靈手巧,給他記上一功。大龐謙虛地說,以後文藝宣傳隊需要什麼道具說一聲就行了,他全包了。
這天傍晚,牛鮮花外出辦事,在回村子的路上,無意中看見帥子穿著一身黑色緊身練功服,在雪野裡一個人如痴如醉地跳著芭蕾舞。他優美地旋轉著,動作充滿男性的美感。
牛鮮花站在一旁,忘情地看著。帥子打了一個旋兒,看到了牛鮮花,趕緊停了下來。牛鮮花像是被帥子竊破了心思,有點兒不好意思,結結巴巴地掩飾道:「帥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練?」
看樣子帥子已經練了一段時間了,累得呼呼直喘:「哦,是這樣,我一練功,村裡的鄉親們就圍觀,實在不好意思,只有一個人在雪野裡練才有感覺。」「別凍著。」牛鮮花關切道,「這次會演,你一個人要上好幾個節目,要是感冒了可了不得。你得保護好身體,這次一定要把全公社會演的紅旗給我扛回來!」帥子胸有成竹地說:「牛隊長,你就放心吧,肯定沒問題。」
「我這兩天琢磨,咱這臺節目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夠活躍,挑不起氣氛。要只是參加會演好說,我和郝支書商量了,打算會演以後到其他大隊去演幾場,也給咱大隊揚揚名。」
「真的?要那樣咱的節目是單薄了點,時間也太短,要是有段相聲就好了。」
「咱倆想一塊去了。」牛鮮花興奮地拍了一下手。
「可傳統的相聲段子都是毒草,新段子吧,就有馬季的《友誼頌》和《海燕》,大夥都聽夠了。」帥子犯起了愁。
「咱們不會自己創作?」
「寫相聲?我可沒試過,手裡沒金剛鑽兒,不敢攬這瓷器活兒。再說了,說相聲得倆人,逗哏我可以試試,沒人捧哏啊。」
「我對曲藝一直感興趣,這個相聲我來寫吧。」
帥子驚喜地說,只要有本子,他保證能說響了!牛鮮花抿嘴一笑說,那她就試試看。帥子好奇地問她寫啥題材,牛鮮花說寫個歌頌大寨的。
牛鮮花像是突然想起啥,說道:「帥子,你上回說要排芭蕾舞《北風那個吹》,我心裡一直沒放下。我想,這個節目一定要上,你先練著。」
「我也沒放下,就是愁沒人扮楊白勞。」
「這你就別考慮得太多了,到時候就有人了。」牛鮮花話裡有話地說。
這天帥子在知青點的院子裡,在樣板戲《打虎上山》唱片伴奏下,身穿車老闆的羊皮大衣,頭戴著大龐的貉子皮帽子,排練打虎上山的舞蹈動作。別說,他演的真有電影《智取威虎山》中楊子榮那股剛猛雄健的味道,贏得了圍觀者一片喝彩。
牛鮮花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等帥子停下來歇息的時候,走上前說:「帥子,到屋裡去,給你看一樣東西。」帥子跟著牛鮮花進了屋,牛鮮花從兜裡拿出一沓紙,往帥子面前一遞,有些害羞地說:「喏,寫好了,看看吧。」帥子接了過來,驚訝地問道:「這麼快?熬夜了吧?」
牛鮮花像邀功似的,催帥子趕緊看。帥子說,相聲本子光看不行,得看著本子對詞兒,看看效果怎麼樣。牛鮮花點點頭說:「行。你念甲,我念乙。」
「這個對,習慣上甲是逗哏的,乙是捧哏的。」
牛鮮花清了清嗓子,念道:「這回給革命觀眾們說段相聲。」
「哎,這不是小楊同志嗎?」
「哦,小馬同志啊,好久不見了,最近你到哪兒去了?」
「我呀,最近到大寨參觀去了。」
「哦,到大寨參觀去了?那可是咱們農業戰線的一面紅旗,收穫一定不小吧?」
「收穫確實不小。」
「有什麼收穫,對大夥講一講,讓大家都受點教育。」
帥子打了個磕巴,念道:「英雄的大寨人民在支部書記陳永貴的帶領下,高舉毛澤東思想的偉大紅旗,學習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堅持以階級鬥爭為綱,鬥私批修,戰天鬥地,三戰狼窩掌,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大寨人民是好樣的,是咱們全國人民學習的榜樣……哎,接著說呀。」
帥子念著念著念不下去了,沮喪地說:「唉,這哪兒叫相聲啊?全是口號的羅列,我說了你別不高興,你寫的這個相聲沒意思,沒包袱,逗不起來。」
「嗯?什麼是包袱?」牛鮮花不解地問。
「哦,包袱就是曲藝當中的笑料,把笑料說出來就叫抖包袱,把大夥說笑了,就叫抖響包袱。」
牛鮮花想了想說:「我還是不太明白。」
「給你舉個例子。」帥子賣弄地說,「以前侯寶林有個相聲叫《賊說話》,說的是解放前家裡很窮,一個賊夜裡到他家偷東西。包袱出來了,賊想把他家米缸裡的米偷走,可缸搬不走啊,賊想,怎麼辦啊?就把棉袍脫下來,鋪地上,把米倒在上邊想兜起來走。他呢,在炕上一伸手把棉袍提溜起來了。賊抓棉襖,抓不起來了,站在那兒納悶兒,出聲了,嗯?老婆說話了,寶林快起來,有聲,有賊了。他說,睡覺吧,沒有賊。說沒賊,賊搭碴兒了,不能,沒賊我棉襖哪去了?包袱抖響了。」
「哦,賊遇見賊了啊。什麼呀,油腔滑調,這不是說窮人窩裡鬥嗎?這不是革命的文藝,更不是革命的包袱。我寫的這個相聲雖然沒包袱,但主題鮮明,愛憎分明,起碼內容是革命的。」
帥子哭笑不得:「那倒不假,可咱這是說相聲啊,不把人說笑了還叫什麼相聲?相聲講究的是說學逗唱四個字。」
牛鮮花一臉嚴肅地問:「這不是四舊吧?」
「我也說不準,那就不說它了。」帥子遲疑道。
「我認為,不管什麼藝術形式,首要的是要宣傳毛澤東思想,這是根本。這是為什麼人的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文藝是沒出路的,你說呢?」
帥子沒話可說了,苦笑著說:「那好吧,按你的說法,這個相聲還是不錯的。」
「那就定了。甲有了,按你的話說就是逗哏的,乙呢?我先幫你搭把手,等有合適的人選我再撒手。這樣吧,以後每天晚上到大隊部去,我幫你對詞兒。」
「我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在不在。」帥子為難地說。
牛鮮花覺得帥子的話在理,想了想說:「這樣吧,晚上我在喇叭裡一放《北風那個吹》你就過去,時間緊任務重,咱們要只爭朝夕!」
牛鮮花拿著本子走了,這一天帥子心裡全在掂量牛鮮花話裡的意思。
傍晚,帥子從野地裡練功回來,發現劉青在半路上等著他,心疼地說:「劉青,你怎麼在這兒?不冷嗎?快回去。」劉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在這兒等著看你和牛隊長交往呢。」「你這是幹什麼?」帥子有些莫名其妙。劉青酸溜溜地說:「帥子,我可提醒你,要小心了。最近我發現牛隊長看你的時候,眼裡有種不一樣的東西。」「別瞎扯了,」帥子笑了,「她怎麼能看上我這個劣跡青年?再說她還比我大好幾歲呢!」
「感情這個東西可不在大小,我看你對她也挺黏糊。」
「是嗎?我承認,我對她是有一些好感。」
「就因為她撈了你一把?」
「不全是因為那個,她很像我死去的姐姐。你是不是怕我對她……我告訴你,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儘早解除監管,儘早回城。」
「我想你也不會那麼傻。給!」劉青說著遞給帥子一個紙包。帥子好奇地問:「什麼東西?」劉青白了他一眼說:「自己開啟看啊!」帥子開啟紙包一看,驚喜地叫道:「巧克力!哪兒來的?」劉青得意地說:「就別問了。看好了,這可是日本貨呢。」帥子趕緊拿了塊塞進了嘴裡,閉著眼細細地品著,好半天才睜開眼,讚賞道:「不錯,太好吃了。謝謝你。」看到帥子特別滿意,劉青欣慰地笑了。
吃晚飯的時候,知青們都聚在食堂裡議論排練節目的事。說話間,趙春麗趁著油燈燈光昏暗,悄悄塞給大龐一個肉罐頭,大龐偷偷接了過來。他一邊安慰荊美麗,一邊悄悄地用刀子啟開罐頭,偷偷吃了一口。兔子鼻子尖,聞到肉罐頭的味兒了,問道:「嗯,什麼味兒?是大油味兒!」
李佔河最先發現了大龐的秘密,大聲叫了起來:「哎喲,大龐在吃獨食呢!我看看。」他搶過去一瞧,驚喜道,「嗬!豬肉罐頭!」
兔子一把搶了過來,使勁抽動鼻子聞著肉香。李佔河開始批鬥大龐:「我說大龐,你可不夠意思,哥們兒姐妹們有年頭沒吃豬肉罐頭了,你可不能吃獨的,大夥說對不對?」
眾人異口同聲叫道:「對,有福同享,有難共當,共產主義萬歲!」說著拼命鬨搶起罐頭來。
帥子一反常態沒攙和這事兒,他坐在門邊一邊吃著飯,一邊豎著耳朵聽喇叭裡廣播的內容。帥子的反常表現讓劉青發現了,她不動聲色地用眼角掃著帥子。
這時喇叭裡播出《北風那個吹》唱段,帥子聽見馬上放下筷子,悄悄走出了食堂,一溜小跑直奔大隊部。劉青在後面遠遠地跟著他。
帥子氣喘吁吁跑到了廣播室,只見屋裡點著油燈卻不見牛鮮花的影子。帥子坐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無意中發現話筒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拿起來一看是牛鮮花寫給他的留言:帥子,相聲我又修改了一遍,你拿去看看。我臨時有事去六小隊了,明晚再聯絡,一定要把這個相聲搞好。
帥子不知道,當天晚上劉青趴在被窩裡哭了整整一宿。睡同一炕的趙春麗無論怎麼問她,她都不說為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哭。
劉青漸漸發現每當喇叭裡響起了《北風那個吹》唱段,帥子無論在幹什麼,都立即停下手頭的活兒,一溜小跑地跑到大隊部去見牛鮮花。哪一天喇叭裡沒響這個唱段,帥子就像丟了魂失了魄,幹什麼都沒精打采。一觸這事兒,劉青就傷心地大哭一場。
這天早上像以往一樣,文藝宣傳隊在排練節目。《智鬥》那場戲讓荊美麗演砸了以後,她改和劉青等人唱女聲小合唱《大紅棗兒》了。大家賣力地唱著,作為演出指導的帥子,像是充耳不聞,一個人坐在碾盤上愣神兒。
牛鮮花來了,帥子的精神頭一下子提起來了,他趕緊欠欠屁股騰出地方請牛鮮花坐。牛鮮花順勢坐到了帥子身邊問:「哎,我改過的相聲你看了吧?」
「看過了,我稍微做了點文字上的修飾。」說著他從兜裡掏出本子,遞給了牛鮮花。
牛鮮花看了一眼說:「那好,咱倆對對詞兒吧。」
「以後別說對詞兒,相聲裡這叫溜活。」
「好,溜活。」牛鮮花看著本子,清了清嗓子,嘴裡開始念詞兒,「這回給大夥說段單口相聲。」
帥子也進入了角色:「哎,這不是小楊嗎?幾天不見又年輕又漂亮了,咱倆站一塊,好像父女倆了,吃了什麼仙丹妙藥了吧?」
「去你的!哎,我說小馬啊,看你這張臉,氣色倒不錯,又紅又黑。你可別笑,一笑抬頭紋都出來了,就像煮熟的蠶蛹。」
「去你的,有這麼大的蠶蛹嗎?」
「對了,要是真有這麼大的蠶蛹,那得出多大的蛾子?趕上直升機了。哎,最近你到哪兒去了?」
「我呀?我說四句詩,你猜猜到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