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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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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鮮花念道:「你說說看。」

「參加工作學習忙,觀摩取經走四方;大路一條奔西南,寨寨歡歌紅旗揚。」

「哦,這是一首藏頭詩,你是參觀大寨去了。」

帥子得意地念道:「然也。」

牛鮮花念著念著,點點頭佩服帥子改得好,她問帥子昨晚為啥沒去大隊部。帥子說他沒聽見喇叭裡播《北風那個吹》。牛鮮花納悶了,八點時她明明放了那個曲子呀。帥子也覺得奇怪,便提出今晚去大隊部練相聲。牛鮮花搖頭說,這兩天特忙,開備耕會議,隊裡為種不種油莎豆和公社鬧得挺僵,等她放《北風那個吹》的時候他再去。

他倆說得怪熱乎,誰都沒有注意到,劉青躲在角落裡正恨恨地望著他倆。

白天練完了相聲,帥子覺得溜活還有不妥的地方,晚上就在屋子裡修改。劉青沒好氣地走進來,白了他一眼說:「剛才遇見石虎子了,說有你一封信,我到大隊給你取來了。」

帥子一把搶過信,看看信皮兒,嗓音發顫地說:「是我媽的字!她終於可以給我寫信了!」說著撕開了信封掏出信看了起來,他的手直哆嗦。

看著帥子流淚了,劉青嚇了一跳,忙問帥子怎麼了,他媽在信裡都說啥了?帥子哽咽著說,他媽在牛棚裡關得太久了,得了類風溼,病很重。她非常思念他,一再叮囑他要好好表現,早日回城,她盼著他回去……

劉青掏出手絹遞給帥子,柔聲地勸慰道:「帥子,你別哭了,你一哭我心裡刀絞似的疼。咱們一定要好好表現!你眼下在宣傳隊裡成了頂樑柱,抓住這個機會,給大隊一個好印象,咱的目的一定能達到。」

帥子搖著頭,哭著說:「劉青,有些事你不知道,牛鮮花私下對我說了,我上回被關押,吵吵得挺兇的是我串了十六個點傳講《一隻繡花鞋》。實際上那個問題不大,嚴重的是我傳了政治謠言,上邊很重視,聽說為此成立了專案組,內查外調好一頓忙活,他們一定要我交代出謠言的出處。」

劉青著急地說:「你在哪兒聽說的?就把那個人說出來唄。」

「我是聽下放在咱大隊的王子嘉老師說的。他本來就戴著右派帽子,如果我交代出他,他就完了,我不能那麼做。」

「你呀,一個‘義’字早晚要害死你。話又說回來了,咱不能做落井下石的事。唉,也沒別的辦法,只有好好表現了。我看你也不能光盯著牛鮮花,郝支書那兒你也不能冷落了。」

「我哪敢冷落他呀,可他這個人不好接近。」

「事在人為。好了,我不打擾你了,忙你的。給你一樣東西。」說著劉青遞給帥子一個紙包。

帥子開啟一看,驚喜地叫道:「牛肉乾?天啊,你會變啊?」

劉青笑了:「我是牛魔王的鐵扇公主。慢慢嚼,品足了滋味再咽。」她說完扭頭走了。

帥子心神不寧地望著窗外院子裡的喇叭,喇叭是啞的,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帥子煩躁地走出屋子,出了知青點,朝大隊部方向望去。他一愣,隱隱約約聽到遠處村子裡的喇叭正在播放《北風那個吹》。

帥子側耳聽了一會兒,轉身跑進了知青點的院子裡,這兒的喇叭仍沒有一點兒動靜。帥子快步朝大隊部奔去,劉青躲在陰影地裡,一路跟蹤他到了大隊部。

帥子一見到牛鮮花,就急著說:「牛隊長,我昨晚尋思了一宿,這個相聲很難出包袱,我有一個新的想法。」

牛鮮花好奇地讓他說說看。帥子說,那個相聲屬於一頭沉,逗哏的臺詞比較多,以他的敘述、介紹、評論、講解、摹擬為主。捧哏的在聽敘述的同時,與逗哏的議論,發表看法,有時提出問題請解釋。更多的是為逗哏的論點作補充,通過嚴絲合縫的襯托,點出問題,加深矛盾,揭示主題,抖響包袱。

牛鮮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帥子知道一下子講這麼多,牛鮮花不見得能明白,就往通俗裡講。他想先用柳活兒——學唱的方式來表現學大寨的內容,如來一段山東快書。帥子剛說了一段,牛鮮花就皺起眉頭說,不倫不類,她不喜歡。

帥子趕緊解釋給她聽:「山東快書完了,接著我讓郭鳳蓮出場,說郭鳳蓮一看解放軍打了頭,不甘示弱,帶領鐵姑娘隊的姑娘們來了小合唱。鐵姑娘隊的姑娘們正值妙齡,個個活潑可愛。郭鳳蓮也不白給,有藝術天賦,素有虎頭山金嗓子之稱。郭鳳蓮和她的鐵姑娘隊自編自演了一首用山西民間曲調配曲的表演唱。郭鳳蓮出來報幕,用當地方言:下一個節目,女聲小合唱《英雄八連倒栽蔥(到咱村)》。解放軍都愣了,我們怎麼成倒栽蔥了?今天也沒栽蔥啊!後來陳永貴出來解釋:小郭吧,她說的是倒栽蔥(到咱村)不是倒栽蔥,你們把倒栽蔥聽成了倒栽蔥,是沒聽懂普通話哩,越解釋越糊塗。後來指導員出來解釋了,指導員是廣東人,說廣東話,這味兒:郭鳳年(蓮)統計(同志)說的系(是)……大夥這個樂呀。她們的歌是這樣唱的,我給你學學:喜鵲喳喳迎新春,英雄八連到咱村……」

牛鮮花讓帥子逗樂了:「這歌怎麼這個味兒呀?」

「山西人唱歌也有一種濃郁的地方韻味,尤其是唱山西的小曲,每一句都會拐出幾個富有韻律的小彎彎……牛隊長,你看這麼改好不好?」

「太好了,就這麼改。帥子,你的相聲知識咋這麼多?都跟誰學的?」

「你忘了嗎?我媽是曲藝團的,小時候我媽常領我到團裡玩,那些說相聲的都喜歡逗我,六歲的時候我還登臺客串過呢。」帥子得意地說。

兩人越聊越熱乎,帥子突然想起正經事兒,跟牛鮮花說他們知青點的喇叭壞了,難怪他沒聽見她放的曲子。牛鮮花正在興頭上,一擺手說雜事擱一邊,接著說咱的節目。帥子擔心地說,節目大致定下來,就是那個芭蕾舞,他心裡一直放不下,跳楊白勞的不知找著沒有?

牛鮮花胸有成竹,她還是那句話,帥子好好練他的,楊白勞他不用操心。帥子心裡有事兒。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牛鮮花看出他有心事,便問是啥事兒。

帥子猶猶豫豫地說:「我媽來信了,說她得了嚴重的類風溼。我父母就我這麼一個孩子,他們都十分想我。過年沒回去,他們在牛棚裡哭了整整一宿。唉,他們苦苦地盼我回城啊。」

「我很理解你父母的心情,可什麼事都得慢慢來。來,繼續溜活。」

帥子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好吧。接下來,解放軍又出了個節目,是一段京韻大鼓,鼓詞我正在醞釀,曲牌我可以說是駕輕就熟。接著是大寨的姑娘唱了一首歌,叫《敢叫日月換新天》,我唱給你聽聽:一道清河水,一座虎頭山,大寨那個就在這山下邊。七溝八梁一面坡,層層梯田平展展,層層那個梯田平展展。牛羊胖乎乎,新房齊整整,炕上花被窩,囤裡糧冒尖,銀光滿屋喜氣多,社員夢裡也笑聲甜。」

牛鮮花聽得鼓起掌來,連聲叫好。

帥子又轉移了話題:「大隊長,你說我什麼時候能解除監管?」

「這也得慢慢來,慢慢來。來,還是溜活。」

「哎,好,溜活。」帥子沒精打采地答應著。

兩人又練了一陣兒,牛鮮花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帥子,你說咱們演出時穿什麼服裝?總得統一吧?」

「這好辦,男女一律軍裝,知青點每個人都有,就看那幾個社員了。」

「他們藉藉也沒問題。你呢?好幾個節目都有你,就那麼一件軍裝也太單調了。」

「那倒也是,最好有一件長袖海軍衫,藍軍褲,海軍打扮。」

牛鮮花點點頭,海軍衫穿著是漂亮瀟灑。帥子惋惜地說,他原先有一件海軍衫,後來叫山口大隊的一個知青偷去了。為這事他和那人差點兒打出人命來,那知青打死也不交出衣服,很咬牙。

牛鮮花感慨地說:「哎,你別說,海軍衫就是打扮人,藍白兩色條紋,藍得正,白得純,一看就使人想起了大海、波浪、海鷗。我在縣武裝部的時候,沒少經手海軍衫,可惜淘換不出來,丁是丁,卯是卯,一件也不多。哎,你說外國的海軍怎麼也穿海軍衫?」

「是這麼回事,海軍衫是海軍獨特的服裝,是水兵的象徵,已經成為世界各國海軍水兵的制式襯衣。你知道嗎?穿海軍衫的並不都是海軍,蘇聯空降兵也穿海軍衫呢。說來有一段故事。蘇聯空降兵有個司令,是個大將,叫什麼就記不住了。他在衛國戰爭初期曾經是海軍軍官,在保衛列寧格勒戰役中,他率領海軍陸戰隊計程車兵和德國鬼子展開了激烈的戰鬥。」牛鮮花饒有興趣地聽著帥子胡侃。

「戰鬥中,士兵穿著海軍衫,英勇頑強地跟敵人進行白刃格鬥,德寇聞風喪膽。後來他調到空降兵部隊任司令,一直儲存著一件彈痕累累的海軍衫,來紀念在衛國戰爭中犧牲的海軍陸戰隊隊員。戰後,空降兵服裝要改制,他為了繼承和發揚海軍陸戰隊的光榮傳統,堅持把海軍衫作為空降兵的制式襯衣,所以蘇聯空降兵至今還穿著海軍衫呢。」

牛鮮花羨慕地看著帥子說:「你知道得真多。」

「我就願意看軍事雜誌。啊,要是我有這麼一件長袖海軍衫,再戴一頂洗得發白的海軍帽,往臺上一站,嘿!」說著他亮了一個造型。

牛鮮花看傻了。帥子收了姿勢,低三下四地說:「牛隊長,我好長時間沒彙報思想了,通過這次排練節目,我的思想又有了很大的提高,跟你彙報一下。」

牛鮮花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朝窗外望去,背對著帥子。

「我覺得吧,我的問題,關鍵是出在和貧下中農的感情問題上。為什麼這麼說呢?第一,先得從我的家庭出身說起。我爺爺吧,那時候在山東老家,是平度大澤山一帶最大的地主,地主是貧下中農的死對頭。我爸呢,雖然唸書的時候就到了延安參加革命,可是他沒動過槍,一直搞文藝,還認識大右派丁玲……」帥子不知好歹滔滔不絕地講著。

牛鮮花一直望著窗外,突然打斷了帥子的話,哎呀,下雪了,趕緊回去吧。帥子說要送送她,牛鮮花說不用,她還要人送?帥子說不管咋講,他是男的,她是女的,於情於理都該送。他不由分說拉著牛鮮花就走。

雪花靜靜地飄著,落地寂靜無聲。牛鮮花打著手電和帥子並肩慢慢地走著,帥子還在喋喋不休跟牛鮮花彙報思想:「總結以上三點,就足以說明,我現在的問題是,屁股還沒和貧下中農坐在一條板凳上,正像你說的那樣,我和貧下中農,那是瘸子坐板凳,屁股兩擰著。」

牛鮮花皺起了眉頭,不滿地說:「我什麼時候說過那樣的話?」

「對不起,這是郝支書說的。你是怎麼說的來?對,你說知識青年是魚,貧下中農是水,說的多有詩意……」

牛鮮花突然打斷了帥子的話,問道:「帥子,你和劉青在談戀愛吧?」

帥子沒有吭聲,不置可否。

「年輕人談戀愛,這很正常,我不反對,但是在農村這段時間恐怕很漫長,回城的路也很漫長,你們要考慮好了。要是你們兩人有一個人提前回城,一個還在農村,結果會怎麼樣……好了,我到家了,你回吧。」說罷徑直走了,頭也沒回。

帥子愣在那裡,反覆回味著牛鮮花話裡的意思,心裡百感交集。

帥子和牛鮮花溜活兒,躲著暗處盯著他倆的不單是劉青,還有那個暗戀牛鮮花的石虎子。這小子見心上人又與帥子黏糊在一起,真是又急又恨。老當上火的看客也不是個辦法,石虎子想出了一個「曲線救國」的轍兒,一個彎道去了牛鮮花家,討好她的父母去了。

石虎子正巧遇見牛有福挑水回來,趕緊把擔子搶了過來。一邊往牛鮮花家走,嘴裡一邊不閒著,拿好話討好牛有福:「牛大叔,你這麼大的年紀了去挑水,磕著碰著了怎麼辦?以後你家吃水我包了。」

「用不著,平時都是鮮花挑水。這幾天她忙,顧不過來了。你找鮮花有事啊?」

「哦,也不是什麼大事,尋思給她說說這些日子的民兵工作,聽聽她的指示。」

說話間進了牛家。牛鮮花她媽一見,趕緊滿臉堆笑地迎出屋子,招呼道:「石虎子,你找鮮花啊?這兩天晚上她天天待在廣播站,說是練節目呢。快歇歇,屋裡喝碗水,抽袋煙。」

石虎子殷勤地說:「大娘,不啦,挑水累不著我。哎,我看你家雞窩不牢實,天黑了礙眼,趕明兒個我給你修修。」

「你說你這孩子,眼裡就是有營生,手也巧。」牛鮮花她媽誇起了石虎子,「這雞窩吧,你大叔前兒舞弄了半天,還那熊奶奶樣。說說他,嘴裡噼裡啪啦淨說些屁話,撂挑子不幹了。我要能幹,要老爺們兒幹什麼?」說著硬拉石虎子進家裡坐了好一會兒。

石虎子前腳剛走,牛鮮花就回來了。她燒水在自己屋子裡洗起澡來。這是她看到帥子的日記以後,開始養成的新習慣。

她習慣了,牛有福卻看不慣,對老伴說:「這丫蛋兒,才洗了幾天澡?又洗上了。」見老頭指責自己的寶貝閨女,牛鮮花她媽不樂意了,訓老頭道:「淨管些多餘的,閨女愛乾淨還不好嗎?有工夫琢磨琢磨怎麼把雞窩堵嚴實了。還真指望人家石虎子?」

「我不是修過嗎?」

「你那叫修嗎?糊弄洋鬼子!不嚴實,昨晚又鑽進了黃鼠狼,咬死我一隻大蘆花公雞,心疼人!」

「我看這石虎子,也是塊荒料。」

「比你強。」牛鮮花她媽提高了嗓門,講給牛鮮花聽,「鮮花,石虎子來找過你。我看他對你挺有意的,還挑什麼?都老黃瓜了,咬一口老臊的,你要給我臭家裡呀?」

牛鮮花在屋裡大聲唱起歌來:「我愛這藍色的海洋,祖國的海疆壯麗寬廣,我愛海岸聳立的山峰,俯瞰著海面像哨兵一樣,啊,海軍戰士紅心向黨……」

牛有福吧嗒了一口菸袋鍋子,生氣地說:「唱,你就唱吧,就這麼靠在家裡,有你哭的時候!」

牛鮮花一聽又開始大聲溜起相聲活來:「這時候郭鳳蓮出來報幕(用山西方言):下一個節目,女聲小合唱,《英雄八連倒栽蔥》。這一下解放軍都愣了——我們怎麼成倒栽蔥了?今天也沒栽蔥啊……」

牛有福不停地吧嗒菸袋鍋子,搖著頭直嘆氣:「我說不該洗澡,這丫蛋兒,把洗澡水灌進腦袋瓜子裡了!」

第二天一大早,牛鮮花領著大隊的電工到了知青點。正在組織文藝宣傳隊練節目的帥子以為牛鮮花又是來檢查了,趕緊迎上前打招呼:「牛隊長,一大早就督陣來了?」

「你們練你們的,有人反映你們知青點的喇叭不響了,我找電工來檢視一下。」說著牛鮮花瞥了一眼正在練合唱節目的劉青,劉青頓時緊張起來。

電工順著廣播電線查了起來,很快找到了問題,廣播電線竟然被人剪斷了。牛鮮花立即把大龐喊了過來,讓他把知青全召集到廣播電線被剪斷的地方,開現場會。等人到齊了,牛鮮花指著被齊刷刷地剪斷了的廣播電線,生氣地說:「愚蠢,太愚蠢了,這事要上綱上線,問題就嚴重了,這是阻止我們聽黨中央的聲音,聽毛主席的聲音。」現場氣氛立即緊張了起來,知青們面面相覷,不知誰幹的這缺德事兒。

「大家先排練著,希望這個人到大隊找我坦白,黨的政策歷來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牛鮮花說罷領著電工氣哼哼地走了。

帥子朝劉青看去,劉青心虛地把目光移向了一旁。

回到了大隊部,牛鮮花把石虎子找來,兩人研究這起掐廣播電線事件。石虎子說:「我做了一些調查,這件掐電線的事件,性質非常惡劣,不能就事論事,要通過現象看本質,主要還是看這些知青的家庭出身,從根上查詢原因,據我判斷,可以排除的是家庭出身較好的人,比如劉青、趙春麗……」

牛鮮花衝石虎子冷冷一笑:「我知道這個人是誰,你的判斷全錯了!」石虎子望著牛鮮花有些發矇,隨口說:「我已經向公社人保組彙報了。」牛鮮花一聽火了,質問起石虎子來:「你又向上面彙報了?你經過誰了?」石虎子說:「不彙報不行啊,這是一起重大的反革命事件,咱捂也捂不住啊,上面真的要查下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正說著,劉青走了進來。牛鮮花問她有事兒?劉青點點頭,說著看了石虎子一眼。石虎子很知趣,扭頭走了。

「什麼事兒?」牛鮮花盡量語氣平和地問道。劉青怯生生地小聲說:「牛隊長,掐廣播電線的事兒有眉目了嗎?」牛鮮花不動聲色地說:「沒有,你為這事兒睡不著了吧?」劉青說:「是啊,我們大夥都非常氣憤。你說這個人怎麼這麼卑鄙啊,這完全是阻礙我們聽毛主席的聲音,黨中央的聲音,這完全是一起有預謀、有目的的反革命事件。我們建議大隊黨支部,一定要堅決查處,一查到底,一定要把這個人揪出來,讓我們看看他的反革命真面目!」

牛鮮花一聽笑了:「你把事情想得過於嚴重了吧,也許掐電線這個人就是為了洩點私憤,可能她的心胸狹窄了點,心眼小了點,心情不愉快了點,就做出了這樣愚蠢的事。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她現在承認了,那麼就是個人的一點小問題;如果不承認,如果驚動了公社、縣裡,上面派人來了,那麼問題就升級了,她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是吧?」

「你分析得非常有道理,確實有高度!」

牛鮮花看著劉青,話裡有話地說:「這個人只要有一點政治常識,她應該找我談談,現在談還為時不晚。千萬不要自作聰明,把芝麻點兒大的事變成了西瓜,要真是那樣,誰都救不了,你說是吧?」

劉青讓牛鮮花盯得心裡發毛,她把目光移開,裝著清白地說:「是啊,真是太愚蠢了,我真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愚蠢到家了,這個人能是誰呢?」

牛鮮花說,她心裡有數。劉青試探說,那就趕緊抓他呀,可千萬不能把他放跑了!牛鮮花自信地說,她要是這樣愚蠢下去,不會有好果子吃的。劉青意識到自己來找牛鮮花是越描越黑,她趕緊告辭走了。

劉青沒走出多遠,牛鮮花就騎著腳踏車從後面匆匆地追了過來,繞到她面前停了下來,累得呼呼直喘。劉青驚訝地望著牛鮮花,問道:「牛隊長,什麼事這麼急?」牛鮮花一邊喘著,一邊費力地說:「劉青,剛才公社人保組來了電話,他們說要是這兩天我再查不出來誰掐的電線,他們就要派人進駐月亮灣大隊,那我就管不了了,這樣搞下去問題會很嚴重,你聽明白了?」劉青裝糊塗地問:「你什麼意思啊?」

「你應該知道什麼意思。本來我是想等這個人主動和我談談,只要有這個態度,我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寫個檢查就完了。可是現在上面都知道了,我捂也捂不住了,我也等不及了……」牛鮮花懇切地說。劉青衝牛鮮花發起火了:「你的意思是說是我乾的,是不是?」「嘴不要那麼硬,要不不好收場。」牛鮮花規勸道。劉青脖子一梗道:「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我不怕!」

「你會害怕的,你現在講還不晚。」

「真有意思,你怎麼會想到是我呢?有證據嗎?你要是沒有證據,別看我是個知青,在你手底下管著,我的命運在你手裡掐著,可我照樣不怕。我告你汙衊,大不了在農村待一輩子,可你也沒有好!」

牛鮮花耐著性子繼續苦口婆心地勸道:「劉青,你太傻了,不要說氣話,實話實說,我確實沒有證據,但我敢肯定,這事肯定是你乾的,你肯定要招的!」劉青口氣很硬地說:「你別跟我玩敲山震虎那一套把戲了,我不是小孩子,我還有事,你走吧!」

牛鮮花無奈地望著劉青離去的背影,急得不知說什麼好。

這天兔子嘴饞了,悄悄溜出知青點,跑到大隊部旁邊的代銷點買了包餅乾,一邊吃著,一邊往回走。路過大隊部門前時,聽到裡面有陌生人說話聲,兔子好奇地朝裡瞅了一眼,只見大隊部裡有兩個陌生人,正嚴肅的和牛鮮花說著什麼。

兔子湊上前,豎起耳朵偷聽他們在談什麼。原來是公社人保組來了解廣播線被掐斷的情況。牛鮮花正跟人保組的人爭辯,她說這點事情他們月亮灣大隊黨支部是完全有能力搞清楚的,希望上邊不要亂插手。月亮灣大隊黨支部是有戰鬥能力的,他們這樣做,說句不好聽的,是對月亮灣大隊黨支部的侮辱!

人保組的人趕忙解釋說,他們來不是這個意思,既然石虎子同志報告了,不來說不過去。

牛鮮花氣呼呼地說,凡事不要搞得那麼邪乎,不要無限上綱,不要搞得雞犬不寧,人心惶惶。知青點的電線斷了,就一定是有人故意搞破壞嗎?也許是知青們無意間搞斷的,也許是他們之間有什麼意見矛盾,搞惡作劇,要是故意搞破壞,他們為什麼不把大隊廣播線掐斷呢?

兔子一聽知道事大了,趕緊往知青點跑。半道上讓心裡有事兒的劉青看著了,忙把兔子喊住了,問他跑什麼呢?「壞了,這下子可鬧大發了。公社來人啦,正在大隊部向牛隊長調查情況,要是查到這個人,肯定要蹲監獄!」兔子誇張地說。

劉青一聽臉色都變了。兔子借題發揮說,公社人保組說不破此案誓不罷休,他看見有人寫了揭發材料,已經交給牛隊長。是誰幹的趕緊承認吧!說完他扔下劉青跑了。

劉青呆立在那兒,想了半晌,想出了一個餿點子。她要看看知青點的人,是誰揭發她。

當天晚上,劉青翻來覆去睡不著。見同屋的其他人都睡熟了,她悄悄穿上衣服下了炕,跑出知青點直奔大隊部。

大隊部沒人值班,劉青用早準備好的鉗子起開窗上的一塊玻璃,爬了進去。她開啟手電在房間好一通翻找,沒有找到她要找的東西。最後她來到牛鮮花辦公桌前,用鉗子把所有的抽屜全撬開,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看到兔子說的揭發材料。

劉青惱火地看著壓在辦公桌玻璃板下面牛鮮花的照片。照片上的牛鮮花正在幸福地微笑著。她一時控制不住自己憤恨的情緒,舉起手中的鉗子「砰」的一聲,重重砸在了玻璃上,把玻璃板砸碎了。砸完之後她後悔了,這事兒做的也太明顯了。不過後悔也於事無補,為了掩蓋,她孩子氣地找了張報紙把砸碎的玻璃板蓋上。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劉青趕緊逃離現場,回到知青點上炕裝睡覺。

第二天一大早,牛鮮花第一個到大隊部上班。她掏出鑰匙正要開門鎖,突然看見了窗上有一塊玻璃被起掉。她警覺地走到窗前,伸頭朝裡面一看,只見房間裡被翻得一片狼藉。

牛鮮花不假思索地開啟門進了屋,直奔廣播室,開啟話筒著急地喊道:「石連長,石連長,你立即到大隊部來一趟,立即跑步來大隊!」

叫完了石虎子,牛鮮花開始檢視現場,想從中找出線索來。她無意中發現自己的辦公桌異常,掀開了報紙,只見玻璃板以她照片的臉部為中心,呈放射狀碎裂。

牛鮮花恍然大悟,立即開始收拾屋裡被翻亂的東西。收拾著她忽然意識到什麼,趕緊跑出屋子把門鎖上,然後又費力地從窗戶那個缺玻璃的口子爬進了屋裡。

石虎子聽喇叭裡牛鮮花的口氣,猜出肯定發生了大事兒,急忙從家裡氣喘吁吁地跑來了。到了大隊部,他發現了窗玻璃被起下一塊,趕忙從那裡伸頭朝屋裡張望,只見牛鮮花坐在辦公桌前正在看檔案。

「牛隊長,這是怎麼回事?」

牛鮮花頭也沒抬繼續看她的檔案,輕描淡寫地說:「哦,沒什麼。我的鑰匙忘帶了,正好公社來了個緊急電話,我一急就把窗玻璃起了,你怎麼才來啊?」

事情不像是牛鮮花說的這麼簡單,石虎子起疑地問道:「屋裡怎麼亂糟糟的……哎,對了,你桌子上的玻璃板怎麼碎了?」牛鮮花說:「我把熱水盆坐到玻璃板上給燙炸了,沒事了,把門開開吧!」

石虎子狐疑地用鑰匙開啟了門鎖,在屋子看來看去。牛鮮花冷靜得像沒事兒的人一樣,任他起疑。

惹了禍的劉青原以為第二天一早這事兒被人發現後,牛鮮花等人肯定要查個翻江倒海,誰知竟然什麼動靜也沒有。越不知虛實,她心裡反倒越害怕。最後劉青實在是承受不住恐懼的心理壓力,裝作到代銷點買餅乾,來窺探大隊部的動靜。

誰知不巧,她遇上牛鮮花從大隊部裡出來。想躲,卻被牛鮮花發現了。牛鮮花徑直朝她走了過來,兩眼圓睜,直瞪著劉青,憤怒的眼珠子裡幾乎要噴出火苗來。

「愚蠢!」牛鮮花見旁邊沒有人,壓低了嗓門恨恨地罵道。「你才愚蠢!」劉青毫不客氣地回敬了她一句。沒想到牛鮮花突然揚起手臂,狠狠給了劉青一個大耳光。這一下把劉青給打蒙了,她捂著被打疼的臉,呆呆愣愣地望著牛鮮花不知所措。牛鮮花低聲說了一句:「到我家去一趟!」說完轉身走了。

劉青呆呆地看著牛鮮花離去的背影,心裡一陣茫然,不知該去還是不該去。她決定去找帥子,讓他幫自己拿個準主意。

劉青悄悄把帥子叫到沒有人的小樹林裡,把這個意思跟帥子一說,帥子也緊張起來了,忙問她這事兒到底是不是她乾的。

「怎麼就知道是我乾的?」劉青狡辯道。帥子看著劉青嘆了一口氣:「你呀,還是不瞭解她。對付審查我比你有經驗,嘴比你硬,可在她面前,不到三個回合就敗下陣來,你遠不是她的對手!」

「帥子,這事是我乾的,怎麼辦啊!」劉青慌神了。帥子不解地問:「你到底是為什麼?」劉青哭了起來:「為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嗎?別拿我當傻子,我就想掐斷你們之間的聯絡線!」「你傻不傻啊!」帥子一聽這話,馬上火了,「我為什麼黏糊著她你不知道啊?這還是你的主意呢!」

劉青擦了擦鼻涕眼淚,哽咽著說,好了,別埋怨了,說說怎麼辦啊!帥子想了半天說,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有啥咒念?沒法子,趕緊去牛鮮花家裡,見機行事,沒準還有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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