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只能晚上去牛家。到了院門口,她打憷猶豫著,在牛家門外徘徊了好一會兒,被看院門的大黃狗發現了,衝她狂吠起來。
牛鮮花聽到狗叫,知道來人了,趕緊出門看,一見是劉青,馬上把她讓進了屋裡。牛鮮花知道劉青要來,事先已經跟父母打好了招呼,二老都待在自己的屋子裡沒有露面。
牛鮮花擱下了兩人剛發生激烈衝突這件事,像好朋友上門一樣,分外熱情:「炕裡坐,快暖和暖和。」說著握著她的手,「看你手涼的。怎麼穿得這麼單薄?我不是說你們這些知青,為了漂亮,老早就把棉褲脫了,身上作下病後悔就來不及了。」
劉青聽話地上了炕,嘴裡卻說不冷。牛鮮花也跟著上了炕,拽開床大被子蓋在兩人的腿上說,誰冷誰知道,嘴唇都紫了,還嘴硬。說著又捧來一大把瓜子,讓劉青嗑著瓜子說話。
劉青掃了一眼屋子,沒話找話,她誇牛鮮花的房間收拾得乾淨,很溫馨,不像知青點跟豬窩一樣。牛鮮花一反常態,跟劉青拉起家常,一會兒說咋佈置屋子,一會兒扯衣著打扮,誇知青帶來了新氣象,就是不提剪電線的事兒。劉青不知她葫蘆裡賣的啥藥,心裡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牛鮮花以為劉青嫌炕熱坐著躁得慌,拽過枕頭讓她墊上。劉青忙攔住,剛叫了聲「牛隊長」,就被牛鮮花把話頭攔住:「你們城裡人啊,哪兒都好,就是說話願意轉彎抹角,是不是例假來了?是就說,該休息就休息幾天。」
劉青憋不住了,終於捅破這層窗戶紙,哭咧咧地說:「牛隊長,我錯了,我不該……」「錯什麼錯?哪個女人沒有這種事!」牛鮮花故意把話說岔。劉青低聲說:「牛隊長,我承認廣播電線是我剪斷的。」牛鮮花看了劉青一眼,很親切地埋怨道:「你早就該說了!」「我是犯糊塗了,做出了小孩子才能做出的事來。」說著劉青哭了起來。
牛鮮花對劉青為啥剪電線心裡跟明鏡兒似的,卻故意問,是嫌吵得慌?還是嫌喇叭裡放的歌難聽?劉青一個勁兒地搖頭,哭個不停。牛鮮花皺起眉頭問,那到底是為啥?劉青一邊哭一邊說,她發現一個秘密,只要喇叭裡一放《北風那個吹》,帥子就往大隊跑,她氣不過就……劉青說不下去,「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儘管牛鮮花心裡不是滋味,面上卻很是鎮定,她「咯咯」笑著說:「你以為我放《北風那個吹》是和帥子約會?笑死我了!怎麼會呢?我那是給他發訊號,讓他到隊裡研究文藝宣傳隊的事呢,你誤會了。」「牛隊長,我小心眼兒,不該往那兒想。」劉青止住哭聲。
「行了,說開了就沒事了。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和帥子的事,但我希望你倆心裡有就行了,要是一塊兒能回城再好好談。咱們公社不是有幾對知青談戀愛,最後摟不住火了,在這兒結婚了。當然了,紮根農村是好事,我們歡迎,可真要叫你們子子孫孫都在這兒,可能嗎?至於你的擔心我理解,這怎麼可能呢?」
「我看也是,你看不上他。」
「得了,你也別花俏我,我是根本沒往那兒想。你呀,表面看大大咧咧,心眼不少,還是個醋罈子。」
一聽這話,臉上還掛著眼淚的劉青笑了。牛鮮花嚴肅起來,口氣嚴厲地說:「我不是批評你劉青,你做事也太不動腦子,膽子也太大。你竟敢半夜潛入到大隊部,翻箱倒櫃,把我的桌子給撬了,把我的寫字檯玻璃板給砸了,你說你是不是瘋了?這件事就是落在我手裡罷了,要是真給你扣頂帽子,你也得老老實實戴著。在陳店知青點,一個知青就是因為說了句,這是什麼世道,直溜溜被批判了三天,最後批出精神病了。你這件事,就是給你上綱上線也不冤枉。」
劉青感恩戴德地說:「牛隊長,你真好,我永遠忘不了你。」「劉青,這用不著,人心眼兒一小,就會幹傻事。你多險啊,差點兒把我嚇死,記住這次教訓,你如果再不改,你就一輩子在農村給我好好待著,我絕不慣你這些毛病!我牛鮮花說話算數!不信,你就再試一次,我非把你這個醋罈子砸爛了不可!」牛鮮花斬釘截鐵地說。
自從劉青走後,帥子一直守在知青點門口等她回來。他遠遠地看到劉青的身影后,馬上跑上前去,急切地問劉青談得怎麼樣?
劉青見帥子大冷天的在外面等她,很是感動。她說牛鮮花給她留了條小命,看來以前是誤解了。這時,「砰」的一聲炸響傳來,把兩人嚇了一跳。帥子四下踅摸,想找聲音是從哪兒傳出的。劉青說別找了,是大龐屋裡傳來的。他成天擺弄著那支道具槍,暗地裡咬牙切齒,帥子你可要小心了,提防著他點兒。帥子蔑視地一笑,就他?借給他倆膽兒。
第二天晚上,知青點的喇叭裡傳出了《北風那個吹》的樂曲,帥子去了大隊部繼續和牛鮮花一起給那個農業學大寨的相聲溜活。一進門帥子就興奮地跟牛鮮花說,這回他給相聲搞了個墊話,保證能把大夥兒逗得捧腹大笑。他見牛鮮花不大明白,就解釋說墊話是相聲演員登場表演正式節目前的開場白,用來吸引觀眾注意。他以前坐公共汽車遇到一件事兒,挺好玩兒。有個小夥子給一個抱小孩的婦女讓座,婦女讓小孩兒謝謝小夥子。小孩兒拿出糖說,謝謝叔叔,吃糖。小夥子說,小朋友,叔叔有。小孩兒又拿出一個大蘋果讓小夥子吃,小夥子笑著說,不客氣,叔叔有。這時小孩兒的媽媽說話了,她啟發孩子說,還有什麼好東西給叔叔?小孩兒想了想,從褲襠裡掏了一把說,叔叔吃牛牛。小夥子臉紅了說,謝謝,叔叔自己有。
牛鮮花的臉騰就紅了,可她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半天才止住,搖著頭說,有點那個,不健康。帥子見她心情不錯,突然轉了話題說,聽說昨天晚上劉青找你承認錯誤了?牛鮮花瞅了他一眼說,訊息怪靈通啊。帥子嘆了口氣說,劉青回去後哭了半宿,一直說自己很後悔,不該做出糊塗事。她這個人呀,就是頭腦太簡單,其實沒什麼心眼,放她一馬吧,給她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牛鮮花撇著嘴說,她還真是沒腦子,莫名其妙吃起她的醋來了,太可笑了。帥子趕緊替劉青辯解,她這個人吧,表面看挺精明的,其實缺心眼兒。她對他們好,將來就是回了城也不會忘記。牛鮮花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記掏心拳,很不舒服。她冷下臉說,回城?你離回城的目標還很遠呢!帥子聽了耷拉著腦袋,沉默不語。
牛鮮花生氣了,不客氣地說:「你看,我一說這些你的小臉就耷拉起來。你是知青,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上邊還一直把你們當學生看待。你那件事吧,要說沒事也沒事,定不了罪,判不了刑。要說有事呢?已經記在你的檔案裡了,將來入黨、當兵,肯定要受影響。」
帥子盯著牛鮮花一聲不吭。
「這也好說,大不了你不入黨,不當兵,可你不會不想回城吧?將來工廠來招工,誰願意要個政治有問題的人?你說呢?」
帥子勉強地咧嘴笑了笑,比哭還難看。牛鮮花心一軟,柔聲說:「不過,事情不是還有救嗎?你不是正在創造條件解除監管消除影響嗎?」
「大隊長,我的前途全看你了,你得撈我一把呀。」帥子懇求說。
「現在關鍵看你,毛主席著作你是怎麼學的?外因不是通過內因起作用嗎?你個人要爭氣,別成天小資產階級感情。」
帥子裝出感激涕零的樣子:「牛姐,謝謝你這麼經常敲打我。」
「你看,又小資產階級了。天太冷了,餓了吧?咱吃點兒東西。」
牛鮮花端出一個大茶缸,揭開蓋,裡面全是炒豬肝。帥子看了一愣,這可是他的最愛,吃人嘴短,他雖饞,還是有點原則的。牛鮮花笑著說,這是她姐夫孝敬她爹媽的,她拿了點,溜活餓了當宵夜。她說著又拿出半瓶白酒,招呼帥子吃喝。帥子的饞蟲被勾上來,他不想那麼多了,大口吃著豬肝,大口喝著酒,一會兒的工夫就喝得有些醉了,大著舌頭說話含含糊糊:「牛姐,你不是喜歡看我跳舞嗎?我單獨給你跳段芭蕾看看?」
牛鮮花喝了一大口酒,好奇地問,是用腳尖跳的那種?帥子嘻嘻笑著說,老外了不是?女演員跳芭蕾舞才用腳尖。牛鮮花又問,那你到時候跳白毛女也用腳尖?帥子不假思索地說,那是當然。牛鮮花嘖嘖有聲,這個帥子,好像沒啥他不會的。
牛鮮花豪氣沖天,放起了唱片《北風那個吹》,讓帥子跳芭蕾給她看。帥子仗著酒勁上了炕,隨著音樂的旋律翩翩起舞,醉態可掬。他跳得忘情,從炕上跳到地上,一邊跳一邊倒酒和牛鮮花連連碰杯。
牛鮮花也喝多了,她「咯咯」笑著,不時湊到帥子身旁,給他當舞伴。他倆樂得忘乎所以,從屋裡跳到了屋外。
劉青這會兒消停了,醋缸子砸破後,她有些心灰,不再胡思亂想。她蹲在炕上鋪好被窩正準備睡覺,門一開荊美麗伸進頭來,叫道:「劉青,睡這麼早幹什麼?到我屋去,咱們鉤點東西。」
劉青想睡覺是因為帥子去了大隊部,她自己百無聊賴,一聽有事兒幹馬上來了精神頭,立即跳下炕說:「你頭裡走,我這就去。」說著拿著白線和鉤針去了荊美麗的屋子,和同伴們坐在炕上,用被蓋住腿,一邊嘮著嗑兒,一邊鉤織雙人沙發靠背。
平時很少到女知青屋子的石虎子來了,他朝劉青招了一下手說:「劉青,你出來一下。」劉青聞言一愣,以為是她剪廣播電線的事兒發了,趕緊聽話地披上衣服,哆裡哆嗦跟著石虎子到了院子裡。石虎子捲了根大旱菸悶悶不樂吸著,劉青小心翼翼地問,這麼晚了,有啥事找她?
石虎子沒正面回答,問她們這些女知青成天織呀鉤呀的,是置辦嫁妝嗎?劉青不知道石虎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望著他沒有吭聲。
石虎子悶頭吭哧了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有工夫教教我妹妹唄,她也在家鉤,就是不會花樣。」
劉青點點頭說,叫她一起來吧,大傢伙一塊兒幹,看看就會了。石虎子東拉西扯,一會兒問到哪兒整毛線票,一會兒問劉青城裡都有啥親戚。劉青見剪電線的事兒沒有暴露,底氣便足了,不耐煩地說:「沒事沒工夫跟你閒磨牙,我回去了。」說著打了個激靈,「哎呀媽呀,凍死了。」她轉身想借機逃掉。
石虎子終於憋不住了說,別走呀,說說帥子的事。帥子又怎麼了?劉青吃了一驚,馬上站住了。石虎子說,瞧瞧,一說帥子你就動心了,你倆正處物件呢吧?劉青白了他一眼說,管得著嗎?鹹吃蘿蔔淡操心。石虎子話裡藏著玄機說,他是管不著,可帥子要是再沒人管,就要出問題了。劉青有點發傻,她不知道帥子會出啥問題。石虎子進一步點破說:「裝糊塗了不是?帥子天天晚上往大隊部跑,你不知道?有點兒不對勁啊。」
敢情是吃帥子的醋了,劉青哈哈大笑了起來:「我才不管這些事兒呢,我心裡有數……哎,看來你是不放心大隊部那個人吧?你可得看緊了,捂不住別飛了。就為這破事凍了我半天,走了。」
石虎子看著劉青的背影,嘴裡低聲嘀咕著:「你有數,有個屁,有你哭出大鼻涕泡的時候!看樣子六精八怪,其實呢,八分熟。」
劉青回到屋裡,荊美麗好奇地問道:「石虎子鬼鬼祟祟的,找你幹什麼?」劉青笑著沒有說話,荊美麗好奇心頓起,一個勁兒地追問。劉青說給她發警報來了,說帥子看上牛鮮花了。荊美麗搖頭說,不可能,他傻啊,不想回城了?
趙春麗插嘴說:「也不好說,男人最怕女的勾引。一個女人看好了男的,只要她肯下工夫,男人沒有不上鉤的。」荊美麗一聽笑了:「看來你是老手了。哎,也沒看出牛鮮花勾引帥子呀。」趙春麗故作高深莫測地說:「你們呀,一個個都是嫩兔子,看不出火候。」劉青馬上瞪起了眼,警覺地問:「這麼說你看出火候了?」
「我現在還拿不準。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男的要是看好了女的,從眼神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怎麼能看出來?」荊美麗追問道。
「眼睛直勾勾的,總是盯著女的。」
「盯哪兒?」
趙春麗說:「女人值錢的地方唄。」劉青和荊美麗異口同聲地問:「女人哪兒值錢?」趙春麗伸手拍拍荊美麗的乳房、屁股說,這兒,還有這兒!荊美麗咯咯笑了起來。趙春麗扭頭問劉青,發沒發現帥子的眼神有問題?
劉青想了想說:「倒是沒發現。哎,你說女的要是看好了男的,從眼神也能看出來?」
趙春麗沉吟道:「這比較難,女的一般都很含蓄。你比方說,有的女的和男的在一起,從來看不見眼神交流;有時候女的還表現得挺討厭男的,愛答不理的,這是表面現象,其實兩個人早就好上了;有的呢,表面看和男的親親熱熱,甚至公開打情罵俏,其實呢,什麼事也沒有。」
「哦。」劉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半夜時分,牛鮮花才和帥子分了手,醉得搖搖晃晃回了家。
牛鮮花母親一看,趕緊扶住女兒,責怪道:「我的天啊,看你喝的!一個大閨女醉成這樣,叫人笑話死了!」牛有福在一旁氣得直嘆氣:「還說什麼?都是叫你慣的,還有個閨女樣嗎?」
牛鮮花輕飄飄、暈乎乎坐在炕沿上,難受地叫道:「渴死了。」母親趕緊端來了滿滿一碗水,遞給了她。牛鮮花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個淨光。母親心疼女兒,問這酒是跟哪兒喝的?牛有福更是氣得跺腳,嚷著要找那個灌閨女的人算賬。牛鮮花小手一揮,很有派頭,讓父母少管她的事兒。
牛有福使勁兒往鞋底上磕著菸袋鍋,訓斥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大隊長,在我眼前就是孩子,以後你給我規矩點,得有點閨女樣!」「別淨是外路精神,該找物件找物件,該結婚結婚,別賴在家裡!你說你愁不愁死人!」牛鮮花母親一觸這事兒就傷心。
牛鮮花火了,拿出撒手鐧,大聲說:「都別瞎嚷嚷,現在開始工作。牛有福同志,‘老三篇’我可是給了你一個月的時間了吧?可以背下來了吧?今天晚上咱就驗收?」「又來了,你就會拿這件事降我,給你當爹真難。」牛有福嘟囔道,「嗯?雞怎麼叫了?又進黃鼠狼子了?我去看看。」說著溜了。牛鮮花一指母親,叫著她的大名:「還有,梁春香同志,毛主席批宋江的最新指示背得怎麼樣了?」牛鮮花母親一推女兒說:「好了,小祖宗,宋江早就死了,你就別折騰人了,你爹媽服了你還不行嗎?睡覺去吧!」
牛鮮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笑夠了口齒不清地說:「你們不學習,不看報,階級鬥爭不知道;光拉車,不看道,修正主義哈哈笑,這還了得……」
牛鮮花被母親推進了自己的屋裡,然後把房門關上了。她上了炕,燥熱得脫去了外衣,躺了一會兒,覺得不盡興,忽忽悠悠地站起來了,站在炕上唱著:「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唱著唱著,竟然又歪歪斜斜地跳起舞來。
牛鮮花父母隔著門聽著,愁得就差流眼淚了。牛有福自言自語道:「鮮花,我的姑奶奶,求你了,你就別鬧了,早點兒睡吧!」
就像是治氣似的,牛鮮花在屋裡跳得更歡了,一邊跳著一邊不停地笑著……
為這事兒上火的不止是牛鮮花父母,石虎子到知青點找劉青挑唆她,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後。他又氣急敗壞地跑回大隊部躲在窗外偷窺帥子和牛鮮花跳舞喝酒,後來又一路尾隨牛鮮花回了家還不死心,趴在院牆外偷看著牛鮮花跳舞投在窗上的剪影,偷看了良久,這才垂頭喪氣地走了。
經過半個多月的練習,文藝宣傳隊今天要正式彩排了。知青點的院子裡擺上了長桌、板凳。村裡的鄉親和知青們坐在那裡,興奮得嘰嘰喳喳議論著。調皮的孩子們騎在牆頭上,朝大夥耍怪。
開演的時間快到了,石虎子鄭重其事地陪著郝支書來了。柱子叔一看郝支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支書,你的女娃子也在裡邊呢,打扮起來蔥俊的呢,給俺做兒媳婦吧。」「去你的吧,你娃子尿炕,把我閨女衝跑了怎麼辦?」郝支書笑道。柱子叔著急地說:「誰說俺娃子尿炕?造謠吧。」郝支書笑了:「想娶兒媳婦了?那我給你介紹一個,山口的,和你娃子歲數彷彿,叫朱在娟(豬在圈),就是有點黑,耳朵大點,能吃能睡,和你一樣。」
哄的一聲大家全笑了。郝支書轉過臉對大夥說:「我說,今天沒敲鐘,人來得挺齊,就著這個機會,我把計劃生育的事說一說。有的人吧,就是不拿計劃生育當回事,可勁地下崽兒,一撇拉腿一個,一撇拉腿一個,可倒麻溜!臉皮就是厚,怎麼說也不聽。大隊研究了,以後要成立個計劃生育監督隊,一水地讓知青來幹。別指望說人情了,鐵面無私,你要是女人肚子大了,讓他們看見就抓,抓了就拉,拉去就割(絕育手術),我看誰還敢亂生亂養,簡直是無政府主義了!」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起來,有人叫道:「嚇死人了,劁豬呀!」
外面有說有笑,輕鬆自如。食堂裡第一次亮相的文藝演出隊隊員們,卻個個緊張得要命。帥子一邊給劉青擦著胭脂,嘴裡一邊嘮叨著:「你看你,擦哪兒去了?腮在哪兒?」
劉青指指自己的臉蛋,帥子撇撇嘴說,錯了。劉青又指顴骨,帥子嘴撇得更狠了。劉青茫然了,問她的腮在哪兒?帥子很專業地說:「就在眼窩下邊那點地方。你的臉盤大,胭脂要少擦,上下走,顯得清新嫵媚。」牛鮮花也來了,幫著郝月鳳梳頭。她看著帥子和劉青鬧近乎,不時地偷偷瞟一兩眼。
食堂裡只有大龐在發悶,他呆在牆角里,臉衝著牆,低著頭一聲不吭擺弄那隻給帥子準備的道具盒子槍。
參加演出的人都收拾利落了,牛鮮花一一檢查滿意後,這才領著文藝宣傳隊的隊員們出了食堂。
「還有一件事,什麼事呢?」郝支書的講話還沒有結束,「就是關於學習小靳莊的事……」他正說著,潘啞巴湊到了他的近前,衝他比比畫畫了一通。
郝支書看明白潘啞巴比畫的意思,翻譯給大夥聽:「哦,老潘說了,最近隊裡林子裡亂砍亂伐又有所抬頭。大夥要注意了,林子是集體財產,誰也動不得,以後他要是再抓到亂砍亂伐的,絕不客氣!」化好裝就等著報幕好臭顯擺的郝月鳳,早等不及了,走到她爹跟前低聲說:「爹,別嘞嘞了,開始吧。」閨女的話就是命令。「好了,不說了。鮮花,開始審查節目吧。」郝支書打住了講話,和牛鮮花一起坐到最前排特意給他們準備的長板凳上,捲了支旱菸吸上。
郝月鳳穿著那身新軍裝,手捧毛主席語錄,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院子當中,動作誇張地敬了一個禮,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貧下中農同志們,東方紅公社月亮灣大隊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戰鬥開始!第一個節目,女聲小合唱,《大紅棗兒甜又香》,表演者……」她拉長了聲音,「劉青、荊美麗等。」
劉青等人穿著齊整的碎花小褂,手擎著道具籃子魚貫入場,開始邊表演邊唱。郝支書看得眼都直了,一個勁兒稱讚著:「鮮花,不錯嘛,有模有樣,拿得出手。」
牛鮮花趕緊趁這個機會為帥子說好話,說這個小合唱是帥子一手排練的,沒少下工夫。郝支書點點頭說,這個帥子肚子裡還真有點玩意兒。哎,聽石虎子說,你還寫了個學大寨的相聲?
牛鮮花說,相聲是帥子說,眼下搭檔還沒找到。郝支書盯著場上花枝招展的女知青出了神,隨口說,那就趕緊找呀,聽說還有個芭蕾舞,帥子扮演喜兒,有意思。牛鮮花說,扮楊白勞的人還沒物色到,這個節目上不了。郝支書急了,讓牛鮮花趕緊找人,把事兒辦利落了。牛鮮花補救說,帥子還排了個獨舞,《打虎上山》,也挺好。
等《大紅棗兒甜又香》唱完了,劉青等人退場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熱烈的掌聲。郝月鳳跑過來報幕:「朔風吹,林濤吼,峽谷震盪,望飛雪,漫天舞,巍巍群山披銀裝,好一派北國風光!看,為了剿滅座山雕匪徒,我們的偵察英雄楊子榮化裝成土匪騎馬上山來了!請欣賞舞蹈《打虎上山》,表演者帥紅兵。」
大夥趕緊鼓掌。在電唱機唱片的伴奏聲中,帥子衝到了院子中間,開跳《打虎上山》,一揮手,手裡的鞭子「啪」的一聲,打了個脆響,耍得挺漂亮,這個亮相馬上贏得了一陣熱烈掌聲。
帥子演絕了,拿住了所有人的眼神,等他演到楊子榮聽見虎嘯,抽出槍來打虎的時候,關鍵時刻掉了鏈子,那支盒子槍沒響。
這個失誤,頓時引起觀眾鬨堂大笑。唯有大龐沒有笑,他沒有像以往那樣,擺點長的架子跟在郝支書和牛鮮花身旁拋頭露面,而是躲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裡,緊張地盯著帥子身上的道具槍。
郝支書對彩排的節目非常滿意,結束以後作了總結性講話:「小夥子們,沒想到啊,看了你們的彩排,我有三個沒想到。第一個沒想到,沒想到你們的節目排練得這麼快,過了年才組的隊,短短十幾天就有模有樣了,不簡單。第二個沒想到,節目的質量這麼高,《大紅棗兒甜又香》唱得我心裡都甜絲絲的呢,槍桿詩、三句半、快板書都不錯。《打虎上山》好啊,要是槍響了那就完美了。第三個沒想到,你們的節目大多數是自編自演,而且藝術性、思想性都不錯……」
牛鮮花表功似的說:「我們還有一個芭蕾舞、一個相聲沒上呢。」
「了不得啊!看了你們的節目我很振奮。好好幹,這回要把會演的紅旗給我扛回來,你們要對得起大隊給你們的這幾百個工分啊……」郝支書正講得起勁兒,突然「砰」的一聲炸響,把所有人嚇了一大跳。
「怎麼回事?」眾人七嘴八舌地問道。只見帥子倒了下去,褲襠裡冒出白煙,接著流出血來。牛鮮花急眼了,她撥開眾人衝到帥子身旁,一下子把他背了起來,朝著知青點外跑去。
石虎子趕緊套上了馬車,牛鮮花把帥子放在了車上。「駕!」石虎子一甩鞭子,馬車向公社衛生院奔去。
到了衛生院,帥子被直接送進了急診室。牛鮮花在門外焦灼地徘徊著,她覺得屁股上黏糊糊的,摸了一把,一看嚇了一大跳,竟然是血。牛鮮花趕緊轉過身去照大門口的鏡子。只見她屁股上全是血,是背帥子時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