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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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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知青點吃完晚飯後,閒暇無事,男知青們聚在院子裡,分成兩撥,玩「騎馬打仗」遊戲,女知青們給雙方鼓譟加油。眾人玩得不亦樂乎。

帥子騎在兔子身上正與大龐和李佔河打得難分難解,喇叭裡突然傳出了《北風那個吹》的樂曲。帥子馬上從兔子身上溜了下去,兔子頓感意外,忙問帥子:「哎,怎麼不玩了?」「有點事。」帥子含含糊糊地說。荊美麗捅了兔子一把說:「你懂什麼?悄悄的吧。」兔子一下子醒悟過來,不放聲了。劉青的臉立馬陰沉下來,哀怨地望著帥子離去的背影。

帥子越走越快,最後一溜小跑地朝大隊部跑去。從知青點到大隊部要路過一個高坡,下了高坡就是大隊部。帥子童心未泯,他取出兩根早準備好的竹板,捆到腳下,揹著手,彎下身子,順著陡坡滑了下去。

帥子輕輕推開大隊部的門,見牛鮮花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他親近地喊了聲「牛姐」。牛鮮花抬起頭不冷不熱地說,告訴多少回了,叫牛隊長,不願意叫就叫牛鮮花。

帥子嬉皮笑臉地說,是,牛隊長,練節目嗎?牛鮮花點點頭說,你還有救,能迷途知返。帥子上前作揖,感謝牛鮮花關鍵時刻又撈了他一把。牛鮮花皺著眉頭說,禍是兔子惹下的,他為啥不講呢?哥們兒義氣害死人呀!帥子胸脯一挺說,男人不講義氣,就不是玩意兒。

牛鮮花欣賞地點著頭說,她總認為,一個能跳芭蕾的人,應該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怎麼能是他這樣的人呢?

帥子瞪著一雙清純的眼睛,看著牛鮮花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牛鮮花笑著說,是一個壞人。帥子嘻嘻一笑,如釋重負。牛鮮花拿過一個包裹,開啟讓帥子看,他眼睛一下就直了,裡面是一件長袖海軍衫,一頂海軍帽。

帥子驚喜過望,問牛鮮花這是從哪裡鼓搗來的,太漂亮了。牛鮮花得意地說跟小姨夫要的,他是海軍軍官。牛鮮花讓帥子試試合不合身,帥子迫不及待趕緊穿上海軍衫,戴上海軍帽,「啪」地給牛鮮花敬了個軍禮。

牛鮮花眼睛裡全是笑意,誇帥子特精神,他興奮地跳上了炕,翩翩起舞。牛鮮花連忙制止,說別把炕蹦塌了。帥子聽話地跳下了炕,問說相聲的搭檔找到了嗎?牛鮮花說有人了。帥子問是誰,她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帥子一愣,等他緩過神兒,馬上鼓起掌來。他又問楊白勞呢,也找到了?牛鮮花大言不慚地說,還是本人。

帥子眼睛瞪得溜圓,這實在出乎他的預料。牛鮮花心裡有些打鼓,問帥子是否滿意。帥子誇張地說,滿意,太滿意了。他提出跟牛鮮花來一段,活動一下筋骨。牛鮮花說不用練,到時候就知道她有幾把刷子了。帥子終究不放心,非要拉著牛鮮花比畫一下。

牛鮮花是個豪爽人,她開啟電唱機,放的是《北風那個吹》樂曲。兩人跳了起來,帥子跳得舒展優美,牛鮮花也有板有眼地隨著。帥子點點頭說,還行,誰教的?牛鮮花說,在縣裡的時候,芭蕾舞電影《白毛女》她看過八遍,看也看會了!

帥子心裡算是有點譜了,牛鮮花不知想起什麼,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帥子被笑傻了,問她笑啥。牛鮮花說:「笑咱倆唄!男的扮女的,女的扮男的,這不是亂點鴛鴦譜嗎?」

帥子一聽這話,也笑了起來。

文藝宣傳隊到了去公社參加文藝會演的那一天,牛鮮花帶隊,郝支書親自送行。

出發儀式搞得非常隆重,成員們整齊地排在大隊部門前聽郝支書講話。「大夥都給我聽好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是騾子是馬這回要牽出來遛遛了,會演就看你們的了,別給我落臺上,一定要把紅旗給我扛回來!有沒有信心?」

大夥齊聲吼道:「有!」「這回我是豁上了,下血本了。」郝支書說,「一人發兩張大肉餅,兩個雞蛋,可別給我撐出屁來。」大夥被郝支書的話逗笑了。郝支書威武地一揮手,大聲喊道:「隊伍出發!」

大夥紛紛爬上由石虎子開的拖拉機。在郝支書的目送下,朝公社方向疾馳而去。由牛鮮花起頭,大家合唱起來:「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會演地點定在座無虛席的公社俱樂部。公社領導也十分重視這件事,開演前包書記親自登臺講話,在講了一大套所謂的會演重要意義後,挑明這次會演評出的優秀節目,要拿到縣裡去參加調演比賽。

為了顯示公平,節目上場順序由抽籤來定,牛鮮花和帥子的相聲排在了開場頭一個。

牛鮮花得知這個結果,在後臺緊張得要命,她哆嗦著說:「帥子,沒想到第一個就是咱的相聲,我慌得不行了,心一個勁地跳。」帥子笑著安慰她:「別慌,大夥的心都在跳,誰的心不跳誰就得玩完。」牛鮮花哆嗦得都快抽抽起來了,她死死地抓著帥子的手,哭唧唧地說:「帥子,完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詞都記不住了!」

「你不是挺有把握的嗎?詞兒不也都滾瓜爛熟了嗎?」

「我過去常在臺上講用,從來沒慌過,以為沒事呢,誰知道演出和講用不一樣。」

帥子耐心鼓勵她把心沉下來,跟著他走,實在不行就說車軲轆話,要不就哼呀嗨呀的,別冷場就行。

大幕拉開了,報幕員雄赳赳氣昂昂地上了舞臺,大聲喊道:「東方紅公社學習小靳莊文藝會演現在開始。根據會演的規則,節目的演出順序是由抽籤決定的。演出的第一個節目,相聲《大寨紅花遍地開》,演出單位月亮灣大隊,表演者帥紅兵、牛鮮花。」

臺下報以熱烈的掌聲。這下牛鮮花不得不跟著帥子上臺了。她朝臺下望去,臺下黑壓壓坐了一大片人,一張張紅嘴都咧開了,忙著往裡填花生、瓜子。

帥子馬上進入角色:「哎,這不是小楊嗎?幾天不見又年輕又漂亮,咱倆站一塊,好像父女倆,吃了什麼仙丹妙藥了吧?」牛鮮花緊張得臉上表情呆滯,毫無反應。帥子瞅了她一眼,示意她接話碴兒。牛鮮花醒悟過來,隨嘴說道:「啊,吃了點。」帥子一看詞兒變了,馬上隨機應變,搶了牛鮮花的詞兒:「我說嘛,你看,我就沒吃。看我這張臉,又瘦又黑,不敢笑,一笑抬頭紋都出來了,就像煮熟的繭蛹。」牛鮮花磕磕巴巴搭腔:「繭蛹……好吃呀!」

帥子知道完了,相聲肯定演砸了,他臉上擠出笑容,笑得比哭都難看,只能順著牛鮮花的詞兒臨場瞎編。牛鮮花大腦裡一片空白,想哪兒是哪兒,跟著感覺走。臺下的人聽出苗頭不對,發出一陣陣鬨笑。

牛鮮花先是發慌,接著所有的詞兒全忘了,絕望中她眼一閉心一橫,抖擻起精神,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拿話教育人。「大寨是毛主席親自樹立的典型,英雄的大寨人民在支部書記陳永貴的帶領下,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學習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堅持以階級鬥爭為綱,鬥私批修,戰天鬥地,三戰狼窩掌,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大家可能對大寨瞭解得不太清楚,我給大夥介紹一下,大寨是山西省昔陽縣一個山村,解放前只有幾十戶人家……」

帥子急得抓耳撓腮,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躲在側幕後面的主持人也聽出這不是相聲而是演說了,趕緊壓低著嗓子悄聲提醒牛鮮花:「喂,走題了,走題了,趕緊下去!」

觀眾們一聽是這些老詞兒,早倒了胃口,有人就抻著脖子喊了起來:「滾下去!」有人鼓起了倒掌。俱樂部裡像爆炒豆子一樣亂了起來。

帥子示意報幕員趕緊拉幕布,大幕徐徐拉上了。臺下鬨笑聲、喝倒彩聲響成了一片,經久不息。牛鮮花羞愧地呆立在臺上,眼淚嘩嘩流個不止,帥子把她拉回了後臺。

按抽籤順序,隔一個節目就是他倆合跳的芭蕾舞《北風那個吹》,帥子催她快化裝。牛鮮花站著不動,嘴裡叨唸著:「完了,完了,相聲叫我演砸了!」

「沒事,西方不亮東方亮,相聲砸了還有芭蕾,看我的。」帥子安慰她。

「可我的腿還在哆嗦。」

「哆嗦就對了,楊白勞又凍又餓,還要賣女兒,哆嗦是應該的。你就圍著我哆嗦,簡單地配合我就行。」

兩人換好了戲裝,簡單往臉上抹了幾下油彩,主持人就來催了:「喂,又該你們的了,準備上臺。」

牛鮮花一把握住帥子的手,撒嬌地央求著:「帥子,我上不了啦,全靠你了,替我爭口氣!」帥子一聽就急了,都什麼時候了,哪能打退堂鼓:「‘北風吹’是咱倆的,怎麼讓我一個人跳啊?」「我不行了,腿上一點勁也沒有了!」牛鮮花越說身體越往下堆。帥子無奈地說:「你呀你,叫我說什麼!」

舞臺上響起了《北風那個吹》的樂曲。不能再拖了,無奈中帥子一個人走著臺步出場了。他隨著樂曲跳了起來,跳得如痴如醉,十分精彩。

「譁」臺下響起了一片掌聲。牛鮮花沒有上場,躲在側幕後面看著帥子獨舞,她讓帥子迷得眼睛發直,人都傻了。

臺下的掌聲越發熱烈。帥子開始得意忘形地賣弄起來,打旋,劈腿,動作一個接著一個令人目不暇接。帥子又玩起了大跳躍,當他腳尖落地時,舞臺上沒有掃乾淨,不知踩上了什麼東西,腳下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一個屁股蹲兒坐在了臺上。他裝扮喜兒戴著的那根長辮子也飛了出去。

冷不丁舞砸了場,臺下先是寂靜了片刻,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鬨笑。牛鮮花痛苦地閉上眼睛,一把將自己下巴上粘的假鬍子扯了下來……

會演的節目全演完了,大龐等人聚在俱樂部門口議論紛紛。「完了,」大龐失望地說,「咱們兩個最拿手的節目全演砸了,評比肯定沒戲了。」

「帥子的‘北風吹’本來沒問題,可咋那麼倒霉,把辮子摔掉了。」劉青憤憤不平地接過話來。

「這就叫放屁打了腳後跟,點兒背。」

劉青抱怨道:「相聲本來挺好的。本子我看了,很精彩,排演也挺好的,都怨牛隊長!」

評選結果出來了,各大隊文藝宣傳隊的領隊被包書記叫到了俱樂部會議室宣佈結果,月亮灣大隊文藝宣傳隊的兩個看家節目,雙雙落選。

其他領隊都走了,牛鮮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包書記一看於心不忍,過來勸慰她:「牛鮮花同志,不要難過。你們月亮灣大隊的節目雖然全部落選,可是大夥都看出來了,你們的實力不弱啊。只可惜出了點紕漏,回去好好總結經驗教訓,以後還有機會。」

牛鮮花抬起了頭,臉上掛著淚珠問:「包書記,這麼說,到縣裡參加調演的節目沒我們的份兒了?」

「是啊,這次會演,評上前三名的節目代表公社到縣裡參加調演,你們就沒機會了。」

「包書記,會演沒評上獎我沒意見,誰叫我們出婁子了呢?可我們的芭蕾舞《北風那個吹》,你公理公道地講,除了帥子的辮子掉了,還有別的毛病嗎?咱們縣還有這樣水平的舞蹈嗎?」牛鮮花力爭起來。

包書記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認為,參加縣裡的調演,一定要代表咱們公社的最高水平,我們的舞蹈水平在那裡明擺著的,誰也不能否認。」牛鮮花腰桿挺起來了。

包書記點點頭說,沒人否認啊,大家都為你們惋惜。牛鮮花激動地說,她強烈要求舞蹈《北風那個吹》參加縣裡調演。她敢立軍令狀,一定為公社拿來大獎。包書記為難了,說結果是評委會決定的,不能說推翻就推翻啊。

牛鮮花問,不能改變了。包書記說,除非全體評委一致同意。牛鮮花心一橫說,我一個個地去找評委,他們同意了,你也要同意。包書記安撫她說,行,他們都同意了,我就同意。

包書記原想拿這句話打發牛鮮花,沒想到她認了真,拉著帥子到公社辦公室、政工組、文化站,所有的評委他們都找了個遍,拿出軟磨硬泡加蠻纏的工夫,直到這些評委們個個點頭。

回到大隊部,牛鮮花向郝支書彙報了情況。郝支書一聽倆節目都被淘汰,當時就急了。出乎牛鮮花意料之外,郝支書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高興了,連聲說:「挺好,挺好,不管怎麼說,總算完成任務了,也省了我的工分了。真要是選上,我還得搭上不少工分呢。」

牛鮮花不幹了,抱怨郝支書是唯生產力論。兩人正說著,大隊部的電話鈴響了起來。郝支書拿起電話,是公社打來的,說要讓他們大隊的舞蹈代表公社參加縣裡的調演,這都是牛隊長爭取來的。郝支書剛想擺困難訴苦拒絕,被對方一句這是政治任務給擋了回來。

郝支書放下電話,衝著牛鮮花發火說,這種事情應付一下就行了,為啥又到公社去找麻煩?這下可好了,北風吹到縣裡了,又得置行頭,又得搞樂隊,還幹不幹活了?

牛鮮花不樂意了說,老支書,你可不能光算經濟賬,還要算政治賬啊。郝支書說,搞這個宣傳隊,社員意見大了,這些日子搭進多少工分啊!牛鮮花想說服郝支書,信心十足地說,帥子跳得棒極了,他到縣裡肯定能拿第一。

郝支書有點不耐煩,說得第一能當吃還是能當喝?鮮花,你也要注意了,群眾對你和帥子有點兒反映。牛鮮花聞言一愣。郝支記又補了一句,有的反映很難聽,說著他搖了搖頭。

牛鮮花火了:「我牛鮮花站得直坐得正,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圖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挽救一個劣跡青年?我沒想別的,就是想在縣裡樹立這麼一個典型,把知青工作搞好,我問心無愧!」說著氣得哭起來。

郝支書一看牛鮮花掉了眼淚,心裡軟了下來,勸道:「你看你,他們議論他們的,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你上什麼火?好了,好了,就定下來吧,參加縣裡的調演。這回要是再給我捅婁子,我連你一塊收拾!」

演出失利讓帥子上了火,被急火攻病了,劉青忙前忙後照顧著他。他嘔的東西黑乎乎的,全是血,劉青急了,勸他趕緊上醫院。帥子強撐著說,沒事兒。他搖搖晃晃下炕要去大隊部向牛鮮花檢討。劉青攔著不讓去,帥子內疚地說,都是因為他浪歪,把大隊的節目都演砸了,他要負荊請罪。話說到這個份兒,劉青知道是攔不住的,只好放行。

歪歪斜斜、一路踉蹌來到大隊部,帥子憑著一股子熱血頂著,推開大隊部辦公室的門。牛鮮花正坐在桌邊發呆,郝支書的話像是在她心湖裡投入一塊巨石,蕩起的漣漪久久難以平靜。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對帥子有點想法,她自己卻掩耳盜鈴,嘴上死硬。感情這東西看似柔弱,其實是軟刀子,無孔不入。

帥子一見牛鮮花眼淚就下來了,哽咽著說:「牛隊長,我辜負了你和社員們的期望,給大隊臉上抹黑了,我真沒用!」「不要氣餒呀。其實咱大隊的水平在那兒擺著的,是公認的,公社領導也不得不承認,就是點兒背了。再說了,誰還沒有個馬失前蹄的時候?」牛鮮花看帥子臉色不好,一個勁兒地勸他。

「你是寬慰我。這個舞演砸了確實怨我,我在臺上是有些忘乎所以了,動作做大了,要不然辮子也不會掉。不說了,都過去了。喏,海軍衫我給你洗了,還給你吧。」

牛鮮花看著他,突然笑了,問他不幹了,想散夥?帥子無奈地說,到縣裡調演沒份了,宣傳隊該散了。牛鮮花不接海軍衫,她讓帥子先收著,興許將來還能派上用場。帥子黯然神傷,一個勁兒地搖頭。牛鮮花愛憐地笑著說,瞧你,像個孩子。告訴你吧,公社已經同意「北風吹」代表公社去縣裡彙報演出啦!

帥子聞言,灰暗的臉上頓時燦爛起來,他情不自禁地抓住牛鮮花的手臂問,真的?牛鮮花點點頭說,我多會兒騙過你?帥子興奮得直蹦高,嘴裡說,牛隊長,真不知道咋樣報答你。牛鮮花沉穩地說,啥都別說,你把縣裡的紅旗給我扛回來就是最好的報答。

帥子神采奕奕地拍著自己的胸脯說:「你放心,這回我不把紅旗扛回來,就把我的姓倒著寫。不,我打倒立,用兩個手掌走回月亮灣!」牛鮮花笑吟吟地道:「我就喜歡人有這股心勁。你要是能把縣裡的紅旗扛回來,我好好犒勞犒勞你!」兩人正說笑著,帥子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血從嘴裡流了出來。

牛鮮花驚叫道:「你吐血了?」帥子說:「上了點兒火。沒事兒,我常這樣,過兩天就好了。」

牛鮮花關心地說:「還是上醫院看看吧。」

「不礙事兒。」帥子玩笑說,「現在要是有塊豬肝一吃,什麼病也沒了。」

帥子前腳一走,牛鮮花馬上回了家。她屋都沒進,急三火四地找了根繩子,站在豬圈外面用繩子套起豬來。豬受了驚,嚎叫著滿圈亂竄。

牛有福從屋裡跑出來,跺著腳喊道:「小祖宗,你要幹什麼!」牛鮮花一見牛有福來了,求救道:「爹,你來得正好,快幫我把它捆起來,殺了吃肉。」牛鮮花她媽聽見院裡這麼熱鬧,也跑出了屋,一聽這話,趕緊阻止說:「鮮花,你傻啊?咱的豬還沒長到時候,殺不得!」

「怎麼殺不得?這豬養了幾年了?它要在咱家養老嗎?」

牛有福上前來奪繩子,說豬不能殺,他有用項。牛鮮花把繩子藏到了背後,問有啥用項?牛有福說,要留著她定親的時候殺。

「你們知道我什麼時候定親?還不知道我的物件在哪兒刮旋風呢,到那時候這頭豬都該進敬老院了。」說著牛鮮花又要套豬。

牛鮮花她媽在旁邊急得就差蹦起來了,叫道:「不年不節的,殺的哪門子豬呢?」

「誰規定的年節殺豬?那都是老皇曆了。」

「那你也得說說,為什麼殺豬?」牛有福問道。

牛鮮花打了一個梗兒,強詞奪理地說:「我看著它不順眼。」牛有福一聽就火了:「看著不順眼就殺?我還看你不順眼呢!」「好啊,看我不順眼是不?那你就把我殺了吧!」說著牛鮮花把脖子伸給牛有福,「殺啊,動手啊!」牛鮮花她媽一屁股坐到院子裡,哭了起來:「我的天啊,俺閨女這是妖魔附體了,怎麼這麼渾啊,要了命啦!」牛有福鼻子都氣歪了,指著牛鮮花說:「你說你,在外邊當著大隊長,有模有樣的,也會說話,也會做人。怎麼回到家裡就沒個人樣了呢?上輩子該你的啊?」「爹,你不殺是不?你不殺我殺!」說著牛鮮花拿起繩子跳進豬圈就去捆豬,在豬圈裡跟豬搏鬥起來。

牛有福和老伴兒站在豬圈旁看著女兒和豬滾成了一團,兩人目瞪口呆。牛有福小聲問:「孩她媽,這閨女精神不正常,是不是瘋了?」牛鮮花她媽一聽這話眼淚又流下來了:「誰說不是……」

到了晚上,知青點院子裡的喇叭又響起了《北風那個吹》。帥子像是打了強心劑,病馬上輕了,一個高兒從炕上躍起,穿上棉襖直奔大隊部而去。

他一溜小跑,跑到高坡上時,從身上取出那副竹板,捆到腳上,揹著手,彎著腰,像高山滑雪運動員一樣從坡頂衝下。突然,帥子被什麼東西猛地絆了一下,一個跟頭栽倒了,狼狽不堪地滾落到了坡下,臉也被擦傷了。

帥子艱難地爬了起來,他想看看自己是被什麼絆倒的,又回身朝坡上爬去。這一看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原來有人暗算他,在坡道兩側樹上拉了根繩子,他是被這根繩子絆倒的。

帥子一瘸一拐地去見牛鮮花。牛鮮花看帥子這模樣,嚇了一大跳,著急地問道:「帥子,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又和人打架了?」帥子沒事兒似的笑了笑說,沒有。牛鮮花緊著追問,那怎麼回事?帥子搪塞她說,滑雪來的路上不小心滾了一跤。

牛鮮花不放心地叮囑說,這節骨眼兒千萬要當心。她說著把蓋在辦公桌上的報紙掀起來了。帥子一看就愣了,報紙下面竟是幾碗殺豬菜,中間一個大碗裡裝著兩塊帥子最愛吃的豬肝。不過年節的,哪來的這稀罕玩意兒?牛鮮花不去管帥子滿臉的疑惑,拿出一瓶高粱大麴說:「明天你要到縣裡演出了,給你增加點兒營養。少來點?」

帥子不好意思地說:「總是吃你的喝你的,心裡……」牛鮮花把眼一瞪,爽快地說:「不會說話把嘴閉上!吃,喝!」

帥子聽話地坐下,不客氣地拿起筷子立馬開吃,兩人推杯換盞,邊喝邊談。兩杯酒下肚,帥子身上暖洋洋的,舒坦極了,嘴上像抹了蜜似的:「牛隊長,咱大隊幸虧有你這麼個懂藝術又喜歡藝術的領導,要不然我也不會到縣裡演出。」

牛鮮花喝了一大口酒說:「對你說吧,其實我從小就喜歡文藝,唱歌呀,跳舞呀,都喜歡。不謙虛地說,有點藝術天賦。」帥子啃著豬蹄不忘捧臭腳:「那當然,你氣質在那兒擺著,舉手投足都能看出來。」

牛鮮花酒意上來開始說酒話了:「你聽我說,文化大革命剛一開始,興跳忠字舞,我跳得可好了。那時候我還在學校唸書,被各大隊請去教跳忠字舞。每到一個大隊,把人集中到場院教,全公社沒有人不認識我的,不管走到哪裡,身後總是跟著一大群大姑娘小夥子。」

「那肯定了,他們是把你當明星。」

「也有討厭的,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更有些該死的還動手動腳,煩死了。」

帥子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豬肝,費力地嚥下,險些沒噎得背過氣去,含混不清地說:「哪兒都有這樣的人,別理他們。」

「你躲不開,有時半夜一些半大小子趴在我家牆頭打口哨,吱吱響,可瘮人了!」

「是不是這麼打的?」帥子把手送到嘴裡打了個口哨。

牛鮮花笑了:「你也會呀?不學好。」

帥子瞅著她嘿嘿傻笑起來。

「打那以後,我爹媽再也不許我在文藝方面出頭露面了。縣裡文工團有一回招人,我偷偷地去報考,都考上了,硬是叫我爹給拽回來了。」

「真可惜,大叔也是的。」

「要不他現在像欠著我似的。打那以後,我做個文藝工作者的理想破滅了,就一門心思幹農活,參加鐵姑娘隊,幹出名聲了。」

「我聽說你的事蹟了,你是公社的名人。」

「寂寞,鄉村的生活寂寞呀。太陽一落山,家家趕緊吃飯,不到八點,家家都熄燈,村子裡像死一樣的寂靜,靜得人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鄉村就是這樣,沒有夜生活。」帥子深有同感。

「你們知青來了,公社、縣裡的大街上呼啦冒出這麼多的年輕人,嚷啊,叫啊,把鄉下這灣死水攪活了。有些社員對你們很厭煩,說你們爭奪了他們的口糧,可我覺得生活有意思了,沒有你們,月亮灣的一天天,一夜夜,實在太難熬了,太難熬了……」

牛鮮花也許自己也沒意識到,在遇到帥子後,愛意偷偷地佔據了她的心頭。帥子已經感覺出牛鮮花的意思了,他一句話也不說,低頭喝起酒來……

帥子跳的芭蕾舞《北風那個吹》果然沒有讓牛鮮花失望,在全縣文藝宣傳調演中榮獲第一名。帥子抱著巨大的玻璃鏡框獎狀,和牛鮮花一起興沖沖地走在縣城的大街上,引來了人們駐足觀看。

帥子樂得就差在大街上跳舞了。牛鮮花也是一臉的燦爛,她看帥子有些得意忘形,趕緊叮囑他:「穩當點,都看你呢。」

帥子興奮地要請牛鮮花到縣城最大的飯店——向陽飯店吃飯。牛鮮花說還沒到飯口,她想請帥子去縣城洗個熱水澡,他不是半年都沒洗熱水澡了嗎?帥子大吃一驚,眼睛瞪得溜圓,心說這個女人不簡單,連這她都知道。

牛鮮花輕車熟路領著帥子去縣城的澡堂子洗熱水澡,她抱著大獎狀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著,眼睛盯著對面牆上的大鏡子,大鏡子可以照到男澡堂子的出口。

帥子一進澡堂子,就被裡面熱氣騰騰的氛圍所感染,他舒舒服服泡在熱水池裡,沉浸在喜悅之中。旁邊一個小青年在給半身不遂的父親搓澡,爺倆儘管沒說話,可是父子情深溢於言表。帥子觸景生情,久久地看著。小青年搓得累了,毛巾搭在肩上,坐在那兒休息。帥子突然站起來走到小青年的父親跟前,把毛巾往手上一纏,輕輕地給老人搓澡。老人感覺不對,回頭一看不是兒子,馬上感激地衝帥子笑了笑:「小夥子,謝謝了。」

帥子沒說話,淚水和汗水從他的臉上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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