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面如死灰的楊疤瘌就把帥子放了。這大大出乎帥子的意料,他怕楊疤瘌反悔,出了聯防辦的門,拉著劉青就跑。在回去的路上帥子顯得很興奮,劉青卻面容枯槁、鬱鬱寡歡。
「我以為這回完了呢,」帥子如釋重負地說,「誰知道祥子那傢伙真抗打,愣是沒事兒,虛驚一場。」
劉青話不對題,眼睛發直地喃喃自語道:「回去後別吵吵了,對咱倆都沒好處。」「我知道。哎?你怎麼一道上總是哭喪著臉?」帥子看著她問道。劉青趕緊勉強一笑:「沒有啊。」她這一笑比哭都難看。帥子起疑了:「哎,昨晚上把你叫去,沒難為你吧?」劉青馬上肯定地說:「沒有。」
帥子問,那個楊疤瘌都問些啥?劉青說,就問了事情的經過。帥子又問,事後咋沒讓她回去?急得他一宿沒睡。劉青心裡流著血,面兒卻掩飾得跟啥也沒發生過一樣:「哦,我是要回去,可人家說,既然沒你的事,我們關押你就不合理了。硬是趕我走,沒辦法找了個大車店待了一宿。」
帥子一聽嘆了一口氣說:「住大車店還不如待在那裡。咳,這回來縣城不合算,淨遇見倒霉事,以後出門要挑個好日子。」劉青哭了,自責道:「都怨我,自己找的。」
正巧路邊有塊石頭,帥子坐了下來,說道:「別哭了,以後再來一次。走累了,坐下歇歇。」劉青聽話地坐在帥子身旁,停了片刻,她囁嚅地說:「帥子,咱倆好了有一年了吧?」
帥子點點頭,劉青側過臉看著他又問,是真的喜歡她?帥子笑了說,淨問些傻話。劉青接著問:「以後不管我出什麼事你都不會嫌棄我?」
「說些什麼!只怕你嫌棄我。」
「那,昨兒晚上你……你為什麼不要我?」
帥子看著劉青的眼睛,動情地說:「劉青,我要把那一天留給咱們結婚的那天晚上。」劉青身體哆嗦了起來,她又哭了:「我等……那一天……帥子,抱抱我,抱緊點,我冷……」
帥子緊緊地把劉青摟在了懷裡。
正月十五這一天知青點放假。大龐一直睡到太陽三竿高才懶洋洋地爬起來,睜眼就到處找趙春麗。他半道上遇見了劉青,問看沒看見趙春麗?她上哪兒去了?劉青說趙春麗到大隊部接電話去了。大龐好奇心頓起,問是啥事。劉青心情不好,懶得多說,讓他自己找趙春麗問去。
大龐轉身出了知青點,直奔大隊部辦公室,趙春麗已經走了,村子裡也沒有。大龐急眼了,逢人就問,到處亂撞,最後他在他倆偷偷幽會的老地方——月亮河邊一個草窩子裡,找到了趙春麗,她正一個人躲在那兒偷著哭。
大龐一看就急了,叫嚷道:「春麗!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趙春麗哭著說,她姐出事了,是工傷,有生命危險。大龐趕緊勸慰說,事情既然這樣了,就別難過了,想想該怎麼辦吧。趙春麗說,她想馬上回去看姐姐,她就這麼一個姐姐。大龐皺著眉說,這個節骨眼兒不能回。趙春麗止住哭聲,詫異地問為什麼?
大龐警覺地看了一下四周,小聲說,郝支書給他透露了一個訊息,最近有一批招工,招工單位特別好,都是國營大企業。現在是關鍵時刻,她現在要是一走,招工就根本沒她的份了。
趙春麗一聽馬上把眼淚擦乾了說,就是打死她也不能走了。大龐叮囑說,不但不能走,還要裝得沒事兒似的。他這就替她去活動活動,先把她弄回城再說別的。趙春麗點點頭可憐巴巴地說,她全指望大龐了。
中午,知青點會餐。大龐像沒事兒人一樣,跑到食堂領著大夥做飯:「劉青,菜裡多放點大油。春麗,把過年留下來的臘肉做了。過節了,好好改善改善。」兔子湊了過來,饞得嘴直吧嗒:「要不要來點酒?」
「當然要了,你去供銷社打一盆混合酒,先掛賬。」
「得令哪。」兔子樂得屁顛屁顛地去了。
一輛馬車停在了知青點門口,車上跳下一大幫巴家店知青,他們個個身上鼓鼓囊囊的,像是帶了傢什。領頭的就是那個斜眼祥子,他們氣勢洶洶地進了知青點。
帥子發現後,衝到院子裡抄起了一根大木棒,警覺地盯著來人。斜眼祥子笑著朝帥子走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親熱地說:「哥們兒,傢什放下,兄弟不是來打仗的,串串點,認識認識門。」大龐一聽是這事兒,馬上說:「哎呀,那就屋裡請吧,來得早不如趕得巧,一塊吃午飯。」「不白吃你們的。」斜眼祥子一揮手:「上貨!」
跟他來的知青們敞開大衣懷,露出腰上彆著的雞鴨,顯然都是偷村民的。大龐眼睛一亮,馬上熱情了許多:「都是自己人,還客氣什麼?快屋裡請。」
大夥摟肩搭背進了食堂,一通海吃海喝後,都露出了醉態。帥子唱起了自編的歌曲,「高高山上一棵草,北風吹來南邊倒。遠方父母可知道,兒女想你好心焦。彎彎月亮掛樹梢,田野一片靜悄悄。城裡哥們兒可知道,鄉下日子太難熬……」大家敲著碗盆給他伴奏。
看到斜眼祥子來,劉青顯得特別激動,她大口大口地灌著酒,坐在她旁邊的荊美麗一看不對勁兒,趕忙勸:「劉青,你瘋了!少喝點。」劉青紅著眼睛衝她叫道:「你別管我!」
斜眼祥子搖搖晃晃地來到帥子面前,鼓著掌說:「哥們兒,嗓子不錯啊,唱得哥們兒眼淚汪汪的,老難受了。」斜眼祥子本來是好意,帥子讓酒頂得頭腦發漲,想起在縣城受的窩囊罪,看著他特別來氣,狠狠橫了他一眼說:「你輕點晃,別散了黃。」
斜眼祥子讓帥子說得有些下不來臺,只能針鋒相對地說:「行,不但下手狠,嘴上功夫也不錯。在向陽飯店我捱了你們倆一人一酒瓶子,總該有個說道兒吧?」帥子冷冷地說:「怎麼說道你隨便,哥們兒奉陪。」大龐趕緊過來打圓場:「都是哥們兒,有話好說。」斜眼祥子抬臂把大龐推到一邊:「這裡沒你的事,一邊涼快去。」
李佔河、兔子等人見這仗要打起來,趕緊抄起棒子緩緩靠近了帥子。斜眼祥子帶來的人也圍了過來。
帥子站起來說:「祥子,咱倆的恩怨咱倆解決,叫他們都靠後!」「說得好。」斜眼祥子衝自己的人一揮手,「都給我遠點站著!」
斜眼祥子的人向後面退去,他問帥子怎麼解決?帥子還沒說話,劉青操著一把菜刀撲了過來,哭著罵道:「祥子,我操你媽的,我害在你手裡了,今天我和你拼了!」
大夥趕忙抱住劉青,勸阻道:「劉青,別胡來!」劉青拼命掙扎著大叫:「不,我今天和他沒完!」大夥見勸不住她,就把她推出了食堂。
斜眼祥子衝著帥子冷冷一笑:「帥子,我說過今天不是來打架的,可也不能捱了打屁也不放一個就完事了,總得有個說道吧?」「怎麼個說道,請出題目吧。」帥子來者不拒。
斜眼祥子斟滿兩大碗酒說:「帥子,沒別的,咱倆喝個和解酒,這點面子肯賞吧?」說完他端起酒一飲而盡。帥子也不甘示弱,喝乾了碗裡的酒。斜眼祥子又喝了一碗,帥子也跟著喝了一碗,二人拼開了酒。
郝支書和牛鮮花正在大隊部裡商議知青點的事。他說過年的時候公社要求知青過個革命化的春節,他們自作主張把知青放回城去了,雖說就放了三天,為這事還是捱了批評,今天正月十五,把這一課補上吧。牛鮮花說,這一課該補,她去安排。郝支書的意思是,叫貧協的張學文做一鍋憶苦飯,給知青們送過去。兩人正說著話,石虎子匆匆跑來了,進門就大呼小叫:「郝支書,有個情況。」
郝支書問,啥事兒,慌慌張張的。石虎子說,巴家店的知青來串點了,弄不好要出事。這可是大事,郝支書忽地站了起來說,走,咱們看看去。
一會兒的工夫,帥子和斜眼祥子已經拼了七八碗酒,兩人的眼睛都喝直了,看著對方,誰也不想喝了。「還喝不喝了?」帥子搖搖晃晃地問。「你敢喝我就喝,你能豁上死,我就能豁上埋。」斜眼祥子醉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帥子咬著牙哆裡哆嗦舉起碗,做出豪邁狀:「那就喝,還等菜呀!」
二人舉起碗一飲而盡。酒剛灌進斜眼祥子的肚子,他手裡的碗就「啪」的一聲從手上滑落,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人慢慢地出溜到桌子底下了。帥子手把著桌子想坐下,嘴一張,「哇」的一聲吐了,吐出的食物和酒裡混著大量的血。等他喘息過來,有氣無力地對著桌子底下的斜眼祥子叫道:「還喝不喝了?」斜眼祥子趴在地上,醉得舌頭都不會打彎了,含含糊糊說:「哥們兒,不喝了,我算服你了,化干戈為玉帛。從今以後咱們是好哥們兒。」
食堂的門猛地被推開,大華急風急火地從外面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不好了,郝支書和牛隊長,還有石虎子……和老貧協張大爺來了,還挑著擔子呢。」
斜眼祥子的同伴們一聽,怕惹麻煩,馬上把斜眼祥子一架,轉身上了馬車走人。
大龐對大家說:「趕快收拾收拾,把雞鴨的骨頭藏了。」眾人一起動手,藏雞鴨骨頭的藏雞鴨骨頭,燒雞鴨毛的燒雞鴨毛,一會兒的工夫就收拾乾淨了。
郝支書、牛鮮花帶著石虎子和張大爺一溜小跑朝知青點奔來。遠遠的石虎子指著知青點的煙囪說:「看,煙囪裡飛出雞毛了,這群活獸,肯定又偷雞了,我要查查。」
「算了吧,」郝支書說,「這些人,抓著手脖子都不會認賬。看樣都撐飽了,今天的憶苦飯非叫他們吃不可,給他們透透胃口。」
到了知青點門口,大龐等人迎了出來。牛鮮花望著遠去的馬車問:「大龐,哪來的這夥人?是不是來打架的?」
兔子說:「巴家店的,不是打架的,都是一個學校的同學,過節了來串串門。不信就問大夥。」李佔河等人在旁邊幫腔:「對呀,都是二十二中的,吳雲德老師那個班的。」
郝支書擺了一下手,眾人停下了嘴,聽他講:「沒惹事就好。根據公社的指示精神,我們要過一個革命化戰鬥化的元宵節。我帶來了憶苦飯,還請老貧協張學文大爺給你們作一下憶苦思甜報告,大家要認真聽講。都給我去食堂。」
眾人聽話地去了食堂,坐在長桌前,眼觀鼻,鼻觀心,每人面前一個空碗。牛鮮花與石虎子動手,把張大爺挑來的憶苦思甜飯分給大家。
等飯分完了,張大爺抽著旱菸袋說:「娃子們,你們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毛主席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在我作報告之前,大家一塊兒唱首歌,我起個頭,天上佈滿星,月牙兒亮晶晶,唱……」
眾人心裡有牴觸情緒,故意把歌唱得哭咧咧,像報廟似的。趙春麗嘴一抿想樂,大龐趕緊在飯桌底下踢了她一腳。郝支書讓知青們唱煩了,打斷了眾人唱歌:「好吧,歌就唱到這裡,大家要好好體會歌詞裡的內容。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血淚仇,大家千萬不要忘記。列寧不是說過嗎?忘記了過去就意味著背叛。可是呢,林彪一夥妄圖讓我們回到萬惡的舊社會,吃二遍苦,遭二茬罪,繼續受壓迫受剝削,過牛馬一樣的生活,我們能答應嗎?不能,一千個不能,一萬個不能!」
大龐領著大夥喊起了口號:「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向貧下中農學習,向貧下中農致敬!」郝支書說:「好了,下面開始吃憶苦飯。一邊吃著飯,一邊聽張大爺的憶苦思甜報告。」
張大爺動情地說:「娃子們,這頓憶苦飯是我親手做的。可以這麼說,這頓憶苦飯,在舊社會咱貧下中農是很難吃上的。為什麼這麼說呢?是這麼回事,我是因為你們沒吃過苦,怕你們咽不下去,下的全是好料。我給你們算算,這頓憶苦飯,我攙進了五斤豆腐渣,一斤豆麵,還有上好的豆餅坯兒,菜葉子也是挑了又挑,洗了又洗,還下了不少的作料,蔥薑蒜不算,還擱了花椒大料、小茴香。對了,還有一勺味素呢,這哪是憶苦飯哪,簡直就是小豆腐,過去地主也吃不上這麼好的憶苦飯呢!嚐嚐,大夥都嚐嚐我的手藝。」
聽張大爺說得好聽,大夥都嚐了一口,剛吃完大油水,哪能嚥下這個糟糠飯,個個皺著眉頭。郝支書一看不高興了,大聲說:「你說說你們,舊社會過年的時候咱們貧下中農也吃不上這個。都給我吃,吃不吃是階級立場問題,和貧下中農的感情問題!」
張大爺在旁邊一個勁兒地勸:「吃吧。舊社會咱貧下中農遭老罪了。就說我吧,十冬臘月,腳上沒有鞋穿,凍得不行了,怎麼辦?說出來你們都不信,看見前邊有牛拉了泡屎,黃澄澄的,還冒著熱氣,我就把腳放進去取暖。腳踩進去,嗬,黏糊糊的,那叫暖和,舒服透了……」
帥子醉意十足地勉強吃了口憶苦飯,突然想吐,捂著肚子跑了出去,一到院子裡他就吐了起來。牛鮮花跟了出來,問帥子怎麼了?帥子一邊吐著一邊說,他實在咽不下去,太噁心了。
牛鮮花皺起了眉頭勸道:「你怎麼這麼嬌氣!吃一頓憶苦飯能死嗎?今天你一定要吃,要多吃,一定要吃出個樣子來。今天郝支書在場,一會兒就宣佈你結束監管,在這個節骨眼上你一定要給我挺住!」
「這簡直就是一場鬧劇,真受不了。」帥子嘻嘻笑著說。
「這個年代什麼劇沒有,你見得還少?趕緊給我回屋去!」
等帥子再回到食堂,張大爺的報告作完了,大夥解脫似的熱烈鼓起掌來。張大爺是個老實人,他哪裡知道知青們的想法,竟然被感動得眼裡含著淚花。
「張大爺的憶苦思甜報告作完了,下邊就開始吃憶苦飯,大家一定要吃出立場,吃出感情來,忠不忠於毛澤東思想就看行動了!」郝支書把吃憶苦飯上升到了講政治的高度。
知青們一聽這話,一個比一個能吃,爭先恐後地表演給郝支書看。李佔河邊吃還邊喊起口號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帥子在牛鮮花眼神的鼓勵下,端起糠菜湯盆,喝了個滿臉一胸菜糊糊。
一會兒的工夫,大家的碗全空了。郝支書滿意地站了起來說:「同志們,今天,大家的表現都很好,都應該受到表揚。這說明了什麼呢?說明了,大家的屁股和貧下中農坐在了一條板凳上。啊,尤其是帥子,剛才我聽說他胃出血了,也把憶苦飯吃了,而且吃得很有感情嘛。這是什麼?這就是階級覺悟,這就是對勞動人民的感情問題。我宣佈,經月亮灣知青點建議,大隊支委會同意,公社知青辦批准,從今天開始起。解除對帥子的監管!」
帥子激動得淚流滿面。大家趕緊拍巴掌,這一活動,兔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嗝兒,就像是合唱,頓時嗝聲此起彼伏。帥子終於忍不住了,一張嘴又吐了起來。
「郝支書。」牛鮮花說,「你看看帥子的胃病,挺嚴重的。」郝支書說:「這孩子,就是不注意保養自己的身體。這樣吧,給他整點小米,那東西養胃。」
這一次帥子病得很厲害,他捂著胃口躺在炕上直哼哼,好幾天顆糧未進。劉青在一旁乾著急沒辦法,她勸帥子到醫院看看去,硬挺著也不是個事。帥子咬緊牙關,疼得滿頭都是汗,說沒事,扛一扛就過去了。
劉青瞅著心疼,便打算到河邊摸幾條鯽瓜子,給帥子熬碗魚湯喝。冰天雪地,寒風刺骨,劉青拿著鐵鎬來到村邊的月亮河,河面結了層厚厚的冰,她在河心選了一個地方,費力砸開河面上的冰,站在冰冷的河水裡摸起魚來。摸了半天,也沒見一條魚影兒。
柱子叔打此路過,很是奇怪,問她:「娃子,幹什麼呢?」「柱子叔,我在摸魚呢。」劉青凍得都快說不出話來。柱子叔一聽笑了:「傻孩子,這河裡冬天哪有魚?小水庫裡才有呢。」
「誰不知道水庫裡有?水庫裡的魚是集體養殖的,沒法整呀。」
「你摸魚乾什麼?嘴饞了?」
「大叔,帥子病了,吃什麼吐什麼,好幾天沒進東西了,我想給他熬碗魚湯喝。」
「哦,給病號吃呀?唉,你們這些娃子也怪可憐的。你有沒有膽量?有膽量我給你想個辦法整點魚。」
為了帥子,劉青啥都敢幹,她上了岸跟著柱子叔去了他家。柱子叔遞給劉青一個瓶子說:「這裡邊是一個雷管,你點著了引線扔到水庫裡就行了,雷管一炸,魚就漂上來了,管你夠拿。」
劉青接過瓶子猶豫著問:「柱子叔,這行嗎?不能被人發現?」
「有什麼不行?你趁著創業隊開山放炮的時候動手,不會有人發現,別貪心,捉兩條就行。」
劉青點點頭,對柱子叔千恩萬謝。柱子叔叮囑說,要是叫人家發現了,千萬別說是他教的。劉青說,大叔您放心,我不是那樣的人。
劉青一個人拿著瓶子去了水庫,見周圍沒人,猶豫了半天,終於划著了火柴。還沒有把引信點燃,她就驚慌失措地把瓶子丟到沒有結冰的水庫裡,捂上自己的耳朵。
水面被瓶子砸起了漣漪,過了半天也沒有爆炸。劉青呆呆地看著水庫,自責地說:「我怎麼這麼笨!」
石虎子從遠處走來,看到劉青很納悶,問她:「劉青,你在這兒幹什麼?」
劉青心虛,有些慌亂地說,不幹什麼,看看風景唄。大冷天的,跑到這兒看風景,肯定有鬼。石虎子盯著劉青上下打量,他看見了劉青手裡的火柴,頓時明白了,問道:「我看見你往水庫裡扔了個瓶子,不會是炸魚吧?」
劉青忙說,她哪有那膽量。石虎子笑了笑,不去戳破她,換了個話題,問她和帥子咋樣了。劉青惱火他總是搬弄是非,讓他少操那份閒心。石虎子不急不惱,很有耐心地問,自從到縣裡參加調演以後,牛隊長經常像掉了魂似的。帥子就沒變化?
石虎子老站著不走,劉青沒法子捉魚,就應付說,沒啥變化。石虎子冷笑一聲說,等看出變化就晚了。見劉青不願跟他結成同盟,石虎子也就不想多費口舌了,他說沒事別在這兒待了,別看這個水庫小,淹死過人呢。劉青沒轍只能跟著石虎子離開了水庫。
晚上巴家店放映《閃閃的紅星》,知青點的人都去看電影了。只剩下帥子一個人躺在炕上百無聊賴地看天棚。門一開,石虎子進來了,他手裡拎著一個籃子,裝著吃喝的東西。
帥子很是詫異,問他來幹啥?石虎子說,他為啥不能來,他是來探病人的。在月亮灣,沒有瞞得了他的事。帥子不屑地說,他就是月亮灣的克格勃。石虎子一聽這話很得意,哎,有那麼點意思,可他不是修正主義。
帥子警告說,少來邪的歪的,他可是解除監管了的。石虎子說,你這個人沒成色。咱們哥兒倆就不能好好聚聚?好好喝它一壺。
「你害我呀?我胃疼著呢。」
「誰叫你喝燒酒了?我這是朋友送的通化山葡萄酒,養胃的,五塊錢一瓶呢,少喝點有好處。」
「這麼貴重?我可受不起。」
「你看你,見外了不是?牛隊長請得動你,我就沒面子了?來,咱哥兒倆好好喝一壺。你看我帶的什麼下酒菜?煮花生,鹹鴨蛋。這鴨蛋你就吃吧,剝開看看,一汪油,香!還有,小鹹魚。來,喝。這是你的茶缸?」
帥子趕忙客氣:「行。哎呀,我這是無功受祿,不好意思。」
「說哪兒去了!你們這些知青,我最看得上的就是你,一直沒機會和你坐下好好聊聊,今天好好嘮扯嘮扯。」
「我也很尊重你。」說著帥子端起了茶缸,「來,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兩人你來我往喝上了,等喝到熱乎頭上,石虎子冷不丁問道:「帥子,有句話問問你,你和牛隊長到底怎麼回事?」
帥子聽了一怔:「什麼怎麼回事?我沒聽明白。」
「跟我裝糊塗了不是?我是說,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帥子馬上否認,說沒有的事,不可能。石虎子說,別不承認,他看出來了,他一直在瞄著她。帥子說,他要是總這麼認為,他就沒話說了。
「我也不和你繞彎子了。實話實說,我心裡也有她,而且除了她沒有別人。打小她就長在我的心裡了,誰要是拔了她去,就等於拽掉了我的心,我和他肯定沒完!」
「你夠執著的,佩服。」
「帥子,你聽我說,月亮灣的姑娘也不少,中意我的也有。咱支書的閨女郝月鳳,直往我身上貼,可我他媽的就是看好了牛鮮花。」
帥子鼓勵說,看好就追呀。石虎子喝了一大口酒,傷感地說,追啦,鞋都追掉了。起先她對我還行,可是自打她從縣裡回來和你認識了,我他媽的明顯落爐了。帥子,求求你,離牛鮮花遠點兒。你和我不一樣,你們知青點的好姑娘有的是,劉青就很不錯嘛,荊美麗也不錯,你可以挑挑揀揀。我可就不行了,月亮灣就這麼一朵鮮花,你不能搶了去,手下留情吧,哥們兒!
帥子被觸動了,他沒想到這個一貫耀武揚威的漢子向他說軟話,他低下頭沉默不語。
石虎子哭了起來:「帥子,實話告訴你吧,我從小和鮮花一塊兒長大的,唸書同桌,有句話怎麼說的?對,青梅竹馬,我早就發過誓,這一輩子,非她不娶。誰要是把她奪了去,就等於讓我打一輩子光棍,我肯定饒不了他!」帥子抬起了頭,平靜地問:「哦,這麼說,正月裡的那個晚上,是你在雪坡上攔了繩子對我下的毒手吧?」石虎子說:「你應該想到是我,就是我,我還告訴你,你要是不懸崖勒馬,以後可能會有更嚴重的事情發生!」
帥子一下子火了,忽地站起來了,指著石虎子的鼻子說:「石虎子,你要是這麼說,我還就是不吃這一套。牛鮮花怎麼想的我不管,我該怎麼著還要怎麼著!」石虎子也跟著站了起來,梗著脖子瞪著眼叫道:「怎麼?你想一條道走到黑?」帥子寸步不讓地說:「我就走到黑了,你能把我怎麼著?」
「那我就打你個鴨子不吃食!」
「吹牛吧你,你動我一指頭看看!」帥子毫不憷他。
兩人正在僵持,院子裡的喇叭響起了《北風那個吹》。帥子要下炕,石虎子站在炕邊堵住了他的去路。帥子朝著石虎子一點兒一點兒湊了過去,他的身體就要撞到石虎子身上了,在最後一秒鐘,石虎子終於退卻了,他讓開了路,帥子跑了出去。
帥子朝大隊部走去,病中的他非常虛弱,只能慢慢地走。快走到大隊部的時候,帥子聽到身後有動靜,一回頭就見石虎子端著半自動步槍,對準了他,「嘩啦」一聲拉上了槍栓。
帥子厲聲喝道:「石虎子,你想幹什麼!」石虎子衝動地喊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就要一條道走到黑?」帥子輕蔑一笑:「你也看到了,我不吃你這一套。」
「你是油鹽不進了?」
「你說對了。石虎子,你手裡有槍,你可以開槍把我打死,可是要我向你求饒是不可能的。牛鮮花沒看錯你,你是一堆牛糞,她要是嫁給你還真是可惜了!」
石虎子把槍放下,脫去外衣,拉開鄉下人打架的架勢,叫道:「你不用嘴硬,我會讓你的嘴變軟的。我不動槍,槍是對付階級敵人的,咱們單挑!」帥子亮了架勢說:「來吧,你要是把我打倒,我從今以後不找牛鮮花。」
石虎子一聽來精神了,問帥子說話算數?帥子斬釘截鐵地說,他從不食言。「好,你就等著捱揍吧!」說著石虎子揮拳打來。帥子靈巧地一閃,躲過了石虎子的拳頭,一拳打在了石虎子的鼻子上,把他打倒在地。如此三番五次,打得石虎子再也爬不起來。
帥子調頭朝大隊部走去,剛走了幾步,就聽到石虎子在他身後厲聲叫道:「站住。」帥子慢慢地回過頭來,只見石虎子端槍瞄向了他。帥子毫不畏懼地衝他冷冷一笑,繼續朝大隊部走去。石虎子氣急敗壞地摳動了扳機,「咔」的一聲,光聽響不見子彈射出來,原來是空槍。
帥子越走越遠,石虎子瞄向帥子的背影,氣急敗壞地摳動著扳機。
牛鮮花一個人守在大隊部爐子前,熬著小米粥。「牛姐,我聽到‘北風吹’了,也不知以前的約定算不算數了,跑來看看。」帥子進門說道。
「我也沒說算不算數呀。今晚我值班,隨便放了放,沒想到你真來了。來了就來了吧,坐。」
帥子聽話地坐在她對面,牛鮮花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臉上有一道劃痕,那是他剛才和石虎子對打時留下的傷。「嗯?你臉上有傷?這是怎麼了?」牛鮮花好奇地問。帥子輕描淡寫地說:「哦,來的道上碰到一隻野狗,打了一架。」
牛鮮花一聽「撲哧」一聲笑了。帥子問她笑什麼,她說笑狗鼻子尖,她熬了點小米粥,出味了,狗就找上門來了。帥子也笑了,這麼說有他的份了?牛鮮花關切地問他胃好點沒有,帥子說好多了,冷的硬的還是不敢吃。牛鮮花盛了一茶缸小米粥,遞給了帥子,讓他趁熱喝了,這東西暖胃。
帥子喝了一口說,還有紅棗,真好喝!說完大口大口喝了起來。牛鮮花默默地注視著帥子,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最近有一批招工指標,單位還不錯,一個是造船廠,一個是機車廠,都是部屬的大廠子。
帥子一愣,趕緊把茶缸放下,急切地問,牛姐,真的啊?牛鮮花說,可惜指標有限,月亮灣就兩個名額。帥子一聽,頓時緊張起來,僧多粥少,能輪上他嗎?牛鮮花看出他的心思,說形勢不容樂觀,這次招工有個精神,不光看錶現,還要看家庭情況。帥子腦袋耷拉下來,這是他的軟肋。牛鮮花不忍心看他這樣,把臉扭到了一旁,為難地說很難辦。
帥子眼淚湧上來,他哽咽地說,他都明白。牛鮮花接著說:「這次招工,第一個是李佔河,他就哥倆兒,哥哥支援坦尚尼亞去了,父母身邊沒人了。還有一個是趙春麗,她姐姐最近因公犧牲了。」
帥子猛地抬起頭,驚訝地問:「不是工傷嗎?」牛鮮花嘆了一口氣:「已經死了,她家裡不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帥子點了點頭,還用說嘛,他們都比他更應該受到照顧。兩人沉默起來。過了好半天,帥子終於鼓起勇氣,央求道:「牛姐,我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了嗎?能不能幫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