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子,我知道你做的一切就是為了一件事——回城,是吧?」
帥子沒有吭聲。牛鮮花有些傷心地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你一直在討好我,最終想利用我。」帥子一聽急忙表白道:「牛姐,你說錯了,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沒說錯,你就是那樣的人,我原來以為你很單純,看來你不簡單。」
帥子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牛鮮花變了口氣,勸慰道:「別難受了,你這次沒有希望。」
帥子心裡還抱有一絲幻想,問真的沒希望了?牛鮮花說,不但這次沒希望,恐怕下一次也難。帥子驚愕地問為什麼?牛鮮花說,回城不僅僅是家庭條件的比拼,還要看政治表現,是要綜合考慮的,他畢竟受過處分。
「牛姐,那我該怎麼做?你幫幫我。」
牛鮮花沉默了良久,似乎做出了什麼決定,毅然說:「我會幫你的,一定幫你走出月亮灣,不過你也要十二分地努力。」
晚上趙春麗跑到大龐的屋裡,兩人悄悄合計這次招工的事兒。
「春麗,訊息越來越明確了。這回是造船廠和機車廠來招工,檔案基本精神是,既要看本人政治表現,也要照顧家庭條件困難的。」
趙春麗一聽失望地說:「要是那樣我可就夠嗆了,咱倆那點事要是牛鮮花抓住不放怎麼辦?」
「咱倆什麼事?有證據嗎?你承認嗎?我可不承認。」
「大夥的議論還少啊!」
「議論不等於證據。春麗,我告訴你,郝支書說了,說是看政治表現,那是模糊指標。什麼叫政治表現好?誰敢說誰政治表現不好?哪個不是三忠於四無限?說誰不是三忠於四無限就等於掘了人家的祖墳,關鍵看家庭條件,我估摸你這一次肯定能回城。」
趙春麗一聽興奮地說:「這麼說我有希望?」「不是有希望,是板上釘釘。」大龐說得非常肯定。「那太好了,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趙春麗的嘴馬上樂得咧了起來。大龐看了一眼趙春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唉,你是看到亮了,可我呢?還得等下去,我在月亮灣怎麼辦?」
「你也別急,以後還有機會。啊,我要是回了城等著你,你回去咱倆就結婚,到那時候……」
「你不能變心?」
「怎麼會呢?我都是你的人了。」
「咱們畢竟沒結婚啊。」
「你信不過我?我給你發個誓,將來我要是變了心,讓汽車軋死我!」
日子一晃到了春天,陽光明媚,田野一片碧綠,處處春意盎然。兩個回城務工的人選已經定好,果然是李佔河和趙春麗。
這天知青點敲鑼打鼓歡送他倆離開,門口牆上的黑板上寫著「熱烈歡送知青戰友奔赴新的工作崗位」的標語。兩人都流淚了,一個個和大家握手告別,整個知青點哭聲一片。
大龐眼睛都哭紅了,緊緊握著趙春麗的手不放開,嘴唇顫抖著說:「春麗,別忘了約定,等著我……」
李佔河也拉著兔子的手不放,一再叮囑他:「兔子,彆氣餒,好好表現。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胡蘿蔔也會有的。」
趙春麗在人群中找到了劉青,緊緊地抱住她說:「劉青,忘了咱們的隔閡吧,咱們畢竟是知青戰友啊。」
劉青一聽這話也哭了,說別忘了大夥兒,常寫信來啊。趙春麗貼在她耳邊悄聲說:「劉青,我走了,臨走忠告你一句,小心牛鮮花。她太成熟了,咱鬥不過她,小心帥子被她俘虜了。」
帥子默默地看著眼前的情景,轉身悄悄離開了。帥子這一走,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他也沒有回來。
劉青到處找他,最後去了食堂,問大家:「帥子呢?你們看沒看見帥子?」兔子放下飯碗,想了想,自語道:「對了,怎麼今天早晨送完人,一天沒看見這個人呢?哪兒去了?」「這兩天他的情緒就不好,是不是想不開了?不會出什麼事吧?大家分頭去找找!」大龐說。
大家一聽這話,紛紛放下了飯碗,出門四處尋找帥子。最後大家在知青點後山的一個草窩裡找到了帥子。他身旁放著幾個空酒瓶子,已經醉得人事不省。
劉青使勁搖晃著帥子,叫道:「帥子,你怎麼了?怎麼醉成這個樣子?」帥子好半天才睜開眼睛,嗓音沙啞地說:「你們不要管我,我心裡難受。」「帥子,你不要這樣,大夥的心裡都不好受,可咱得面對現實。回城的機會還有,咱們要耐心等待啊,拿出八年抗戰的勇氣!」大龐情緒激動地說。帥子哭了起來,他死命喊著:「你們都等得起,可我等不起呀。我媽媽病重,需要人照顧,這兒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城,誰也別想攔擋我!」他推開眾人搖搖晃晃朝坡下跑去。
等眾人追進了知青點,又找不到帥子了。大家明明看見他進了院子,怎麼會又沒有了呢?「難道他是孫猴子,會七十二變?」兔子站在院子裡,四處打量著自語說。他隱隱約約聽到井裡有聲響,趴到井沿往裡一看,裡面模模糊糊有個影子像是人,便叫了起來:「不好,井裡有人!」
大家都跑過看來,無奈井中太黑,誰都無法看清。「快拿手電筒來!」大龐叫道。
有人拿來手電筒一照,果然是帥子。劉青哭了:「帥子,你出來,怎麼掉裡邊去了?」帥子在井下一聲不吭。「帥子,下邊涼快不?不好受咱就上來,涼快地方有的是,想舒服咱去河裡洗個澡。」大華勸道。
兔子著起急來:「帥子,你是不是憋了一泡尿?千萬憋住,咱上來尿。你要尿井裡可慘了,這個月輪到我挑水,那我就得到一里外的村東頭去挑了,要了老孩子命了。親大爺,你就行行好,上來吧,我給你作揖了!」
劉青不樂意了,她抹了抹眼淚說:「你們一個個別幸災樂禍,看我的。」說著把頭伸進井裡,「帥子,你就出來吧,別丟人現眼了。咱回不了城就先不回,我陪著你。上來吧,水這麼涼,弄壞身子就慘了,要是像你媽一樣得了類風溼就晚了。」
無論大家怎麼勸,帥子就是不出來,也不答話。大龐擔心地說,他怎麼不答話?不會有危險吧?荊美麗說,井裡能不能有沼氣?是叫沼氣燻著了?劉青惱了,厲聲罵道,不會說話把嘴閉上,井裡能有沼氣嗎?對呀,沼氣都是在大糞坑裡,這是大糞坑嗎?大華覺得劉青說得有理。
劉青又哭了起來,這可怎麼辦啊?大夥想個辦法呀!兔子想了想說,他有個辦法。什麼辦法?快說!大家七嘴八舌地催他。
兔子說:「沒看過《儒林外史》嗎?帥子肯定像范進一樣,糊塗油蒙心了。這時候要是有個他怕的人,像胡屠戶那樣的,給他一個臉蛋子,他肯定就清醒了。」劉青一聽接碴兒哭:「那有什麼用?誰的胳膊那麼長,一個臉蛋子能打到井底下?」大龐看了看大家說:「看來他是喝多了,誰勸也沒有用。去找牛隊長吧,帥子就聽她的。」「我腿快,我去。」兔子自告奮勇,一溜煙跑了。
一會兒的工夫,牛鮮花就飛奔而來。眾人看她到了,趕緊閃出一條縫來。牛鮮花用手電往井裡一照,看到帥子果然呆在井裡,她火了,高聲怒喝道:「帥子,你鬧什麼妖?給我爬出來!」帥子耷拉著頭,像沒聽見一樣。
「帥子,你傻不傻?你是在向誰示威?是向紅色政權還是無產階級專政示威?你考沒考慮這樣做的嚴重後果?」
帥子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牛鮮花一見來硬的不管用,馬上變了招數,柔聲說:「帥子,我知道,你是喝醉了,一不小心掉井裡了,栽面子了是不是?沒什麼,人要是喝醉了酒,什麼荒唐事做不出來?就說郝支書吧,有一回喝醉了,你猜掉哪裡去了?茅坑裡,睡了一宿,滿身大糞。丟人嗎?不丟人,是個男人誰沒醉過酒?大夥不笑話你,上來吧。」
帥子還是不動,這下牛鮮花也沒咒唸了。兔子給出餿主意說,帥子最怕蠍子,咱抓幾隻蠍子扔井裡,他肯定會乖乖地爬出來。劉青聽了,直罵兔子缺德。這時帥子在井下終於開了腔,狠狠地罵道:「兔子,我操你姥姥!」
「嗬,說話了。這個辦法還行。」牛鮮花說,「帥子,你聽我說,你這個人太沒良心了。你爸、你媽就你這麼一個孩子,他們還等著你回城團聚呢,你怎麼能忍心拋開他們不管了呢?你能在井下待一輩子嗎?」
「你要是在裡邊待一輩子,戶口怎麼報?」兔子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幫著腔。
誰知帥子竟然在井下唱起《北風那個吹》,唱著唱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聲了。牛鮮花驚呼道:「不好,裡邊肯定缺氧了,找繩子來,我下去看看!」
眾人趕緊找來繩子,牛鮮花把繩子捆在了腰間,讓大家在上面拽著。她下井一下子抱住了帥子,氣得不停地打著帥子凍僵的嘴巴,罵道:「你這個混蛋,不長進的東西,一輩子也長不大了!」帥子閉著眼睛任她打,一句話也不說。牛鮮花這回真害了怕,趕緊喊:「帥子已經不行了,快拽繩子!」
這時帥子把眼睜開了,哭著說:「牛姐,我要回家……」說著昏了過去。
帥子被送到了大隊衛生點,直到後半夜才醒了過來。睜眼就見牛鮮花坐在他身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不好意思地說,牛姐,讓你受驚嚇了。牛鮮花沒再罵他,拿起一個蘋果邊削邊說,他這人挺有意思的。
帥子不解地問,這話啥意思?牛鮮花笑著說,這麼大的人了,脾氣上來就像個淘氣的孩子,讓人哭笑不得。帥子卻笑不出來,喪氣地說,他完了,剛解除監管又惹出事來,郝支書不會讓他回城了。
牛鮮花冷靜地說,就他現在這個條件,回城不現實,要耐心等待,重要的是要創造條件。帥子用手狠狠捶著自己的腦袋說,唉,他心裡一起急,什麼糊塗事都能做出來,真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了。牛鮮花說,事在人為,就他目前的情況,知青點就是再有十個招工名額也輪不到他。
帥子一聽絕望地問,難道他就沒有出路了?牛鮮花嚴肅地說,她說過,事在人為,他只有做出特殊的貢獻,成為全縣知青的典型,那才有希望。要不然,他就排隊等著吧。帥子喃喃自語地說,他能做出什麼特殊貢獻?
牛鮮花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說,別費腦筋了。看火大的,嘴唇都幹了,吃了這個蘋果。帥子呆呆地看著牛鮮花,動情地說,她太像他姐姐了。牛鮮花心裡一沉說,她知道他有一個好姐姐,還知道他肯定有一個傷心的故事,別說了好嗎?她不想聽,真的不想聽。
帥子轉過臉來,輕聲說:「我想說給你聽聽。」牛鮮花問:「為什麼非要給我講呢?」
「因為你太像我姐姐了。」帥子小聲說,「我父母的婚姻很不幸福,在我的記憶裡,他倆除了打架就是打架。每天晚上我和姐姐像兩隻驚恐的小鳥,豎著耳朵傾聽著父母那屋的聲音,只要一有動靜,姐姐就緊緊地摟住我,把被子蒙到我的頭上。我一直尿床,我母親又是個極愛乾淨的人,每回我屁股上都會留下幾個手印。那時候我就賴姐姐,姐姐的屁股上就又多了幾道母親的手印,可是每回姐姐都說是她尿的,她捱打的時候從來不叫,不說話,眼裡含著淚水,可就是不掉下來……」
牛鮮花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住。
「那時候我很調皮,經常和人打架。打不過人家的時候,我姐姐總是衝過來,把我抱住,她的頭上背上捱了別人無數個拳頭。有一年春節,我和父親為一件事吵了起來,賭氣離家出走。我記得,那一年春節雪特別大,特別厚,我躲到一個防空洞裡睡著了。第二天我回到家裡,卻不見了姐姐,原來,姐姐提著小燈籠到我們家裡的後山上找我,一夜沒回來。第二天下午,人們在一片樹林裡找到了我姐姐,她提著燈籠渾身都被雪埋住了,她的臉上掛著笑,那笑我一輩子忘不了……」帥子說不下去了,哭得泣不成聲。
牛鮮花的肩膀在輕輕地抖動,帥子看著牛鮮花喃喃地說:「我覺得她沒有死,她一直活著……」
牛鮮花轉身走出屋子,冷不丁撞見劉青趴在門口,把她嚇了一跳。牛鮮花沒有理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匆匆離去。
劉青狐疑地看著邊走邊抹著淚水的牛鮮花背影,愣了好一會兒神,這才進了屋子。她一見帥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們談得挺熱乎呀,怎麼把牛鮮花都感動哭了。這可不是一般的深情啊,繼續談呀,一口一個牛姐叫著,哎喲喲,麻死人了,渾身起雞皮疙瘩。」
帥子把臉轉向了牆,沒有理她。劉青驚訝地說,哎,媽呀,你怎麼也哭了?帥子沒吱聲,劉青更惱了,她質問帥子,他掉井裡她那麼叫他,他為啥就是不答應?帥子說心裡憋悶,死的心都有,顧不了許多。
「得了吧,我知道,你是等她,等她救你。」
帥子一聽苦笑起來。
「可真是的,美女救情郎啊,繩子一拖上來,那個好看啊。一對男女抱得緊緊的,臉對著臉,胸貼著胸,扯都扯不開,大夥這回是看到光景了。呸!我都替你們噁心!」劉青越說越火。
帥子耐心地解釋著:「劉青,別說的那麼難聽,我當時陷入了昏迷狀態,什麼也不知道,真的。」
「就算是你昏迷了,她也昏迷了嗎?幹嗎把你抱得那麼緊?」
「她不是怕我再掉井裡去嗎?劉青,咱寬容點不好嗎?」
劉青哭了:「就她救你了嗎?我就沒救過你嗎?你知道嗎?為了救你,我……我……」
帥子一聽愣了,問道:「你救過我?我就掉過這一回井啊。你說說,怎麼回事?」
「你裝糊塗啊?上回縣裡打架……算了,不說了。」
「縣裡打架?你救過我的命?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劉青莫名其妙暴跳如雷起來,罵道:「你能想起什麼?你心裡就有她,處處為她著想,她是你親媽呀?騷貨!」帥子也火了,斥責道:「你嘴上留點德不行嗎?人家還是個姑娘!」劉青哭嚎道:「我就不是姑娘了?我聽出話味兒了,你什麼都知道,就是裝糊塗。你是嫌棄我了,好,我不賴著你了,我鬥不過牛鮮花,你倆好去吧!這是為了你好,也為了我解脫。」說著嗚嗚哭著跑了。
帥子猶豫了一下,怕劉青出什麼事兒,追了出去,和赤腳醫生郝月鳳撞了個滿懷。郝月鳳驚訝地問道:「帥子,你要幹什麼?你是病號呀!我還有話跟你說呢。」「我已經好了,有話以後說吧。」說話間帥子跑遠了。
帥子氣喘吁吁地跑回了知青點,直奔劉青住的屋子,進門一看人不在,他急忙問荊美麗,劉青呢?荊美麗讓帥子問蒙了,說不是看你去了嗎?壞了!肯定要出事!帥子說完轉身跑開,直奔牛鮮花家。牛鮮花一聽也著了急,說劉青沒來找她,到哪兒去了呢?
帥子跺著腳說:「她也不知怎麼了,從來沒對我發那麼大的火。」
「還愣著幹什麼?趕快找去呀!」
兩人從村裡找到了村外,扯著嗓子到處喊,把嗓子都喊啞了。該找的地方全找遍了,牛鮮花想了一下說:「咱們到小水庫看看。」
兩人又來到了小水庫旁,大聲喊著劉青的名字,喊了半天也沒有人回應。其實劉青在,她躲在遠處的暗影地裡,看他們兩人在一起,醋意更生,不願意回答。
帥子急得要哭,一個勁兒地說他對不起劉青,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也沒法兒活。牛鮮花衝動地抱住帥子說,你別哭,她沒有事的!
帥子一邊哭著一邊說:「她這個人小心眼兒,愛鑽牛角尖,我怕她氣糊塗了做出傻事呀!」
遠處的劉青能看到他們的人,卻聽不到他們講話的內容。看到兩人抱在了一起,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她站了出來,高喊了聲:「牛鮮花,你個不要臉的,我死去,死也饒不了你!」說罷縱身跳進水庫。
帥子和牛鮮花見劉青尋了短見,顧不得脫外衣,都跳進水庫裡去救她。等兩人把劉青救上來,劉青已經讓水灌昏了。他們把她肚子裡的水空出來後,背到了大隊衛生點。
郝月鳳一邊給劉青做著人工呼吸,嘴裡一邊不閒著:「帥子,你們倆真有意思,搞自殺比賽呀?」「月鳳,不許胡咧咧,她是失足掉水庫裡了,你趕快搶救!」牛鮮花提醒她說。
郝月鳳忙乎了好半天,劉青才睜開眼睛,也許是剛才鬧騰過頭耗盡了體力,她現在蔫了,表情漠然。
「好了,沒事了。」郝月鳳打著哈欠回家睡覺去了。「帥子,把她揹我家去,我陪她這個晚上。」牛鮮花說。
為了給劉青驅寒,牛鮮花讓她趴在自己睡的炕上,給她拔火罐。牛鮮花誠懇地勸解道:「劉青,你要我說什麼好呢?你是不是要逼我說出一個姑娘家心底的秘密?我實話告訴你,我是喜歡帥子,我喜歡他的單純、率直,尤其是他的多才多藝。」
劉青閉著眼睛,酸溜溜地說:「你到底說出了心裡話。」
「但你理解錯了,喜歡不等於愛,我還實話告訴你,我們農村人不管幹什麼事,就講究兩個字‘實在’。實實在在想事,實實在在做人。來,這邊再來一罐!」說著「砰」的一聲,又給劉青上了一罐,劉青疼得一齜牙。
「你們是城裡人,我們是世世代代在這擺弄土疙瘩,咱不是一路人,想的不是一路事。說實在的,你們瞧不起我們,我們還瞧不起你們呢。你們早晚要回城,我們就想著怎麼種地。你說說,把這兩路人捏到一塊兒,這輩子還有個好嗎?來,起罐吧!」
牛鮮花開始起罐,她看了一眼,失聲叫道:「哎呀媽呀,看,全是紫的,你說你心火有多大!」
劉青不解地問道:「可你為什麼一直對他那麼好?」
「在我的眼裡,他還是個孩子,調皮淘氣,真的是挺可愛的。有時我也生他的氣,可這氣呀,在心裡躥來躥去,最後一下子頂到嗓子眼兒,又撲哧變成一聲笑聲。劉青我告訴你,我是把他當成弟弟看的,有了他你就覺得生活挺有意思,你不覺得月亮灣的生活太沉悶了嗎?」
劉青不相信地問道:「牛姐,真是這麼回事嗎?」
「我真不敢想像要是有一天你們這群知青都回城了,月亮灣的日子該是什麼樣子。那時候……不說了,聽我一句話,你這種性格心理非常極端,很容易出事,要是再不改,誰也救不了你。再說,你這樣帥子就真的會喜歡你嗎?」
「可是,牛隊長,我總覺得帥子和你早晚一天要有事。」
牛鮮花一聽火了:「劉青,你再胡說八道,我真的抽你。往死裡抽你,抽爛你這張臭嘴,你別把我看扁了。我再跟你說一遍,我們農村人沒有那麼賤,我盼著他早點兒回城,早點兒回到父母身邊,絕不能讓他待在農村一輩子,當一輩子農民!」
劉青怔怔地望著牛鮮花,牛鮮花斬釘截鐵地說,她說話算數!劉青還是不肯相信:「牛隊長,你真是這麼想的?」「不信走著看!哎,忘了告訴你一件事,縣聯防隊的那個叫楊疤瘌的傢伙犯事了,現在正在審查。可能人家要來打聽你一些事,應該怎麼說,還用我教你嗎?」牛鮮花不動聲色地說。
劉青一下子傻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一年。
這天劉青、兔子、荊美麗等人回城探親回來了。短短幾天的時間,荊美麗就變了樣兒,穿著黑筒褲,留著柯湘頭。一個女知青見面就好奇地問:「美麗,你的頭型怎麼變了?這叫什麼頭?」
荊美麗白了她一眼,得意地說:「沒看明白是不?這叫柯湘頭,看沒看《杜鵑山》?這就是柯湘的頭型,城裡可流行了。」
「你這褲子太瘦了,看把屁股繃得,媽呀,不敢睜眼了!」
荊美麗一臉不屑:「土包子,這叫筒褲,城裡最流行的樣式。」
大龐挨個問回點的知青,有他的信沒有。劉青把大龐拽一旁說,大龐,你過來,對你說個事。大龐預感到事情不好,驚怯怯地問什麼事?劉青問趙春麗的事兒他知不知道。大龐緊張得一個勁兒嚥唾沫,說他啥都不知道,她都半年沒來信了。他那副憂心如焚的樣子劉青看著不落忍,她把眼睛看往別處說,那你就別等了,她不會給你寫信了。
「為什麼?你說呀!」大龐恨不能把手伸進劉青的喉嚨裡,把話給掏出來。
劉青說趙春麗名花有主了。大龐聲音顫抖著問,啥意思?劉青說趙春麗已經結婚了。大龐驚呆了,好半天才喃喃自語說,不可能,這不可能。
劉青說:「你要是不信我也沒辦法。我可以告訴你,她的婚禮我參加了,物件是她姐單位的軍代表。怎麼好的我不知道,光知道那個人比她大九歲,是個營級幹部,新房很大,很漂亮。」
大龐面色變得蠟黃,慢慢地蹲在地上不吭聲了。兔子趕緊勸他:「大龐,別往心裡去,熊玩意兒是咱的刷鍋水,咱不稀罕要。」
大龐火了,狠狠地瞪了兔子一眼,嚇得兔子趕緊躲了。
劉青看了看身邊的人,沒發現帥子,就問大夥,「帥子呢?帥子哪去了?怎麼沒見他呢?」大華說:「別找了,帥子有好活兒了,今天才上任,跟啞巴老潘看場院呢。」
是牛鮮花親自把帥子送到場院那兒的,她帶著帥子圍著場院轉了一大圈,不放心地叮囑他:「帥子,這是全大隊的場院,大隊老老少少活命的糧食都存放在這裡,看場院工作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說了。」
「我明白,謝謝大隊對我的信任,我一定盡職盡責。」
牛鮮花又指著正默默掃場院的潘啞巴說:「我把五爺的情況給你介紹一下,五爺老家是山東的。以前是軍墾戰士,為了保衛集體的良種,和敵人搏鬥過,被刺傷了喉嚨,至今留下了不能說話的殘疾。現在孤身一人,場院就是他的家。」說著對著潘啞巴的耳朵喊,「五爺,你不是一直吵著要幫手嗎?我把帥子給你送來了。」
潘啞巴冷漠地看了帥子一眼,繼續忙自己的活兒了。帥子有些下不來臺。「你別介意,他就那麼個人,面冷心熱,處長了你就知道了。」牛鮮花解釋道。
「我沒事,什麼人我都能處好,你就放心吧。」
「那我就走了,你自己安頓下來吧。」
帥子正在場院裡收拾自己的屋子,劉青來了。他驚喜地問她啥時候回來的,劉青不答,問咋想著當看場佬了?帥子說,幹什麼不是幹?來這裡只是圖個清閒罷了。劉青嘲諷說,又是託你牛姐的福?帥子懶得跟她掰扯,問到他家見過他父母沒有。劉青說,他們情況很不好,他們都是文化局所屬的單位,工宣隊正動員他倆下鄉落戶。
帥子一聽耷拉頭了:「唉,他們要是下了鄉,我回城就更沒指望了。」
「說什麼呢?你媽失蹤了,你爸說,找不回老伴他也不走,看樣你媽是為了躲避下鄉使了一計。」
到了晚上,帥子孤獨地坐在糧囤上,默默地望著遙遠的夜空。潘啞巴在一旁默默地磨著大鍘刀,一邊磨,一邊不時冷冷地望著帥子。
場院的喇叭響了,傳來了一陣咳嗽聲。帥子像觸電一樣振奮起來,起身剛想跳下糧囤,喇叭裡卻傳來了《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的歌聲。
帥子失望地一個腚墩兒坐在了糧囤上,望著喇叭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