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英雄事蹟你們從報紙上都看到了吧?」郝支書說,「大致情況就是那樣,我們縣裡已經把他樹為樣板,號召廣大知青向他學習。這不,牛隊長正和他準備講用材料,準備搞巡迴講用,講用完後馬上辦回城。」帥是非嘆了口氣說:「他這個樣子還怎麼講用啊?」郝支書蠻有把握地說:「這不是問題,由牛隊長負責。」牛鮮花解釋道:「大叔,我和帥子在醫院這麼長時間了,一直在照顧他,他的意思我都能搞懂。他做出一個動作我就明白是什麼意思,可以講用,現在正在組織材料呢。」
蔣玲哭了起來:「唉,帥子現在這個樣子,回城也是白費,哪個單位能要他?終身大事也完了,我們倆死了誰來照顧他一輩子啊?」帥是非不滿地指責道:「你看你,就會哭,不是有組織嗎?咱們相信組織。」木訥的帥子這時用手比畫起來,可誰也看不懂他的意思。蔣玲越看越傷心,剛收起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哭著說:「兒子,你想說什麼?你的後半輩子怎麼辦啊?」郝支書忙安慰她:「你放心,老帥說得對,帥子是為了集體負傷的,我們不會不管他。」
工宣隊員衝牛鮮花耳語了幾句,牛鮮花說:「支書,有些話慢慢說吧,先安排二老休息一下,讓他們一家團聚團聚,他們還要天黑以前趕回去。石虎子,你安排吧。」石虎子答應了一聲,領著戀戀不捨的帥子父母走了。
傍下午的時候,帥子父母果不其然被那兩個工宣隊員給押走了。
送走了二老,牛鮮花把帥子留在了大隊部,準備他事蹟的講用材料。「帥子,這個講用對你很重要。」牛鮮花拿出了哄小孩的口吻哄他。「咱倆這樣開始,我先說個開場白,大致的意思呢,就是說,我們的時代是英雄輩出的時代,雷鋒呀、歐陽海呀、劉英俊呀、王傑呀,他們都是用毛澤東思想培養出來的時代英雄。而今天,我要給大家介紹的這位英雄叫帥紅兵,但是他已經不能說話了,我代他發言。接下來我就問你,帥紅兵同志,你同意我代言嗎?這時候你怎麼表示?」
帥子聽懂了她的話,點著頭「唔」了一聲,牛鮮花聽了搖了搖頭說:「像蚊子哼哼,效果不太好。這樣吧,你舉起雙手錶示贊同。」帥子垂著雙手搖擺著。帥子這個舉動把牛鮮花給逗笑了:「什麼呀!胳膊彎著,手耷拉著,大猩猩呀?難看死了,幸虧你還會跳芭蕾。」帥子也跟著傻傻地笑了,抻直胳膊,伸直雙手。「像美國鬼子投降,也不好。這樣吧,改一隻手,記不記得芭蕾舞《紅色娘子軍》吳清華的那個動作?握著拳頭。」牛鮮花說著比量給帥子看。帥子模仿著牛鮮花的動作,別說,學得挺像。牛鮮花趕緊誇讚他:「哎,就這樣,真聰明!好了,開場白就這樣。下面接著呢,我就開始講那天晚上的事。是這樣的,我首先把那天晚上的天氣作一下形容……」她一邊比畫一邊說,如同說評書,「那天晚上,天出奇得黑,夜出奇得靜。只見西天上烏雲翻卷,懷著濃濃的惡意悄悄湧來。忽然,‘嗖’一陣怪風吹來,樹葉嘩嘩作響,令人毛骨悚然。這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閃電如同一把利劍在夜空劃過,‘咔嚓’一個炸雷驚醒了大地,嗚嗚嗚……狂風夾雜著暴雨呼嘯而來……」帥子聽得入迷,傻呵呵鼓起掌來。
眼淚突然從牛鮮花眼裡湧了出來,她一下子抱住帥子,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帥子被驚嚇著了,怔怔地看著她。牛鮮花哭著說:「你怎麼變成這樣啊?別怕,帥子,你不是一直在想你的姐姐嗎?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親姐姐……」
看樣子帥子沒聽懂牛鮮花的話,仍然傻呵呵地看著她。牛鮮花擦去淚水,起身開啟辦公桌的小櫃,把一件熨好的衣服放到帥子面前說:「喏,這是你和階級敵人搏鬥的時候穿的衣服,我都給你洗好了,熨好了。」帥子木然地接過衣服看,像第一次看見它,好奇地端量來端量去。「我特意給你留著,你將來做個紀念吧。給你洗的時候才發現,少了一個釦子,掉哪兒去了?」
帥子神色茫然地看著牛鮮花,搖搖頭。「你呀,穿戴上從來都是個仔細人,沒見你掉過釦子啊?你這是軍裝,釦子還是老貨,五十年代的吧?哦,記得你說過,你爸爸以前是文藝兵,這種釦子不好配呢。」牛鮮花說到釦子,帥子像是受到了觸動,伸手握住了軍裝上的一枚釦子就不撒手了。牛鮮花趕忙哄他:「帥子,別難受了,我想辦法託人給你配齊就是了。好了,咱們接著往下來,該說什麼了?對,說你當時在想些什麼……」帥子抬起頭木然地望著牛鮮花。
都快半夜了,帥子還沒有回知青點。知青們要睡覺了,大龐和兔子躺在炕上抽菸閒聊著。「唉,這回帥子抖起來了,成天不幹活,好吃好喝不說,到哪兒都是吉普車接送,吃招待飯,神仙過的日子啊!羨慕死了。」兔子羨慕地說。「說你是嫩兔子還不服,你懂什麼?帥子慘了!」「慘什麼慘?咱們才慘。」兔子爬起身不服氣地看著大龐。「你沒看出來?他人廢了。」大龐慢悠悠地說,「劉青和他也要拉倒了,下場還趕不上我呢。我雖然被趙春麗蹬了,將來劃拉個物件也不難,說不定比趙春麗還要好,就看機會了。可帥子呢?誰還能要他?」兔子胳膊一軟,栽躺在炕上說:「說的也是,現在他傻拉吧嘰的,哪個姑娘瞎了眼跟他?也別怪劉青疏遠他。」
正說著,帥子神情呆滯地回來了,他推開門,傻乎乎地看著二人。大龐一骨碌爬起來:「哎呀,帥子回來了。兔子,你找個地方睡吧,我要和帥子住一屋,晚上好照顧照顧他。」「成,我讓地方。」兔子說著抱起被褥就要走。不料帥子扭頭跑了出去。兔子正要下炕,被大龐攔住了:「算了,你還是住這兒吧,他願意住哪兒住哪兒,咱不是不管他。」
帥子去了劉青住的屋子,劉青見到他不禁一愣,放下手裡的編織活兒,問道:「帥子,你怎麼回來了?回點住了?」帥子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著劉青傻笑。劉青說:「洗洗漱漱睡吧。」帥子沒動地方。劉青看他那個傻樣兒,心裡一酸,用臉盆打來水動手幫他洗。看樣子帥子好長時間沒有洗澡了,身上發出一股刺鼻的餿味兒。劉青給他洗乾淨頭後又給他擦身子,帥子乖乖地聽任劉青擺佈。擦著擦著劉青流淚了,嘴裡嘮叨著:「帥子,你都這個樣子了,今後怎麼辦啊?誰能管你呀?喪盡天良的牛鮮花,成天北風吹著你,你看把你吹成什麼樣了?」
她越說心裡越火:「都是她,是她毀了你,你應該找她算賬!你來找我幹什麼?找你那個牛隊長去吧!」說著一腳踢翻了臉盆。光著上身的帥子沒有惱,他笑嘻嘻地一把抓住劉青,給她擦著淚水,摸她的臉蛋。劉青趕緊推他,嘴裡說:「帥子,你別這樣,讓別人看見就不好了。」帥子像是沒聽見,繼續糾纏著劉青,劉青見擺脫不掉推開門跑了。帥子追了出去,不知哪個地方觸動了他,他看著劉青的背影流淚了。知青們聽到動靜都跑到院子裡看熱鬧,兔子發現帥子臉上的眼淚,驚訝地對大龐說:「快看,帥子會哭了。」
帥子講用彩排的地點,定在了發生案件的場院裡。社員和知青們都來看熱鬧,場院裡擠滿了人。到了開始的時候,郝支書大聲說:「大夥別吵吵了,我嘞嘞兩句。這不是嘛,帥子就要到縣裡講用了,這是咱們大隊的光榮,是吧?為了講用能出彩兒,咱們要像出宣傳隊一樣,搞一回彩排,這叫試講。」郝支書回頭看了一眼牛鮮花和帥子,喊道:「開始。」
牛鮮花大聲說:「廣大的貧下中農同志們,知青同志們,我們的時代是英雄輩出的時代,雷鋒、歐陽海、劉英俊、王傑,一串串閃光的名字是我們時代的驕傲,他們都是用毛澤東思想培養出來的英雄。而今天,我要給大家介紹的這位英雄叫帥紅兵,他是東方紅公社月亮灣大隊的知青,但是被階級敵人殘害,已經不能說話了。我受帥紅兵同志的委託,榮幸地代他發言。帥紅兵同志,你同意我代言嗎?」帥子沒有說話,他不停地向眾人敬著軍禮。大家報以掌聲。
「同志們,現在講用開始。」牛鮮花就像是講評書,說得繪聲繪色,「事情發生在前不久。那天晚上,天出奇得黑,夜出奇得靜,只見西天上烏雲翻卷,懷著濃濃的惡意悄悄湧來。忽然,‘嗖’一陣怪風吹來,樹葉嘩嘩作響,令人毛骨悚然。這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閃電如同一把利劍在夜空劃過,‘咔嚓’一個炸雷驚醒了大地。嗚嗚嗚……狂風夾雜著暴雨呼嘯而來。這時候,小帥睡不著了,他是怎樣想的呢?小帥,你當時想了些什麼?」牛鮮花轉過臉來問帥子,帥子不停地比畫著,嘴一張一翕,卻發不出聲來。
「哦,懂了。大家聽不明白他說了些什麼,讓我說出他當時的心理活動,他想起了毛主席的偉大教導:帝國主義和國內反動派絕不甘心於他們的失敗,他們還要做最後的掙扎。在全國平定以後,他們也還會以各種方式從事破壞和搗亂,他們每日每時都企圖在中國復辟。這是必然的,毫無異議的,我們務必不要鬆懈自己的警惕性。這時候他想起了毛主席的教導,我贊成這樣的口號,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哦,明白了,這時候他的腦海裡閃現出一個個英雄形象,劉英俊捨身攔驚馬,王傑撲向炸藥包……哦,又想起了誰?」她又轉過臉問帥子,帥子還是報以比畫。「哦,他又想起了革命戰爭年代的英雄形象,黃繼光捨身堵槍眼,邱少雲烈火獻青春,董存瑞擎起炸藥包,劉胡蘭對著鍘刀放聲大笑……說時遲那時快,他大喊一聲:這是集體的糧食,誰也不許動!就徒手和階級敵人搏鬥起來……」現場響起了一片掌聲。兔子帶頭喊起了口號:「向帥子學習!向帥子致敬!紮根農村一百年,敢叫日月換新天!」大家群情激昂,只有潘啞巴默默地坐在遠處,斜眼看著牛鮮花和帥子。
帥子事蹟講用,從公社一路講到了縣裡。在縣城他們住在條件最好的縣招待所。吃晚飯的時候,牛鮮花把飯菜送到帥子的房間,發現他竟然在悄悄地哭泣。這在牛鮮花看來,可是大事兒,忙上前問道:「帥子,怎麼哭了?你說說是為什麼?別哭了,你是英雄,英雄是不會哭的。」帥子越哭越厲害,無論牛鮮花怎麼勸也勸不住。牛鮮花急了,大聲問道:「你今天這是怎麼了?急死我了!」帥子終於有反應了,嘴裡含含糊糊地反覆說兩個字:「劉青,劉青……」牛鮮花聽明白他的意思了,內疚地說:「帥子,是我害了你,不該讓你到場院去幹活。帥子,我知道劉青要和你分手,不管你了。別怕,還有我,我一定把你治好,這輩子我管你。」帥子一把抓住牛鮮花的手,緊握著不放。
在講用期間,牛鮮花帶著帥子四處尋醫問藥,但效果並不明顯。這天她領著帥子從縣衛生院門口出來,正巧遇到了表哥吳國慶,他要到市裡進修。牛鮮花向表哥介紹了帥子,表兄妹倆好長時間沒有見面了,吳國慶正好還有時間,就熱情地請牛鮮花和帥子到縣城最好的向陽飯店吃飯。
吃飯的時候,帥子不管不顧地自己吃著飯,一看就是個有精神問題的人。吳國慶替牛鮮花著急,關切地問:「鮮花,我看你臉色不太好,為了他你操了太多的心,你這個樣子真叫我心疼,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呀。」牛鮮花無奈地一笑:「我沒事,身體抗搓弄。」
吳國慶問牛鮮花以後怎麼打算?牛鮮花說,他都這個樣了,她不能扔下他不管。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帥子流露出一片溫情。吳國慶不解地問,她和帥子非親非故,盡到責任就行了,何必撿個碾盤背自己身上呢?牛鮮花說,她一輩子沒有服過什麼人,更沒崇拜過什麼人,可是帥子讓她看見了活的英雄,她沒法不感動,他把她的心給攪活了……牛鮮花有些害羞,聲音放得很低。
吳國慶著了急,說帥子是為保護集體財產受的傷,這事怎麼會落到她一個人頭上呢?難道她要負責他一輩子?牛鮮花語氣堅定地說,如果需要她會的。吳國慶苦口婆心勸牛鮮花該撒手就要撒手,別把自己也毀了。牛鮮花犯了犟,根本聽不進勸。
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正好路過帥子文藝調演獲獎時,牛鮮花請他洗澡的澡堂子。走到澡堂子門口,牛鮮花站住了,她回想起當時她在澡堂子休息廳,從鏡子裡看到了剛洗完澡的帥子。他穿著長袖海軍衫,正對著鏡子用手指梳攏頭髮,用雪白的毛巾拍打頭髮的瀟灑勁兒,一舉一動洋溢著青春的蓬勃氣息。牛鮮花不禁心裡一酸,她趕緊拉著帥子離開。
講用結束回到了大隊,牛鮮花從簡單的詞彙開始,不厭其煩地教帥子說話,訓練他的語言功能,帥子漸漸地能說簡單的字了。
轉眼冬天到了,上面又有一批知青招工回城的指標下來。招滿了以後再加上辦特困回城的知青,月亮灣大隊知青點剩不了幾個人了。公社決定撤銷月亮灣的知青點,把剩餘的人併到別的村知青點。帥子就成了一個問題,牛鮮花不能把他推出去不管。她跑到縣裡找黃書記,一定要帥子回城。
黃書記為難地說:「牛鮮花同志,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了?帥紅兵的問題不是那麼好解決。不錯,他是我們樹的典型,可是人家是來招工的,不是開養老院的。該跑的單位你都跑了吧?有人接受嗎?要是換了你是招工的,你能招一個患了失語症的人到單位工作嗎?」
牛鮮花很倔犟地說,那也不能不管啊,可以給他辦回城呀。黃書記說,眼下他父母都被關押審查,這時候把他送回去不合適。縣裡已派人徵求了他父母的意見,先把他送到敬老院,由公社出一筆錢養著。牛鮮花一聽激動起來,說那樣絕對不行!他還是個風華正茂的青年,能讓他養一輩子老嗎?也太不近人情了,她絕對不會同意!黃書記為難地問,那還有什麼辦法嗎?牛鮮花張嘴想說什麼,但她最終沒有說出來。
招工的人選定下來了,有劉青。這天晚上牛鮮花在大隊部值班,她把劉青叫來了。劉青摸不清牛鮮花找她的來意,既緊張又充滿了敵意。牛鮮花客客氣氣地請她落了座,說道:「劉青,經研究,你可以招工回城了。」劉青一聽長舒了一口氣,終於盼到這一天了!帥子怎麼辦?牛鮮花說,他呀,她就不用操心了,一切交給大隊吧。劉青質疑地問,大隊能對他負責到底嗎?牛鮮花笑了,看來她有疑慮,要不交給她?劉青身體朝後靠了靠說,交給她那算怎麼回事?笑話!她還是相信大隊的。
牛鮮花不願再跟她磨口舌,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招工登記表》。劉青趕緊伸手去接,牛鮮花卻好像不經意似的又收了回去。劉青乞求著叫了聲「牛隊長」。牛鮮花說她再看看,別弄錯了。劉青定睛看去,果然是《招工登記表》。
牛鮮花看完了,又拿出印章,朝印章哈口氣做出要蓋的姿勢,卻半天不下手蓋。劉青急得心像油煎似的痛苦,她哀求道:「牛大姐……」牛鮮花臉子一下子變了,指責道:「你叫我什麼?還是叫狐狸精吧。」劉青趕緊討饒,低聲下氣地說:「牛隊長,我以前不懂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吧。」「我可不是什麼大人。看你現在,挺好的一個姑娘,哪像個會撒潑的女人?」牛鮮花說著端起茶缸,自語道:「嗯?沒水了。」劉青馬上殷勤地給牛鮮花倒滿了水。牛鮮花看了劉青一眼說,這不是挺會伺候人的嗎?怎麼就說伺候不了帥子呢。
說著牛鮮花把表遞給劉青,她伸手要奪,牛鮮花的手又縮回來了說:「別忙,還沒蓋印呢。」說著重新拿起印章,哈口氣比量著要蓋,卻又放下了,自語道:「有點冷,爐子是不是沒柴了?」「我去抱柴火。」劉青說著一溜小跑地跑了出去,不大一會兒,抱來了滿滿一抱柴火,朝爐膛裡添柴,把屋子燒得暖暖和和。
三番五次折騰以後,牛鮮花這才在表上蓋上了印。不等牛鮮花遞給她,劉青一把抓過了《登記表》,變顏變色地憤憤罵道:「牛鮮花,你也太欺負人了,有什麼了不起?你是個什麼東西!你害了帥子還不夠,還想作弄我。睜開你的牛眼看看,姐姐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我沒說錯,你就是狐狸精,騷貨,一分錢不值的騷貨!」牛鮮花捱了罵並沒有惱,她衝劉青冷冷地笑著說:「好啊,你終於露出猙獰的真面目了,我沒看錯你。你啊,好好看看,你拿的是什麼表?」劉青一看手裡的表,立即愣住了,表不知什麼時候讓牛鮮花給換了,變成了一張《結婚登記表》。牛鮮花哈哈大笑起來,劉青傻眼了,她「撲通」一聲跪下,哭求道:「牛隊長,對不起,我錯了,我該死!」牛鮮花一字一句地說道:「劉青,你記住,一輩子記住,你給我跪過!拿去吧!」一揚手把一張早蓋好印的《招工登記表》,狠狠地摔在了劉青的面前。
知青招工返城和並點同時進行。知青們忙著搬行李,往馬車上裝車。眾人臨離開時,都放心不下帥子。大龐、兔子緊緊抱著他,哭成了一團。
馬車走,帥子在後面哭著追馬車,嘴裡斷斷續續地哼著《北風那個吹》的曲調。馬車走出不多遠,停下了,劉青跳下馬車,朝帥子跑了過來,大聲說:「帥子,你記住,牛鮮花以權勢欺人,奪了你,我絕不會放過她,我這輩子和她沒完!」說完扭頭跳回了馬車上。
馬車走了,帥子仍傻傻地追著馬車,劉青又跳下車來,摟住帥子哭了。牛鮮花不放心帥子,也從後面追來了。劉青看到牛鮮花,朝她投去仇恨的一瞥,丟下帥子轉身上了馬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牛鮮花沒有回家,她一個人在大隊廣播室裡默默地坐著,把那張她放過無數遍的《北風那個吹》塑膠唱片拿在手上,反覆端詳著。端詳夠了,把唱片輕輕地放到電唱機上,開啟了電唱機和麥克開關,注視著機針在唱片上一圈圈輕輕地滑動,月亮灣村所有的喇叭都響起了《北風那個吹》。牛鮮花靜靜地聽著,漸漸的熱淚盈眶。
時間不長,就聽到外面傳來沉重的跑步聲,這個聲音太熟了,是帥子的聲音。她剛要起身,帥子就衝進了屋。牛鮮花激動得一下子抱住帥子,大聲地問他:「帥子,你聽懂了嗎?你怎麼能跑到這兒來?你聽懂了,你肯定聽懂了,要不你不會來的!」帥子哭了,喊道:「劉青,劉青。」牛鮮花用手愛撫著帥子的頭,哄他道:「沒事,帥子,有我呢。劉青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劉青沒給你的我也都給你!」牛鮮花說著急切地脫帥子的衣服。帥子愣住了,他推開了牛鮮花朝外跑去。牛鮮花呆立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帥子又跑進來,牛鮮花剛想靠近他,帥子像是跟她捉迷藏一樣,又嚇跑了。
過了一會兒帥子又跑進來,他跳到炕上,扯起被子蒙在了頭上,時間不長他竟然睡著了。牛鮮花輕輕地關了唱機,滿懷柔情正要上炕去抱帥子,石虎子猛然闖了進來,把牛鮮花嚇了一大跳。
石虎子進門往地上一蹲,抱著頭,一句話也不說。「你來幹什麼?幹什麼?說啊,幹什麼?」牛鮮花惱怒地問他。石虎子痛苦地說:「鮮花,我剛才都看見了……」「你看見了什麼?說啊!」「我,我什麼也沒看見……」「我們本來什麼事也沒做。」說這話的時候,牛鮮花一臉的正氣。「鮮花,我說了吧,我一直在喜歡你。真的,我暗地裡發過誓,這輩子非你不娶,我不許任何一個男人碰你一下,你知道不?有一次我差點兒想把帥子一槍撂倒!」石虎子恨恨地說。
牛鮮花一聽火了,罵道:「你想作死呀!」石虎子見牛鮮花火了,趕緊變了口氣央求道:「鮮花,我服帥子,他是個好小夥子,可是他現在殘廢了,你不應該跟他受一輩子苦。咱倆結婚吧,如果咱倆成了家,我負責把帥子養一輩子。」牛鮮花衝過去,把石虎子推出屋子,指責道:「你呀,胡說些什麼!出去涼快涼快,我還沒想嫁人的事呢。」牛鮮花下手特狠,猛地把石虎子推出去。
讓石虎子這一攪和,牛鮮花沒有了和帥子纏綿的情緒,她坐在屋裡尋思了好一會兒,提筆給帥子的父母寫信,她要名正言順地把自己的終身大事定下來。
帥子父母接到信後,馬上向工宣隊請假。帥子的事兒工宣隊早就知道了,很快得到了批准,但往來免不得有人看押。牛鮮花把帥是非和蔣玲接到了自己的家裡,和自己的父母見了面。她親自動手,竭盡所能為帥子父母準備了豐盛的飯菜。
吃飯間,牛鮮花問帥子父母:「大叔、大嬸,我想知道你們對帥子的想法。」一聽這話,蔣玲一臉的愁容,說他們也沒什麼主意。牛鮮花又看了看帥子的父親,他嘆了一口氣說,他們自身難保,帥子就是回城也沒人照顧。
兩人越說越傷心,蔣玲哭了起來:「苦命的孩子,都是我們耽誤了他呀!」牛鮮花不相信兩人的情況會嚴重到無法照顧自己有病兒子的程度。陪同看押夫妻倆的工宣隊員說出了事情底細,老帥兩口子的問題升級了,可能要判刑入獄。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
牛鮮花不解地問到底為了什麼?帥是非長嘆了一聲,說出了事情緣由:「唉,解放前夕,我沒通過組織偷偷回了城和老蔣結婚。不知誰走漏了風聲,我和老蔣都被捕了,可能是人家看我們還年輕,沒怎麼難為就把我們放了。誰知道隨後城裡的黨組織就遭到了破壞,懷疑我們投敵叛變出賣了組織。」
「我這輩子倒了血黴,跟他粘包了。」蔣玲不滿地埋怨道。帥是非一聽立馬火了,狠狠一拍桌子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他媽的怨誰?三天一封信催我回去,我是跟你粘包了!」「你胡說!我知道什麼?那時候我認識誰是共產黨?」蔣玲衝動地尖叫起來。
牛鮮花趕緊勸住兩人:「二位別吵了,我斷不了案子。還是說說帥子吧,你們怎麼打算的?」「我們也是泥菩薩過江,親爹顧不了野娘了。」帥是非哽咽著說。「大叔、大嬸,我有個想法,你們看行不行。」牛鮮花突然變得扭捏起來,「我想……我想和帥子成親,我要養帥子一輩子。」她的話一齣口,頓時滿桌皆驚。牛有福最先反應過來,他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牛鮮花她媽一看老伴走了,也跟在他身後走了。
「牛隊長,你的話使我很震驚。別犯傻了,我們實在不忍心,帥子廢了,不能毀了你一輩子!」帥是非被牛鮮花感動了,說話的時候眼中含淚。牛鮮花懇切地說:「大叔、大嬸,我想好了,說實話吧,以前我愛過帥子,可是怕帥子娶了我不能回城,所以不敢想。帥子現在這樣,我敢了。」
老兩口互相看了看,突然不約而同地「撲通」一聲給牛鮮花跪下了,蔣玲哭著說:「姑娘,謝謝你,你是帥子的貴人啊!」
牛鮮花扶起了帥是非夫妻,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安撫住兩人後,去找自己父母。她進了父母的屋子,只見老兩口垂頭喪氣地坐在炕沿上,說道:「爹,媽,你們都聽見了,我先斬後奏,就這樣決定了。」父母都低著頭沒有反應。牛鮮花說:「你們不是急著我嫁人嗎?我就嫁給他了,你們不是說沒兒子沒人養老嗎?從今以後帥子就是你們的倒插門女婿,我給你們養老送終。」老兩口還是低著頭不說話。「你倆說句話呀!」牛鮮花急了。
她的話音剛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父母竟然齊刷刷地給她跪下了。母親哭了:「孩子,你不能眼睜睜地往火坑裡跳啊……」「老丫頭,你這哪是要給我們養老送終,是要活活氣死我們啊,你要和帥子結婚也行,先找條繩子把我們老兩口勒死吧!」牛有福把眼睛一閉,脖子向前一伸。牛鮮花猶豫了片刻,她一跺腳放出了狠話:「別來嚇唬我,就這麼定了,你老丫頭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拿定了主意,誰也別想改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