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能讓姑娘改變嫁給帥子的主意,牛有福老兩口躺在炕上開始絕食。牛鮮花拿出政治高壓手段嚇唬公母倆說,這樣做是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是對革命的背叛,問題很嚴重,是犯罪!老兩口一見女兒又來這一套,誰都沒有搭腔。牛鮮花見這招不似先前靈驗,繼續下猛料說,毛主席是怎麼教導大家的?忘了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像你們這樣死了就是輕於鴻毛,知道不?
牛鮮花到底還是把父親氣開口了,他說,閨女,爹什麼都明白,泰山就是老丈人,爹就是不要給帥子當老丈人,你就讓我輕於鴻毛吧。牛鮮花她媽哭了起來,抹著眼淚說:「就是當鴻毛也比給個傻子啞巴當丈母孃好,你要是嫁給帥子,我們倆寧願去死。」牛鮮花一聽來了氣,問他們是鐵了心?牛有福堅守立場,寸步不讓地回答,為了閨女的幸福去死,他們不丟人!牛鮮花氣哼哼地說,知道他們上頓沒少吃,那就先餓會兒,她要去睡覺了。說罷轉身走了。
這一走,牛鮮花竟然三天再沒露面。牛有福夫妻在炕上躺了三天一粒糧未進。牛有福開始擔心老伴了,問她都三天沒進食了,能扛得住嗎?牛鮮花她媽有氣無力地說,扛不了也得死扛,熊閨女,打打不動,說說不過,咱還有什麼章程?就給她個不吃不喝,看她怎麼辦!
說話間院裡傳來了雞「咯咯」亂叫聲,接著是撲稜翅膀掙扎聲。牛有福一聽吃了一驚,這雞叫的聲音不對,怕是招來黃鼠狼了。牛鮮花她媽急了,指責老頭子幹事馬虎,雞窩蓋得不嚴實。牛有福嗤之以鼻說,她淨胡說八道,誰見過黃鼠狼子大白天咬雞。
兩人說著說著,雞窩沒有動靜了。過了一會兒,灶間有了響動,有人又燒火又拉風匣的。時間不長,一股強烈的肉香味飄進了屋裡。「什麼味兒?這麼香。」飢腸轆轆的夫妻倆,情不自禁鼻翼大張,拼命吸著這股肉香味。牛鮮花端著湯盆笑盈盈地進了屋,親熱地說:「爹,媽,太陽照屁股了,起炕吧,吃飯。」夫妻倆把頭扭到一邊,不理女兒。
牛鮮花把湯盆放在了炕沿上,用手把肉香味扇向二人,誘惑說:「聞聞,真香!爹,咱們家數你鼻子尖,猜我給你們做了什麼?」
「我瞎鼻子瞎眼,聞不著看不見。」牛有福生氣地說。牛鮮花說:「是小雞燉蘑菇,溜鮮的,趕快趁熱吃了吧。」牛鮮花她媽一聽這話,一骨碌從炕上爬了起來,驚叫道:「小祖宗,你把蘆花大公雞殺了?」「嗯,不殺它我到哪兒整雞呀?」親耳聽到女兒說這話,牛有福兩手氣惱地使勁兒拍著炕蓆,叫道:「老天爺呀,你這是不想過了,我那是留著過‘五一’走親戚的。」「咦?是我不想過了還是你們不想過了?咱們可得說清楚。」牛鮮花跟父親抬起了槓。
牛鮮花她媽哭了起來,邊哭邊喊:「我的天啊,我這哪是養了個閨女,簡直就是女魔頭,你可氣死我了!」「你倆要是死了可別怨我,不是我氣死的,是餓死的。你們心疼雞了是不是?不吃是不?好,明天我把圈裡的豬殺了,給你們溜肥腸、燉紅燒肉。」牛鮮花在家從來都是說到做到,氣得母親嚎啕大哭起來:「老天爺呀,我這是上輩子作了孽呀,這輩子遭報應了。」這下讓牛鮮花抓著了把柄,叫道:「咦?你們怎麼還迷信起來了?哎呀,小雞燉蘑菇都不吃,我是不吃雞的,那我就要送人了。」說完端著湯盆要走。牛鮮花她媽心疼這盆雞,哭求道:「親祖宗,你給我放下,我們吃還不行嗎?」牛鮮花得意起來,「哎,這就對了。」這下老兩口絕不了食了。
這天牛鮮花跑到河邊破冰洗衣服,帥子在旁邊往河水裡丟石頭打水玩。郝支書路過這裡看到了他們,就走過來問牛鮮花:「鮮花,聽說你打算把他接家去住?」牛鮮花看了一眼帥子,無奈地說:「要不怎麼辦?咱大隊知青點撤了,他也沒地方去了,先在我那兒湊合過了冬吧。」
郝支書說,這事情他不能同意,還是叫帥子和五爺住一塊吧,他們住一塊好說不好聽。這事上就別任性了,還是聽他的。牛鮮花聽出了郝支書這是好意,說這事兒她不能不管。郝支書嘆了口氣說,管是要管可是不能啥都管。他有事先走了,希望她好好掂量一下。郝支書瞭解牛鮮花任性的脾氣,怕兩人為這事兒說僵了,意思說清楚了趕緊走人。
牛鮮花洗好衣服端起衣盆正要走,帥子跑過來拽住她的衣襟,示意她向遠處看,只見吳國慶來了。吳國慶老遠就喊:「鮮花,你在這兒啊?讓我好找。」等吳國慶走近以後,牛鮮花非常驚訝地問:「表哥,你怎麼來了?」
吳國慶說,姨夫捎信了,讓他來勸勸,難道她真想嫁給小帥?牛鮮花滿臉嚴肅,說她已經決定了。吳國慶聽了好半天沉默不語。牛鮮花問他咋不說話了。吳國慶說,他為牛鮮花感到悲哀。她一定是出於對帥子的同情、憐憫才做出這樣荒唐決定的。牛鮮花說,對帥子,她確實有同情,包括憐憫,可更多的是愛。
這下輪到吳國慶驚訝了,他不相信牛鮮花能愛上這個半傻子。牛鮮花第一次對錶哥說出了掏心窩子的話:「表哥,我這個人雖然表面看來粗粗拉拉、風風火火,其實心底裡是浪漫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喜歡看愛情小說,喜歡文藝,喜歡穿樣式新穎、色彩鮮豔的衣服。可以我現在這個位置,怎麼敢呢?我這些年心裡一直苦惱著,掙扎著。鐵姑娘隊長、縣革委會委員、武裝部副部長……一頂頂帽子壓在我的頭上,實在壓得喘不過氣來,我是稀裡糊塗地被推到時代的風口浪尖上的。」
吳國慶關切地問,那她現在厭倦了?牛鮮花說,是帥子讓她的生活有意思了。吳國慶點點頭,他啥都明白了,看樣子他不該來,那他回去了。牛鮮花感激地說:「表哥,謝謝你能理解我。你既然來了就不能越門而過,家去吧,勸勸我爹媽。」
吳國慶嘆了口氣答應下來,他轉身剛想走,被牛鮮花一把拉住,牛鮮花輕輕地說:「忘了我吧,你就把我當成一隻沒有視力的飛蛾,讓我奔著亮光撲過去吧,就是燒死了我也認了。」
「那好吧,我祝你幸福。以後有什麼難事就告訴我。」說完吳國慶轉身走了。牛鮮花待在原地傻呵呵望著表哥離去的背影,一直看到他進了村,再也看不到為止。
牛有福老兩口到底沒有犟過牛鮮花,她和帥子登記結婚了,洞房只能設在牛鮮花住的屋子裡。晚上客人們都走了,牛鮮花整理著收到的滿滿一桌子結婚禮物,《毛選四卷》等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帥子好像渾然不覺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淘氣地蹲在地上搖著扎著紅花的嶄新大國防牌腳踏車的車輪。「帥子,要好好愛護這輛車子,這是公社送給咱們結婚的禮物呢。」牛鮮花提醒他。
帥子傻呵呵地笑著答應著。牛鮮花把那些《毛選四卷》全部放進書櫃裡後,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精心保管的紙包,小心翼翼地把它開啟,是半截口紅。牛鮮花拿著它對著鏡子描了起來。帥子過來了,伸頭看著鏡子中的牛鮮花,笑了,高興得直拍巴掌。帥子玩完了,又走到書櫃前一本本翻起書來,他把一本包著牛皮紙的書皮撕下來,竟然是那本《紅與黑》。他舉著書給牛鮮花看,比畫著,意思是在這兒,在這兒,你藏起來了。
牛鮮花化好了妝,默默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起身關上了燈,黑暗中,她緊緊地抱住了帥子……
婚後,牛鮮花按醫生教的辦法,開始帶著帥子鍛鍊。她騎著新腳踏車在前面走,讓帥子跟在後面跑。開始帥子跑了一段路後,就啊啊地叫著比畫著,意思我不行了,我攆不上你了!牛鮮花硬著心腸大聲地訓斥他,逼著他跟著跑,帥子的體力一天天在增長。
一天他們到野外鍛鍊,忽然發現遠處的林場裡冒出了一股煙塵。帥子扔下牛鮮花啊啊地喊著叫著,朝林場奔去。跑近了一看,只見林場的豬圈裡燃起了大火,豬被燒得大聲嚎叫著。帥子衝進豬圈,一趟趟地往外抱著能抱動的豬崽。很快大火把他圍住了,帥子本能地驚叫起來,自從出事以後一直渾濁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他清醒了,瞪著兩眼驚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思索著,四下看著。這時牛鮮花和其他救火的人也趕來了,牛鮮花最先發現了帥子,叫道:「帥子在火裡,趕快救他啊!」大夥衝進火圈中,把帥子救了出來,把他身上的火撲打滅了。帥子走到牛鮮花跟前,恭恭敬敬地喊了聲:「牛隊長……」話沒說完就昏了過去。
帥子馬上被送到了公社衛生院,他的燒傷並不重,醫生給他上好藥後,讓他留院觀察。牛鮮花先跑到向陽飯店給他買了飯送到病房。進門就見帥子背對著門,坐在床上怔怔地望著窗外。牛鮮花走到他身後輕聲問道:「帥子,好點兒了嗎?」帥子一動沒動,沒有說話。牛鮮花又問道:「換藥了嗎?傷處還疼不疼了?」帥子還是沒有反應。牛鮮花放下手裡的飯,上前輕輕地為他揉著肩,發現帥子已是淚流滿面。「帥子,你怎麼了?」牛鮮花問道。帥子輕輕地攥住她的手,口齒清楚地叫道:「牛姐。」牛鮮花聽了不由一愣。帥子突然轉過身,大聲哭著說:「牛姐,我好了,什麼都記起來了。」說完一下子把牛鮮花緊緊摟住。牛鮮花呆呆地站在那裡,任他摟抱著。「姐,回家,我要回家……」牛鮮花強忍住淚水,掙脫開帥子的摟抱,轉身走出病房。
牛鮮花靠在走廊的牆上無聲地哭了挺長時間,這才止住了眼淚。她隔著門玻璃,伸頭望著病房裡的帥子,帥子也在屋裡望著她。牛鮮花把臉貼在了門縫上說:「帥子,我回家了!」說完轉身走了。帥子從後面追了上來,喊著:「牛姐,等等我……」
兩人一起回到月亮灣。一進村,牛鮮花邊走邊興奮地大聲喊著:「帥子好了,帥子好了。」郝支書和鄉親們聽說後,都圍過來問究竟:「鮮花,你好好說,怎麼回事?」牛鮮花顧不上細說,只是重複地喊著:「帥子好了,帥子好了!」
牛鮮花一溜煙朝家裡跑去,一進門她就一把抱住母親,喜極而泣:「媽,天大的喜事呀,帥子好了,明白了,會說話了,清清亮亮的呢!」牛有福高興得在院裡直打轉兒,嘴裡叨唸道:「老天爺開眼了,好人得好報啊。老伴,捆豬繩子呢?把豬綁了,我要殺豬,請全村的客,好好慶賀慶賀!」「不留著過年了?」牛鮮花她媽問道。「囉嗦什麼?今天就是過年!」
帥子跟著牛鮮花回了家,默默地坐在炕沿上,看著新房的陳設,望著牆上掛著的新婚照,半天沒有吭聲。豬殺完了,牛鮮花端著一碗做好的豬肝走了進來說:「帥子,吃吧,剛殺的豬,豬肝都留給你。」「大家一起吃吧。」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辭道。「吃你的,吃完了我有話對你說。」
帥子把碗接過來,放在炕桌上,看著牛鮮花說:「那就先不吃了,我也有話對你說。牛姐……」牛鮮花一聽忙糾正他說:「帥子,你也該改改口了,就叫我鮮花吧。」「那好,鮮花,這麼說咱倆是正式結婚了?」帥子有些忐忑不安。牛鮮花羞赧地低下了頭說:「都一年了,誰和我睡一個被窩?」帥子站了起來,茫然地看著四周說:「我好像做了一個夢,發生過的一切影影綽綽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鮮花,我必須告訴你一件真實的事,不說出來我就會憋死的。」牛鮮花很詫異,說兩口子有什麼不好說的?帥子兩手把住牛鮮花的肩膀艱難地說,他不是英雄,是他自己把自己打傷的,那是一場他自導自演的鬧劇。
牛鮮花一聽,恍如遭了雷擊,她驚異地看著帥子,喃喃自語道:「你……這不是真的,你說呀,不是真的!」
帥子痛苦地低下了頭說,他不能再隱瞞真相,那是真的。事情的起因是因為驢蛋子參軍。這個小子就是個混子,按他的表現,再有個十年八年也回不了城,可就因為他在大糞坑裡救了個小孩,成了典型,參了軍,還是空軍呢。驢蛋子的事蹟啟發了他,按照他的條件是很難回城的,他要想回城或是參軍,只能成為英雄。於是,那個雨夜他把自己給打了,沒想到打得太狠了。
牛鮮花嘆了一口氣說:「帥子,別說了,我理解你。」「可我沒有想到你把我接到家裡來,還結了婚。」帥子鬆開了手,無奈的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耷拉下頭。
「你後悔了?」牛鮮花不安地問。「不!說句實話,自從你回到月亮灣,開始我一直想討好你,目的就是想早點兒回城。」牛鮮花一聽這話,身體哆嗦起來,囁嚅地說:「我也看出來了。」「可後來,我發現我愛上了你。我沒愛錯,我能有今天全靠你,這輩子我就在月亮灣了,不回城了……鮮花,我曾是個很卑鄙的人,你處置吧,我全交代了。」說完他一聲不吭地看著牛鮮花。
牛鮮花沉默了一會兒,眼裡含淚說:「帥子,沒想到你能把真話都告訴我,就憑這一點你是把我當妻子看待了,我很高興。」帥子可憐巴巴地問:「這麼說你原諒我了?」牛鮮花點點頭:「嗯。可我很難受。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做代價,這太殘酷了。」帥子後悔地說:「都怨我太糊塗。」「不要再說了,你確實是個好樣的,本質上還是個英雄,為了搶救集體的財產,你衝進火海,又一次受了傷,我沒有看錯你……」
帥子慚愧地擺手說,他不是英雄,他自私任性,不過沒有害人之心。牛鮮花沉思著說,現在帥子病好了,她希望他回城一趟,靜心想一想,他倆今後怎麼辦。帥子急了,說他就在月亮灣,這輩子不走了,到哪裡都是生活,他不會離開她的。
牛鮮花背過身去說:「你是在意識不健全的時候和我結的婚。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知青點並了,你無家可歸,當時我只好那樣做。我不強求你承認這個婚姻,你回去吧,好好想一想,我們都不要做後悔的事,再說也該回去看看你父母了。」
帥子毫不猶豫地說:「咱們畢竟是法律上的夫妻了,我不能讓你擔了個虛名,咱們過一段時間再說吧。我現在就是回去也見不到我爸媽呀,他們還被關押著呢。」
裡屋小夫妻倆談得熱乎,院子裡牛鮮花她媽激動得直擦眼淚,哭著對老伴說,老閨女這也是苦盡甜來啊。牛有福聽了連連點頭,都是託毛主席的福呀。牛鮮花她媽說,打算這回咱們把席面辦大點,放上十桌。牛有福豪爽地說,十桌哪夠?最少十八桌。牛鮮花她媽痛快地答應了。
牛有福扭過頭看著牛鮮花的屋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這回算是出了口舒坦氣,這半年沒把我憋悶死。」
「就你憋悶?你沒看見?我小半年沒出大院門了,怕丟人啊!」說著牛鮮花她媽又開始抹眼淚了。
時間不抗混,一晃又是半年。帥子回城去看父母了,牛鮮花挺著懷孕的大肚子到火車站送他。帥子安慰她說:「鮮花,不要送了,我回去看看就回來,你生孩子的時候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臨分手時,牛鮮花叮囑道:「帥子,你現在說話還不太利索,回去這些日子藥還要盯著吃,注意睡眠質量……」「我知道了,」帥子有些不耐煩了,「你說了不下十遍,快成了愛嘮叨的碎嘴子了。」牛鮮花不滿地嘟囔說:「怪我嘮叨嗎?我不盯著你,你多會兒按時吃藥了?」
兩人正說著,突然火車站的廣播喇叭響了:「王張江姚是赫魯曉夫式的資產階級陰謀家、野心家,是地地道道的黨內資產階級的典型代表,是不肯改悔的正在走的走資派。他們瘋狂反對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主席,反對周恩來總理,妄圖篡奪黨和國家的最高領導權。他們是共產黨的大敵,是工人階級的大敵,是全國人民的大敵,是中華民族的大敵。我們同王張江姚反黨集團的鬥爭,是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社會主義同資本主義、馬克思主義同修正主義之間你死我活的鬥爭……」他倆像所有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的人一樣驚呆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帥子這一去就再沒有影兒了,他給望眼欲穿的牛鮮花寫來了信:
你好!自從回城以後,我別的事什麼也沒幹,一門心思跑爸爸、媽媽的案子。爸爸說,他還是個熱血青年的時候就背叛了家庭投身革命,他絕對沒有叛黨。我相信他們,更相信我們的黨會還我父母的清白。現在,和我父母一起入獄的難友分佈在全國各地,我要找遍他們給父母作證。鮮花,我這樣做,既是為了父母,也是為了我,為了你,為了咱們即將出生的孩子。一旦案情大白,我會立即回到你的身邊,等著我的好訊息吧!
直到牛鮮花分娩了的時候,帥子也沒回來,她在孤獨中,生了一對雙胞胎姑娘。牛鮮花每當想帥子的時候,就唱《北風那個吹》:「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年來到……」牛鮮花她媽聽了嘆了口氣,心疼地對老伴說,這孩子,就這麼唱啊,唱啊,心裡苦著呢。
牛有福也是憂心忡忡,不滿地說,看樣子帥子不能回來了,他早就看出來了,帥子是光拿好聽的話哄閨女。牛鮮花她媽心疼地說,咱閨女痴心啊,看熬煎的,臉上都有皺紋了。牛有福一聽這話更惱了,抱怨說,孩子都要過百日了還不回來看看,他還有良心嗎?自己捂出來的痱子自己撓,自己種的蒺藜自己採,怨不得別人,我看這個帥子,早晚要變成陳世美!牛鮮花她媽又抹起了眼淚,你就別說了,說一千道一萬,咱閨女是個苦命的孩子,太傻了……
在帥子的四處奔走下,帥子的父母終於出獄了。帥子去接他們,一見面就撲了上去,抱住二老痛哭失聲。蔣玲也哭了。帥是非煩躁地說:「都別哭,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先把我們的工作落實好,還有房子,欠發的工資,有空再哭。」
蔣玲一聽就不樂意了,罵道:「你這個人怎麼沒心沒肺?娘倆兒好不容易見面了,團圓了,能不激動嗎?孩子哭兩聲不是很正常嗎?」
帥是非辯解說,他沒不讓哭,他是說有比哭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哭能哭回工作嗎?能哭回房子嗎?能哭回這些年欠發的工資嗎?蔣玲冷笑一聲,說帥是非沒人情味兒,對他們娘倆兒沒感情。老帥聽了當然不幹了,夫妻兩人又吵了起來,帥子習以為常,勸他們別在路上吵啦,趕緊回家。
回家的路上,竟然遇見了劉青,帥子大感意外,問她怎麼來了?劉青徑直走到帥子父母面前,柔聲說:「伯父,伯母,祝賀你們一家團圓。」
蔣玲認出她了,態度很是熱情。劉青存心討蔣玲的喜歡,說她和帥子既是同學,下鄉又是一個知青點的。蔣玲一把拉住了劉青的手,邀請她到自己家做客,一起慶賀慶賀。
到了帥家,劉青搶著進了廚房,她扎著圍裙炒菜,帥子給她當幫手。劉青一邊忙碌著,一邊裝作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帥子,回來這麼多日子了,為什麼不見她?帥子敷衍說,一直在忙。劉青問牛鮮花幹嗎呢?帥子說,在鄉下帶孩子。
劉青訊息很靈通,她聽說牛鮮花生了一對雙胞胎,心裡醋酸,說起話來夾槍帶棒的。帥子聽了很不樂意,劉青忍住怒火,端起炒好的菜進了飯廳。她把菜放在八仙桌上,解下圍裙對老兩口說,他們一家團圓,她就不攙和了。
蔣玲趕緊留客人,劉青堅持要走,帥是非看出了苗頭不對,說那就不強留了。帥子,去送送人家吧。帥子答應了一聲。
兩人出了院子,走在大街上,劉青問帥子今後是怎麼打算的?帥子說還沒來得及考慮,辦完了這一切爛頭事他也該回去了。劉青不相信帥子甘心在鄉下呆一輩子?帥子不冷不熱地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劉青急了,給帥子出主意說,中央開會要恢復高考,他應當參加高考,考回城市,那才是他的出路。
聽了這個訊息,帥子有些動心了,不過他擔心自己底子差,怕考不上。劉青鼓勵說,他學習好,腦子又聰明,一定能考上。不是有句話嗎,人生能有幾回搏?搏一回吧。
帥子回來後,一家人開飯。蔣玲夾了一口菜,誇獎道:「這個劉青菜炒得還真不錯,真對我的口味。」帥是非問兒子:「鮮花在鄉下還好嗎?我的兩個孫女呢?叫什麼?月月,亮亮?」
帥子說,那是小名,大名等你給起呢。帥是非笑了,滿意地說,眼裡還有你老爸,我早就起好了,就叫帥傾國、帥傾城。蔣玲插嘴道,嗯,意思不錯,可有點不像女孩的名。帥是非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說,你懂什麼?
蔣玲不跟他計較,問兒子見過孩子沒有。帥子愧疚地說,還沒顧得上看,一直在忙他們平反的事兒,真有些對不住她們孃兒仨。帥是非催兒子趕緊回鄉下去看看。蔣玲火了,說家裡還有那麼多的事情要跑,他走了誰去跑?再說了,眼看要恢復高考了,帥子得考大學。
「可我總覺得……」蔣玲沒等帥是非說完,就沒好氣地打斷他的話:「你覺著的事多了,一輩子猶猶豫豫,什麼事不是你猶豫壞了?就說當年吧……」蔣玲又來了,帥子煩躁地放下碗筷,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屋裡。家裡第一頓團圓飯就鬧得不歡而散。
晚上帥子睡不著覺,煩悶地點上支菸吸著。蔣玲走了進來,痛苦地摸著帥子的頭,難過地說:「孩子,這些年你跟著爸媽受苦了,不是因為我們你能娶個鄉下媳婦嗎?」帥子打斷了她的話說:「媽,別說了,誰也違抗不了命運。」
蔣玲說:「不,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就看你如何去對待了,你要爭取改變它。為了你的將來,你別的什麼都先放一放。首先要準備參加高考,要不你就擺脫不了當農民的命運。」
帥子為難地說,月月和亮亮要過百日了,他無論如何也該回去看看了。蔣玲出主意說,先寫封信吧,把情況說明一下,不要得罪人家。要好好商量商量,不要幹傻事,你參加高考還是得回去考,就是考上了,大隊的思想鑑定做不好也是白搭。這件事很難辦,你好好想想,抓緊複習吧。說完她走了。
帥子長嘆了一聲,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一直看到了天明。
到了孩子過百日那一天,牛家熱熱鬧鬧地擺下了百日酒席,在院裡一氣放了二十幾桌。潘啞巴也被請來了,默默地坐在角落裡。牛有福和老伴抱著孩子給大夥看著,逗著孩子玩,表面上喜氣融融。
牛鮮花端起滿滿一碗酒,給來客敬酒:「各位鄉親,叔叔、大爺、嬸子、大娘,謝謝大夥這麼抬愛我,給孩子過百日。今天我就這個機會給大夥說一聲,月月和亮亮他爺爺捎信來了,孩子的大名起好了,大的叫帥傾國,小的叫帥傾城。」
郝支書湊趣說:「鮮花,給大夥說說,這名字有什麼說道?」「好。」牛鮮花答應道,「古人有一首讚美女人的詩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於是就有了傾國傾城的成語來形容女人的美麗。」
郝支書帶頭鼓掌,不住地稱讚道:「到底是城裡的文化人,名字起得就是藝術,你不服不行。」「敢情,人家爺爺、奶奶都是藝術人兒。」大家隨聲附和。
牛鮮花敬酒敬到石虎子面前說:「石虎子,今天月月、亮亮過百日,多喝點啊。」石虎子有些喝多了,硬著舌頭說:「當然要多喝點,我高興,高興有這麼一對待人親招人疼的小侄女,叫什麼?帥傾國,帥傾城?可你的帥紅兵呢?孩子他爹呢?怎麼他不來敬酒?」
牛鮮花解釋說,他忙活孩子爺爺、奶奶的那一攤,脫不開身。石虎子藉著酒勁說,得啦,別替他圓美了,這個沒有良心的,自從走了就再沒回來,你瞞不了我。牛鮮花不願意讓人背後說丈夫的不是,指著桌子上的奶粉、小衣裳、鞋帽說,誰說他沒回來過?回來好幾趟了,他可心疼女兒了。
石虎子心裡著了火,他跟牛鮮花叫起板來,說怎麼他沒見過帥子回來,總不會是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回來的吧。牛鮮花只能咬著牙往下編,他正忙活大事呢,首先是忙活他父母的工作。她這才知道,他爸還兼著話劇團的副團長呢。還忙活著要回房子,他們家原先住的房子可大了,一個日本式的小獨樓呢。
大家聽了都誇讚帥子真行,牛鮮花有眼光,不久就要回城享福了。牛鮮花笑得花枝亂顫,別人誇帥子她聽著高興。牛有福和老伴這時難受地悄悄離了席,躲在僻靜地方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