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了,只有潘啞巴一個人沒有走,他把牛鮮花拖到一旁,一遍遍憤憤地比畫著什麼。牛鮮花看明白了,可她卻堅決地搖著頭。最後潘啞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走了。
在住房這一點上牛鮮花沒有吹牛,帥子家已經搬回出事以前獨居的小樓裡。這天夜裡,帥子在燈下複習功課,蔣玲端著一碗餛飩走進屋來,看兒子正在用功,心疼地說:「歇會兒吧,吃點夜宵,媽給你包了牛肉餡的餛飩,趁熱吃了。」
帥子讓母親歇著,身體不好別再忙活了。蔣玲把餛飩放在了書桌上,在帥子身旁坐了下來問:「鮮花那邊來信了嗎?」帥子臉色沉了下來,搖搖頭。她又問:「為什麼不來信呢?」帥子沒有出聲,放下書本走了。蔣玲望著帥子的背影,深深嘆了一口氣,自語道:「唉,將來都是些麻煩啊。」
帥子坐在小樓的臺階上,悶頭抽著煙。劉青來了,關切地說,怎麼坐在這兒呢?彆著涼。帥子冷淡地問,這麼晚了,她來有啥事?劉青一聽有些不樂意了,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帥子不想讓兩人的關係弄得更尷尬,解釋說他不是那意思。劉青說她給帥子劃拉了一些高考的複習資料送過來。帥子沒精打采地道謝。
劉青挨著帥子坐了下來,柔聲說:「帥子,別折磨自己了。我知道,你們之間沒有愛情,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你們之間該了斷了,當斷不斷必留後患,必要的時候要快刀斬亂麻,拿出男子漢的氣魄來!」
「你說些什麼呀!」帥子有些不高興了。劉青憤憤地說:「說些什麼你還不清楚嗎?當年她牛鮮花使盡了卑鄙手段橫刀奪愛,今天應該把吞進的東西吐出來了!」帥子打斷了她的話:「劉青,你不瞭解當時的情況……」
劉青搶著說:「我瞭解,什麼都瞭解!我知道你們有了孩子,那不是問題,你大膽地跟她離,離了孩子我養。你離了就行,我等你,我不能輸給她!」帥子頭又垂下去了,不再吭聲。
「你說句話呀!啞巴了?」劉青氣憤地指責道。「劉青,你聽我說,當年我做下了糊塗事,命都差點丟了。是她在危急時刻關愛我,照顧我,她為我付出的太多了,對我有恩。」
「就她關愛你嗎?再說了,你為什麼做了糊塗事?沒有她的誘惑你能走那一步嗎?她為你付出的太多了?我付出的還少嗎?我……我為了你,人家……」
「劉青,你不止一次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我一直不明白,你說清楚。」
劉青一聽馬上哭了起來:「你永遠不會明白,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你付出的是女人寶貴的……」說著她嗚嗚哭著跑了。
帥子被攪和得再也看不進書去,他看時間還早,就跑到電話局給牛鮮花打長途電話。電話打過去,對方有人接。帥子問道:「喂,月亮灣大隊部嗎?你是哪位?今天是不是牛鮮花值班……」
對方沒說話,帥子著急說:「你說話呀!鮮花,是你嗎?你說話呀!」任由帥子怎麼問,對方就是不說話。他急了,叫道:「鮮花,我是帥子,我知道是你,你跟我說句話呀……」對方還是沒有回答。
接電話的正是牛鮮花,帥子吐第一個字的時候,她就聽出是他,她不是不想說,而是哭得哽咽著說不出來。牛鮮花強忍著不發出哭聲,兩個還不懂事兒的雙胞胎孩子,在炕上爬著骨碌著玩。牛鮮花開啟了留聲機,《北風那個吹》的樂曲響了起來。帥子在電話話筒裡聽到了樂曲的旋律,還有兩個孩子的哭鬧聲,淚水湧上帥子的眼眶,他擎著電話久久地聽著……
電話局下班了,帥子鬱悶地找了一家飯店,喝了一肚子的悶酒,才醉歪歪地回了家。
看著兒子痛苦成這樣兒,蔣玲坐不住了,對帥是非說:「其實呀,我早就看好了劉青那姑娘,她和咱帥子才般配。那個牛鮮花,我就是不對心思。」
帥是非一聽馬上火了,警告說:「我可告訴你,不許你對他的事亂插手,他現在已經是有婦之夫了,有家有業,孩子也有了,還想幹什麼?」
蔣玲不滿地白了一眼老伴:「我說幹什麼了嗎?就是說說而已。咱帥子娶了個農村媳婦,我就夠窩囊的了,說說還不可以嗎?你要憋死我呀?」
「咱們被關押的時候,你聽說帥子結婚了,為什麼高興得哭了?」
蔣玲被帥是非捅到了痛處,底氣不足地嘟囔道:「彼一時此一時!」
「我看你就是忘恩負義,你想讓帥子當陳世美呀?不道德!」
夫妻倆的吵聲驚起了帥子,他醉眼惺忪地問道:「爸,媽,你們吵什麼?」蔣玲所答非所問地說:「給鮮花掛電話了?」帥子點了點頭,痛苦地說:「掛了,她不接。」「看來對你一直沒回去有看法了。過兩天你就回農村參加高考了,你們倆的事再好好商量商量,一切都要慢慢來,千萬別惹急了她,你現在的命運還掌握在她的手裡。」蔣玲柔聲勸解道。
帥子失聲痛哭了起來。
帥子要回月亮灣了,劉青送他一直送到了站臺。帥子上了車,趴在視窗對劉青說:「快回去吧,挺冷的。」「發車還早。好好考,等待你的凱旋。」劉青在鼓勵他,「還是那句話,我等你。」帥子無奈地說:「劉青,你何必這麼固執?咱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你該考慮自己的歸宿了。」劉青聞言一臉執拗地說:「結束了?我可不這麼認為,她把你從我手裡奪去,我要奪回來,屬於我的我絕不會撒手!」
說話間列車開動了,劉青跟著火車跑了幾步,衝著帥子大聲喊道:「你給牛鮮花捎句話,這輩子我一定會把你奪回來!」
列車向遠處疾駛而去。劉青目送著遠去的帥子,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帥子不聲不響地進了村,徑直來到牛家。進了院子,院子裡沒有人,他上前輕輕推開了家門。只見牛鮮花不在家,牛有福夫妻倆正一人抱著一個哇哇哭的孩子在哄著。牛鮮花她媽抬頭看見了帥子,不自覺地脫口驚叫道:「我的天啊,帥子回來了!」牛有福定睛瞧去,果然是帥子,他激動地大聲叫起了孩子:「月月,亮亮,快叫爸爸!」孩子那麼小,哪會說話,帥子扔下手裡提的東西,從二老手裡接過孩子,一手一個抱著不停地親著。
傍晚時分,牛鮮花才收工回家。她走進屋就見兩個孩子在炕上哭鬧著。帥子哄哄這個,又哄哄那個,忙得是一頭汗。牛鮮花倚在門框上,默默地看著眼前的情景。帥子感覺屋裡進來了人,回頭一看見是牛鮮花。兩人竟然像陌生人相遇一樣,都沉默了………
夜深了,牛鮮花開始哄兩個孩子睡覺。帥子坐在臺燈下複習功課,他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在小聲地背政治題。「具體的事物,做具體的分析,特殊的歷史條件下,做出特殊的選擇,這是馬克思主義的活的靈魂,是共產主義在特殊的歷史條件下做出的特殊選擇,這並不違背馬克思主義的宗旨……」
月月哭了起來,牛鮮花趕緊用枕巾堵住孩子的嘴,抱著月月去了外屋。她一邊困得打著哈欠,一邊來回踱著步子,哼著搖籃曲。帥子也跟了出來,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牛鮮花,動情地說:「鮮花,真對不住你,讓你受累了。」牛鮮花輕描淡寫地說:「沒事,你繼續背題吧。」
「請你理解我,這個大學我一定要考,你多受點兒累。」
牛鮮花輕聲問他:「你要是考上了呢?」
帥子猶豫不決地反問道:「我能考上嗎?」
牛鮮花認了真,問到了兩人關係最核心的問題:「你要是考上了呢?我和孩子怎麼辦?」帥子避而不談,他笑了笑,問道:「你看我能考上嗎?」牛鮮花見帥子不願意回答,也笑了笑,抱著孩子在外屋轉著。
帥子不再說話,他低著頭在想心事。牛鮮花索性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也不用說出來了,你要是想好了咱倆就離了吧,你肯定能考上大學。」
帥子趕緊辯白,說什麼呀!牛鮮花說:「我想你回城裡這麼長時間,還帶回這麼多複習資料,你一定是什麼都想好了,什麼都想透了,只是張不開這張嘴。我也想了很多,我有準備。」帥子蒼白無力地勸牛鮮花別胡思亂想。牛鮮花平靜地看著帥子,像是講別人的事兒,沒事,離了吧,你安心地考大學吧,沒人能攔住你。正說著,留在屋裡炕上的亮亮哭了起來,兩人又是一通緊忙乎,話說不下去了。
等牛鮮花娘兒仨睡下了,帥子拿著給潘啞巴的禮物去了場院。潘啞巴還沒有睡,看帥子來看他了,沒有一絲高興,只顧冷眼相看,就像是看一個陌生人。帥子尷尬地衝他笑了笑,大聲說:「五爺,我來看你了。」說著把禮物送到他面前,潘啞巴一把將帥子手上的禮物打掉,突然哭了起來。他緊緊地抓住帥子的手,一個勁地搖著不停打著啞語。驚愕的帥子好半天才猜懂了他的意思,潘啞巴在求他看在孩子的面上,和牛鮮花好好過,要對得起她。
第二天上午,牛鮮花去了大隊部,正趕上郝支書和潘啞巴在下棋。「郝支書,給蓋個章。」她說著拿出一張紙來。「什麼東西?」郝支書接過來掃了一眼,一下子愣了,驚訝地問:「鮮花,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能和帥子離婚呢?」潘啞巴看出事情不對勁兒,站了起來,伸頭看到了郝支書手裡拿的《離婚申請書》。牛鮮花有些不樂意地催促道:「叫你蓋個章你就蓋吧,問那麼多幹什麼!」
郝支書把《離婚申請書》硬塞給了她,語氣堅決地說:「不行,這事我得問問,帥子欺負你了,是不是?」
「沒那事,我們過得挺好的。」
「挺好的還離婚?還兩個人都簽了字?」
「我想讓他沒牽沒掛地去考大學。」牛鮮花解釋道,「郝支書,這件事希望你知我知就行了,千萬別對人說,那樣對帥子不好,離婚是我主動提出來的。」
郝支書保證說:「你放心,我知道輕重!」
郝支書按牛鮮花的要求,馬上召開大隊支委會,研究帥子考大學政審的事。「開個臨時會,討論一下帥子報考大學的事,給他搞個鑑定,往公社送……」郝支書的話還沒講完,老貧協張學文就不樂意了,插嘴道:「還用討論嗎?他那號人……」
郝支書怕牛鮮花聽了不樂意,和大家鬧僵了,就看了她一眼說:「鮮花,這件事吧,請你迴避一下。」
「不,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但我一定要為帥子說幾句話,這份鑑定關係到他能不能被大學錄取,不能毀了他一生……」張學文氣憤地打斷了她的話:「大學就不應該錄取這號人!」牛鮮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鮮花,你沒聽見大夥是怎麼議論的?」郝支書說,「有人說他是陳世美。他待在城裡大半年沒回來,這回突然回來了,就要考大學,還要和你……」牛鮮花再也坐不住了,大叫了一聲:「郝支書!」
郝支書氣憤地說:「我知道,我不會說出去的!有人說他上了大學就會把你和兩個孩子撇下了,我們堅決不同意他這樣的人考大學。」
牛鮮花真火了,看了看大家,質問道:「誰說帥子是陳世美?他從來沒說要拋棄我們娘仨兒,那都是猜測,是傳言,我是他妻子,他變沒變心我還不知道嗎?」
正在這時石虎子匆匆來了,郝支書把心裡憋的火撒到了他身上,指責道:「你怎麼才來?不知道開會呀?」「半道被五爺攔住了,他告訴了我一個天大的秘密!」石虎子神秘地說。
「天大的秘密?快說說。」大家的眼睛都在看著石虎子。石虎子瞟了一眼牛鮮花欲言又止。「吊什麼胃口?快說!」郝支書惱了。「是。」石虎子吞吞吐吐地說,「五爺說,場院盜糧的案子是假的,是帥子一手策劃的一臺戲,他是自己把自己打壞了!」
除了牛鮮花外,支委會們一聽就炸了鍋。「假的?這不是把咱們都當猴耍了嗎?」「太卑鄙了,帥子為了當英雄都幹了些什麼呀!」「不可能吧?為了當英雄把自己弄殘了,太嚇人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郝支書猛地一拍桌子,吼叫道:「都不用嚷嚷,石虎子,你去把帥子叫來,問問就清楚了。」
還沒等石虎子動地方,牛鮮花就推開門跑了出去。她去找潘啞巴,找遍了場院,找遍了村子所有的角落,都沒有找到他。
天黑了,被叫去的帥子還沒有回來。牛鮮花跑到大隊部去探聽動靜,見郝支書和石虎子正在審問帥子。石虎子得意地說:「帥子,那個晚上捆綁五爺的時候,五爺在搏鬥中拽下你一顆釦子,現在釦子就在五爺手裡,鐵證如山,你跑不了啦!」帥子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郝支書在旁邊敲起了邊鼓:「你就是不開口是不?那好,你今天就別回去了,在這兒好好想想。石虎子,咱們走。」
兩人審了快一天早審餓了,說走鎖上門就走了,只剩下帥子一個人呆坐在屋裡。
牛鮮花閃在一旁,等兩人走遠後,趕緊寫了一個紙條疊成小飛機從門縫裡投了進去,然後匆匆離去。帥子發現後一愣,他撿起小飛機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五個字:千萬別承認。是牛鮮花寫的,他認識她的字,帥子的眼淚奪眶而出……
半夜在外面浪蕩了一天的潘啞巴回到了場院,剛推開房門就愣住了,只見牛鮮花坐在屋裡等他。牛鮮花見他回來了,搶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大聲質問他:「五爺,你這是幹什麼?你要毀了帥子的!」
潘啞巴比畫著表明自己的意思:這是真的,我以前沒說。可現在不說,帥子就要飛了,你就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只有這樣才能把帥子留在你身邊。
牛鮮花使勁兒搖著潘啞巴的手臂,聲淚俱下地說:「五爺,你好糊塗啊,我求求你了,你不看我的面子,還不看兩個孩子的面子嗎?你願意讓月月和亮亮有個永遠也抬不起頭來的爸爸嗎?」
潘啞巴比畫說,他是好意,他是心疼牛鮮花,心疼孩子,不能讓帥子拋棄她們孃兒仨。牛鮮花搖著頭哭著說:「五爺,可那樣帥子就會身敗名裂,你就是害了我們四個呀!五爺,帥子是當了回假英雄,可也當了一回真的呀。為了救生產隊的豬崽,他差點兒送了命,你不都看見了嗎?再說,誰年輕的時候不犯個錯,他犯這個錯不就是想回家嗎?你不也是有兒子的人嗎?五爺!」
說著牛鮮花給潘啞巴跪下了,哀求道:「你別犯糊塗,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這樣你就把帥子毀了。他上不了大學,他這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你讓他這樣窩窩囊囊地活著,這樣把我們倆捆綁在一起,我心裡好受嗎?這日子能過好嗎?」潘啞巴流淚了,他從兜裡掏出那個釦子,放到了牛鮮花的手上。
第二天,郝支書和石虎子繼續狠審帥子。郝支書指著帥子的鼻子,氣憤地罵道:「你小子不但卑鄙,還忘恩負義!你他媽的一去不回頭,不管她孃兒仨,要是上了大學連影都抓不住你了。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道,一條是打消離婚的念頭,念大學的事不考慮了,好好過日子;再一條是馬上押你到公社,就你犯的事,少說也該關個三年五載的,你自己掂量吧!」他罵著罵著忍不住落淚了。
潘啞巴畏畏縮縮地走了進來。郝支書一看來勁兒了,叫道:「五爺,你來得正好,叫這個沒肝沒肺的說說,他還有沒有臉面對月亮灣的鄉親父老!」潘啞巴竟然做出了令人詫異的舉動,他比畫著說,他說的不是真事,是喝醉了酒胡說八道。郝支書愣了,等他緩過神來馬上明白了這是怎麼一碼事兒,狠狠地拍著大腿大罵道:「牛鮮花啊牛鮮花,天底下沒有你這麼傻的傻瓜蛋!」他氣得摔門而去。
石虎子看了看潘啞巴,又看了看帥子,也無奈地走了。帥子像是做夢一樣呆呆地望著潘啞巴,潘啞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屋子裡只剩下帥子一個人,他坐在那裡坐了良久才回去。
進門就見炕上的小飯桌上擺滿了酒菜,牛鮮花摟著兩個孩子坐在那兒等他。「鮮花,不年不節的,這是幹什麼?」帥子預感到事情不對勁兒,惴惴不安地問道。
「脫鞋上炕吧,咱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帥子聽話地上了炕。牛鮮花從炕蓆下面拿出了一張紙放到桌子上,端起酒杯,看了帥子一眼:「不用瞅,是你想要的東西《離婚申請書》。大隊蓋章了,喝了這杯酒我就給你。這杯酒是我們孃兒仨敬你的,你得喝。你放心地考大學吧,從此你就無牽無掛了,我知道這輩子怕是看不見你了。」
帥子一聲沒吭,端起酒杯和牛鮮花碰了一下,兩人一飲而盡。牛鮮花從炕蓆底下又掏出一張紙說:「這是你的思想品德鑑定,報考和上大學都得用。不用拿眼斜,都是好話。不得謝謝我嗎?得吧?你得敬我。」帥子依言敬了牛鮮花一杯,兩人又是一飲而盡。
牛鮮花有些醉了,她從兜裡掏出公章,在帥子面前晃了晃說:「戳子就在我手上,權力也在我手上,還不巴結我?等什麼?敬酒啊,你還得喝,你不喝我就不蓋這個章。」帥子又敬了牛鮮花一杯,兩人還是一飲而盡。
牛鮮花把公章湊到嘴邊哈了哈氣:「該我行使權力了。」她剛要蓋又停住了,「帥子,我喝多了,你別笑話,你要走了,不知多少年還能相見,我好久沒看你跳《北風那個吹》了,為我和孩子跳一個吧。」帥子坐著沒動。牛鮮花提高了嗓門,大聲說:「跳還是不跳?不跳別想走!」說著又拿起公章在嘴邊哈著氣,欲蓋章又把手收了回來。帥子把剛滿上的一杯酒一口乾了,醉意十足地說:「我,我他媽的混蛋,我跳,只要你們娘仨兒高興,我跳!」
牛鮮花淡淡一笑,把眼眶裡快要流出的淚水收了回去,輕聲說:「跳吧,給我和孩子留個念想。小半年了,你知道嗎,自從你走後咱這個屋子就沒有一點兒笑聲,沒有一點兒活氣,沒有一點兒男人氣兒。」帥子站起來,對孩子說:「月月,亮亮,你爸就這點能事,我跳給你們看。」說著手舞足蹈起來。牛鮮花笑著對孩子道:「看,看啊,你們爸跳起來了!」說著唱起了《北風那個吹》。帥子跳著跳著火了,生氣地說:「鮮花,你想幹什麼?就是要看我出醜?」牛鮮花又拿起公章,放在嘴邊哈著氣,乜斜著眼看著帥子,不滿地大聲質問道:「怎麼?這小半年只許你沒蹤沒影,臨走前讓我們孃兒仨過過癮還不行嗎?讓我們樂一樂不行嗎?跳!」帥子自覺理虧,服軟地說:「好,我跳,我跳。」又接著跳了起來。牛鮮花醉意十足地大聲唱著《北風那個吹》,兩手使勁兒地打著拍子。兩個孩子被他倆逗得咯咯地笑著。牛鮮花百感交集,淚水止不住汩汩而流……
高考那天轉眼到了。一大早,帥子就起來整理考試用的書籍和筆,牛鮮花在旁邊默默地看著他。等他整理完了,牛鮮花拿出《離婚申請書》交給了帥子說:「《離婚申請書》大隊蓋章了,咱倆還得一塊兒到公社蓋章,什麼時候去?」帥子把《離婚申請書》塞給了牛鮮花:「不忙,等考完了再說吧。」
考場開考的鈴聲響了,考生們都在急著答卷。唯有帥子呆呆地看著卷子,看夠了又轉頭望向了窗外。監考老師替他著急,不止一次地走到他面前,小聲提醒他:「同學,快答題吧,時間不多了。」帥子仍然沒有動筆答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