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考場設在公社,離家有四十里遠,天天跑太遠了,帥子就在公社小旅館租了一個房間住。第一天考試結束,他心情不佳地回到小旅館的房間,進門就見爐子燒得正旺,桌子上擺了四菜一湯和一壺熱酒。桌上還放了封信,一支嶄新的鋼筆。
帥子開啟信,是牛鮮花寫給他的:帥子,今天考得怎麼樣?願你一切順利,炕我燒熱了,褥子底下給你鋪上了狍子皮,當心受涼。給你買了支新鋼筆,你現在用的那支下水不流暢了,別耽誤了答卷。天太冷,你去考場的時候,要把鋼筆貼著胸前放著,這樣,筆囊的墨水就不會凍著……
帥子轉身追了出去,朝月亮灣方向追出了好遠,也沒有追上牛鮮花,這才悵悵地回來。
第二天考試又開始了,帥子拿著牛鮮花送來的那支新鋼筆答卷,剛答了幾行,他就答不下去了,眼前晃動的全是他和牛鮮花結識後的一幕又一幕。帥子索性把卷子輕輕一扣,不答了。
帥子走出考場,就見牛鮮花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考場門口正默默地等著他。帥子走了過去,牛鮮花緊張地問:「考得怎麼樣?」帥子沒有出聲,輕輕地摟住她朝前走去。牛鮮花著急地問:「你說話啊,考得怎麼樣?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帥子還是沒有出聲。
「帥子,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你說呀,急死人了!」牛鮮花站在那兒不走了。「不考了,咱們回家!」帥子甩下牛鮮花朝前走去。牛鮮花怔怔地看著帥子的背影,突然跺著腳罵了起來:「你這個膽小鬼,你沒出息,你給我回來,回到考場,你不能在農村呆一輩子!」牛鮮花一邊罵一邊哭了起來,朝帥子追去……
發榜了,帥子沒有考上大學。
孩子們在一天天長大,帥子在月亮灣生活了大半年後,帥是非終於給帥子和牛鮮花在市話劇團找好了工作,孃兒仨要跟著帥子回城了。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夫妻倆收拾著回城的東西。這幾天牛鮮花總是不放心地問帥子,你家的房子真的很大嗎?咱們四口回去真的能住開?帥子自豪地說,一點問題也沒有。
「我的工作也會解決?真的能進話劇團?」
「你怎麼還是不相信呢?爸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這麼說我可以當演員了?」牛鮮花有些忐忑不安,「不行,我現在心裡就慌得不行。」
「怎麼不行,咱們都要先進培訓班,從跑龍套開始,梨園行講究的是論資排輩。」
牛鮮花一聽撲哧笑出聲來:「我也藝術了。」帥子聽了這話也覺得有趣,笑道:「我把你到底藝術了。」
牛鮮花把半截口紅和那本《紅與黑》小說放進箱子裡,帥子看見了,勸阻道:「這些就別帶了。」牛鮮花把這兩件東西放在手上戀戀不捨地摸了摸說:「帶著吧,留個紀念。」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四口上了大隊派來的馬車去趕火車。牛有福在旁邊嘴咧咧著樂呵呵地自語著:「傻人有傻福,這就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牛鮮花她媽看著女兒要離開自己,不放心地哭著叮囑她:「鮮花,城市地界兒大,凡事小心點兒,不管遇到什麼事要順著帥子,城市是人家的。」前來送行的郝支書也是戀戀不捨,使勁兒地拍了一下牛鮮花的肩膀,囑咐說:「鮮花,你這一走我真的捨不得啊。沒別的,進了城好好幹,別給咱月亮灣的人丟臉。」牛鮮花像以往一樣,還是一肚子的豪情:「放心,城市再大,也嚇不壞咱。」
馬車走到了村口,被站在路中央的潘啞巴和石虎子攔住了。潘啞巴眼中含淚地看了一眼牛鮮花娘兒仨,衝帥子不停地比畫著,帥子看明白他的意思了,他還是對她們不放心。帥子下了馬車,撲通一下子給潘啞巴跪下了說:「五爺,什麼都不說了,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你的好處,不會虧待她們孃兒仨。」石虎子上前扶起了帥子叮囑說:「別忘本,好好待鮮花,你要是對她不好,我立刻到城裡找你算賬!」「你就放心吧,我會好好待她的。」帥子答應道。
馬車走遠了,帥子回頭看去,只見潘啞巴和石虎子還在目送他們。
帥子和牛鮮花領著孩子,扛著大包小卷回了城。到了家門口,帥子一指他家住的小樓,得意地說,看,這就是咱家。牛鮮花嘴巴張得老大,驚歎道,啊,真的是獨樓啊!真是高處不勝寒。帥子讓牛鮮花逗樂了,說她又亂甩詞。在陌生的地方,牛鮮花有些緊張。
聽說到家了,孩子們很興奮,月月和亮亮嚷著,噢……到家了,到爺爺、奶奶家了!帥是非和蔣玲聞聲迎了出來。牛鮮花趕緊打招呼,爸,媽,我們來了。帥是非高興地看著兒子一家人說:「哦,到底回來了,我早就在等你們回來。」
蔣玲上前摟住月月和亮亮,問帥子,這就是月月和亮亮?帥子對兩個孩子說,「快叫爺爺、奶奶。」兩個孩子聽話的脆生生叫了聲爺爺、奶奶,一口的鄉下腔。蔣玲咯咯笑著說,兩個小鄉下佬,快進去吧。
到了家裡,月月和亮亮好奇地四下看著。牛鮮花放下手裡的東西說:「爸,媽,還沒做飯吧?你們都歇著,我去做。」蔣玲有些鄙視地說:「帥子,你和鮮花一塊去,教教她怎麼安全使用煤氣。」牛鮮花臉一下子漲紅了,帥子不悅地皺了一下眉頭。
帥子領牛鮮花去了廚房,教她使用煤氣,一邊演示一邊說,先開啟這個閥門,然後點火,熄火時就關上閥門。牛鮮花感嘆說,真省事。帥子說,往後你要學的東西多著呢,要趕快適應城市的生活。牛鮮花依賴地說,沒什麼了不起,有你給我指點,我怕什麼?
蔣玲對牛鮮花冷淡的態度讓她很是擔心,帥子安慰說,他媽就是那樣的人。不過以後要注意,對他們說話要用敬語。牛鮮花不懂啥是敬語,帥子說就是要用您、請這些詞兒。牛鮮花點點頭,她明白了。帥子讓她說兩句試試,牛鮮花一本正經地說,親愛的,請您把醬油遞給我好嗎?帥子一聽,酸得大牙都要倒了。
留在客廳裡等著吃飯的孩子不認生,月月跑到蔣玲跟前說:「奶奶,俺家真大呀,俺娘說了……」蔣玲不高興地訓斥道:「月月、亮亮,記住了,你們以後要說普通話,別俺……俺的,土死了。」亮亮會來事兒,膽怯地答應說,奶奶,記住了。
房間很大,孩子們興奮地騎著小板凳當馬使喚,舉著笤帚疙瘩,嘴裡吆喝著:「駕,哦哦,駕!」帥是非看了覺得很有趣兒,這倆小傢伙,進家不認生,挺有意思。蔣玲不滿地白了他一眼,生氣地說,你還有意思呢,看看鄰居家的孩子,同樣是騎著板凳玩,玩的就不一樣。帥是非問,怎麼不一樣?蔣玲說,人家的孩子騎著板凳當小轎車,嘴裡嘀嘀聲不斷。看咱們這兩個孫女,當馬趕呢,這就是城鄉差別。和人家的孩子比,起跑就輸了。帥是非不同意她的話,沒你說的那麼嚴重,當年八路軍進城鬧出了多少笑話?沒用上半年洋氣得了不得,環境是會改變人的。
蔣玲不吱聲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這些日子劉青怎麼不來玩了?這閨女就是會來事,和她就是能說上話。」說著朝廚房一努嘴:「咱這個,就是生分。」「行了。」帥是非不耐煩地說,「別老惦記著她了,我給她介紹了個物件,今天相親。也不知道能不能成,這是第九個了。」
劉青和相親物件黃建波見面地點是一家西餐廳,桌子上有一個小玻璃花瓶,插著一枝玫瑰花,很有浪漫情調。
黃建波早早就到了,劉青去時,他正在看報,報紙把臉給擋住了。服務員都認識劉青了,一見她就笑著說:「劉姐,又來相親啊?八號桌。」劉青款款地走到了黃建波跟前,問道:「請問,你是黃建波同志吧?」黃建波放下報紙,露出張有些娘們兒氣的臉說:「我是,你是劉青吧?」劉青點了點頭。黃建波趕緊站起身請她坐。
劉青見此人有禮貌,剛對他產生點兒好感,隨後馬上又消失殆盡。黃建波看了看腕錶,計較地說她晚了半個小時四十八秒。真不給面子,劉青有些慌亂地道歉,說她臨時有點事。黃建波一臉嚴肅地說,沒什麼。不過以後可不能這樣,他是一個做事嚴謹的人。
劉青「哦」了一聲說,她恰恰相反,一向不太嚴謹,看來他們不太對脾氣。說著她把椅子向後蹭了一下,想起身走。黃建波無奈地說,沒事,慢慢磨合吧。他預訂了法式麵包,希望她能喜歡。劉青沒好氣地說,那就磨合磨合看吧。
黃建波沒有惱,反倒笑著說:「看不出,你這個人還挺幽默。o型血吧?肯定的。」劉青所答非所問地說:「聽介紹人說,你是灌血腸的?」
黃建波沒有回答劉青的詢問,他順著自己的思路接著說下去:「劉青同志,總體看來,我對你還是比較滿意的。我挺欣賞你的氣質,你的笑也比較有特色,比較含蓄,屬於我所喜歡的型別。能聽聽你對我的評價嗎?」
服務員把烤好的麵包送了上來,劉青拿起了一個麵包說:「不敢妄加評論。能問一下,這個麵包像什麼嗎?」黃建波猶豫著說:「像什麼?像蒙古包?」劉青沒好氣地說,她看像牛糞。黃建波嘴一撇說,太粗俗了。劉青聞言一笑,拿起花瓶裡的那枝玫瑰花插到了麵包上,站起身說,好了,會晤就此結束吧,謝謝你的法式麵包。說完起身頭也不回地款款離去。
黃建波急得站起身大聲喊道:「哎,別走啊,同不同意留個話呀。」
劉青回眸一笑:「你還不明白嗎?」黃建波愣著站在那兒,一頭霧水。服務員走了過去,把玫瑰花從麵包上拔了下來,放回到花瓶裡說:「還不明白?鮮花插在牛糞上了,你是第九個失敗者,吹了!」黃建波有些下不來臺,憤憤然說:「嘁,一個回城知青,有什麼了不起?臭美!」
帥子一家人聚在一塊兒吃晚飯。蔣玲吃了幾口菜,臉緊繃著。牛鮮花怯生生地看著她問道:「爸,媽,飯菜還對您們的口味吧?」蔣玲說:「還行,就是有些口重了。」說著她朝牛鮮花瞪大眼,「咦?你剛才怎麼說的?您們?」牛鮮花緊張起來,問道:「媽,我說錯了嗎?」帥子插嘴說:「哦,以後要注意,單個人稱要說您,你們不能說成您們。」牛鮮花趕緊答應著:「我記住了。」
一頓飯在蔣玲製造的沉悶氣氛中吃完了,牛鮮花忙著收拾碗筷往廚房送。帥子剛想動手幫忙,蔣玲冷冷地說:「你歇著吧,這點活用不著兩個人忙活。」帥子不悅地皺了皺眉頭。坐在一旁看報紙的帥是非放下了手裡的報紙說:「帥子,你剛進話劇圈子,首先要好好學習,把基本功練紮實了,不要急於求成。我給你安排了個很好的老師,一定要虛心求教。」帥子順從地答應著說:「爸,我會努力的。」
蔣玲插嘴問:「老帥,你給劉青介紹的這個物件也不知成沒成。」「這個劉青,也太過於挑剔,高不成低不就的,再挑下去就老了黃瓜了,只能給人家填房。」帥是非不耐煩地說。蔣玲嘆了一口氣說:「唉,自古紅顏命薄啊,你說要是和咱們的帥子……」帥是非趕緊朝廚房努了努嘴,指責道:「趕緊把你那張醬碟子嘴閉上。」
正說著有人敲門,帥子開啟門一看,是劉青。「哎呀,說曹操,曹操到,快屋裡坐。」蔣玲熱情地打招呼道。劉青說:「伯母,不了,我找帥子說幾句話。」帥是非見是劉青,趕緊問了句:「今天你去相親了?怎麼樣?這回中意了吧?」劉青不直接回答,只是說:「伯父,這件事回頭說,我想找帥子單獨談談。」
帥子穿上外衣跟劉青走了。牛鮮花洗完碗從廚房裡出來,隨口問道:「誰來了?帥子呢?」帥是非掩飾道:「哦,被鄰居叫去了。」
劉青把帥子領到自己的家,問他喝點什麼?帥子聽了笑問,怎麼學得外國人似的?有白蘭地嗎?劉青說,只要你喝就有。她開啟酒櫃,拿出一瓶白蘭地酒。帥子驚奇地問,看樣經常喝酒吧?劉青嘆了一口氣,無限惆悵地說,不喝怎麼辦?以酒澆愁吧。
劉青斟了兩杯酒,二人喝上了。「什麼事不能在我家裡說?」帥子問道。劉青哀怨地說:「我和你還能有什麼事?」帥子沉默了一會兒問:「這回又沒談成?」劉青把手裡的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蹾,大聲說:「我根本就沒想談!」
帥子苦勸道:「聽我一句勸,找個可心的人結婚吧,天涯何處無芳草?你這是何苦?」
「可心的人?有啊,我是想和可心的人結婚,可他得和那個鄉下婆先離婚呀。」
「不要這樣,這是不道德的,我們過得挺好的,你難道想拆散我們的家庭?」
劉青哭了,又翻出陳年舊賬說,是牛鮮花不道德,她不過想要回本來屬於她的人。她就是要他的家庭。她知道他不幸福,這個世界上只有她能給他幸福。帥子苦澀地說,他和牛鮮花相濡以沫,度過了艱苦的歲月,沒有她的呵護,他不會有今天,他絕不會做出對不起她的事情。
劉青放聲大哭說,他光記得牛鮮花的好,她這些年的付出就打水漂了嗎?這些年來她心底只有他一個,誰也走不進去了。帥子說,她對他的感情他知道,他會感謝她的,可不是用婚姻。
劉青哭著說:「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看過你就會知道我是多麼痛苦了。」說著她開啟櫃子,從裡面拿出一個枕頭扔給帥子,「你自己看吧!」帥子接過來一看,枕頭是溼的,上邊是地圖似的層層淚漬。
「這個枕頭伴著我度過了多少不眠之夜,我的淚水把它浸透了多少回,這些你都知道嗎!」
帥子沉默了,淚水在眼圈裡打轉,他緩緩地站起來說:「劉青,我……我對不起你,可這不是我的錯,也不是牛鮮花的錯。我會一輩子記住你對我的感情,會還你的感情賬的,但只能在來生來世。」說完他走了。劉青看著他的背影遠去,呆立了良久,神經質地狂笑了起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劉青絕望了,她還能再等嗎?嫦娥在月宮裡等了后羿幾千年,還不是一場空?她要趕緊把自己嫁出去,於是她和黃建波又見了面,地點還是那個西餐廳。
黃建波把幾本雜誌推到了劉青面前,笑了笑說:「幾本習作,不要見笑。」劉青驚訝地看了黃建波一眼問:「你是……是作家?」黃建波故作不介意地說:「閒暇時間塗抹幾筆,請提提意見。」劉青隨手拿起本雜誌,翻看了幾頁,自語道:「怪不得。」
黃建波問:「怪不得什麼?」劉青笑了:「怪不得你有點酸。」「文人身上的味大多不好聞。」黃建波湊趣道。
劉青點了紅酒,兩人喝了起來。黃建波問劉青:「不要再上一份法式麵包了?」幾杯酒下肚,劉青有了些醉意,直言不諱地說:「你這個人,小心眼兒,不是跟你開個玩笑嗎?我要是真的拒絕你,也不會採用那樣的方式,對不?」
「我想我也不該被你涮了,憑什麼呀?這麼說你同意處下去了。」
「不同意我找你幹什麼?」
「痛快!那咱什麼時候結婚?」黃建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劉青想了一下,認真地說:「下個禮拜天怎麼樣?」
黃建波看出劉青是認真的,很驚訝地問,這麼快!劉青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說,你不同意?不同意就拉倒吧,反正我是要下個禮拜天結婚的,不跟你也跟別人。
黃建波低聲嘀咕說,快了沒好事。劉青沒有聽清楚,問他說什麼?黃建波說好,他同意。
晚上臨睡前,蔣玲按多年的習慣要練上一通大鼓書。「玲瓏塔,塔玲瓏……」她練得有滋有味。
帥是非在一旁輔導帥子將要參演的話劇《報春花》:「你要注意發聲的方法,要丹田運氣,不能直著嗓子喊。」
帥子底氣不足地說,讓他再體會體會。帥是非叮囑說,這次雖然不是主角,卻也不是龍套,但是第一次登舞臺,這一炮一定要打響了,別給他丟人。帥子趕緊點頭答應。帥是非還是不放心,又說,記住了,小角色也是角色,只有演好了小角色,不斷積累舞臺經驗,將來才會有作為。
牛鮮花見他們爺倆練得辛苦,沏了一壺茶送到了他們面前。帥是非又把她捎上了,囑咐說,鮮花,這次排演你去演個群眾演員,雖然沒有臺詞,在臺上走幾個來回,可也要練呀。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這話不是說說就罷了,的確如此。
「爸,我沒閒著,也練呢。」牛鮮花答應道。「本來要送你們到訓練班的,可是這個大型話劇《報春花》急著上,顧不得了,只好以演代練了。」帥是非解釋說。
帥子說,牛鮮花有過舞臺經驗,公社會演的時候他們倆同過臺呢。這話讓蔣玲聽著了,她停下了練功,問上的是什麼節目?牛鮮花很不好意思,說別聽帥子瞎講。帥子認真地說,他倆說過相聲。蔣玲像剛認識似的睜大眼睛打量著牛鮮花,嘴裡嘖嘖有聲地說,讓媽看看你這張臉,好好看看。
牛鮮花被看得紅了臉,更加不好意思了。蔣玲興奮地說,成,我看你臉上有買賣。兩個圍著大人繞來繞去玩耍的孩子聽到了這話,也跟著叫了起來,噢,媽媽臉上有買賣。帥子一聽笑了,什麼呀,這怎麼和買賣聯絡上了。
蔣玲白了帥子一眼,做出十分懂行的樣子說:「你懂什麼,吃開口飯的,尤其是說相聲,第一要看臉上有沒有買賣。買賣就是觀眾緣,沒有觀眾緣,練也是白搭。」「真的?」牛鮮花好奇地看著蔣玲。蔣玲說:「可不。你沒見過馬三立?長得要多醜有多醜,小眼睛,招風耳,瘦得像猴子,可就是臉上有買賣,可招觀眾喜歡了。鮮花,你要是喜歡曲藝,媽抽空點撥你幾下,學學大鼓什麼的。女孩子說相聲沒大出息,偶爾反串是個新鮮。」
帥是非一聽著急了,叫道:「說些什麼呀?鮮花是我們話劇團的人,你想挖牆腳?」「那可不好說,要真是塊料,我和文化局的楊錦峰說說,調到我們團。鮮花,媽這就教你唱大鼓,就學學這個繞口令。」蔣玲操起三絃彈撥了幾下,說道:「我唱一句你跟一句,玲瓏塔……」牛鮮花學了起來。別說,牛鮮花學得挺像,真有點兒蔣玲的味道。
帥是非悄悄把帥子叫進屋裡,拿出一張請帖遞給他說,星期天去參加個婚禮吧,劉青結婚了。去看看吧,畢竟你們要好過。帥子不相信劉青一眨巴眼的工夫就要嫁人了,她肯定是在報復,這會毀了她自己的。手裡的請柬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他不能不相信。帥子沉默了一會兒說:「她的婚禮我就不參加了,事後我約上知青點的同學給她慶賀慶賀吧。」
高懸在劉青頭上的「不純」炸彈,終於在她的新婚之夜炸響了。男女事畢,黃建波忽地一下子從床上坐起身,先是坐在床上呆呆地望著窗外,愣了一會兒,突然冷笑起來。笑夠了,他下了床,光著身子去了廚房吸起悶煙來。
劉青緊張地跟了過去,心虛地小聲問道:「怎麼了,建波?」黃建波低著頭大口地吸著煙沒有說話。劉青用手捅了他一下,小聲地問:「你倒是說話呀?」黃建波猛地抬起頭,憤怒地叫道:「還說什麼?」劉青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門,質問道:「你什麼意思?」黃建波吼道:「你應該知道什麼意思。」劉青一把拖住了他問:「你給我說清楚。」黃建波一甩胳膊說:「你在和我認識之前有故事。」
「什麼故事?」
「一個非常動人的故事。」
劉青指著黃建波的鼻子說:「有話你就直說,少陰陽怪氣的。」
黃建波痛苦地垂下了頭,自語道:「夢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卻是一個破落戶!」
「你不要這樣,有什麼話就直說!」
黃建波說,劉青不是第一次了。劉青裝得很無辜,很憤怒,質問他是什麼意思。黃建波產生難以遏制的暴怒,他也吼了起來,說劉青騙了他,她不是第一次。劉青冷笑著說,黃建波你太卑鄙狹隘了,甚至可以說是個科盲,女人出現這種情況,和小時候做過於激烈的體育運動有關係,你懂嗎?黃建波聽罷也冷笑起來。劉青問他笑什麼。
黃建波說:「我笑你太不把我當盤菜了,你不知道我過去是婦科醫生。你還不知道,我是個業餘作家,既然要當作家,什麼書都要涉獵!」
「既然這樣,我也不解釋什麼了,我們離婚吧,你有這種心理,一輩子都會在痛苦之中,永遠好不了。」
劉青這一將,黃建波沉默了下來。「你說話呀。」劉青催促道。
「讓我再考慮考慮,」黃建波低下了頭,繼續吸他的悶煙,「不過,能給我講講這個故事嗎?」劉青憤憤地說:「你別不要臉!」她扔下這句話,轉身走了。廚房裡只剩下黃建波一個人呆呆地坐著,他不停地用後腦勺撞著牆,咚,咚,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