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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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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是事先約好的知青點同學上門慶賀的日子。劉青一邊忙著在桌子上擺菜碟,一邊提醒坐在一旁悶悶不樂地吸著煙的黃建波:「在大夥沒來之前,有句話我要跟你說。」

黃建波讓劉青有話就說。劉青說,不管咱們怎麼樣,不管是明天離還是後天離,不管咱過不過,但是今天你必須給我這個面子,把這臺戲唱下去。黃建波說,我會配合你的。不過話說得不要那麼難聽,我還是想和你過下去,但是你必須誠實,必須把這個真實的故事,這個人告訴我,我不過分吧?

劉青急眼了,她壓低了嗓音叫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黃建波冷冷地說:「我想知道這個動人的故事,我還想這個故事肯定很精彩、很感人,我想把它寫成一篇小說。現在的小說太缺乏感人的力量了,具體點說,缺乏愛情的感人力量。」劉青沉默了。黃建波拿起一個鋼勺,圍著桌子一個接著一個敲起了放在桌子上的菜碟,碟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有預感,我的預感相當靈敏、相當準確,說不定你以前愛情的主人公今天就能光臨我的寒舍。」

劉青低聲央求道:「建波,咱們和我知青點的同學吃完這頓飯就散了吧。」

正說著,帥子和大龐、兔子、荊美麗等人來了,他們推開門,大聲嚷著:「劉青,恭賀新禧!」帥子看著新娘裝束的劉青,目光黯然。劉青也哀怨地看著帥子,眼睛溼潤了。瞬間她醒悟了過來,把頭扭到一邊,強裝熱情和大夥打著招呼:「歡迎歡迎,屋裡坐。」黃建波在一旁冷眼觀望著二人的表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荊美麗一把抱著劉青,上下打量了打量說:「啊,新娘子好漂亮啊!」

「去你的,少來虛情假意。」劉青推了她一把,接著一一給黃建波介紹,「建波,這都是我們知青點的,這位是龐秀巖,點長,叫他大龐就行;這位叫荊美麗,漂亮不?外號公主……這位是帥紅兵。」帥子插嘴道:「叫我帥子就行。」

黃建波握著帥子的手說:「幸會,幸會,請問你的血型是……」帥子被問愣了說:「o型,怎麼了?」黃建波陰陽怪氣地說:「我說嘛,看起來多才多藝還多情,頗具領袖氣質,歡迎,歡迎啊。」為了掩飾尷尬,黃建波又握住荊美麗的手說:「你別說話,聽我說,你是ab型,對不對?」「你說得很準,神了!」荊美麗大呼小叫恭維道。

互相介紹完,又聊了會兒天,大家開始坐下來喝喜酒。大龐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說:「你們這房子還好,可是怎麼沒裝修一下呀?」黃建波有些得意地說:「哦,過不了多久我就要調到省城工作了,我想把劉青也辦過去,就不折騰了。」荊美麗興奮地叫道:「哎呀,你們是雙喜臨門呀,這酒一定要多喝!」

劉青端著酒杯朝大家比畫了一圈,介紹說:「諸位,謝謝大夥的祝賀,我這個老大難終於也有自己的窩了。對了,應該介紹一下我的金龜婿,他叫黃建波,市中心血站的,三十歲。我們認識了不到一個星期,閃電式結婚。建波,咱們也算是一見鍾情吧?」

黃建波勉強笑了一下,點點頭說:「對,一見鍾情,一見鍾情。」他臉色卻不太好看。劉青酸楚地說:「我今天很高興,高興什麼呢?高興的是終於有人答應娶我了,現在我是黃建波的老婆了。來,為了能給人家做老婆,乾一杯!」說罷,一飲而盡。大夥鼓掌:「說得好!」

帥子怔怔地看著劉青,沒有喝酒。劉青發現了,她指著帥子說:「你們看啊,帥子沒喝!帥子,看我結婚你是不是吃醋了?」帥子趕緊掩飾道:「別瞎說,我今天胃口不太好。」「蒙誰呀,誰不知道你喝酒海量?記不記得,那年你和祥子拼酒,把胃都喝出血了。我的喜酒你不喝,說得過去嗎?喝!」劉青不依不饒。大夥起鬨:「喝,劉青的喜酒一定要喝。」帥子無奈地說:「好,我喝,我喝。」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大喜的日子裡,劉青心裡卻不痛快,言語間多少流露出一些。她鉚上帥子,拿話暗暗刺激他,她笑嘻嘻說,帥子,今天你做得不對呀。帥子看出她的心思了,小心翼翼應對,問怎麼了。劉青說,為啥不把嫂子帶來?兔子聽了一拍巴掌說,對呀,怎麼不把牛鮮花帶來熱鬧熱鬧?大龐也湊趣道,帥子,是不是金屋藏嬌呀?帥子趕緊解釋說,牛鮮花最近不大舒服。劉青感嘆說,太遺憾了,自打他們回城,她還一直沒見過牛鮮花呢。

別人嘮嗑,黃建波在一旁聽著,劉青似乎不想冷落他,便轉過臉來對黃建波說:「建波,你是沒見過帥子的夫人,我們月亮灣的大美人,帥子耍盡手腕才把人家追到手呢。」黃建波點了點頭,問帥子,聽說你在話劇團工作?帥子淡淡一笑說,混飯吃罷了。黃建波恭維說,一看就是個當演員的料,氣質在那兒擺著,舉手投足有範兒。最近團裡排了什麼話劇?

帥子說,排了一個《報春花》,反映紡織戰線的。黃建波頭搖得像撥浪鼓,顯擺地說,沒意思,太沒意思了,中國的話劇太小兒科了,為什麼不排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小仲馬的《茶花女》?中國的話劇,不行!帥子不以為然地說,中國也有好的話劇,《雷雨》、《茶館》都不錯嘛。對帥子的話,黃建波有些不屑,撇撇嘴說,都是小兒科,要是他搞話劇,中國的舞臺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劉青坐不住了,讓黃建波趕緊閉嘴,守著藝術家瞎賣弄,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嗎?黃建波馬上不說話了,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光。

此番爭論,破壞了酒桌上的氣氛,眾人都默不作聲了。黃建波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蹾,冷冷地一笑,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什麼藝術?劉青見勢不妙趕緊拽著他朝外走,邊走邊說:「上廚房去,你教教我苜蓿菜怎麼做,做這個你最拿手。」

進了廚房,劉青小聲說,建波,今天你要多吃菜少說話。黃建波不高興地說,難道他就不能有自己的藝術見解。劉青知道他是借題發揮,故意找碴兒,忙解釋說她不是那個意思,希望他能給她留點面子,把這頓飯安安生生地吃完。黃建波嘿嘿笑了,說那個人一定是帥子,他看出來了,是他俘虜了劉青。劉青終於忍不住,大聲罵道,黃建波,你這個王八蛋!

兩人在廚房裡的爭吵聲傳進了屋子。帥子一個人一杯接著一杯默默地喝起了酒,眾人默默地望著帥子。廚房裡響起一聲清脆的摔碗聲,帥子聞聲一震。大龐輕聲嘆息,新婚燕爾,這是怎麼了?兔子說,看來的不是時候,改日再聚吧。主人家打得不可開交,客人哪還坐得住?大夥紛紛離席,準備告辭。

黃建波聽見客廳裡有響動,忙走出來假惺惺挽留說,這就走啊?再坐一會兒吧。帥子,關於話劇還沒聊夠呢,有一肚子話要跟你嘮。帥子強顏歡笑著說,改日再聊。黃建波像是啥事兒都沒發生過,說他還要收拾廚房,讓劉青去送送大家。

劉青把大夥送出門外,帥子走在最後。他問劉青,從哪兒扒拉出這麼個寶貝?為什麼這樣糟踐自己?劉青滿腔怨恨地說,用不著帥子可憐,她就想說一句話,她饒不了牛鮮花。屋子裡傳來酒瓶子摔碎的炸響,帥子勸她趕緊回去看看,既然選擇了黃建波,就別後悔。

帥子回到家時,已有醉意。牛鮮花把他扶進屋裡放到床上,心疼地抱怨說,喝誰的喜酒去了,醉成這樣。帥子悶悶不樂地說,劉青的。牛鮮花驚訝地問,丈夫是幹啥的?咋樣啊?帥子嘆了一口氣說,是個擺弄血的,看起來將來有劉青難過的日子。牛鮮花聞言長舒了一口氣,你替人家操的哪份心?自家的日子自家過嘛。

眾人走後,劉青一頭栽倒在床上,一直到晚上也沒有起來。她心裡百感交集,呆呆望著窗外,不停地流淚。黃建波拿著筆和本,端著杯熱茶,走到床前坐了下來,小聲地哄劉青:「別生我的氣了,我理解你,原諒你,也原諒那個特殊的年代。我們當年都年輕,都衝動,都被那個特殊的年代壓抑著,喘不過氣來,但青春在搏動,愛情在燃燒,我們沒有錯,是吧?」劉青煩躁地把頭轉向一邊。

「都過去了,向前看吧,糾纏在以往的過失裡還有什麼意思呢,那是自尋煩惱。我告訴你,開始我也過不來,不過現在我想通了,再不提它了,誰提誰是王八蛋。咱好好過。我說說我的想法,我確實想要寫一篇小說,是長篇小說,也許用一年,也許用十年。反正我要一寫到底,不把這本書寫成,我死不瞑目。我為什麼這麼執著呢,就是想給現在和以後的年輕人看看,當年我們的愛情,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裡,是多麼艱辛,又是多麼浪漫……」

劉青回過頭來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一字一句說:「黃建波,我要睡了,你不要再折騰我了,睡個好覺吧,明天我們各奔東西。」

「你能睡著嗎?你能睡著我可睡不著啊,我確實有創作衝動。好,你躺著講也行,多講講細節,細節是編不出來的,也是最感人的。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什麼時候有了愛情的萌芽?喝口水嗎?」

劉青看了他一眼,洩氣地說:「就喝一口吧。」「這就對了,今晚你就給我講一宿吧。」說著黃建波把茶水遞給了劉青,她接過水杯,手腕一抖,把一杯熱茶水全潑到他的臉上,燙得黃建波痛叫起來……

日子真是不抗過,轉眼八年過去了。月月和亮亮已經長到了十一二歲了,帥子在話劇團已經成了角兒,而牛鮮花在話劇團跑了八年龍套。對她來說,還像是漫遊在一個長長的夢裡,她的人還在月亮灣。這個城市是屬於別人的,她的心掛在自己身體的外面,寒冬酷暑,風吹雨淋,它已經變得不那麼敏感了,甚至變得還有一點兒麻木。生活在這個嘈雜的城市裡,她不能站下來喘息,更不能停頓,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往前奔。不管怎麼樣,這是她喜歡的事情,不管她願意還是不願意,生活都在推著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這天話劇團的演員們正在排練話劇《救救她》。導演簡明在說戲,他告訴男主角兒傅紹華,讓他注意這段臺詞,情緒要一點點地激昂起來,不要一開始就繃得很緊。傅紹華按照導演的要求,很投入地朗誦著臺詞:「是的,你說得沒有錯。我們是被壓抑了很久,我們的心靈一直被奴役著,我們甚至成了瞎子,看不見太陽從東方噴薄而出,看不見月亮照亮黑夜,可這畢竟已經過去了,春天已經到來了……」帥子聽了好像是什麼觸動了他,抑鬱地站在一旁看著。輪到牛鮮花上場了,劇情的要求是,當傅紹華在朗誦臺詞的時候,她推著腳踏車從臺前走過,喊著:「賣冰棒了,賣冰棒了!」

帥子看不過眼了,對坐在身旁的副導演孫建業說:「孫導,我不是已經和你說了嗎,牛鮮花已經跑了八年龍套了,該給個角色了!」「帥子,我現在是個副導演,人家簡導是中戲的高材生。再說了,牛鮮花在這個劇裡適合哪個角色?但凡有合適的角色我能不推薦她嗎?顧顧你自己吧,自從傅紹華來了,這幾年你總是b角,再不努力就徹底沒戲了。」

帥子抱怨說,孫建業當導演時就沒給過牛鮮花機會。孫建業一聽這話不樂意了,說帥子你別昧著良心說話。她剛來到團裡的時候,咱們排的是《報春花》,我看她形體還不錯,讓她擔當一個角色,還記得不?她一上臺就哆嗦,嘴嘎悠著,一句臺詞也說不出來,沒辦法才讓她跑了龍套,她根本就不是塊當演員的料。帥子說,導演導演,就得指導演員演戲嘛。孫建業氣哼哼地說,得了吧,連你爸都說牛鮮花在話劇上沒有天分,我還有什麼章程?帥子不滿地哼了一聲說,別找藉口,你就是不給我面子。

排練結束,帥子和牛鮮花走出劇院。帥子憤憤地罵道:「這個孫建業,真不夠意思,我求了他多少次,他就是不給你機會,欺負人!」牛鮮花一個勁地勸他:「生什麼氣?現在他說了不算,簡導用的都是中戲的人。都怪我沒出息,再說龍套也得有人跑。」

帥子走到一臺轎車前開啟後備廂把腳踏車放在裡面,牛鮮花好奇地問哪兒來的車。帥子說是朋友送的。牛鮮花頓生狐疑,問哪個朋友這麼大方?帥子說是祥子送的,人家這兩年到廣州倒服裝,發大財了,把車送給我玩,咱們真是白活了。牛鮮花聽了也很感慨,越是阿貓阿狗,越能混出人樣兒來。

帥子拽著牛鮮花上了車,他逞能似的在街上胡亂飆車,一路上嚇得牛鮮花不停地尖叫。到了家門口,牛鮮花癱倒在車裡,晃吐了。帥子笑著說,看你這點出息!

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牛鮮花順手開啟了收音機,收音機正播出楊振華的相聲《下棋》。月月和亮亮兩個孩子飯都不吃了,聽得津津有味。

蔣玲不滿地說:「鮮花,你聽聽楊振華的這個相聲,也沒什麼呀,柳活也很一般。我就奇了怪了,他怎麼就這麼火呢?」「可不是咋的,現在大街小巷都是他的相聲。」牛鮮花說。「又不服了是不是?」帥是非抬槓道,「我就喜歡他的相聲。你成天奇怪這個奇怪那個的,有什麼可奇怪的?人家的相聲說得就是好嘛,這是客觀存在。」「好什麼呀!半路出家,說學逗唱,他哪一樣有絕活?不過是會趕個浪頭罷了,不信你就走著瞧,他走不遠。」蔣玲賭氣地說。「對對對,吃不到嘴的葡萄永遠是酸的。」帥是非拿話呲兒蔣玲。「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意思?我說東你偏說西,煩不煩!」

牛鮮花趕緊打斷他倆的爭吵,勸解說:「媽,曲藝上您是行家,爸喜歡他的,您說您的。爸,您也是的,媽就是發表個看法,您說那麼多幹什麼?」蔣玲來勁兒,把手裡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摔,氣憤地說:「鮮花,這你可都看到了,自從離休回家,你說他哪天不和我唱對臺戲?真受夠了。」「你夠?我比你還夠!你成天看不慣這個,看不慣那個,像個女博士,誰受得了?」帥是非也把筷子摔了。牛鮮花勸他們:「爸,媽,你們最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過好了怎麼又這樣啊!」蔣玲憤憤然說:「正是因為日子好了,才要好好研究研究生活質量。過去都瞎活了,現在蠟頭不高了,我想活得舒心點有什麼錯嗎?」月月在旁邊點頭說:「嗯,沒錯,奶奶絕對沒錯。」亮亮也附和了一句:「大家都應該好好活著。」牛鮮花讓公婆吵得心裡煩躁,便訓孩子說:「你倆少插嘴,一邊涼快去!」月月和亮亮不出聲了。

蔣玲不甘寂寞,問道:「說到哪兒了?」孩子到底是孩子,月月插嘴說:「蠟頭。」「對,蠟頭。」蔣玲邊說邊扳起了手指頭,「就說我們團的周博吧,平反書剛拿到手就見馬克思了,還有京劇團唱老生的張鐵華,剛評上一級演員,眼看過上好日子,呼啦一下中風了,這個樣了。」她學著中風的樣子,「還有,唱評劇的鮮靈花,剛平反就離婚了。」

帥是非剛想說什麼,帥子趕忙制止說:「媽說得沒錯,咱就更應該好好活著。爸,媽,都少說幾句,還是關心關心您媳婦吧。這回團裡排《救救她》,鮮花又是跑龍套,我的臉上都掛不住了。」帥是非驚詫地問牛鮮花,都這麼些年了,還沒熬上角兒?牛鮮花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沒合適她的角色。蔣玲說,導演是看人下菜碟,欺負老實人。帥子氣憤地說,鮮花,不和他們治氣了,龍套咱不跑了,乾點別的!牛鮮花說,龍套總得有人跑,她非常珍惜這個跑龍套的角色,畢竟這次還有兩句臺詞呢——賣冰棒兒了,賣冰棒兒了。這兩句總吆喝得不像,帥子,你給輔導輔導。

吃完飯,月月和亮亮在屋裡玩拍巴掌的遊戲,帥子給牛鮮花輔導演戲。牛鮮花照著帥子示範的樣兒做了一遍,吆喝道:「賣冰棒了,賣冰棒了!」在旁邊看眼的月月調皮地問道:「阿姨,有小豆的嗎?」「我要奶油的。」亮亮也跟著湊熱鬧。牛鮮花沒好氣地呵斥她倆:「學習去!」兩個孩子見媽媽火了,趕緊去學習了。

帥子提醒牛鮮花,化裝要注意,不要太豔,要有一種滄桑感。一個賣冰棒的婦女一定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勞苦大眾,被生活所累,不會太陽光,這個分寸一定要把握住。

正說著,屋外傳進來帥是非夫妻的吵架聲。蔣玲尖叫道:「我又說錯了嗎?啊,你說說,我哪句說錯了?」帥是非怒吼道:「你哪句都是錯的!你這張破嘴,吐出來的都是些什麼呀?就不會口吐蓮花!」

「就你這張破臉,還想要我口吐蓮花,我吐你一臉珍珠翡翠白玉湯!」

「你吐吐看呀,臭水平,能吐出來嗎!」

父母爭吵,弄得帥子情緒全沒了,他嘆了口氣說,唉,人啊,可以共患難卻不能同享福。

早晨,牛鮮花睜開眼就是緊忙活,一邊聽著收音機裡播出的侯寶林的相聲《夜行記》,一邊在廚房裡為一家人準備早飯。抽空還要從屋裡拖出月月和亮亮,給兩個女兒梳頭。看到她倆哈欠連連,忍不住嘴裡嘟囔她們:「晚上不願意睡,早晨懶得起床,叫你倆忙活死了!」

帥是非夫妻也起來了,他倆就像是冤家對頭一樣,睜開眼就吵。蔣玲恨恨地抱怨道:「真受不了,你睡覺打呼嚕我說不出別的,幹嗎還要打口哨呢?」帥是非惱火地說:「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打口哨了?讓瞎子聽見像真事似的。」蔣玲嘲笑著說:「冤枉你了嗎?真後悔沒給你錄下音來。嗬!那口哨打的,噓……拖著長音兒,你當你是足球裁判呀?」帥是非不甘示弱,揭短說:「你好,你睡覺還咬牙呢。咯吱,咯吱,鬧心,老鼠啃木箱啊?」

牛鮮花聽到他們的爭吵聲,趕緊端著兩杯水進了屋說:「爸,媽,早起來了?先空腹喝一杯白開水,飯一會兒就得。你們倆一早這是怎麼了?說相聲溜活呀?」蔣玲嘴一癟,白了一眼帥是非:「就他?還會說相聲?一點幽默感也沒有。」帥是非一點也不讓,反唇相譏說:「你有幽默感?你們搞曲藝的來正經的不行,葷的素的,拿起嘴就說,沒治了。」牛鮮花急忙勸道:「一大早起來口乾舌燥的,吵架多不好,就不能和和氣氣的?嗯?什麼味兒?」

帥子在廚房裡扯著嗓子喊上了:「鮮花,飯煳了!」牛鮮花「哎呀」叫了一聲,趕緊跑回廚房,只見帥子光著膀子圍著鍋轉圈,嘴裡喊著:「煳了,煳了!」牛鮮花端下鍋,抱怨道:「你不能動動手幫我一下啊?」「我不懂工藝流程啊。」說著帥子打了一個哈欠,丟下牛鮮花又回屋睡覺去了。牛鮮花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自語道:「叫你們老老少少給累死了,真趕不上在鄉下放牛輕省。」

牛鮮花一早忙得飯都沒吃上一口,又要騎著腳踏車一前一後載著兩個孩子送她們上學。在道上還要抓緊時間督促她倆學習:「月月,亮亮,你倆一勺燴,一起給我背課文。」月月和亮亮誇張地抻脖子一齊聲背誦起課文來。

等牛鮮花送完孩子再匆匆趕到話劇團上班,已經晚了。她進了化裝室,趕忙給大家道歉:「不好意思,晚了,晚了。」氣都沒有喘勻溜,她又坐下來開始化裝。

一個女演員提醒牛鮮花說,牛姐,仔細點化,今天彩排市委宣傳部的董部長要來呢。牛鮮花一聽緊張了,開始手忙腳亂起來。帥子在一旁看不過眼了,說你放鬆點兒,又沒有臺詞,就是吆喝兩句,怕什麼?幹了八年群演,怎麼回回都緊張啊?牛鮮花聲音發抖地說,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話劇團的柳團長跑了進來,催促大家說,都快點,市領導都到了。他掃了一眼眾人,著急地問,小秋呢?報幕的小秋呢?孫建業搭了一句,小秋還沒到。柳團長急得腳直跺說,這不是給我上眼藥嗎?牛鮮花,你上!牛鮮花緊張地推辭,柳團長不耐煩地說,就你了。說完他急匆匆轉身走了。

牛鮮花撫著胸口,無助地看著帥子說,緊張死人了。帥子笑著安慰說,沒事兒,你一藝術就緊張!

不能讓領導久等,演出馬上開始了。牛鮮花在臺上撩開大幕的縫隙朝臺下看去,只見一大群市領導一個個正襟危坐。牛鮮花緊張得直哆嗦,轉身要走。帥子急忙攔住了她問,去幹什麼?牛鮮花說她憋尿了,說著一溜小跑直奔廁所。

掌聲響起,大幕拉開。幸好牛鮮花及時趕回,她忐忑不安地走到臺心,大聲說:「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彙報演出到此結束!」臺下先是一愣,接著一片譁然……

演出讓牛鮮花搞砸了,氣得柳團長一個勁兒訓牛鮮花:「你說你還能幹點什麼?再這樣上不了檯面,你去道具組吧。」牛鮮花委屈地解釋說,她確實一藝術就緊張。聽到柳團長發出狠話,帥子待不住了,替老婆抱不平:「調她到道具組?你們好意思嗎?讓她跑了八年龍套,從來沒有一句臺詞,突然叫她報幕,她能行嗎?」

回家的路上,牛鮮花一個勁兒抹眼淚,哽咽著說:「帥子,你說我還能幹什麼?多少次了,我想換個單位乾點兒別的,可又真心喜歡這個工作,不管什麼角色我都不嫌棄……可我心裡挺憋屈的,我怎麼一進了城市什麼都不是了呢?」帥子感慨地說:「轉換一個角色哪有那麼容易,有時候甚至是一輩子的事,有人一輩子也轉換不了。還是那句話,慢慢磨合吧,上下兩盤磨不管是從哪個山上採的石頭,湊到一起早晚有磨合好了的那一天。」牛鮮花沉默了好久,輕聲叨唸道:「有時候我真想再回農村去。」開車的帥子一聽笑了:「那是回頭路。你是不是還迷戀在月亮灣當隊長一個人說了算的時候,那日子沒有了。」

牛鮮花望著車窗外不語。

吃晚飯的時候,氣氛很壓抑,牛鮮花沒吃幾口便扔下碗筷走了,跑到廚房裡掉眼淚去了。蔣玲輕蔑地說:「荒料,報個幕都不行,還能幹點什麼?」帥是非也說:「當年你們回城,我就不同意她進團,她呢,就是認準要搞藝術。藝術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帥子嘆了一口氣說:「我們這些不是科班出身的人,現在的日子都不好過啊。」

牛鮮花哭完了,回到屋裡,帥是非安慰她說:「鮮花,有什麼呀?吃飯。當年我剛上臺的時候比你鬧的笑話多。記得我第一次演《放下你的鞭子》……」蔣玲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別說了,給她換個單位吧。我看她不是這塊料,太遭罪了。」兩個孩子一見這個陣勢,沒敢得瑟,趕緊放下碗筷溜了。

晚上牛鮮花在臥室裡檢查月月和亮亮的作業,一看她倆的成績,馬上火了:「你看你們倆,算術都是三分,媽不行你們也不行嗎?」月月不服氣地小聲嘀咕著:「媽不行我們也不行。」牛鮮花聽了,生氣地說:「媽不行還有爸呢,怎麼不跟爸爸學?今晚上把學過的算術題都給我重做一遍,做不完不許睡覺!」「亮亮,慘了,這就叫水深火熱呀。」月月對妹妹說。兩個孩子一唱一和,亮亮嘆了一口氣,幫腔說:「唉,暗無天日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呀?」牛鮮花訓斥道:「你倆少貧嘴,做作業!」兩個孩子灰溜溜地去做作業。

躺在床上的帥子睡著了,打起了呼嚕。牛鮮花坐在床邊,也困得直點頭。亮亮躡手躡腳地湊了過來,小聲地問道:「媽,行了嗎?我們可以睡了嗎?」牛鮮花困得不停地點頭。月月興奮地叫道:「媽點頭嘍,上床睡嘍!」兩個孩子歡呼著蹦到床上,爭先恐後地往被窩裡鑽。她倆這一鬧騰,把牛鮮花鬧醒了,嚷道:「誰叫你們睡覺了?」

她愣是把兩個孩子從被窩裡拖出來,逼著她們繼續做作業。月月和亮亮哭了起來,不停地抱怨說:「我們問你了,你都同意了,還直點頭呢。」牛鮮花說:「那是點頭嗎?我是困了。」倆孩子異口同聲地說:「可我們也困了!」「困了也不準睡,」牛鮮花說,「誰叫你們不好好學習了?」帥子被吵醒了,煩躁地數落牛鮮花:「你這種心態很不好,咱們心裡都很累,不要把不愉快的情緒轉嫁到孩子身上。」牛鮮花不出聲了,坐在床頭默默地掉起了眼淚。帥子一看心軟了,一把摟住了她,哄她道:「好了,好了,別哭了,想點高興的事。」牛鮮花擦乾了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灰心地說:「唉,我怎麼能高興起來。」

《救救她》話劇排練完了,要正式演出了。大家在牛鮮花的指揮下,開始從話劇團排練廳往外搬佈景,裝車運到劇場。柳團長在旁邊提醒大家:「大夥都給我好好聽著,這次是到藝術劇場演出,頭一炮不能啞了。」大夥七嘴八舌地說:「團長放心,大夥憋著一口氣呢,一定要鬧出動靜來。」

拉著道具的貨車到了藝術劇院門前,眾人卸下佈景就要往劇場裡搬,被劇場看門人攔住:「我們經理說了,你們不能進去。」帥子上前說理:「憑什麼?不是說好了嗎?」看門人瞟他一眼,不屑地說:「說好了的事多了,你們出包場費了嗎?人家可出了,劇場讓人家包了,現在正在作報告呢。」牛鮮花一聽火了,大聲說:「這是藝術劇場,你們包場給人家作什麼亂七八糟的報告!」看門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牛鮮花一番說:「別朝我來呀,找我們經理去。」

正說著,一個打扮時尚、戴著墨鏡的女人,風姿綽約地從劇場裡走了出來。看門人一指她說:「哎,這位就是包場的老闆,你們跟她說也行。」帥子和牛鮮花走到了那個女人面前招呼說:「這位同志……」那人摘下墨鏡,兩人都愣住了,竟是多少年沒見的劉青!

帥子愣了半天才緩過神來,叫道:「劉青,是你?從省城調回來了?」「不是調回來,是辭職了,自己給自己當老闆,裡邊的報告就是我組織的。」劉青得意地說。牛鮮花轉身對柳團長說:「團長,咱們回去吧,爭也沒有用,現在錢是爹,爹是王八蛋。」「太不像話了。」柳團長憤憤地說,「走,咱們找宣傳部去,讓他們安排地方。」帶著眾人又把佈景裝上了車。

劉青用胳膊肘兒輕輕一碰帥子說:「你們的人要走了,跟我進去聽聽報告吧?」「就不去了。」帥子推辭說。劉青硬拉著他走向劇場,一邊走一邊說:「怎麼像少女似的,怕我非禮你呀?進去長長見識吧。」牛鮮花看著他倆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在劇場的主席臺上,一個男子正煞有介事地作相關集資報告:「在咱們國家的東端,有個英雄的城市,它叫丹東。以前叫安東,鴨綠江就在它的身邊淌過,江上有座大橋,就是聞名遐邇的鴨綠江大橋,它是連線中國和朝鮮的唯一橋樑。一九五零年,美帝國主義發動了朝鮮戰爭,我英勇的志願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八年沒見面了吧?還好嗎?」帥子問劉青。劉青說:「告訴你吧,看一個家庭幸福不幸福,就看女人的臉就行了,你看我這張臉,還行吧?」

「黃建波呢?還是那麼陰陽怪氣?」

「他怪嗎?你們看到的是假象,其實這個人很有品位。」

帥子聞言笑了:「你們現在做什麼生意呢?」

劉青笑著說:「黃建波暫時還沒有打算好乾點什麼。我呢,正在創造奇蹟,或者說歷史吧。託改革開放的福,這個年代都市裡每天都有奇蹟發生。沒看報紙嗎?鴨綠江的斷橋要賣了,我正在為省城一家公司在民間集資,要買下這座斷橋搞旅遊,相當發財,前景不可估量。」

帥子想了想說:「我好像聽說過這事兒,沒敢相信。」「就怕你們不相信。」說著她朝臺上作報告的男人一努嘴,「所以現在我正請專家給集資的群眾答疑解惑呢。」帥子動心了,將信將疑地問:「你們的資訊來源可靠嗎?」劉青語氣堅決地說:「絕對可靠!沒聽說東北民間投資三大怪嗎?買斷鴨綠江大橋,收購蘇聯退役航母,瓜分美利堅國土。」

帥子瞪大眼睛說,前兩件影影綽綽聽說過,瓜分美利堅頭一次聽說。劉青不屑地說,又是一個孤陋寡聞者。現在美國也在搞融資,拍賣國土。這個專案也叫瓜分美國。帥子聽著都新鮮,他問誰有那麼大的胃口,能瓜分美國。劉青說,只要交五千塊錢,就可以在美國擁有一寸土地,一平方寸。帥子伸出手在劉青面前比畫著說,沒有半個巴掌大,拉泡屎都得出界,有什麼用?

劉青用教訓的語氣說,那是美國,知道不?寸土寸金,全世界都向往的地方。用不了幾年,美國土地的價格,你就瞧吧,噌噌飛漲,成百倍地漲。五千塊錢五年後就是五萬美金!可惜這個專案被人家搶先做了,不過買斷斷橋的專案也不錯。

現在的劉青可不是當年的劉青,這些年她已經被社會這塊大磨石磨得飛快。發財心切的帥子被她遊說得動心了。兩人正說著,孫建業來了,一見帥子就著急地說,到處找你,原來貓在這裡。帥子問啥事兒,孫建業說,你不是答應給人家做婚禮主持嗎?怎麼忘了呢?帥子急得重重一拍腦門,毀了,真忘了。

帥子忙跟劉青道別,跟著孫建業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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