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裝革履的帥子滿頭是汗地跑進酒店。一個參加婚禮的熟人在門口等他,見他來了,著急地說,帥子,怎麼才來?人家都等急了,快!六號餐廳。帥子跑進餐廳一看,裡面擺了十幾桌豐盛的婚宴,座無虛席,演奏的樂隊也準備好了。
坐立不安的司儀趕緊大聲對來客們說:「諸位,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今天婚禮的主持,是我市著名話劇演員帥紅兵。」大夥一聽鼓起掌來。
帥子做了幾個深呼吸,定了定神兒。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衝賓客們微微一笑,用眼神壓住了場子,用渾厚的男中音朗聲說道:「各位朋友,各位來賓,今天是十一月九日,農曆十月二十九,請各位看一下手錶,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五十九!啊,多少九字!我們現在坐在哪裡?九州大酒店,看,又是九!還有許多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九是最大的數,對我們中華民族來說,是個大吉大利的數兒。天長地久,九鼎大呂,九億神州,九霄雲外,久有凌雲志,久久閤家歡!往那看!桌子上擺了多少好酒!有白酒,啤酒和紅酒,有高度酒,低度酒,還有……」帥子妙語如珠,眾人聽了不由得連聲叫「好!」掌聲大作。
傍晚帥子回來了,他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地推開屋門,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憨態可掬地呵呵笑著:「嘻嘻,沒站住,跌……倒了,一個大腚墩兒,屁股跌兩瓣了。」牛鮮花趕緊把他攙到了臥室扶到床上,不滿地問:「在哪兒喝的?怎麼醉成這樣?真要命。」帥子說起了醉話:「和老情人喝酒去了,你……不吃醋吧?」牛鮮花賭氣說:「我吃什麼醋,只要人家男人不吃醋就行。」帥子聞言蹺起了大拇指,誇讚道:「行,大度,咱媳婦絕對大度。哎,你也不問我和劉青都說了些什麼?」牛鮮花聽了說:「說些什麼我有數。」帥子憨笑起來:「嘿嘿,真行!告訴你吧,我去給人家做婚禮主持了,被人家灌醉了,沒跟她喝酒。」
牛鮮花抿嘴一笑說,孫導早就告訴她了。帥子認真地說,他倒是和劉青好一頓嘮扯。人家自己給自己當老闆,鳥槍換炮了。了不得啦,正在張羅著集資買鴨綠江斷橋呢。牛鮮花聽了把嘴一癟說,得了吧,鬼才相信,那是革命歷史文物,誰敢賣?帥子說,起初他也不信,可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說有國務院的批文呢。
兩人正說著,帥是非夫婦又在隔壁自己的房間裡吵了起來。他倆隱隱約約聽出是為了帥是非一天沒開口說話,蔣玲問他究竟要幹什麼。牛鮮花無奈地說,她去看看。真要命,家裡趕快成立調解委員會吧。
牛鮮花進屋站在了兩人中間,耐著性子勸解道:「爸,媽,怎麼又吵了?二老辛苦了,辛苦了。剛才還和帥子說鴨綠江斷橋呢,抗美援朝還打打停停呢,你們倒好,還加班加點,都坐下來喘口氣歇歇。」「我們不累。」帥是非氣呼呼地說。牛鮮花說:「您是不累,可大夥兒的耳朵累了。再不休班不行了。這樣吧,你們倆都歇著,我給你們唱段太平歌詞。」蔣玲一聽有些惱了,指責道:「什麼太平歌詞?看我們打架你是不是幸災樂禍?」
「媽,是我根據您教的段子改的,是勸架的,唱得不好多包涵指教。」說著牛鮮花真唱了起來,「叫一聲二老你就聽分明,美鴛鴦本是那老天定;夫妻本是那同林鳥哇,比翼雙飛那才顯真情;雞爭狗鬥他就惹人笑,夫唱婦隨咱就求安寧;張敞畫眉留佳話,舉案齊眉沐春風;少年夫妻老來伴兒,越老越要有感情;甘蔗咱要它兩頭甜,白頭偕老不了情;我勸二老多思量,和和睦睦過餘生……」說著身體一挺抱拳行禮,「二位,辛苦了,辛苦了。」
蔣玲火消了說:「鮮花,你勸架很有水平嘛。這段太平歌詞唱得多好,多溜啊,合轍押韻,怎麼一上臺就不行了呢?」牛鮮花說:「演戲就不行了。我真的不會演戲,可願意看戲,我看二老吵架就像演戲。」「我可不是演戲。」帥是非氣呼呼地說,「演了一輩子戲,演夠了。」
月月和亮亮「咚咚咚」跑進屋,月月說:「奶奶,我媽都唱了,您也唱一段。唱西河大鼓《拔牙》,真逗樂。怎麼唱的來著?有一位同志本姓張,只因為牙疼去拔牙,到醫院掛了一張急診號哇……」亮亮捧哏:「拔什麼牙?爺爺和奶奶還有幾顆好牙?再拔就沒牙了,沒牙還怎麼吃飯?」月月有模有樣地唱道:「怎麼沒辦法吃?吃麵條呀,嘬著嘴吸,哧溜,哧溜。」
「說話呢?沒牙了,說話一張嘴,露出黑咕隆咚的大窟窿多難看。」
「可以不張嘴呀。」「不張嘴怎麼說話?」月月癟著嘴,學沒有牙的老人,「怎麼不能說?多大了?七十五。屬什麼?老虎。想吃什麼?包穀。喜歡什麼?跳舞。」
亮亮問道:「你們現在幹什麼?」月月一下子張開嘴,大聲說:「吵架啦。」大家都被這兩個活寶孩子給逗笑了。帥是非感嘆道:「了不得,我孫女都會說相聲了!鮮花,我看她倆比你……」話說了一半,感覺自己說漏了嘴,馬上不說了,衝媳婦歉意地一笑。牛鮮花不介意地說:「爸,沒事,她倆是比我強,一代就該比一代強。」
這天傍晚劉青從銀行裡出來,站在道邊招手打了輛計程車。上了車司機問她:「小姐,您要到哪兒?」劉青猶豫了一會兒說:「去濱海路吧。」劉青坐計程車在濱海路上逛蕩到天色很晚,這才去了她和黃建波初次見面的那家西餐廳。
劉青點了杯紅酒慢慢地喝著,對面桌子坐著一個女孩,左顧右盼看樣子像是在等人。一會兒一個小夥子來了,他手裡捧著一束鮮花走向了女孩。女孩生氣地把臉扭向了一邊。小夥子湊近了女孩,把嘴貼在女孩的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劉青觸景生情,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生活。八年了,黃建波還在寫那部長篇小說,寫好了投給出版社,退了又改,改了又投,結果還是退。他一天也不跟劉青講幾句話,他的這種執著讓劉青感到不寒而慄。輕率結婚是她噩夢的開始,她沒有看錯,黃建波是個心靈狹窄的齷齪小人。她自認為和他結婚,是對帥子的報復。現在漸漸回過味來,這件事受傷害的,首先是她。自兩人過性生活那時起,黃建波就懷疑她不純潔,一直在追問誰是她的第一個。不知是不是因這件事刺激,反正黃建波是個性虐待狂,這些年一直在變換著花樣折磨劉青,讓她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想到這兒,劉青怨恨起牛鮮花來,覺得她的不幸生活都是牛鮮花造成的,她要狠狠地報復牛鮮花,讓她為此付出血的代價。想到這裡,劉青把大杯裡的紅酒一飲而盡……
半夜時分,劉青回到家裡,見黃建波還在一堆稿紙前埋頭寫作,就打了個招呼到臥室睡下了。黃建波寫了一會兒,思路卡殼了,他點燃了一支菸,苦苦地思索著。一盒煙都快吸完了,也沒有理出思路來,便站了起來,在屋裡來回踱著步。轉了幾圏他轉進了臥室,來到了床前坐下了。俯著身子看了一會兒已經睡熟的劉青,輕聲問道:「睡了嗎?這麼早就睡了?」劉青沒有睜眼,黃建波輕輕地推了推她,叫道:「醒醒,醒醒。」劉青疲憊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說:「求求你了,別折騰我了。」黃建波說:「不要這麼說,只是向你請教一個小小的問題。」劉青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黃建波把她的身子用力扳過來,劉青憤怒地瞪著他。黃建波小聲地說:「出版社把小說又退回來了,主要的問題是我描寫的感情心理和細節不夠細膩準確。提得好,我覺得還得向生活學習,你和帥子在突破理智防線的時候,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誰先主動的?」
劉青痛苦地閉上了眼。「說說看,隨便說。」黃建波把一個小錄音機放到劉青的枕邊。劉青睜開眼睛望著黃建波,黃建波一臉的誠懇相。劉青無奈地說:「是我先主動的,當時我的心裡燃燒著火苗。對,是在燃燒,我覺得把我的眼睛都燒紅了!」「好!」黃建波感嘆道。「燒得我的頭都很大,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我聽見了……」「聽見了什麼?」黃建波把頭伸向了劉青,就差伸進劉青的嘴裡。
「我聽見我的汗毛孔都炸開了!」
「精彩!從來沒有這樣描寫愛情的!」
劉青淡淡地一笑:「你還想聽嗎?」
「我先回書房把這一段寫下來,我來靈感了!」黃建波朝書房奔去伏案疾書起來,等他的激情在紙上宣洩完了,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凌晨三點。
黃建波毫無睏意,他又到臥室把熟睡的劉青搖晃醒。困極的劉青好不容易才睜開眼睛。黃建波小聲地問道:「我還想請教你一個問題,帥子當時是什麼感覺?」劉青火了,大聲斥責他:「黃建波,你有病,你病得不輕!」黃建波不以為然地說:「作家在創作的時候,都是病態。來,說說看。」說著他把錄音機開啟,又放到劉青枕邊。劉青伸出手來說:「把它給我。」黃建波趕緊把錄音機遞過去說:「對,這樣講你能方便些,說吧。」劉青找準了地方,手一鬆,錄音機「咣噹」一聲掉進痰盂裡。
黃建波愣了片刻,苦笑一聲轉身走了,他慢慢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輕聲說:「昨兒我在話劇團門口看見他了,還是那麼帥氣,不想舊夢重溫?沒什麼,你要是有意,我給你們串通串通。」劉青氣得忽地一下子坐起,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也太沒人格了,太卑鄙無恥了!」黃建波不屑地「哧」了一聲:「有什麼呀,男女之間就那麼回事吧。」
「黃建波,你說的是人話嗎?」
「怎麼不是人話?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上個月,你和他是不是在藝術劇場會面了?在藝術劇場的錄音室對不對?有一個小時吧?一個小時足夠了,綽綽有餘,過癮不?」
「你太下流了!」劉青氣得流下眼淚。「別哭,別哭。」黃建波溫柔地說,「我發明了一種音樂,不想聽聽?聽聽吧,絕對夠刺激。聽了就不想哭了。」說著黃建波走到廚房,把幾隻酒杯放到水槽子裡,用啞鈴在水槽子裡壓碎玻璃杯子,一隻又一隻,「啪啦啦」、「啪啦啦」發出陣陣扎疼耳膜的噪音。聲音太難聽了,劉青痛苦地捂著耳朵。黃建波從廚房伸出頭大聲問道:「怎麼樣?這聲音好聽吧?誰知道呢,我覺得比你叫床的聲音好聽多了。」劉青一把扯起了大被矇住了頭……
早晨起來,劉青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吃泡麵。黃建波走了進來,他頭髮蓬鬆,兩眼通紅,對劉青笑了笑說:「起來晚了,昨晚太激動了,激動得一宿沒睡。餓了,餓了,餓了!」說著在廚房掀鍋翻盆到處找東西吃,沒有找到。黃建波涎著臉坐在了劉青對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劉青吃泡麵。劉青埋頭吃著,看都不看他一眼。
黃建波咂著嘴,發出「吧唧」聲,問道:「什麼牌子的泡麵?」劉青沒有答理他,繼續吃著泡麵。黃建波又小聲問道:「鮮嗎?」劉青還是不理他。「香嗎?夠吃嗎?」黃建波不停地問道,煩得劉青把頭扭向了窗外。
黃建波趁機伸手把泡麵拖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來,邊吃邊說:「早晨一定要吃飯,人一天早晨這頓飯最重要。中午、晚上可以不吃,但早晨這頓飯不可以不吃。人的衰老,人的腸胃病,都是從早晨不吃飯開始的。你看你臉上都有皺紋了,記住,一定要吃早飯。」
劉青站了起來轉身想走,被黃建波攔住。劉青狠狠白了他一眼,問道:「有什麼事嗎?」黃建波從兜裡掏出兩個大核桃,在劉青面前晃了晃問:「你說我能不能咬動?」
「你那張嘴什麼東西咬不動!」
「我咬咬試試!」說著黃建波把核桃塞進了嘴裡,用力地咬著,「咔」的一聲,竟然咬開了。心裡早就憷他的劉青,聞聲戰慄了一下。黃建波得意地說:「看來我還不老,聲音挺脆吧?」「沒事我得走了。」劉青急著要走,黃建波堵住了她的去路說:「我還想咬一個給你聽聽!」劉青央求道:「你饒了我吧!」「那就算了,強人所難沒意思。」黃建波故作神秘地問,「知道我昨晚為什麼那麼興奮嗎?告訴你,我有一個新發現,我終於找到了你以前的日記。」
劉青愣愣地看著黃建波,他搖頭晃腦地說:「精彩,太精彩了。不,這詞不準確,應該說太熱鬧了。你怎麼不早跟我說,何苦叫我這麼絞盡腦汁呢?牛鮮花是誰?她現在在哪兒?我急切地想見見她,這是典型的三角戀,這部小說一旦發表,肯定轟動。告訴我,她在哪兒?」
「你……你是條鬣狗!」劉青恨恨地罵他。黃建波不以為恥地說:「人應該有這點精神,要有鬣狗的精神。不顧一切地咬住一個東西,緊緊地咬住,不論它身上頭上捱了多少棒子,可它就是不鬆口,即便它渾身是血,還是不鬆口。你能聽見它的牙齒嘎嘎作響的聲音。鬣狗最兇猛,原因很簡單,它為了保衛自己,它怕受到傷害,你研究過嗎?」說著他把另一個核桃塞進嘴裡,「咔」一聲,黃建波又把它咬碎了。
劉青正顏正色地警告道:「黃建波,我告訴你,這都是我和牛鮮花年輕時的故事,希望你不要找她,不要干擾她的生活!」「這是年輕時的故事,不過現在這個故事還在繼續,並且越來越精彩了,高潮還沒到來,結尾讓人期待。你不在日記裡都寫了嗎,要和她鬥一輩子,發誓要把帥子從她手裡奪回來。可是……」黃建波突然憤怒地咆哮起來,「可是我怎麼辦!我一直生活在你的陰謀之中,你的報復之中。我是你手中洩慾的工具,我一直矇在鼓裡,你是為了報復帥子才和我結的婚!這公平嗎?你去奪吧,你去搶吧,誰是受害者,是我!是你騙了我。在這場骯髒的陰謀設計之中,難道不允許我發出一點兒聲音嗎?難道不允許我有一絲反抗嗎?這部小說我一定要寫到底,我要教育年輕人,讓他們不要重蹈我的覆轍,我一定要寫下去!誰也攔不住我!」衝動的黃建波嗓子都喊啞了。
「我可以走了嗎?」劉青惶恐地問他。「慢!」黃建波從兜裡又掏出兩個核桃。劉青打了一個激靈,一把推開他,跑出了家門。她跑著跑著突然站住了,哈下腰大口地嘔吐了起來,把剛才吃的泡麵全吐了出來。
劉青約帥子在茶館裡見了面,她拿著刊登賣鴨綠江斷橋訊息的報紙給帥子看,帥子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說,還真有這回事呢。劉青慫恿說,別在劇團混了,又演不上主角,伺候那些孫子幹嗎?不想參與進來?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啊,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帥子有些動心地說,是個好機會。投了資就是股東了,將來大橋開發旅遊,光賺不賠,就等著收紅利吧。坐在家裡就有人給你開餉,那時候咱就是紅色小資本家了。
劉青說,誰叫你投資了?你能投多少?我是說讓你參與進來,拉投資,賺提成。帥子猶豫地問,他能幹得了嗎?劉青鼓勵說,你要是幹不了,這個城市還有誰能幹?你有人氣,以前是個角兒,有知名度,最適合幹這個。帥子說,他再合計合計。
這天簡導組織演員在團裡繼續排練《救救她》,帥子和孫建業在旁邊看著,對他不滿地撇著嘴。
練了大半個下午,演員羅盛文終於忍不住煩勁兒,不客氣地說:「簡導,這個劇是熟透了的桃兒,沒人摘就不摘吧。別亂摸索了,再摸索毛都掉了,賣不出好價了。」大家紛紛附和。簡導無奈地問柳團長,團長,那就先排到這兒?柳團長說,就排到這兒吧,反正也沒地方演出,更沒有包場的。
牛鮮花著急地問,團長,這麼大的城市,就沒有咱們演出的地兒?這麼好的話劇,就沒有包場的?柳團長嘆氣說,除了京劇團有自己的場子,勉強活著。剩下的,像評劇團、歌舞團、曲藝團,還有雜技團,哪家的日子好過?牛鮮花不服氣地說,市裡的劇場不少,花錢還能租不到場子?柳團長搖頭說,咱們的老根據地藝術劇場被賣大橋的包了專場,剩下的舉辦什麼紅茶菌專場、氣功專場,就是沒有話劇專場!孫建業灰心地說,連個地兒都沒有,還排練什麼?乾脆散攤兒。
柳團長聽不見帥子吱聲,問帥子呢?孫建業說,剛才還在呢,可能有點事出去了。柳團長讓簡導演和孫建業到他辦公室去,商量商量辦法,這麼下去可不行。
柳團長他們前腳剛走。演員們就開始談自己的生意了。羅盛文問孫晶:「我手裡有三百噸盤圓,你有沒有買主?」孫晶說:「盤圓呀,我需要的是螺紋鋼,有多少收多少,價錢好說。」羅盛文說:「你怎麼不早說?剛出手。」兩人正說著,李長運湊了過來,問道:「誰有螺紋鋼?我通吃,有多少吃多少。」「拉倒吧你。」羅盛文不滿地說,「上回你說手裡有一千噸螺紋鋼,我把客戶找來了,請你到富麗華好一頓胡吃海塞,結果呢?你一條燒火根子都拿不出來,叫你忽悠毀了。」李長運叫屈說:「那件事吧,我也是叫小舅子忽悠了。哎,我想起來了,後來小舅子告訴我,是你說你手裡有一千噸螺紋鋼要找買主。」「嗯?」羅盛文一聽眼睛瞪起來了,問李長運他小舅子叫啥?李長運說:「黃輝呀。」羅盛文一聽洩氣地說:「黃輝是你小舅子啊?哎呀,這個世界也太小了,轉來轉去,都轉到一塊兒了。」
正說著帥子回來了,他喝得面紅耳赤,見大家在聊天就問,排練完了?牛鮮花看他這副德性,氣不打一處來說,怎麼才回來?團長找你開會。喝酒了?死味兒。帥子說,沒喝多少,他去看看。說著轉身去了柳團長辦公室。
帥子把門推開條縫兒,伸頭進去看,柳團長見是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熱情地問他去哪兒了,有事跟他商量呢。帥子詫異地問,他一個b角,能有啥事跟他商量。柳團長說,《救救她》排好了,市裡領導也滿意,可不能窩在牆裡開花呀,靠賣散票別想了,還是得聯絡包場。孫建業說,團裡活動能力強的就數帥子你了。《救救她》是苦命的孩子啊,剛出孃胎就不行了,缺氧,沒奶呀,帥子,救救她吧!看領導和導演這麼看重自己,喝暈了頭的帥子有點兒忘乎所以,他一衝動,拍胸脯說,多大點事兒,他和牛鮮花保證包出去兩場。
冒出的泡兒必須兌現,帥子和牛鮮花開始東一頭西一頭地找包場物件。他們相中了紡織廠,那兒是勞動密集型企業,職工多,只要能來個百分之二三十,兩場話劇的觀眾就一下子全解決了。沒有門路,他倆就去硬闖。
兩人好不容易才見到了紡織廠的胡廠長,此人坐沒有個坐相,懶散地半躺在辦公椅上,而且還是個喜歡磨嘴皮子的大嘞嘞:「是你們倆磨了秘書一晌午要見我?說什麼?我不見就是沒品位、沒檔次、沒文化、沒修養?好傢伙,帽子一大堆,開帽子工廠的嗎?你們帽子工廠需不需要面料?我們廠生產各種面料,純棉的、化纖的、絲綢的、人造革的,質量上乘,價錢公道,要是今天拉貨交現款我可以給你打八折……」
帥子見他說起來漫天過海沒邊沒轍,趕快遞上自己的名片。胡廠長掃了一眼名片說:「哦,話劇團的,帥紅兵先生。小夥子挺帥,看出來了,奶油小生,走過穴嗎?你們當演員的走穴來錢啊,想走我們的穴?投錯廟門了。」「我們不是走穴,是……」帥子的話還沒有講完,就被胡廠長攪斷:「哦,討債的?咦?我們欠電業局的、煤氣公司的、自來水公司的、飯店的,好像也欠火葬場的,就是不欠話劇團的。」帥子賠著笑臉說:「我們不是做生意,是來洽談貴廠精神文明建設的。」胡廠長不耐煩地說:「精神文明建設?對不起,我很忙,忙活生產、經營、銷售,還有幾千人的吃喝拉撒睡,時間很寶貴,顧不過來精神。你們找宣傳部吧,跟他們談,我們廠的精神都在他們那裡掌握著。」帥子央求他說:「胡廠長,這件事很重要,非得您親自拍板。」
胡廠長看了看錶說:「那好,我就給你們五分鐘的時間,現在已經過了三分鐘了,還有一分五十秒。時間就是金錢,我耽誤不起。五分鐘,你們可能覺得很一般,知道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好幾千米布、幾千件褲頭、老頭衫,幾萬元的產值……」不能再任他講下去了,帥子打斷了他的話說:「是這樣的,我們團最近排了一場大型現代話劇,名字就叫《救救她》,想和你們聯絡一下包場演出的事。」胡廠長一聽齜牙一樂:「免費嗎?」帥子忍住氣說:「胡廠長開玩笑,我們也得吃飯,不過票價可以商量。」胡廠長一下子坐直了身說:「鬧了半天還是談生意。我說嘛,沒有免費的精神,精神靠什麼挺著脖子?還得是錢。你看大街上,挺著脖子走道的,哪個兜裡不是鼓鼓的?再看那些低頭耷拉腦的,兜裡都是癟癟的。織布靠的是勞動,不是精神。你們走吧,接見時間到了,我沒工夫跟你們精神。」他嘴皮動著,手也沒閒著,把名片疊成個小飛機扔了出去,恰巧飄到痰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