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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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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子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站了起來,質問起對方:「你……一個幾千人的國營大廠的廠長就這麼沒修養,你怎麼能領導好這個廠子!」「帥子,走吧。」牛鮮花一拉帥子,「對牛彈琴還指望牛喝彩嗎?」帥子憤憤地說:「他也太欺負人了,什麼素質!這樣的人怎麼能爬到廠長的位子上呢?」胡廠長覺得他的話很有趣,放肆地大笑起來,笑夠了說:「覺得奇怪是吧?我告訴你怎麼爬上去的,我和呂副市長是拜把子兄弟,就這麼簡單。」帥子想衝過去收拾這個王八蛋,牛鮮花好歹才把他拉走。

回去的路上,帥子開著車一聲也不吭,還在生著悶氣。牛鮮花不停地勸解他:「行了,別生氣了,權當沒小心被狗屁燻了。」帥子長嘆一聲:「唉,看來手裡沒錢就是矮人半截呀。一定要想辦法發財。」這時對面開來了一輛轎車,雙車交錯時,牛鮮花無意中看了對方司機一眼,驚訝地說,快看,開車的是劉青。等帥子看時,對方車已經駛過去了。帥子懷疑牛鮮花眼睛花了,可能看錯了人。牛鮮花肯定地說,她看得千真萬確。帥子羨慕地說,看來她發財了。

晚上,帥子在家裡喝悶酒。有酒精拱著火兒,他越想白天的事兒越生氣,破口大罵起來:「他姓胡的是個什麼東西!我打聽清楚了,小學文化,靠著拍馬溜鬚爬到今天的位子,我今天叫他燻著了,還來教訓我。」帥是非勸帥子說:「不用和那些人生氣,咱們是搞文藝的,演好自己的戲就夠了。」「是呀,他牛什麼?到了舞臺,咱們可以是帝王將相,綠林豪傑,比他還牛。」蔣玲也勸。帥子懊惱地一拍桌子喊道:「問題是舞臺在哪兒?誰花錢看你的戲?」

牛鮮花躲在臥室裡聽著收音機播的相聲,是馬三立、劉寶瑞、郭全寶三人說的《扒馬褂》。門縫裡傳來了帥子在外屋的憤憤說話聲,「這幾年都怎麼了?大夥眼睛都盯住錢,人人想摟錢,沒皮沒臉地摟。有錢就是大爺,沒錢就是龜孫子,為人民服務都哪兒去了?簡直就是為人民幣服務……」牛鮮花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輕輕地把門縫關嚴,繼續專心致志聽自己的相聲,聽到有趣處,她「咯咯」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牛鮮花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收音機播馬季講的相聲《紅眼病》,一邊做著飯,聽到精彩處,情不自禁地跟著學了起來。公婆的臥室裡,突然傳出了激烈的吵架聲。帥是非惱火地說:「好好好,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我走,離你遠遠的,我是受夠了。」「你嚇唬誰?」「蔣玲寸步不讓,扯著嗓子叫道,「要走就走得遠遠的,永遠別回來!」牛鮮花趕忙跑去勸解。

進門就見帥是非正氣哼哼地打行李,牛鮮花一把把行李奪過來問道:「爸,您這是怎麼了?吵架怎麼還來真格的了?」「我實在受不了啦。」帥是非嚷嚷道,「半夜裡我睡得正香,她一腳把我踹下床,我的腰都閃了。她這是搞武鬥啊,要搞謀殺,我還是逃個活命吧!」蔣玲拤著腰指著帥是非的鼻子質問道:「我為什麼踹你?你半夜裡嘟囔,說委屈了一輩子。我是不是好聲好氣地問你,老帥,你委屈什麼?你怎麼說的,你說後悔了,不該娶蔣玲,應該娶臘梅。我問你,臘梅是誰?是不是你當年在延安房東的閨女?」

「你冤枉人,臘梅是誰我也不認得。」

「你還狡賴,我聽得真真的。」

「我那是說夢話,夢話也當真嗎?」帥是非反駁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心裡有鬼!你走啊,找你的臘梅去吧!」

帥是非把行李一抱說:「好,我走,這個家我一刻也不能呆了!」牛鮮花去攔沒攔住,帥是非扛著行李出了門。牛鮮花去追被蔣玲一把拉住了,她氣呼呼地說:「鮮花,你不用攔擋,讓他走!」牛鮮花看著公公的背影著了急:「媽,你也是的,你讓他到哪兒去呀?」「不用管,他有女人緣,不知道上哪個寡婦家去了。」蔣玲怪眼圓睜地說。

劉青一直惦記著拉帥子入夥的事兒,她約帥子到咖啡店接著聊。她提前到了一會兒,隔著窗玻璃向外望,見帥子神情沮喪地往咖啡店走來。她痴迷地望著這個男人,他曾經是一顆深深揳入她心口的鋼釘,碰一碰就疼,經過歲月這麼些年的磨礪,他居然還像磁石般吸引著她,或許他們前生的孽債尚未償還。

帥子走進咖啡店,劉青朝他招手示意。帥子落座後劉青給他點了一杯咖啡,然後詫異地問怎麼沒開車,帥子說祥子把車要回去了。劉青撇了撇嘴不屑地說,什麼破車,不就是伏特加嗎?不稀罕。要是跟著她幹,用不了仨月就讓他買輛藍鳥。帥子問,那他的工作呢,扔了?劉青嗤之以鼻地說,還捨不得那個破飯碗呢,人家拿你當盤菜嗎?砸了它!帥子憤憤然地說,他算是看透了,這個社會沒錢就得受氣,他不想再受窩囊氣了。劉青信誓旦旦地說,她要讓帥子發財,做人上人,給他公司最高的提成,不賺他一分錢。帥子沉默片刻,問她這麼著是圖啥?劉青盯著帥子的眼睛,激動地說,她就圖跟他一起做事,同甘共苦,共享幸福。帥子有些感動,說他想帶著一個哥們兒孫建業一起幹。劉青馬上痛快地答應了,她問帥子下海的事兒跟牛鮮花商量了沒?帥子搖了搖頭說,用不著跟她說,一腦袋高粱花子,說了她也不懂。

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緊挨著劉青坐下,客氣地說:「小姐,勞駕借個光。」劉青猛地轉過頭來,驚愕地說:「黃建波,你怎麼過來了?」黃建波說:「才洗過桑拿,口渴了,想喝點什麼,不礙你們的事吧?」劉青沒好氣地說:「你願意就坐下,誰也沒說趕你。」黃建波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惱怒,平靜地說:「這位是帥子吧?以前見過面,話劇團曾經的臺柱子,如今落爐了吧?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再正常不過了。來,握握手。」帥子尷尬地和他握了手。

黃建波裝作很大度地看了看兩人說:「老知青見面,在這個幽靜的環境裡,有情調,很有情調,比在公園裡好多了。」「黃先生,你多心了。」帥子趕忙解釋道,「我和劉青談鴨綠江斷橋投資的事,沒說別的。」黃建波陰陽怪氣地說:「我相信,太相信了!哈哈,其實談點別的也沒什麼,就那麼回事吧。不易呀,懷念過去呀,蹉跎歲月,如煙的往事,有多少事值得深深的回憶啊……我也下過鄉,在北大荒。冬天冷啊,小北風颼颼地颳著,大雪封門,女知青凍得睡不著覺,鑽進男知青被窩裡的事經常發生,不奇怪。哎,你們下鄉那兒冷嗎?」劉青臉色鐵青地說:「帥子,咱倆談的事就那麼定了,你可以行動了。你先走吧,我和建波再談會兒。」「那好,我就先走了。」帥子如釋重負地告辭。

帥子出了咖啡店,拐過街角,心煩意亂地點了一支菸,慢慢地吸著。等他情緒平靜下來後,又悄悄地走回咖啡店門前,透過窗玻璃擔心地望著他倆。這對形同陌路的夫妻默默地坐著,各想各的心事,誰也不理誰。良久,帥子才慢慢地走了。

晚上,劉青躺在床上看報紙。黃建波進了臥室,坐在了她旁邊。他也不在乎劉青是否理他,小聲地滿含激情地朗讀起自己小說的片斷來:「這是一個寧靜的夏夜,兩顆年輕的心卻並不寧靜,他們躁動著,互相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劉青坐了起來,厭惡地說:「黃建波,我想和你好好談談。」黃建波一愣,反問道:「怎麼,這段寫得不好嗎?」

「黃建波,你的心理確實有問題,你完全是一種病態。我希望你能聽我一句話,要麼跟我去看看醫生,要麼咱倆就分開吧,這不是人過的日子!」黃建波沉默了下來。

「聽我一句話。」劉青急切地說,「我帶你看看醫生吧,你自己沒覺出來嗎?」「也許你說得對。」黃建波難過地自言自語道,「不過有時候我很難控制自己。實話實說,我被你欺騙了,一想起這事恨得牙根兒都癢癢。有時候我甚至想殺了你,可是我努力控制著。沒有辦法,我只能把這些憤怒寫進這部小說裡,只有在這部小說裡我才能得到解脫,你能理解嗎?」這回輪到劉青不出聲了。黃建波質問道:「如果換作你,你會怎麼樣?」劉青把頭低下了,沉默不語。「如果換作你,你會怎麼樣!」黃建波激憤地嚷著。劉青歉疚地說:「黃建波,我確實對不起你,可是這個問題糾纏我們多少年了,還有完沒完?離了吧,我們都解脫了,難道讓我給你跪下嗎?」黃建波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說:「我暫時不想這樣做,我要先把這部小說寫完!」

這天簡導還在領著大家排練已經排練得爛熟的《救救她》,不厭其煩地指導著男主角傅紹華怎麼表現人物。馬上該給帥子說戲了,可他人影全無。簡導生氣地說,是不是演b角有情緒?有情緒也不能拿排演撒氣呀,還講不講藝德了?為了爭角色,傅紹華曾和帥子明爭暗鬥,這時火上澆油說,幸虧還沒成演藝圈的大腕兒,要不然咱這個小團可裝不下。孫建業忙說,帥子不是這樣的人,他有急事兒,跟他打過招呼。沒想到這話激怒了簡導,他怒斥帥子目中無人,跟他這兒裝起老人來了。

呆在旁邊的牛鮮花馬上悄悄地離開,到辦公室跟帥子的熟人打了一圈電話,誰都沒見到他。牛鮮花騎著腳踏車急三火四地跑了幾處帥子常去的地方,好容易才找到他。牛鮮花一見他那悠閒散漫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她質問帥子不參加排練到處閒逛,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他呢。帥子翻著眼睛,滿不在乎地說,還排練什麼?排練了也沒人看。牛鮮花說,那也得排練,咱吃的就是這碗飯。帥子說,他早晚得砸了這個破飯碗。

牛鮮花知道帥子常跟劉青見面,倆人瞎琢磨買鴨綠江斷橋的事兒。她苦口婆心地說,那件事不靠譜兒,劉青也不是個靠得住的人。帥子不愛聽這話,反駁說,她怎麼就靠不住了?別老戴著木頭眼鏡看人,她在商海里滾了這麼多年,是成功者,吃虧的買賣她是不會幹的。牛鮮花急得直跺腳說,怎麼外人說的話你聽了就信,老婆說的話反而就聽不進去呢?帥子不耐煩地說,少跟這兒瞎叨叨了,他要去實戰演習了。說完扭頭就走,牛鮮花一把揪住他,語氣和緩地央求說,好歹也是搞藝術的,不要幹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有失身份。帥子一聽火冒三丈,質問說,什麼藝術?狗屁藝術!餓著肚子去舞蹈,那不是精神病是什麼?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把可憐巴巴的牛鮮花晾在那裡。

經帥子穿線搭橋,劉青和孫建業坐在了飯店一起喝酒。席間劉青賣弄道:「買鴨綠江斷橋是多好的創意啊!當年美國轟炸大橋費了多少勁呀,那叫軍事侵略,現在咱們是化腐朽為神奇,讓戰爭的創傷變成金錢。」「那得多少資金呀。」孫建業一聽為了難,「不得幾個億?就是動員一萬個人投資,一人照一千塊算,那才一千萬。」劉青看了看帥子,又看了看孫建業,笑著說:「我說哥倆兒,現在鄉鎮級企業像入秋的蘑菇,下一場雨冒出一茬兒,到處都是。找他們啊,一個頂一百個,一千個!」三杯酒下肚,情緒讓酒精燒起來了,帥子激動地說:「孫導,咱倆也得瞅準機會,整大事兒!唉,真是白活了!早知有今天,還在文藝圈混什麼?」孫建業半天擠出一句:「這個話劇我看了,在中國早晚得死!」

第二天一大早,帥子和孫建業穿得西裝革履出門遊說去了。他倆看到街邊上新開的一家公司,門頭挺大的,像是有錢的樣兒,決定拿這家公司當他們拉資金的起點。

進門的時候,帥子不放心地問孫建業帶沒帶名片,孫建業點點頭說,帶了。帥子讓孫建業裝老闆,坐在那兒哼哼哈哈,適當地笑一笑就行了,話由他說,事兒由他談。孫建業問怎麼笑啊?帥子耐著性子教他說,微笑!嘲笑!冷笑!明白了吧?孫建業為難地皺起眉說,這不是惹事打仗嗎?帥子說,你又不懂了,這三笑深不可測!一般人扛不了,來來來,一種笑學一遍。孫建業是老實人,怎麼都學不像,帥子只好親自表演給他看,折騰得孫建業直求饒,他被折磨憷了。

兩人進了公司經理辦公室,孫建業像給人相面似的端坐在那裡,遊說人家掏錢的事兒,全由帥子完成。他一邊說著,一邊不時地朝孫建業使眼色。孫建業按他的要求,配合帥子講的內容,不時地裝出微笑、嘲笑、冷笑。

帥子滔滔不絕地說,買斷鴨綠江斷橋是多大的手筆啊!國務院都表態了,說這是改革開放的一大創舉……經理打斷了帥子的話,話裡嵌著骨頭,實在抱歉,他們牙口也不好,啃不動鋼鐵,實在啃不動。帥子看出人家不愛答理他,硬著頭皮繼續神侃說,要不怎麼集資呢?見過螞蟻是怎麼對付屎殼郎的,一起上呀,成千只螞蟻一起上,舉著屎殼郎嗚嗚地跑……經理冷著臉說,他們胃口也不太好,吃不慣屎殼郎,怕倒胃口。帥子尷尬地笑著說,幽默,您真幽默。比喻,這就是個比喻。經理關門謝客說,還是到別處比喻吧,他還忙著呢。說著起身把帥子推出門去。

兩人狼狽地出了公司的大門,孫建業終於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蹲在臺階上捂著肚子。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帥子,掙不掙錢先兩說著,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一切只得從頭再來,帥子和孫建業沿街走著,邊走邊看著街上的一家家公司。帥子一指其中一家公司,對孫建業說,就這家,就這家,走,去談談!兩人剛走了幾步,帥子像是發現什麼,上下打量了打量孫建業說,怪不得人家瞧不起咱,怎麼穿這套西裝呢?那套「登喜路」呢?孫建業尷尬地說,那不是借人家老馬的嗎?還人家了。這怎麼辦啊?沒有像樣的西裝哪像經理啊?帥子急得左右四顧,發現街對面有一家服裝店,他拉著孫建業就奔了過去。

服裝店裡賣的都是洋垃圾西裝。帥子為孫建業精心挑選了一套,問售貨員多少錢?售貨員說,五十塊。孫建業一臉驚訝,低聲說這也太便宜了。帥子拉了他一把說,趕緊走吧,好歹也是洋貨。

兩人一進那家公司,帥子便雲天霧地跟經理吹起來,說買斷鴨綠江斷橋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民間經濟活動,將來絕對可以載入中國經濟史。經理似乎被帥子說動了,猶豫著說他怎麼聽著像天方夜譚?帥子一拍大腿:「您說對了,就是天方夜譚。咱們就是阿里巴巴,現在咱們就在寶庫門口,嘴裡唸叨:芝麻芝麻開門吧!你就聽吧,大門吱扭一聲就開了,裡邊的珠寶海了去了,管夠拿。你們公司到底籤還是不籤?還有五六家公司等著我呢!」經理臉上露出做決定前委實難定的神情。

在旁邊坐著聽的孫建業覺得背後有點癢,把手伸進衣領處,一抓抓出一隻蟲子,悄悄把蟲子捏死了。不一會兒,後背又癢起來了,他伸手一抓,又抓著了一隻蟲子,悄悄地捏死了。又過了一會兒,孫建業突然站了起來,沒來由地急著說,咱們不談了,趕快撤!說完跑了出去,經理驚訝地問帥子,好好地談著,這是怎麼了?

帥子顧不上敷衍對方,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去追孫建業。追出了公司,追到了街上,到底把孫建業追上了,他不滿地大聲問,這是幹什麼?生意眼看要談成了,你跑什麼呀?孫建業急著抓癢癢,一會兒這兒,一會兒那兒,顧不上跟帥子說話。最後實在是受不了了,當街脫下西裝一看,裡面竟然全是蟲子。孫建業像被電過了一樣,全身一哆嗦,趕緊把西裝扔得老遠,嚷嚷說,這是什麼衣服?裡面這麼多蟲子!帥子上前從地上撿起西裝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說,咳,洋垃圾服裝,沒事兒!孫建業懵懂地問他,什麼洋垃圾服裝?帥子說,就是外國人不穿的衣服,叫咱給倒騰過來了,成船成船地往這兒運呢!如今滿街上不少人都穿這樣的衣服呢。孫建業納悶地問,好好的衣服外國人為啥不穿,處理給中國人。帥子見他真是個書呆子,對這事兒一點都不知道,耐心解釋說,這有點兒不好講,有富人家穿剩下送給窮人的,也有有錢人扔在垃圾箱裡的,還有什麼病人的、死人的……

孫建業一聽火了,真是晦氣啊,居然是死人穿的衣服。他好賴也是個有身份的文化人,咋就淪落到穿死人衣服的田地?這不是埋汰人嘛。他突然蹲下了,捂住臉當眾哭了起來。帥子趕緊勸慰他,問怎麼了?傷自尊了?孫建業哭著說,沒想到,他演戲窮了半輩子,老來老去才穿上套像樣的西裝,還是死人的!他媽的活得怎麼就這麼窩囊!活得咋就這麼沒勁啊。帥子把他扶了起來打氣說,正是因為咱窮,才要革命,才要發財,才要改天換地,才要活出個人模樣來!把自尊心收起來吧,咱趕緊到下一家,收穫期就要到了。

眾人吵吵嚷嚷地擁進了柳團長的辦公室。簡導第一個開了口,他氣憤地說,團長,戲沒法排了,帥子跑了,副導演也沒了影,乾脆黃攤吧。柳團長本來就夠煩的了,一聽馬上就火了,怎麼搞的?都不想幹了?「對了,不想幹了。」帥子把眾人一撥,從後面擠進來了。柳團長斥責道:「帥子,你戲也不排,工作時間跑買賣,還拉走了孫建業,問題很嚴重啊,你想要我開除你嗎?」帥子冷笑道:「姓柳的,你別嚇唬我,咱團的老姚和老金就被開除了,結果呢?人家下海發了財。我怕什麼,不就是個千年的b角嗎?不用你開除,我早想好了,今天就辭職。」牛鮮花一聽慌了神,叫道:「帥子,你瘋了!怎麼說辭職就辭職?你這是自己砸自己的飯碗啊!」帥子把她推出了辦公室,說少跟著瞎攙和,一邊待著去!

都後半夜了。帥子早躺下了,可牛鮮花還沒有睡。她揹著手急得在臥室裡走來走去,像當年似的訓誡起帥子,這是她和帥子結婚以後的第一次:「帥子,你的想法很幼稚,你把社會看得太簡單了。現在改革開放,視窗開啟了,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什麼人都有,前邊水深水淺你有數嗎?你這樣一意孤行終究要吃虧的……」

帥子不耐煩地打斷說:「你別來這一套,我不是你的監管物件,那個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帥子,你怎麼就是不聽勸呢?」牛鮮花哭了起來,「咱們是兩口子,我這都是為你好,為咱這個家好!」帥子翻過身去,臉衝著牆,厭煩地說:「你一天到晚總是這套嗑兒,我聽夠了,閉燈,睡覺。」說著起身「啪」的一聲關了燈。牛鮮花又開啟燈,勸他說:「你是不是覺得在劇團裡沒位置了,心裡憋屈?跟你說了多少回了,你當不上主角不僅僅是因為不是科班出身。你的問題是和團長、簡導缺少溝通,打點打點團長和簡導,你在話劇團還是有前途的。」「鮮花,我不願意通過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拿回自己的位置。如果藝術需要金錢買賣,我寧肯拋棄藝術,直奔主題,搞錢去。我的決心已定,你就別勸了。」帥子說完被子一矇頭,他睡了,扔下牛鮮花急得乾瞪眼兒。

第二天一早,帥子大模大樣去了團裡,收拾自己的東西。羅盛文看了驚訝地問:「帥子,怎麼了?真不幹了?」帥子瀟灑地說:「不玩了,辭職了。」孫晶一挑大拇指,誇讚道:「行,帥子,有魄力。」大家聽說帥子辭職走了,都過來送。

動手砸碎了自己飯碗的帥子,不禁感慨萬分:「我,帥紅兵就要告別舞臺和大家分手了。此時此刻我的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說心裡話,我捨不得這個舞臺,捨不得大夥,但我還是義無反顧地決定告別這一切了。但請大夥注意,告別只是暫時的,我還要回來的。我鍾愛話劇藝術,它是我心中的女神,但是女神現在窮困了,憔悴了,淪落為一個要飯的老婆子。我們沒有錢,沒有錢就不能奢談藝術,我現在就去賺錢。如果我有一天賺足錢還會回來的,到那時候我要親手排一部話劇,還藝術的真實面目,讓我心中的藝術女神光彩照人,魅力永存……」眾人聽了給他熱烈鼓掌。

牛鮮花擠到帥子身旁,眼含淚水央求他:「帥子,你都說了些什麼呀,你不能這麼一意孤行!」帥子火了,當眾斥責她:「你不懂我,一邊待著去!」牛鮮花愣住了,她臉色蠟黃,嘴唇抖動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你……我還是不是你老婆?」「我沒說不是,可你不是我的領導。」帥子說罷昂首而去。

牛鮮花去了劉青常去的那家咖啡館,她第一次到這種地方,進了門拘謹地到處踅摸著。她看見角落裡坐著一個男人在看報紙,便慢慢走了過去,小聲地問:「同志,請問你姓黃嗎?」那個男人是黃建波,他放下了報紙,客氣地說:「是我,你叫牛鮮花?請坐吧。」牛鮮花點點頭,坐在了他對面,有些疑慮地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我不認識你。」黃建波一聽笑了:「你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早就認識了。不錯,是這個樣子。」

牛鮮花警惕起來,問他是誰,想幹啥?黃建波說,他是劉青的愛人,這下兩人的距離縮短了吧。牛鮮花聽帥子說起過這人,印象不大好。黃建波看出來了,自嘲著說看來他給劉青的知青戰友沒留下好印象。他今天約她就是想談談,以正視聽。另外也想說一個漫長的故事,裡面最不幸的角色就是他……

見牛鮮花沒有反對,黃建波自當是默許了,滔滔不絕講起了自己的故事,講到委屈處,不由得淚流滿面。牛鮮花默默聽著,不時遞給他紙巾讓他擦眼淚,黃建波腳下滿地都是他丟棄的紙巾。終於講完了,黃建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出息,太沒出息了,沒聽煩吧?

牛鮮花感嘆地說:「怎麼會是這樣,這樣也不是個事啊?這樣下去對你倆來說都太殘酷了。你找我來,是不是要我做做劉青的工作?」黃建波慌忙擺手說:「不是這個意思。你要是來做工作,這不是亂上加亂嗎?」「那你跟我談這些到底要幹什麼?」牛鮮花不解地問。「我想寫一部小說,這部小說有四個主要人物,劉青、帥子,還有你和我。我想把這部小說奉獻給熱戀中的年輕人,讓他們慎重對待愛情,忠誠地對待愛情。一步不慎,將要付出高昂的代價,這沒有教育意義嗎?」

牛鮮花沉默著沒有吭聲,黃建波慫恿她講講自己的故事。牛鮮花說:「黃建波,我希望你不要這樣做,我也不會向你講我的故事。誰都有年輕的時候,誰都有愛情的坎坷,都過去了。你不要把早已結好的傷疤再撕開給人看,這樣每個人都會心疼,也沒人願意這樣做。說句實話,我覺得你心裡不夠敞亮,沒有陽光。一句話,這樣做不道德!」

「你錯了。」黃建波激動起來,「這事兒沒有過去。這個年輕時結的傷疤,並沒有痊癒,裡面還鼓著膿,湧動著汙血。我看過劉青的日記,她說是你從她手裡奪走了帥子,她一定要把帥子從你手裡奪回來,故事結束了嗎?遠遠沒有,你太天真了。不管我寫不寫這部小說,但起碼我要保衛自己的家庭,你也一樣。從這點上來說,我們應該攜起手來,不要再把悲劇延續下去。警醒著點兒,不能讓他倆把咱倆當傻子耍了,那樣咱倆都是最後的受害者!」牛鮮花看了黃建波一眼,站起來走了。

回到家裡,心不在焉的牛鮮花把飯坐在煤氣灶上,然後跑到臥室裡呆呆地坐著想自己的心事。不知過了多久,帥子回來了,進門就聞到廚房裡飄出的煳味兒,急得他叫了起來:「飯煳了,鮮花,你在屋裡幹什麼呢?」帥子叫醒了牛鮮花,她想起了正在做的飯,趕緊跑到廚房把鍋從灶上端下來。誰知心慌意亂沒有把鍋放好,鍋從鍋臺上掉了下來,飯濺了她一身。

帥子站在廚房門口怔怔地看著她。

劉青回到家裡感到肚子有些餓,就走進了廚房開啟櫥櫃,準備拿包泡麵泡了吃。她拉開櫥門,冷不丁「譁」一下子掉下來一大堆東西,把她嚇了一大跳。定睛瞧去竟然是一大堆核桃,嘩啦啦傾瀉到地上跳躍著,噼啪作響。

瞬間劉青眼前出現了幻覺,黃建波一張大嘴在狠狠地咬著核桃,發出瘮人的「咔咔」聲。他潔白的大牙閃著惡狼一樣的寒光,讓劉青膽寒。她閉上眼,兩手捂住耳朵,身體不停地戰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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