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北風那個吹》小說信息

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蔣玲討好著問:「你想吃什麼?要不咱包餃子?三鮮的。」牛鮮花沒好氣地說:「不吃。」蔣玲又問:「那你想吃什麼?媽給你做。」牛鮮花沒來由地突然說出相聲《報菜名》的貫口:「我想吃四幹四鮮四蜜餞四點心……」「我的媽呀,我可做不了。」蔣玲一下子讓牛鮮花給整蒙了,聽了頭都暈。牛鮮花哼了一聲說:「做不了就待著吧。」蔣玲答應了一聲,灰溜溜地走了。

一會兒她拎著一個小包袱來了,討好地說:「鮮花,你看,這兩天我倒騰箱子櫃,從箱子底下翻出幾件戲裝。這件大褂是金絲絨的,老貨。」牛鮮花問:「您倒騰這些東西幹什麼?」「我早就說過,你幹曲藝臉上有買賣。」蔣玲奉承說,「早晚要登臺,用得著,沒一件像樣的演出服成嗎?你看這是我年輕時候的演出服,現在花多少錢你也買不到。穿上它你再登臺演出,增輝添彩。」牛鮮花掃了一眼演出服,沒精打采地說:「誰還有心思想那些,放那兒吧。」

蔣玲尷尬地走了,一會兒又抱著嬰兒來了,手裡拿著一副銀掛鎖問:「鮮花,你看這是什麼?」牛鮮花把頭扭到了一邊說:「不想看。」蔣玲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是帥子小時候戴的東西,德興祥銀店的老貨,鑲著寶石呢。你看上邊刻著‘天馬行空’幾個字,你姥爺的親筆。文化大革命抄家我冒著生命危險保護下來了,要是叫造反派翻了去,我就沒命了。」說著,把掛鎖套在嬰兒的脖子上。牛鮮花將掛鎖從嬰兒的脖子上拿下來,語氣堅決地說:「不行,這孩子還得送人。」說著抱起嬰兒朝外走去。月月和亮亮哭了起來,抱著她不撒手:「媽媽,寶寶不能送人呀,我們都喜歡他!」牛鮮花氣得推開孩子,訓斥道:「喜歡就行了?你們能養活?」

牛鮮花抱著嬰兒在街上不停地和路人搭訕,要把嬰兒送人。她這樣送嬰兒,誰敢要?不是躲了,就是閃了。她的反常舉動讓管這一片的民警老郭看見了,客客氣氣被請進派出所。老郭說,那天她找馬所長報戶口,他們就覺得不對勁兒。後來他到公園瞭解了一下情況,那個公廁根本沒有後窗,也沒人看見有人扔嬰兒,這到底是咋回事兒。牛鮮花嘴巴死硬,說孩子是她先生撿的。老郭不動聲色地說,最近從內地來了一批人販子,偷了好多小孩到咱市販賣,你是否參與進去了?

牛鮮花抱著嬰兒不出聲。老郭說,既然她不開口,他只好把她交到局裡,她到那地方一定能說清楚。說著,老郭拿起電話就撥,牛鮮花慌了,趕緊實話實說。老郭將信將疑,牛鮮花賭咒發誓說,撒半句謊她出門叫車撞死!老郭沉默片刻說,這孩子他要了,他老婆不能生育。牛鮮花聽了如釋重負,謝天謝地。

牛鮮花回到家裡,守在門口的蔣玲見她一個人回來,小心翼翼地問,鮮花,孩子呢?牛鮮花脆生生地說,有人收養了。蔣玲哭了,流著眼淚回了自己的臥室。兩個孩子見嬰兒沒了,哭著鬧著不幹了,跟牛鮮花要寶寶。牛鮮花大發雷霆,嚷道:「你們光知道好玩,能養活嗎?我連你們都養活不起,還養活那些山貓野獸,休想!我沒傻到那個份上。」

蔣玲病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牛鮮花端著碗麵條走了進來說:「媽,吃點麵條吧,您最愛吃的手擀麵,雞絲打的滷,鮮著呢。」蔣玲病懨懨地說,她吃不下,心裡堵得慌。牛鮮花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她也想留下,可是家裡那點錢養活老少四口都困難,再添一張嘴,日子咋過呀。別看他是個小孩子,花費比大人大。蔣玲搖搖頭說,她不為這事兒上火,不值得。牛鮮花說,不上火就好,趕緊吃飯。磨嘰了半天,蔣玲吞吞吐吐地說,她給小孩兒準備好了一些小衣裳,小鞋子,還有點高階奶粉,在櫃裡。抽空給那個警察送去,也算是當奶奶的一點心意吧。說著她哭了。牛鮮花長嘆一聲說,好吧,明早她給送去。

第二天一早,牛鮮花拿著東西來派出所找老郭,東拉西扯一番後,才把話題扯到孩子身上。老郭皺著眉頭說,以後有事辦事,要是為孩子就不要再來找他了。牛鮮花把東西遞給老郭,趕緊解釋說,這孩子怎麼說也是老帥家的骨血,送走孩子後老太太大病了一場,讓她來給孩子送點東西,也算是當奶奶的心意。老郭尋思了一下,收下了東西,感慨地說,到底是骨血呀,她和你的感受就是不一樣。牛鮮花眼圈一紅說,其實她也捨不得。老郭說要跟牛鮮花做個約定,以後他們兩家要斷絕往來,要是總這麼扯絲不斷的,對孩子成長不利。牛鮮花下保證說,今後她再也不會來打擾了。

晚上牛鮮花睡不著,見蔣玲臥室的燈還亮著,就走了進去。只見蔣玲低著頭坐在床上垂淚,手裡擺弄著那件銀掛鎖。牛鮮花輕聲地勸道:「媽,睡吧。」蔣玲沒有抬頭,低聲地說:「我不困,你先睡吧。」牛鮮花默立了一會兒,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這一夜她失眠了。

翌日,牛鮮花正在做早飯,荊美麗打來電話,問牛鮮花這幾天為啥不到她弟弟荊坤開的拉麵館上班。牛鮮花說家裡出了點事兒,她今天就去荊坤那兒幹活。牛鮮花叮囑荊美麗跟她弟弟打個招呼,說她家這件事挺纏手,最近一段時間可能經常要請假。荊美麗問起帥子近況,牛鮮花不願多說,敷衍說挺好的。

牛鮮花送完孩子上學就去了荊美麗弟弟開的拉麵館,一天干下來,荊坤對牛鮮花的表現非常滿意,稱讚她是個幹活麻利的人。聽他姐說,她以前可是個章程人,當過生產隊長,還演過話劇。牛鮮花嘆了一口氣,蔫頭耷腦地說,幹啥也沒幹出個名堂。荊坤說,衝著他姐的面子,以後她就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店。如家裡的事多儘管去辦,只要別耽誤生意就行。牛鮮花自是感激不盡,連聲稱謝。

晚上牛鮮花疲憊地回到家,蔣玲接過她的包,關切地問她活累不累?幹得咋樣?牛鮮花說還能應付,眼睛踅摸了一圈,沒發現倆閨女,便問孩子呢?蔣玲說,兩個人手扯手出去的,是不是去接你了?外面天已經黑下來了,想起老郭說的最近人販子猖獗的事兒,牛鮮花一聽急了,趕緊出門去找。

牛鮮花滿街滿巷地撞,最後終於在大道邊上找到了月月和亮亮。只見姐妹倆手拉著手,靜靜地坐在道牙子上。「你們倆坐在這裡幹什麼?不冷嗎?」牛鮮花氣呼呼地問,兩個孩子看著她不說話。牛鮮花明白了倆女兒的心意,柔聲地勸道:「回去吧。」說著扯著兩個孩子的手,把她們拉回家。

帥子在劉青的挾持下,在廣州紮下了根。他倆租了房子,四處找工作。

這天早晨劉青早早地起來,準備外出。帥子也想跟著起床,被劉青按在了床上,她說她在一家公司找到了一個推銷的活兒,掙得多,還不累。他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他就安心地睡覺吧。帥子非要起來,說不能老待著,也該出去找找活。劉青說她能養活他,今晚她早點兒回來,他不許出門。帥子不解地問為啥,劉青說是中秋節,他倆得好好過,不用做飯,她從外面帶好吃的。

劉青前腳一走,帥子就跑出去找工作。他在一個草臺班子的電視劇組裡,找了個群眾演員的角色。拍攝場是一個佈景的山洞。爐火熊熊,一個演匪首的大漢坐在虎皮椅子上大聲喝道:「把他給我帶上來!」一聲吆喝,幾個大漢把被五花大綁的帥子推了上來,他光著上身,臉上塗抹著烏黑的血跡,作弄得不成樣子了。匪首問道:「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帥子說出的臺詞跑得都沒有邊兒:「咱可說好了,這場戲你得給我二百塊錢,大小我也是個角兒,在我們市裡話劇團我可是個臺柱子!」演匪首的演員一聽愣了,問道:「這是什麼臺詞!」坐在監視器後面的導演不願多費口舌,生氣地叫了一嗓子:「哪兒那麼多的廢話,趕緊拍戲!」帥子還在一個勁兒地跟對方打磨嘰,生怕他們賴賬,他被騙的次數太多了。

戲繼續往下拍,匪首把一塊通紅的烙鐵從火盆裡拿出,叫道:「你先得吃點兒苦頭,來人,先把他胸前畫個鬼頭骷髏!」另一個演匪徒的演員走上前,在帥子胸前畫鬼頭骷髏。帥子慢慢閉上眼睛,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匪首說:「你嘴還挺硬,到底是說還是不說?」「我不知道!」帥子惱怒地說。匪首一揮手,叫道:「給我伺候伺候他!」幾個演匪徒的演員將一盆盆冷水潑到帥子臉上。

帥子被激怒了,他大聲嚷道:「你讓我說什麼?你們全是一群王八蛋!你們懂什麼藝術?你們狗屁都不懂!在舞臺上你們給我跑龍套我都不願用,你們能拍什麼電視劇?完全是一群飯桶、混子!你們趕緊給我滾!給我滾!你們這是對藝術的玷汙,是一群電視蟲!你們是一群螞蟻、蝨子、臭蟲、屎殼郎子!」全場一下子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被帥子的暴怒嚇傻了,都在怔怔地看著他不知所措。「看什麼看?」帥子吼道,「趕緊給我算賬!」

劉青沒有跟帥子說實話,她找到的工作就是在酒吧當陪待女。這天她倒霉,遇到的是一個作踐人的客人,他用灌劉青酒的方式來取樂,劉青實在是喝不下去了,討饒道:「先生,我實在不能喝了,再喝我就吐了。」那人眼瞪起來了,質問道:「你是幹什麼的?」劉青忙賠著笑臉說:「先生,這我知道。」那人不高興地說:「知道了還問什麼,你可是我花錢請來的,給我喝下去!」劉青無奈地喝下了這杯酒,胃腸猛地一陣搐動,她嘴都來不及捂,酒就從她的鼻子和嘴裡噴了出來……

晚上,劉青回到出租屋,帥子還沒有回來。天下起了傾盆大雨,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劉青一邊做著飯,一邊用鍋、盆、水桶,甚至痰盂來接漏進來的雨。等帥子帶著一身雨水回來時,劉青已經把飯做好了,做了一桌子的菜,她卻累得趴在飯桌上睡著了。

帥子有心想叫醒劉青,他又忍住了,在對面坐下,看著她發著呆。漏進來的雨水砸在鍋盆水桶裡,丁噹作響。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劉青醒了,衝帥子溫柔地笑了笑:「回來了?咱吃飯吧!」說著劉青斟了兩杯酒,「來,喝點兒。今天是中秋節,咱在這兒也過個節。來,喝呀,你愣著幹什麼?」帥子看著她感動地說:「難為你了,劉青。」劉青笑了笑:「說些什麼呀?過節不許說這樣的話,來,喝酒!」兩人碰杯後,一飲而盡。他倆放下了酒杯,互相看著,突然都感到沒話了,房間裡沉默了起來。

為了打破尷尬,帥子衝劉青笑了笑,劉青也衝帥子笑了笑。「你笑什麼?」劉青問道。帥子沒有正面回答,反問劉青:「你笑什麼?」劉青說:「我看你精神有點兒不正常。」「咱倆精神都有點兒不正常。」帥子笑著說。劉青命令道:「那不許再笑了。」兩人都不傻笑了,他倆只是對望著,房間裡又沉默了下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漏進來的雨水嘀嗒聲越來越急促。帥子突然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劉青讓他笑得不自在了,不滿地說:「說好了不許再笑,你怎麼還笑?」「我不笑不行啊。」帥子說,「你聽這聲音,像不像有人在撒尿?」劉青聽了會兒突然也笑了起來,她笑得有些歇斯底里。

劉青拿出一個紙盒,放在了帥子面前說:「過節了,我送你個禮物。」帥子開啟一看,是一條鮮紅的領帶。帥子也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紙盒,放到了劉青面前,她開啟一看,是一枚漂亮的胸針。劉青不解地問道:「你哪來的錢?」帥子笑了笑,沒有出聲。劉青給帥子倒滿了一大杯酒,感動地說:「謝謝你!」

帥子動情地看著劉青,突然發現她胳膊上有一大塊掐痕,馬上驚奇地問道:「怎麼回事?誰把你掐成這樣?」劉青一驚,趕緊掩飾道:「沒事兒,是我不小心碰的。來,把這杯酒喝了!」帥子執著地說:「不行,你得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劉青起身離開了飯桌,朝臥室走去,邊走邊說道:「喝多了,我要睡覺了!」

帥子跟著劉青走進了臥室,猛地從背後抱住了她,一把掀開了她的衣服,只見劉青渾身上下有多處被掐青了。帥子心痛了,衝動地大叫道:「這是誰幹的?你告訴我!告訴我!」劉青無聲地哭了,邊哭邊說:「別這樣。帥子,我實話告訴你,我在酒吧做陪酒,都是醉鬼掐的。這沒有什麼,我們現在沒有別的生存之道,這是唯一能生存下去的方式。相信我,這都是暫時的。我們都會好起來,日子會好起來,心情會好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帥子像遭到雷擊,呆立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劉青大哭道:「帥子,我看到你胸前畫的那些東西了,我不敢問你,我怕傷你的自尊心。我知道為了我,你也受到了屈辱。不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只做錯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年我不該離開你,我以為你真的傻了。」「別說了,劉青。」帥子不想讓她再說下去。「你讓我說下去!」劉青激動起來,「那是我的錯,可從現在開始,我要把這一切都撈回來。牛鮮花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為了你,我什麼事都敢幹,做什麼事都不會後悔的。」「你怎麼還這麼傻呀!」帥子痛心地道。劉青哭著說:「對,我還是這麼傻!」

帥子一把將劉青攬在了懷裡……

自從嬰兒送人以後,蔣玲一直鬱鬱寡歡,整天待在床上門都不出。長此以往牛鮮花怕她窩出病來,就勸她:「媽,這些日子您的風溼見好,怎麼也不出去活動了?」蔣玲沒精打采地說:「不想出去了。」「出去吧,在家裡不悶得慌嗎?」蔣玲說:「悶就悶吧。」「要不把爸接回來?怎麼說也是個伴兒。」牛鮮花靈機一動問道。「別別,你千萬別叫他回來,他回來我更悶。」蔣玲嚇得一個勁兒擺手。

正說著,電話鈴響了。牛鮮花接過了電話一聽,打電話來的是民警老郭。他要請牛鮮花吃飯,牛鮮花不知對方是何意,忐忑不安地去了。

吃飯間牛鮮花問起了嬰兒:「孩子現在怎麼樣?在您那兒住得慣嗎?」老郭拿話岔開了,讓牛鮮花嚐嚐櫻桃肉,稱這是這家飯店的招牌菜。牛鮮花吃了一口,她心裡有事兒,根本沒嚐出這道菜好在哪兒,話題又回到了嬰兒身上,客氣地說:「味道是不錯。孩子沒鬧病吧?這孩子半夜總要鬧幾回夜,你愛人不煩吧?沒帶過孩子的人一下子不能習慣,慢慢就好了。」老郭還是打岔:「他們這個店的老闆我認識。開始生意也不好,我給他出了個主意,專門經營老菜,櫻桃肉啊,宮保雞丁呀,紅燒肉啊,四喜丸子呀。果不其然,生意一下子火起來。還是老菜味道地道,實惠。」

牛鮮花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大聲說:「老郭同志,我……我想把孩子要回來。」老郭手裡的筷子停了下來問:「你怎麼改主意了?」牛鮮花嘆息道:「唉,我實在不忍心看我婆婆那張苦悲悲的臉兒,怎麼說孩子也是她的孫子,骨血相連啊。」老郭嘆了一口氣,感嘆道:「那倒也是。」「還有我那兩個孩子,也許是骨血的關係,特別喜歡這孩子。自從孩子送了人,她倆每天掉了魂似的,夢裡也要找寶寶。」

老郭沉默不語。牛鮮花急得抹起了眼淚:「我實在是難以張口,都怪我,我不該急著把他送人。你看能不能把孩子還給我們?」老郭為難地說:「哎呀,這事非常難辦,我家裡的對這孩子也有了感情。」牛鮮花點頭說:「這我知道,小貓小狗侍弄了幾個月還不捨得扔掉呢。」

老郭神色嚴肅地說:「有一件事兒我要告訴你,這孩子有點不對勁兒。昨天我把他送到醫院做了檢查,果然有問題,長大可能是個智障,要是那樣你還要嗎?」牛鮮花一下子默然了。「唉,沒想到會是這樣。」老郭心灰意冷地說,「這個孩子將來是個殘疾呀,你還能要嗎?」「如果孩子還放在你那兒,你還會要嗎?」牛鮮花問道。「我當然會要,還會對他好。」老郭誠懇地說。牛鮮花尋思了一會兒說:「也許我會對他更好,我順便再問一句,如果你愛人以後有了孩子,你還會對他一樣嗎?」這回輪到老郭沉默了。

「說呀,你還能要嗎?」老郭把頭低下了,沒有出聲。「您說話啊。」牛鮮花央求道。老郭終於抬起了頭,苦笑著說:「巧了,事情太巧了,我剛把孩子帶回家,我愛人就懷孕了。」「那我把孩子領回去。」牛鮮花乾脆地說。「不瞞你說。」老郭吞吞吐吐地講,「我確實動搖了,想去找你,可又張不開這個口。」「您也不用為難,孩子我接回去。」老郭從兜裡掏出一沓錢,往牛鮮花面前一放說:「那好吧,我們很不過意,這點錢是個意思……」牛鮮花把錢推了回去說:「不用了,孩子我領回去。您要是有能力,幫忙把孩子的戶口落上去就行了。」老郭目不轉睛地看著牛鮮花,他沉默了良久,再說話時,聲音都變沙啞了:「這個忙我肯定幫,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人。」

牛鮮花從老郭家裡抱回了嬰兒。回到家中,蔣玲一個蹦高從床上跳了下來,一把把嬰兒搶了過來,哭著說:「謝天謝地,寶寶到底回來了。」兩個孩子也哭了,一家人哭成了一團。

等大家止住了眼淚,牛鮮花說:「好了,這回寶寶再也不往外送了,他還沒起名呢,該起個名了。」「鮮花,你給他起個吧。」蔣玲說。牛鮮花說:「寶寶今天回來了,就叫‘回來’吧。」蔣玲點頭認可。「這下子咱們是五口之家了,也算個大家庭了。」說著牛鮮花看了看每個人,「不能光忙我一個人,以後家庭的活兒得分工。我要打工,大家都要伸出手來撐起這個家。媽,您以後的主要任務是看孩子,月月和亮亮也不能白吃飯,要幫著收拾家,看孩子。」兩個孩子非常懂事,爽快地答應了。

牛鮮花把蔣玲拽到了一旁小聲地說:「媽,我還要說個事。我和帥子肯定要離婚,到那時月月和亮亮隨我姓,回來呢,就姓帥。」蔣玲聞言一愣,緊張地問道:「鮮花,你真的要離?」牛鮮花小聲說:「媽,您放心,離了婚我也不走。不管帥子怎麼對不起我,對不起這個家,可我要為您和爸養老送終。」蔣玲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緊緊抓住了牛鮮花的手說:「鮮花,難為你了。不說了,你是好人啊。」兩個孩子怔怔地看著她倆,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

為了慶賀回來回家,吃飯的時候,牛鮮花和蔣玲喝起了酒。牛鮮花端起酒杯說:「媽,為了以後過好日子,咱孃兒倆乾一杯。」蔣玲也高興地說:「好,乾一杯,為了你的好心、大度。」兩個人推杯換盞越喝越大。「鮮花,沒想到你的酒量不小,給個老爺們兒不換。」蔣玲感嘆說。牛鮮花笑著說:「您才知道啊,當年我和帥子在鄉下經常比酒量,沒少醉過。」蔣玲聽了有些不相信。「你不信?有一回,帥子到縣參加會演,跳的是芭蕾舞《北風那個吹》,得了頭等獎。我們倆高興得忘了北了,在縣裡飯店喝了半箱啤酒,我醉得呀,回不了家了,就讓帥子揹著我。他揹著我在雪地裡走,不知摔了多少跤。我說醉話,帥子,你把我跌壞了,屁股都摔兩瓣了。你猜帥子怎麼說的?他摸著自己的屁股說,怎麼我的屁股也是兩瓣的呢?我也沒摔跤呀!」兩個孩子被逗得笑個不停。

說著說著牛鮮花突然趴在桌上大哭起來。兩個孩子受了驚,呆呆地看著母親。蔣玲趕緊勸她:「鮮花,別難過了,過去的事就別去想了。」牛鮮花把臉上的淚水擦乾說:「對,不說他了,沒良心的,說他沒意思!」

「男人啊,都是喜新厭舊的東西,咱家的老鬼也是一樣。當年我嫁給他的時候,成天稀罕不夠。嘴裡不停地叫,小天使,小月亮,後來就叫我玲,蔣玲,老蔣,老婆子,老夥計,老傢伙,老東西……不說他們,吃菜。鮮花,你嚐嚐我做的熘肝尖怎麼樣?火大不大?」

牛鮮花吃了一口說:「好做好吃,賴做賴吃,我不像帥子嘴那麼尖,口輕了,口重了,火候夠不夠呀,可難伺候了。」「爺兒倆一個德性,就是會享受。」說到這一點,蔣玲表現出深有同感。

「還有,嘴饞,尤其饞豬肝。那一年,我第一次見著他,他把知青點的豬攆得劈了叉,沒辦法就得殺了吃肉。他把豬殺完,豬肝卻莫名其妙地沒有了。我就覺得是他偷走了,可抓不到把柄。我懷疑他藏在身上,又不好搜身,就把他叫到屋裡,故意把爐火燒得旺旺的。他戴著土耳其帽子就是不摘下來。我懷疑他的帽子裡有貓膩,讓他摘他死活不摘。汗順著他的臉往下流,凍硬了的豬肝化了,流了滿臉的血,像個花臉狼,那個狼狽呀……」牛鮮花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牛鮮花擦乾了眼淚,恨恨地說:「呸!不說他了,他演了這麼些年戲,在舞臺上演,沒想到回家還在演,可我一直傻乎乎地在看他的戲,我太傻了……不說了,話說回來。媽,您看著孩子還要做飯太辛苦,我看把他送幼兒園吧,咱們寧肯生活緊一點。」蔣玲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是這麼尋思的,沒好意思開口。」

第二天兩人抱著回來去了附近的一家幼兒園。入園不像她們想的那麼簡單,掏錢就可以進。幼兒園園長逗弄了一會兒回來,回來反應傻呆呆的。園長看出端倪問:「這孩子有點問題吧?」蔣玲趕緊否認:「沒問題呀,你怎麼說話的。」園長一聽笑了,老到地說:「您瞞不過我,我見過的孩子多了,什麼樣的都有。」牛鮮花在旁邊幫腔:「您肯定看錯了,這孩子就是有點認生,熟了就好了,可乖了。抓撓呀,逗逗飛呀,都會。」園長說:「都多大的孩子了,還抓撓,按理說這麼大的孩子該學話了。你看你的孩子,你看這眼神,像週歲半的孩子嗎?」「這孩子學話晚,像我,我就是四五歲才會說話。」牛鮮花辯解道。園長懶得再和她們磨牙:「這樣吧,你我說了都不算,您送他做個體檢吧。如果體檢沒問題我們肯定收留,如果有問題那就對不起了,我們肯定不收。」

出了幼兒園,牛鮮花灰心地說:「唉,看來送幼兒園是沒希望了,哪家的幼兒園不要體檢?」蔣玲也為了難:「那怎麼辦?」牛鮮花說:「只好找私人看孩子了。」蔣玲想了想,有主意了:「我晨練的時候認識個老馬太太,說想找個孩子看,咱去試一試。」兩人抱著嬰兒去了老馬太太家。老馬太太聽完兩人的來意後,看了看嬰兒,問她們:「是不是幼兒園不收?」「我就實話實說了吧,這孩子體檢過不了關。」牛鮮花說道。馬老太太說:「我說嘛。要我看也行,你們能出得起價嗎?」「您說吧,什麼價?」蔣玲擔心地問。老馬太太豎起兩根手指在兩人面前晃了晃:「是公家的兩倍,出得起嗎?」「咱們再商量商量。」牛鮮花央求說。老馬太太的態度非常堅決:「沒商量的餘地。我不缺幾個錢花,就是圖有個小孩鬧點動靜,要是這樣的孩子,出多少錢我也不看。」牛鮮花沒咒唸了,問蔣玲:「媽,您看怎麼辦?」蔣玲無奈地說道:「怎麼辦?抱回家啊,我看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