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亮亮一早晨起來,像是有什麼事兒,不停地對著眼色。牛鮮花看見了,沒心思問她們。吃早飯的時候,月月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媽媽,學校後天要郊遊,老師說要帶飯。」牛鮮花說:「帶就帶吧,我給你們帶饅頭。」亮亮一聽噘起了嘴,「媽,我們同學都帶好飯,有的說要帶肯德基,有的說要帶麵包香腸。我倆不要別的,給我們買兩包餅乾不行嗎?」「你們還想要什麼?」牛鮮花一聽這話火了,訓斥道:「咱家有錢嗎?有錢我想給你們吃龍肝鳳膽。媽閒著好久沒活幹,這才找到了活,還沒開餉,全家就吃你奶奶幾個退休錢,你們好意思張口嗎?都多大了?懂不懂事?」蔣玲趕緊勸解說:「鮮花,孩子的要求不過分,你就給她們買兩包餅乾吧。」牛鮮花為難地哭了:「媽,不是那麼回事,咱們這兩個錢得掂量著花。手指縫漏一漏,一天的菜錢就沒有了。您這些日子犯了風溼病,買藥得不得花錢?回來得不得花錢?他的花銷比個大人都多,我不緊著點行嗎?我也知道要臉,可沒錢就要不起這個臉,我哪還有臉啊!」衝動之下,她竟然用手狠狠地抽起自己的臉來。兩個孩子也哭了,抱著牛鮮花說:「媽媽,別生氣,我們錯了,我們不要餅乾還不行嗎?」一家人哭成了一團。
石虎子領著那幾個從老家帶來的民工,到一家工地承包了一個新工程。他們到工地對面的拉麵館吃飯,巧了,正是荊坤開的那家拉麵館。牛鮮花把拉麵端到石虎子等人面前時,大家都愣了。
「鮮花,是你?你怎麼又到這兒幹了?」石虎子驚訝地問道。牛鮮花嘆了一口氣:「街攤不讓幹了,只能上這兒了。你們怎麼到這兒吃飯?」石虎子說:「我們的工地就在附近。這家拉麵館是你開的?」牛鮮花苦笑一聲:「我哪有這個章程,這個拉麵館是當年在咱們村下鄉的荊美麗弟弟乾的,我給人家打工。」
「帥子呢?他還在話劇團幹?」
「早辭職不幹了。」
「哦,自己給自己當老闆?混得也不錯。怎麼樣?對你還行?」牛鮮花「嗯」了一聲。「他要是敢欺負你,說句話,咱孃家有人。」石虎子說。牛鮮花嗔怪說:「去你的吧。你還管我,你自己怎麼樣?還耍單?」「跟城裡人學。」石虎子搖頭晃腦地說,「我不急結婚,玩兩年再說。」「可別胡來。」牛鮮花叮囑道。石虎子有些傷感地說:「鮮花,我是胡來的人嗎?」牛鮮花說:「等有合適的我給你介紹一個?」「千萬別,你現在認識的都是城裡人,男的都是爺,女的都是奶奶,供養不起。」石虎子深有感觸地說。
晚上牛鮮花回到了家裡,一看月月、亮亮都不在。「月月和亮亮呢?」牛鮮花問。蔣玲一邊哄著孩子,一邊說:「她倆出去了,不知道去幹什麼,問也不說。」
牛鮮花想了一下,猜出了孩子可能去了哪裡。她徑直去了後街的餅乾店,一看小姐倆果然在那裡。她倆坐在餅乾店的臺階上,閉著眼睛,小鼻孔在翕動著。牛鮮花沒說孩子,把月月、亮亮領回了家。進了門,她把從小賣鋪買的兩包餅乾輕輕放到桌上說:「你們不是明天郊遊嗎?媽給你們買來了餅乾。」月月和亮亮哽咽著說:「媽,我們不要,我們吃饅頭就行。」牛鮮花摸著兩個懂事兒孩子的頭許久沒有說話。
家裡氣氛老這麼沉悶,肯定對孩子成長不利。牛鮮花想著要逗孩子們高興起來,她想來想去終於在孩子臨睡前,想出了個不花錢的法子。
「我給你們倆講個智力題?」
兩個孩子好久沒見媽媽有這個閒情逸致,忙不迭答應著:「好,我們願聽媽媽講。」
「聽好了啊,一隻大鳥順著太陽光從北方飛到南方,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可是它從南方飛到北方卻用了兩個月的時間,請問,為什麼呢?」兩個孩子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真笨,」牛鮮花笑著說,「這隻大鳥順著陽光從北方飛到南方,回去的時候呢,是迎著太陽,它一個翅膀飛,一個翅膀打著眼罩,怕太陽晃眼飛丟了,你們說,這不費時間嗎?」兩個孩子一聽媽媽這麼說,都笑了起來。
牛鮮花見孩子高興了,她鬆了一口氣,催促孩子們快睡。誰知孩子們來了興致,月月說:「媽媽,我們測驗一下你的智力呀?」牛鮮花點點頭:「來吧。」
「一個獵人朝大猩猩射了十支箭,大猩猩左手抓住五支箭,右手抓住五支箭。獵人說你真行,我射不著你,我走了。獵人剛走了幾步,突然聽到後面大猩猩在大笑,獵人一回頭,發現大猩猩倒地而死。請問,大猩猩怎麼死的?」月月瞪著雙大眼睛問牛鮮花。牛鮮花想了想說:「該不是犯了心臟病吧?」兩個孩子笑道:「媽媽太笨了,太笨了!」牛鮮花納悶兒地問:「那是怎麼死的?」「大猩猩樂得直拍大胸脯,把箭插到心臟裡去了!」孩子們一板一眼地說。牛鮮花和孩子一起笑了起來。
轉眼又是一年,新年快到了。為了讓過節有個新氣象,牛鮮花忙活著收拾起店面來。荊坤從外面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他洩氣地說:「牛姐,不用忙活了,拉麵館幹不下去了,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牛鮮花愣了,不解地問道:「怎麼了?不是幹得挺好嗎?」荊坤說:「就是因為幹得好,房東後悔了,要收回去自己幹。」牛鮮花趕緊問:「你們沒訂合同呀?」荊坤嘆氣說:「就是吃了這個虧。」牛鮮花沮喪極了,自語道:「唉,又沒活幹了。」「牛姐,你不用愁,我看你潑辣能幹,現在用人的地方多了。出去打聽打聽,說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荊坤安慰她說。「那我走了,這些日子真該謝謝你。」牛鮮花說著要走。
荊坤攔住了她,指著桌上的一瓶酒說,把它帶回家吧,要過年了,也沒什麼東西送你。牛鮮花看了看桌上那瓶白酒,她也不客氣了,走過去拿起來,「砰」的一聲開啟蓋子,也不就菜,舉瓶往嘴裡倒。她這一招讓眾人都很驚訝。牛鮮花一氣灌了大半瓶白酒,把酒瓶輕輕地放到桌子上,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牛鮮花醉意闌珊地推著腳踏車,歪歪斜斜地往家走。遇上了一個穿戴講究的中年人,正在向一個年輕小夥子打聽幸福廣場怎麼走,小夥子告訴了中年人該怎麼走。牛鮮花在旁邊不停地搖著頭說,不對,應該是往前走,見紅綠燈左拐,看見工人文化宮再右拐。小夥子覺得有些沒面子生氣地和牛鮮花爭執起來。牛鮮花大聲地嚷著說,那樣得走多少冤枉路呀,欺負人家外地人是不是?做人不能這樣!中年人怕兩人打起來,忙說他知道該怎麼走了。說完趕緊離開。
牛鮮花見中年人走了,沒按照自己指定的路線走,急忙推著腳踏車追了過去,非讓人家聽她的。中年人若有所思地望著牛鮮花,她認為中年人沒聽明白,就熱心地說,沒聽明白?再給你講一遍……中年人說話很堵人,你是不是閒得難受啊。
真是不順,剛回到家裡,兩個孩子就纏著牛鮮花要錢。月月可憐巴巴地央求道:「媽媽,新年到了,同學都給我們送禮物了,我們也不能不回贈一點禮物呀,給我們點錢吧。」「錢錢錢,你們成天跟我要錢,我是開銀行的呀?」牛鮮花一聽就火了。亮亮委屈地辯解說:「那人家送給我們禮物,我們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收下了?太沒面子了!」牛鮮花說:「孩子,媽媽也是要臉面的人,媽媽也想讓你們在同學面前有面子,可是媽媽又沒活幹了,你們叫媽媽從哪裡弄錢呀?要我去搶?去偷?媽媽進了監獄,那樣你們就有面子了嗎?」兩個孩子哭了,一邊哭一邊說:「媽媽,我們不要錢了,也不要面子了,我們只要媽媽。」牛鮮花也哭了,她抱著兩個孩子,柔聲說:「孩子,忍一忍,媽媽一定不會讓這樣的日子永遠下去,媽媽保證!」
第二天一早,牛鮮花就到處尋找工作。她在一個電線杆子前停住了腳步,電線杆子上貼著一張招工的野廣告。牛鮮花按野廣告的地址去了一家黑食品加工點。那是位於城市邊緣的幾間破陋的棚戶。一個操外地口音的髒乎乎男子從棚戶裡鑽出來,牛鮮花迎上前問,請問誰是老闆?男子上下打量了打量牛鮮花,說他就是,有啥事。牛鮮花說她是來找工作的。老闆問,會包包子嗎?牛鮮花麻利地說,天津包子,麥穗包子,老婆腳,各種樣式都會。老闆讓她進屋試試。
牛鮮花跟著老闆進去一看,屋子裡光線昏暗,骯髒不堪,幾個外地模樣的女人在忙活著包包子。牛鮮花動作麻利地包了幾個麥穗包子,老闆看了挺滿意,說手藝不錯,留下吧。牛鮮花問啥時候開始上班?老闆說現在就幹吧。牛鮮花答應一聲,跟老闆要工作服。老闆隨手從房間角落的地上拿起一件髒得都看不出顏色的大褂,扔給她。牛鮮花嫌工作服太髒不想穿。老闆的老婆月桂走了過來,不滿地說,好好幹活也就是了,哪兒那麼多毛病!牛鮮花無奈地套上大褂。
安排好了牛鮮花,老闆上貨去了。牛鮮花看屋裡實在太髒,就動手收拾起衛生來。月桂問她,瞎忙活什麼?牛鮮花說,這裡的衛生太差了,她收拾收拾。月桂啞然失笑,在這裡講什麼衛生?絞肉餡去。牛鮮花聽話地去了肉案,見那兒堆著一大堆骯髒的帶血的肉邊子,就拿起刀把髒東西切去。月桂一見又跟了過來,著急地問她幹什麼?怎麼都給扔了,這都是花錢買的。牛鮮花不解地問這些東西能吃嗎?月桂不耐煩地讓她趕緊幹活,少管閒事。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牛鮮花忍著氣到一邊去洗肉。月桂看見生氣地說,肉不用洗,難道洗肉不花水錢啊。牛鮮花說肉實在太髒了,人吃了會得病的。月桂面無表情地說,蒸熟了誰也不知道,再說咱也不吃。牛鮮花說,那也太缺德了。月桂一聽不樂意了,賭氣地說,怕缺德就別幹。牛鮮花火了,不幹就不幹。說著她脫了髒大褂往地上一扔,頭也不回地走了。月桂看著她的背影,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什麼鳥兒,把你幹淨的。
牛鮮花找不到工作,煩悶地窩在家裡。蔣玲不解地問道:「鮮花,你怎麼幹了幾家都不幹了,活不好乾?」牛鮮花氣憤地說:「媽,那都是些昧良心的活,我幹不了。」蔣玲好奇地問:「怎麼個昧良心法?」牛鮮花搖著頭說:「不去幹不知道,那家做包子的還算不錯的,炸油條的你猜用什麼方法把油條炸得那麼大?放了洗衣粉!賣魚的,用黃顏色給黃花魚美容,用銀粉往帶魚身上刷;做豆腐的,你以為他們用滷水點嗎?不是,用醫院扔了的石膏,上邊血呀膿啊什麼都有,噁心死人。」
兩個孩子聽了,嚷嚷道:「哎呀,太可怕了!」牛鮮花叮囑她們:「都記住了,從今以後,咱不能吃無證攤販賣的東西。」「打死我們我們也不吃了。」孩子們說。蔣玲嘆了一口氣:「唉,現在的人都怎麼了?為了賺錢什麼事都能幹出來,不怕老天報應嗎?」月月插話道:「老天爺害紅眼病,眼神不好。」「不一定,現在都興打麻將,老天爺玩上癮了,顧不過來了。」亮亮接過嘴說。「那老天爺就是混飯吃的壞官,撤了他。」月月恨恨地說。「你說了算嗎?」亮亮反問道,「那得天上的神仙開大會,舉手表決。」月月說:「那就開大會呀。」「聯合國的大會還一年開一次呢,天上的大會還不得一百年開一次?咱們趕上這撥了,忍著吧。」亮亮話說得像個小大人兒。
牛鮮花這天找活兒從一家茶樓門前路過,無意中聽到茶樓裡傳出說相聲和茶客的笑聲。這勾起了她心底裡對相聲的愛好,她進了茶樓一看,是相聲演員楊廷華和程子修在說傳統相聲《大保鏢》。牛鮮花站在角落聽著,非常投入地聽著。茶樓周老闆走了過來,客氣地問道:「這位大姐喝茶嗎?請就座。」牛鮮花說得非常實在:「我不渴,就是渴了也喝不起。」周老闆納悶兒地問:「那你進茶樓……」牛鮮花打斷說:「我聽這兩位師傅的相聲說得好,就是想聽一聽。」周老闆兩手一攤說:「對不起,在這兒不喝茶不能聽相聲。」牛鮮花靈機一動問:「老闆,您這兒需不需要夥計。」周老闆問:「你在茶樓裡幹過?」牛鮮花搖搖頭。周老闆為難了:「我們不能要個什麼也不會的人白吃飯。」牛鮮花失望地走了。
周老闆動了惻隱之心,在送牛鮮花出門的時候,他隨口說了一句:「看來你喜歡曲藝。」「不是喜歡,是非常喜歡。」牛鮮花懇切地說。牛鮮花的誠實打動了周老闆,他沉吟一下說:「這樣吧,你要是實在喜歡,可以進茶樓做點零活、雜活,比方掃掃地啦,抹抹桌啦,續續水啦,捎帶賣點乾果、香菸什麼的,不過工資不會太高。」牛鮮花興奮地說:「行,只要能要我就行。」周老闆說:「可是這活沒有鐘點,什麼時候散了場什麼時候回家,你行嗎?」牛鮮花說:「只要有活兒幹,沒什麼不行的!」「那就說定了,明天你就來上班吧。」周老闆說。
牛鮮花回了家,氣都不顧喘上一口,就從婆婆手裡接過回來喂他吃飯,逗弄他叫媽媽。回來模樣還是傻呆呆的,不會說話。「別教了,我天天教,教也沒用。」蔣玲心灰意冷地說。牛鮮花告訴婆婆,明兒她就要去茶樓上班了,這個活兒晚上沒鐘點,倆孩子都大了,上下學也不用接了,她帶好回來就行了。蔣玲突然問,那兩個說相聲的都叫什麼名?牛鮮花說,一個叫程子修,一個叫楊廷華。蔣玲說,這個城市曲藝界的人她差不多都認識。那個叫楊廷華的沒聽說過,程子修她知道,原來是造船廠工會的,會說相聲,山東快書、快板書也都能說,以前還專門到曲藝團向她請教過大鼓書呢,挺有才情的一個人。
蔣玲說著說著來了興致,要教牛鮮花幾個拿手的京韻大鼓段子,鼓動她有機會也上去亮亮活兒。牛鮮花發憷地說,她那兩下子根本就上不了檯面。蔣玲說,話劇她不行,興許曲藝對她的路子,有機會就露兩手,沒什麼了不起的。牛鮮花聽了心裡一動,蔣玲這句無意的話,打動了她。窮則思變,這將來也許是條能翻身吃上飯的道兒。
第二天,牛鮮花騎腳踏車把月月和亮亮送到學校門口,鄭重其事地告訴她倆:「這是媽最後一次送你們,以後你們上下學就自己走吧。」「媽媽,其實早就不用你送了。」月月嘟嘟著小嘴說。孃兒仨正說著,讓兩個孩子的班主任唐老師遇上了,她問牛鮮花:「您是帥傾國和帥傾城的媽媽吧?」「我是。」牛鮮花侷促不安地問,「您有事?」唐老師有些責怪地說:「我總算見到您了,多少次家長會了,您都沒來參加。」牛鮮花連連道歉:「對不起,太不應該了。」「您不能把孩子扔到學校就不管了,週六的家長會您一定要出席啊。」唐老師囑咐說。牛鮮花面紅耳赤地再三保證:「我一定來。」
牛鮮花上班第一天,胸前掛著一個木盒子,裡面裝著乾果、香菸,一手拎著個大茶壺,各桌子之間來回穿梭,給茶客們倒茶續水。
這天楊廷華和程子修說的是傳統相聲《改行》。兩個演員在臺上說相聲,知道他們底細的茶客們在臺下議論著說:「這個程子修真是全才,相聲說得,大鼓也唱得,快板評書張口就來,了不得。」「那可不,人家原來是造船廠工會的文體幹事,非常有才,退了休沒事賺點外快。」「聽說老伴死了,現在還耍單?」「有一陣子聽說他張羅著要再找個老伴兒,後來就沒動靜了。」「這個逗哏的楊廷華呢,什麼來歷?」「聽說是天津來的,說唱團退休的,住閨女家,閒著沒事走走穴……」
牛鮮花一聽相聲就入了迷,只顧著了聽和笑,忘了給客人倒茶續水。很快有茶客不滿意了,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喊道:「哎,怎麼沒人續水?」牛鮮花愣是沒反應過來,還在入神地聽著。周老闆走過來訓斥道:「你看你笑的,哈喇子都流出來了,怎麼不給客人續水?」牛鮮花這才醒過腔兒來,連說:「對不起,這就來。」趕緊給茶客們續水。
周老闆把牛鮮花叫到了後臺,這一通臭訓:「你還能不能幹了?叫你來幹活的,是聽相聲的嗎?想聽相聲,花錢買壺茶,坐下好好聽。我不知道坐著聽相聲,哈哈笑著舒服?可你別忘了,咱茶樓是賣笑的,茶客是買笑的,顧客是上帝。」「周老闆,對不起,我就是喜歡相聲,一樂起來就什麼都忘了。您放心,我會注意的。」牛鮮花賠著小心說。「下不為例。」周老闆臉板著,看樣子這是他給牛鮮花最後一次機會。牛鮮花保完證後,又來事兒了。她小心翼翼地說:「周老闆,明天晚上我女兒學校要開家長會,到時候我想早點走。」周老闆的眉頭馬上皺起來了,問道:「孩子爸呢?」牛鮮花賠笑說:「她爸出差了。」「你們女人就是事多,好,去吧。」周老闆其實是個寬厚的人。
牛鮮花如約參加了學校的家長會。會上唐老師含蓄地批評了牛鮮花,她有心想聽唐老師說什麼,但操勞疲倦的她突然犯起困來,兩個眼皮直往一起粘。她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還打起呼嚕來,引起其他家長側目。一個家長實在看不過眼了,就捅了她一下。牛鮮花突然嚇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家長們都笑了起來,牛鮮花羞得眼裡含淚,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唐老師理解牛鮮花的窘境,撫慰說:「家長,您坐下吧,再堅持一會兒,家長會就要結束了。」
牛鮮花回到家中,飯都沒來得及吃一口,就從婆婆手裡接過回來給他洗澡,兩個孩子在旁邊給她幫忙。牛鮮花一邊給回來洗澡,一邊說起在家長會上睡覺的事兒。月月不高興了,埋怨說:「媽媽真是的,什麼時候都能睡著覺。」亮亮好奇地問:「媽,你真的打呼嚕了,響嗎?」牛鮮花不好意思地說:「可不是怎麼的。」孩子把這事兒當成笑話了,問道:「你沒謙虛幾句?唔,打得不好,瞎打。」牛鮮花正要說什麼,突然暈倒了。「媽,你怎麼了?」孩子們嚇得驚叫起來。蔣玲聽到動靜不對,趕緊跑過來,搖晃著牛鮮花喊:「鮮花,怎麼回事?」好半天牛鮮花才醒了過來,勉強地笑了一下說:「媽,沒事,我這麼蹲著,一站起來腦袋就缺血了,你們不都這樣?」蔣玲眼裡含淚,不知說啥好。
帥子又找了一個行當,新年的晚上在酒店裡給客人推銷啤酒。他拿著啤酒對著一桌客人推薦道:「這是我們公司的最新產品,和德國慕尼黑聯手打造的,口感香醇,清澈爽口,在東南亞銷量穩居第一。據報道,韓國總統、日本首相,每天都來個五瓶六瓶的,都曾因此喝醉了……」一個客人拿他開心:「別說了,我賞你五瓶,你全喝下去,你要是能喝下去,給我上兩箱。」帥子說:「我是推銷員,我不能喝酒。」那人手一揮說:「那你上一邊風涼去吧!」帥子猶豫了一下說:「那好,我要是喝下五瓶,你這個桌上四箱!」那人點點頭說:「那好,來吧!」帥子開啟了五瓶啤酒,一瓶接著一瓶地喝了起來。他心裡不痛快,再加上肚子裡沒有飯,很快喝醉了,被酒店的人推到了大街上。
帥子歪歪斜斜地在街上晃著,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喝,來喝呀,小樣兒你,十瓶就把我撂倒了?沒那事兒!你要是敢再上五箱啤酒,我再來十瓶喝給你看看……」路上的行人紛紛駐足觀看。帥子火了,吼叫道:「看什麼看,都給我回家過年去!」有人看他的傻樣兒,笑了起來。帥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笑什麼笑,有什麼可笑的,想笑自己去聽相聲去。怎麼還不回家呀,趕緊都走,大冷天的站在這裡看我幹什麼?我有什麼可看的嗎?我有意思嗎?都他媽給我滾!再不滾我抽你……」
帥子酒稍醒了些,發現劉青給他打傳呼,就找了一處公用電話給她回,劉青問他幹啥呢。酒勁把帥子架得老高,他吹牛說,一幫朋友請他喝酒,今晚他回不去了,他們要喝到天亮,實在對不起……劉青也想抓住新年這個機會,多掙點兒錢,說今晚她也不能回去,她們一群姐妹在聚會呢,她想走可她們不讓。帥子說,沒事兒,去樂吧,大家夥兒都樂和樂和。劉青可憐巴巴地說,新年了,他就不送她一句話嗎?好半天電話那頭沒有動靜,劉青提高了嗓門催問他。帥子流著眼淚,輕輕地對著話筒說,他想回家……
帥子費了一番周折,又在一家夜總會的樂隊裡找到了吹薩克斯的差事。這天晚上他戴著披肩假髮,在樂池裡獨奏薩克斯,顯得十分瀟灑倜儻。被一個胖富婆看上了,她一招手,侍應生馬上跑了過來,謙卑地彎下腰把耳朵貼近了胖富婆的嘴邊。胖富婆說了幾句,侍應生眼看著帥子一個勁兒地點頭。等帥子獨奏完了,侍應生把帥子叫了過去。
帥子在胖富婆旁邊的空椅上坐下,客氣地問道:「大姐,您找我?」胖富婆打量了帥子半天才矜持地開口:「才來的?」帥子說:「不到一個星期。」個性極強的他,心裡對這個傲慢無禮的胖富婆很是惱火,他儘量壓抑著憤怒。胖富婆好像很遲鈍,她沒有發現帥子的惱怒,一個勁兒地沒話找話。帥子有一搭無一搭地敷衍著,正要找個理由起身離開,胖富婆衝侍應生點了點頭。侍應生把帥子拉到了一旁,他倒爽快:「直說了吧,大姐看好你了,談談條件。」帥子一頭霧水問:「什麼條件?」侍應生曖昧地笑了:「像個雛兒似的,她想包下你幾天。」帥子斷然拒絕:「不行,我賣藝不賣身。」侍應生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都是這套話。」「我還要演出,就不奉陪了。」帥子轉身朝樂池走去。
幾分鐘的工夫,這家夜總會的老闆就急乎乎地來找帥子了,開口就問:「你得罪了什麼人嗎?」帥子搖搖頭說:「沒有啊,我初來乍到,沒有仇家呀。」「你得罪人了。」老闆用肯定的語氣說,「你把梅總得罪了。你也是的,梅總看上的人不多,別人巴結都巴結不上呢。算了,你現在就得走人,梅總我們可得罪不起啊。」
帥子抑鬱地走出夜總會,在大街上躑躅而行,他信步走到一家百貨公司的櫥窗前,看著櫥窗裡的兒童玩具,佇立良久,猶豫再三走了進去。
午夜,劉青疲憊地回到了出租房,見帥子早已回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胳膊下壓著一封沒有寫完的信,旁邊放著一堆價格昂貴高檔的小孩玩具。劉青把信一點點兒地從帥子的胳膊下抽了出來,只見信上寫著:鮮花,你好!爸爸、媽媽還有月月和亮亮都好嗎?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會原諒自己。我現在才知道什麼叫有家不能回的滋味,我想回家,可是回不去了。回家的路太漫長了,我想回家,可我找不到我的鞋丟在哪裡了……
劉青輕輕地放下了信,默默地進了廚房做飯去了。等把飯做好,才把帥子叫起來吃飯。帥子發現信放在一旁,就問劉青看過了?劉青不置可否,所答非所問地問,工作又丟了?帥子無奈地說,丟了,他在這兒很難混下去。劉青說她可以養活帥子,只要他不離開就行。帥子滿臉沮喪,無話可說。劉青問這些玩具是怎麼回事?帥子說寄給孩子們的。劉青盯著帥子一字一句地逼問,誰的孩子?帥子說,當然包括他們的孩子。
房間裡沉默了好半天,劉青問起了兩人間最敏感的問題:「這麼說你後悔了?」帥子沒有回答,他啥也不想說。劉青神經質地問:「我給你說清楚吧,你已經厭倦了我,想回到牛鮮花身邊?」帥子忙解釋說:「劉青,別這麼說。不論我的初衷是什麼,既然跟你留下來了,就不會回到她的身邊,可是我想孩子,包括咱們的兒子。我把兒子扔給了牛鮮花,沒在他身上盡一天做父親的義務。」
劉青聞言哭了起來:「兒子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就不想嗎?可現在咱們能回去嗎?回去等著那些債主把你吃了嗎?」帥子沒有吱聲,拿起薩克斯走出出租房。坐在臺階上憂鬱地吹起了薩克斯曲《回家》,吹著,吹著,他流淚了。劉青走出房子,來到帥子身旁緊挨著他坐下,兩手托腮默默地聽著。
帥子吹完了,劉青問道:「就是想家?」帥子沉默不語。劉青又問:「到底是想家還是想牛鮮花?」帥子情緒激動地說:「劉青,我把父母和孩子,包括咱們的兒子,都扔給了牛鮮花,總覺得心都黑了,有臭味了。」劉青一聽也激動起來:「難道你把我扔在這裡,良心上就過得去了嗎?」
遇到這樣瘋狂的女人,道理是很難講清的。帥子硬著頭皮說,他總不能看著牛鮮花拉著一輛超載的車走不動,縮著脖子不管吧?伸伸手幫她一把過分嗎?劉青試探地說,那你就回去吧。這話給了帥子一個臺階,他回屋拿出收拾好的東西,提起旅行袋就走。劉青見帥子真走了,在後面絕望地大喊著:「帥子,你給我回來,你給我回來!」帥子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帥子回來沒敢直接回家,他打電話把孫建業約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飯店裡,先探探情況。孫建業告訴他,現在回來不是時候。那些買鴨綠江斷橋受騙的人又鬧事了,到市政府靜坐,要討個說法。帥子一聽頭耷拉了。孫建業警告說,千萬不要回家,不要在城市裡露面。那幫人都急紅了眼睛,到處在找劉青和他,要是被他們遇到了,結果很難說,趕緊走吧!臨分手時,孫建業又囑咐帥子,千萬不要回家,那樣會連累他的家人。
帥子答應不回家,但他能不回去嗎?家裡全是他的心事和牽掛。他走到家門口,看著家裡的燈光,站立良久,不時地聽到兩個女兒的笑聲,但他不敢叫門。
屋裡蔣玲對兩個孩子說:「你們倆誰要是能教會回來說話,我重獎你們。」一聽有重獎,月月和亮亮馬上逗起回來:「回來,叫大姐、二姐,不叫姐姐生氣了。」回來只是傻看著她們,嘴唇不動。月月有些急了,叫道:「小傻瓜,沒勁,不和你玩了。」牛鮮花在旁邊一聽不高興了,狠狠訓起她:「你是姐姐,不許這樣對待弟弟。你們要是這樣對待弟弟,別人會怎麼樣?你們想過嗎?」月月害怕了,趕緊認錯:「媽媽,我錯了。」亮亮會來事兒,馬上哄回來:「回來,二姐和你玩,咱們玩騎大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