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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分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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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恆不知道司徒威廉跑去了哪裡。

愛去哪裡去哪裡,他不關心,本來像司徒威廉那樣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個子青年,就應該是走到哪裡都餓不死的,如今沈之恆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越發的不肯再牽掛他。

一夜過後,他去看望了米蘭,米蘭鎖骨下方有一枚子彈嵌在了肉裡,昨夜已被醫生取了出去。沈之恆清晨到來之時,她退了一點點燒,頭腦也清醒了些許,沈之恆在病床邊坐下了,找到她的手,握了住:「米蘭,我們現在是在上海,我們安全了。」

米蘭在枕頭上微微一點頭。

沈之恆又道:「這次,我真是把你連累慘了。」

米蘭聽了這話,心中卻是不以為然。她是可以拿性命去救沈之恆的,沈之恆如今卻對她說這樣生分的話,她不愛聽,覺得是廢話。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

沈之恆聽她簡直虛弱得是氣若游絲,便俯下身去,湊到她耳邊回答:「我一點事也沒有。」

米蘭又想起了司徒威廉,她對司徒威廉不是那麼上心,不過既然是想起來了,她就順便又問:「司徒醫生呢?」

「他……他也沒事,只有你受傷最重,別人你不必管了,你能快些養好身體,就是謝天謝地了。」

「我沒事的,我也不疼。」她仰臥在床上,半睜著眼睛喃喃說道:「我今天可以出院嗎?」

沈之恆啞然失笑:「那不行,你傷口感染得厲害,總要等到徹底退燒了,才能想出院的事。」

米蘭無話可辯駁,可是靜靜的躺了一會兒,她還是不甘心就這樣乖乖的聽話。

「我不想住在醫院裡。」她說:「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害怕。」

沈之恆柔聲說道:「這裡很安全,而且我也會陪著你,從早陪到晚,如何?」

米蘭閉了嘴,這回只低低的「嗯」了一聲,算是妥協。不妥協也不行,她的心思,她自己都講不清楚,又怎能說服沈之恆?她想沈先生一定只以為自己是小孩子受了大驚嚇,嚇破了膽子,所以害怕,其實不是的,其實她是想陪著他伴著他,她是想時時刻刻知曉他的安危。他若安然,她便也無所畏懼了。

彷彿她真有一縷精魂附上了他的身,以至於只要他活著,她便死也無妨。

沈之恆在醫院坐了大半天,他還能繼續坐下去,但是米蘭替他疲憊,一定要讓他回去休息。他摸了摸米蘭的額頭,感覺她那熱度又減了幾分,身體分明是在好轉,便暗暗鬆了一口氣——這孩子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傍晚時分,他出了醫院,完全沒有留意到身後的便衣特務。而便衣特務在看準了他之後,也當即撤退,一路撤出了法租界,撤到了厲英良和黑木梨花的面前,做了一番彙報。

厲英良和黑木梨花到達上海的時間,只比沈之恆晚了三個小時。而在這之前,他們已經闖了一大堆的禍:放跑了沈之恆是一大樁,燒燬了五里地的鐵路,是另一大樁,至於這兩樁禍事引發出的其它大小麻煩,一時間也數算不清。總之,橫山瑛雖然一直挺青睞他,但終究不是他親爹,所以他捫心自問,只怕自己這次回了天津,會吃槍子。

他是瑟瑟發抖了,黑木梨花不動聲色,其實另有一番沉重心事。華北的特務機關目前是由橫山瑛掌控,但隨著戰事的推進,這位於北方的特務機關,將會總領半個中國的情報事務。將這樣一副重擔交給橫山瑛,有人信服,也有人不信服。

信的與不信的,形成了兩股力量,其中一股力量來自關東軍裡的相川大將,而相傳大將正是黑木梨花的老上司。黑木梨花自從進入了橫山公館,暗暗也知道橫山瑛猜忌自己,所以一直是韜光養晦,可韜光養晦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打散橫山公館,重組新的特務機關。

她有她的計劃,而計劃的啟動,需要契機。

沈之恆就是她的契機。她要抓住這個危險的吸血鬼,親自把他交給相川大將。屆時,抓獲沈之恆的功勞將屬於她,而之前放跑沈之恆的罪責,則會被大將歸於橫山瑛和厲英良。到了那個時候,軍部自然會有大人物向橫山瑛施壓,也自然會有大人物藉著論功行賞的機會,在橫山公館內給她劃出一份地盤,讓她可以開始和橫山瑛分庭抗禮。

契機難得,所以她表面不動聲色,行動上卻比厲英良更熱心。在得知平津兩地都沒有沈之恆的訊息之後,厲英良懷疑這人是逃去了上海——今年這個春節,他不就是在上海過的嗎?

厲英良剛一懷疑,還沒有找出證據,黑木梨花那邊已經聯絡好了軍用飛機。兩人也沒向橫山瑛報告,就這麼私自結伴,帶著殘餘人馬飛到上海來了。

厲英良現在已經顧不得怕了。

「怕」救不了他,他如今只能自救,而自救的唯一方式,就是對沈之恆追擊到底、斬盡殺絕。要不然還能怎麼辦?難道他還能讓時光倒流?把自己射向沈之恆的子彈全收回來?

他算是把沈之恆得罪透了,沈之恆能饒了他才怪。況且天津那邊還等著個橫山瑛呢——橫山瑛現在一定也恨透他了。

不是他殺人,就是人殺他,他現在被一個「殺」字逼得走投無路,腦子裡轟轟然的,幾乎不能思考。而在聽了特務的彙報之後,他轉向黑木梨花,心中是狂喜的,然而表情和語氣都像是要哭:「天不亡我。」

他先前曾經調查過沈之恆在上海的住址,本來只是調查著玩,沒想到這資訊竟會派上用場,所以「天不亡我」四個字,真是出於他的真心。黑木梨花做感慨狀,也陪著他大嘆了幾聲,隨即問道:「我們何時開始抓捕?」

「上海不比天津,我們不能在這裡公開抓人,尤其他還住在法租界。」

黑木梨花忽然又問:「他去醫院做什麼?」

厲英良皺起眉頭:「反正不會是他自己去看病——會不會是司徒威廉或者米蘭受了傷?」

黑木梨花說道:「硬碰硬,我們不是沈之恆的對手,只能先下手為強,打他個出其不意。」

厲英良完全同意這一番話,而兩人嘁嘁喳喳的密謀了許久,末了他們飯也不吃覺也不睡,連夜出門,分頭行動去了。

兩天過去了,沈之恆還是沒有意識到厲英良與黑木梨花的存在。

他清早出門,去醫院陪伴米蘭;陪伴一整天后,傍晚回家休息。到了第三天傍晚,他照例還是要走,然而米蘭忽然變得很不聽話,非要同他一起走,問她原因,她又說不出,也不像小女孩耍刁蠻脾氣,就單是執著的要出院。沈之恆勸阻她,無效,換醫生上陣勸阻她,依然無效。她披頭散髮的靜坐在床邊,兩條細長的腿垂下來,兩隻眼睛定定的向著前方,看起來不是倔強,而是鐵了心的冷酷。

沈之恆敗下陣來,只得和醫生約定了每日過來換藥的時間,然後帶著米蘭辦了出院手續。米蘭沒有合適的衣服可穿,還是一位好心腸的看護婦借了她一條厚重的長裙子,像一卷毯子似的,將她從頭到腳的裹了住。沈之恆攔腰抱著她走出醫院——她臨時出院,他一點準備也沒有,只得叫了一輛三輪車,抱著她坐了上去。

若是兩個嬌小女子,那是可以在三輪車並肩擠一擠的,可沈之恆這樣大的個子,再怎麼靠邊坐,也騰不出位置給米蘭了,又不能再叫一輛三輪車,讓弱不禁風的米蘭獨坐。無可奈何,他讓米蘭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一條手臂鬆鬆的環了她的腰,他讓她往自己懷裡靠,又問:「風冷不冷?」

米蘭迎著若有若無的一絲晚風,向後靠去,一顆心奇異的安定了下來:「不冷。」

天要黑了,三輪車即將駛入法租界,沈之恆想起一件事來:「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東西,順路買回家去,給你當做夜宵。」

米蘭搖搖頭:「不想吃什麼。」

沈之恆還要說話,然而這時,迎面有兩輛汽車開來,夜色之中,車燈刺目。沈之恆心中一動,忽然感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可是未等他反應過來,汽車停了,車門一開,跳下了五六名黑衣人,舉槍對著三輪車就開了火。

三輪車伕是第一個倒下的,隨後中彈的是米蘭。子彈射入了她的胸膛,這一次她有了知覺,覺著那子彈就像是一根燒紅了的鐵釘,猛的釘進了她心窩裡,釘進去了還不夠,還要穿透了她,去害她身後的沈先生,這怎麼能行?她怎麼能讓?

所以在這絕境之中,她所作出的抵抗,便是伸開雙臂抓住了車座兩旁的扶手,極力的向前挺身出去,想著若是再有子彈來,她便要使足了力氣,將它擋下。

亂槍之中,血花飛濺。她在劇痛之中騰空而起,是沈之恆抱起她跳下了車,一路衝進了旁邊黑暗的小岔路里去。她在顛簸之中聽見了他的喘息,是那樣劇烈的喘息,彷彿他的靈魂都在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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