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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分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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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的,她落了地,沈先生的聲音隨之也變得清楚了些,氣流拂過她的耳廓,是他跪在她的身邊,低低呼喚著她的名字。他的聲音驚惶悲痛,於是她知道了自己是死期將至。她不怕死,為了救他而死,更是死得其所,遠遠勝過一個人忍辱負氣跑出去,在廢墟之中孤零零的凍死。他的聲音帶了哭腔,是哭了嗎?沒必要哭的,他還是不懂她,不懂她對這個世界並無留戀,不懂她其實早就想離去。

一股溫暖而又酸楚的感情包裹了她的靈魂,她先是憑著這感情去為沈之恆擋了子彈,如今又被這感情託舉著漂浮起來。這強大的感情源於何處?歸於何類?她不知道。

她十五年來,一直活在黑暗之中與世隔絕,沒人理會她,沒人教導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想告訴沈先生自己不疼,還想抬手給沈先生擦擦眼淚,然而,她沒有力量了。

用了最後一口氣,她喃喃的說出了三個字。

她說:「謝謝你。」

謝謝你,做我長夜中的一輪月。

與此同時,樓門開了,有人大步走了進來,是司徒威廉。

司徒威廉愣在了當地。

愣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輕輕的向前又走了幾步,他在沈之恆面前蹲了下來。沈之恆垂頭坐在一小灘鮮血裡,懷裡抱著米蘭。米蘭大睜著眼睛,如果不看她身上的鮮血和彈孔,那麼她就像是正窩在沈之恆懷裡發呆。

他看了看米蘭,又伸手在米蘭鼻端試了試氣息,然後收回手,小聲說道:「她死了。」

沈之恆這時抬了頭。

電燈光下,司徒威廉看得分明,登時一驚——他的額角皮肉翻開,肩膀和脖子上各有一處槍眼,原來他也中了槍。

黑氣從他的瞳孔中瀰漫開來,他直視前方,喃喃說道:「我去找厲英良,給她報仇。」

說完這話,他把米蘭放了下去,然後站了起來。司徒威廉慌忙攔住了他:「你說什麼?厲英良找過來了?他敢在上海公開殺人?哎喲我的老天爺,那他一定是有備而來,你這麼找他去,不和自投羅網是一樣的?別去——」他抓住了沈之恆的衣袖:「你瘋啦?別去!」

沈之恆甩開了他的手:「我沒瘋。米蘭為我而死,我理應給她報仇。」

「不行不行,你萬一也有了個三長兩短,那我可怎麼辦?你只顧米蘭不顧我?在你心裡我沒有米蘭重要?我沒有一個死人重要?」

沈之恆輕聲答道:「死就死吧,我受夠了。」

「誰死?你說誰死?我允許你死了嗎?你想死我還不想死!回來!你給我回來!沈之恆!我讓你回來!」

沈之恆充耳不聞,依舊是走。司徒威廉看出來了,米蘭的死刺激了沈之恆——他不相信沈之恆對米蘭有什麼如海深情,他看沈之恆純粹就是受了刺激。

司徒威廉知道沈之恆即便是在最春風得意的時候,心底深處也還是意氣難平。這麼一個常年含恨的人,又受了一場折磨與囚禁,精神自然可能瀕臨崩潰。而那個米蘭中了邪似的一味的對他好,如今又為他擋槍死了,他一時發個小瘋,也不稀奇。但現在乃是非常時期,那厲英良風頭正勁、膽大包天,誰知道他的勢力究竟有多麼大?萬一沈之恆這一去是以卵擊石,那麼留下自己一個人可怎麼辦?

緊追慢趕的在門口攆上了沈之恆,他狠狠一扯沈之恆的手臂,扯得他一側身。這一側身,讓他看清了沈之恆的容貌。

沈之恆的面貌,很猙獰。

黑氣瀰漫了他滿眼,甚至皮膚之下都有黑色筋脈浮凸出來,細小血管網住了他的面孔,他看起來有了非人的恐怖。

這回,司徒威廉也急了。

雙手抓住了沈之恆的衣領和腰帶,他把這人高舉過頭狠狠摜下,然後一抬腿跨坐下去,他壓住了他。沈之恆向上一挺身,直接帶著他站了起來,他猝不及防的滾落在地,隨即一躍而起再次撲到了沈之恆:「鎮定,米蘭還沒死,你聽我的話,我可以——」

沈之恆當真是失去神智了,竟然伸手掐了他的脖子。司徒威廉勃然變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還想殺我?」

然後他俯身低頭,一口咬住了沈之恆的頸側。沈之恆猛的掙扎了一下,是頸側爆發的刺痛讓他瞬間恢復了痛覺。

痛覺先恢復了,然後是聽覺與視覺,他如夢初醒一般,眼前一陣明亮,是又看見了燈光。

光明之下,刺痛轉為麻痺,他打了個冷戰,而司徒威廉抹著嘴唇直起腰來,低頭望向了他。

他眼中的黑氣正在消散,他正在恢復人類的理智。於是司徒威廉很滿意:「清醒了?」

沈之恆盯著他,沒反應。

司徒威廉又道:「我現在就去讓米蘭活過來,條件是你不許再鬧著報仇。真是怕了你了,竟然為了個死人發瘋,連你的親弟弟都不管了,真不夠意思。」

沈之恆心裡恍惚得很,像是剛剛飽餐了一頓,腦筋轉不動,身體也是軟的:「你救?她已經死了,你怎麼救?」

司徒威廉無可奈何似的嘆了口氣,起身走向了米蘭。跪下來把米蘭拉扯到了懷中,他自後向前的將她擁抱了,然後俯身低頭,把嘴唇湊到了她的頸動脈上。

牙齒刺破冰冷的皮膚,他開始咕咚咕咚的吮吸吞嚥,片刻過後,他直腰抬手,把手腕送到了嘴邊,一口咬下。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他似是完全沒有經驗,先把手腕貼上了米蘭的嘴唇,然後才想到要捏開她的嘴。米蘭歪斜著窩在了他懷裡,鮮血順著她半張的嘴唇流入,她保持著死不瞑目的模樣,一動不動,又過了片刻,她猛一抽搐,像是沉睡的人被滿口鮮血嗆醒了,以至於她沉悶的咳嗽了一聲,從鼻孔裡噴出了血珠子。

一聲咳嗽過後,她緩緩閉了眼睛。

司徒威廉從褲兜裡掏出一條手帕,胡亂纏了腕上傷口。把米蘭往地上一放,他低頭審視了她片刻,然後四腳著地的爬到了沈之恆面前:「你要不要過去看看她?其實我也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通常這招只對活人有效,不過她剛死不久,身體還是暖的,也許還不能算是真正的死人。」

沈之恆盯著米蘭,米蘭仰臥在地,胸口有了隱約的起伏,像是睡了。

一點一點的轉過頭,他注視了司徒威廉。司徒威廉向他一笑:「幹嘛?不認識我啦?」隨即又對著他一伸手:「我救人有功,你得給我點錢。要不然我明天就要到南京路上要飯去了。」

沈之恆緩緩的一點頭:「好,我給你錢,我還要你去買兩張火車票,我要帶米蘭迴天津。」

司徒威廉抬手抓了抓捲毛,莫名其妙:「你不是不敢迴天津嗎?」

沈之恆笑了一下:「厲英良欺人太甚,我忍無可忍,也就無需再忍了。」

在沈之恆踏上歸途的那一天,黑木梨花拋棄厲英良,自行北上回天津去了。

她真是要被厲英良活活氣死了。本來對待沈之恆,她有著更周密的抓捕計劃,可厲英良慌慌的只是急著動手,催得她也失了立場,聽了他的鬼話。結果如何?結果她簡直懷疑厲英良和沈之恆是一夥的,厲英良故意要打草驚蛇、驚走沈之恆。

她先走了,厲英良隨後跟上。他已經絕望了,所以決定臨死也要拉上黑木梨花當個墊背的。橫山瑛要懲罰,就連他帶黑木梨花一起懲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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