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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變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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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恆回到天津之後,並沒有立刻大開殺戒,而是閉門不出,只守著米蘭。同他一路回來的,還是司徒威廉,他依舊是不理睬對方,硬生生的把司徒威廉「冷」了走。但司徒威廉也並非一無所得,他從沈公館搜刮了出了幾百塊錢揣進兜裡,並且又把沈之恆的汽車開跑了。

米蘭在路上發了兩三天的高燒,熱度高得可怕。於是在回到天津家中之後,沈之恆先把她抱進了浴室裡,給她洗了個溫水澡。

放在先前,米蘭再怎麼年少,沈之恆也要當她是一位小小的女士,對她抱有相當的尊重;可是現在,他扒掉了她身上那骯髒的長裙,擰了一把手巾,開始擦拭她的身體。

他們現在連人都不是了,生死都難預計了,還分什麼男女?她赤裸裸的仰臥在浴缸內的淺水裡,肋骨條條分明,緊繃著細嫩的皮膚,胸前有疤痕,背後也有疤痕,有些陳舊褪色,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痕跡,有些鮮紅刺目,是正在癒合的彈孔。沈之恆看著她,看得滿懷悲涼。她有著優雅修長的體態,剛剛開始發育,彷彿是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已經沒有前途了。

接下來,她就要像當年十四歲的他一樣,和整個人間世界保持距離,然後尋找獵物,殺生吮血,填飽腸胃。

何其荒謬,何其可笑,這樣大好的一個少年,餘生漫漫,最大的事業竟然就是覓食。

花了不少的工夫,沈之恆給米蘭洗了頭髮。

用乾毛巾把她的長髮擦得鬆散了,他用浴巾包裹了她,把她抱去了臥室。

一夜過後,就在這到達天津後的第一個清晨裡,她忽然抽搐起來,沈之恆先是望著她抽搐,後來他挽起衣袖,將手腕送到了她嘴邊。如同嬰兒尋找乳房一般,她一口咬住了沈之恆的手腕。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她大口大口的吞嚥,睫毛同時劇烈的忽閃,像是運了渾身力氣,要拼著性命睜開眼來。

沈之恆看著米蘭,像是看著另一個嶄新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在救人還是在害人,只知道自己正在製造一個新的怪物,也不是人,也不是神,不甘心做鬼,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活。

米蘭昏睡了一天。

入夜之後,她再一次驚厥抽搐,幾乎從沈之恆的手腕上咬下了一塊肉。幸而這回她的胃口很小,一點點鮮血的滋潤就讓她恢復了平靜。

沈之恆自己也餓了,他不敢離開米蘭,然而幹餓著也是不行的,他不知道何等程度的飢餓會讓自己失控。如果司徒威廉還在——

沈之恆忽然意識到了這樣一個事實:自從認識了司徒威廉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為了食物而勞心費力過,司徒威廉讓他維持住了他那體面的生活方式。

這樣想來,司徒威廉那天並非大放厥詞。無論他承不承認,在過去的三年裡,他們確實達成了某種合作關係,只不過,他誤以為那是友誼,所以連金錢帶感情,一併錯付了出去。

黎明時分,米蘭有了甦醒的徵兆。

她輕輕的呻吟出聲,像是陷在了噩夢之中。沈之恆擰了一把熱毛巾,擦拭了她的臉和手。她的嘴唇開開合合,像是在喘息,也像是要說話,忽然向上一挺身,她從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沈之恆以為她是在乾嘔,然而她落回床上,大大的透過了一口氣,胸脯也開始有了明顯的起伏。長睫毛向上一掀,她睜開了眼睛。

沈之恆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喜還是該悲。俯身握住了米蘭的手,他柔聲喚道:「米蘭,是我。」

米蘭大睜著雙眼,慢慢合攏手指回握了他,又輕輕的「啊」了一聲。

這一聲是如此的迷茫和驚惶,讓沈之恆以為她還沉浸在噩夢中。伸手拂開了她臉上的幾絲亂髮,他安慰道:「別怕,我們沒事了,我們回家了。」

米蘭將他的手指抓緊,緩緩牽到了自己眼前。沈之恆先是不明所以,後來,他忽然看到米蘭的眼珠一轉,瞳孔轉向了自己的指尖。

然後,她慢慢抬起了另一隻手。

準確無誤的,她和他指尖相觸。

她隨即扭過臉朝向了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沈……沈……」她抓住了他的衣襟:「是你嗎……」

沈之恆立刻答道:「是我,別怕,我們安全了。」

米蘭掙扎著坐起來,抬手狠命的揉眼睛。沈之恆以為她是眼睛疼痛,想要為她檢視,可她一翻身從床上滾了下去,又跌跌撞撞的爬了起來。裹在身上的浴巾散開了一角,她不知羞,繼續踉蹌著在這屋子裡亂撞。沈之恆衝上去抱住了她:「米蘭,你不記得我的聲音了嗎?我是沈之恆,我們安全了!」

浴巾落在地上,米蘭在他懷中發出顫音:「我的眼睛……怎麼……變了……」

沈之恆扳著她的肩膀,讓她面對了自己:「你的眼睛怎麼了?」

米蘭顫抖著向他仰起了臉,嘴唇哆嗦了好一陣子,才抖抖索索的說出了話來:「沈先生……我、我好像看到你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好像……好像是看到了……」

沈之恆這時才發現米蘭的眼中有了神,瞳孔裡有了光。

米蘭從小盲眼,不知道光明為何物,所以當她的黑暗世界忽然變得五顏六色光怪陸離之時,她第一反應,是又驚又懼。

驚懼過後,便是狂喜。她的精神幾乎崩潰,一邊哭一邊從沈之恆懷中掙脫出來。雙手撫上印著凹凸花紋的桌布,她一點一點的摸,一點一點的看,看過牆壁,再去看傢俱,看她睡了三天的大床,看羊毛地毯上織著的大團紅牡丹。最後她跌坐在地上,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胳膊,看自己的身體。

「我不是瞎子了!」她哭得熱氣騰騰,長髮蓬了起來,涕淚幾乎噴到了沈之恆的臉上去。沈之恆跪在她面前,向她張開雙臂,她便一頭扎進他的懷裡,哇哇的嚎啕起來。

米蘭大哭了一場。

她哭得東倒西歪,滿臉都是頭髮,滿身都是熱汗。漸漸的,她意識到了自己的赤裸,可是人類的文明禮貌她都顧不得了,她忙著哭,哭得四肢百骸都通暢了,幾乎就像是在自己的淚海里遨遊。

苦海無邊,沈之恆擁抱著她,是她的舟。

哭盡了淚水之後,她抹著眼淚望向窗戶,窗外朝陽初升,給了她一個更燦爛的新世界。處處都是顏色,處處都有形狀,她應該從何看起?她怎麼看得過來?

沈之恆陪在她身邊,她卻偏偏就不看他——不捨得看,她要先去洗個澡,洗得心明眼亮了,然後再面對他。

初次見面,應該隆重。

而沈之恆抱著個光溜溜的女孩子,一時間也忘了他的紳士禮儀。他被米蘭哭得心力交瘁,連飢餓和沉痛都忘懷了,單是跪坐在地,連個哈欠都不打。

非常難得的,他竟也有了幾分睏意,想要睡上一覺。

米蘭洗了個冷水澡。

冷水讓她的肌膚泛了紅,她穿了沈之恆的大襯衫,襯衫下襬垂到了她的大腿,露出了她瘦削玲瓏的膝蓋。站在浴室內的玻璃鏡前,她對著自己看了許久,又扯開領子,去看自己心口上的那幾枚紅色疤痕。

在沐浴之前,沈之恆用三言兩語,講清楚了她這死而復生的原因,此刻用手指戳了戳那幾枚圓疤,她不疼不癢,真是想象不出幾天前,曾有一粒子彈將自己穿了個透心涼。

等她出了浴室,沈之恆也從外面回了來。他方才強打精神出門去,到百貨公司裡買了兩套女裝和一些女士所需的小零碎,半路還遇到了法國人福列。福列足有一個多月沒看見他了,然而不以為奇,因為他算是個富貴閒人,完全有理由和資格出遠門旅行一個月或者半年。

他買回來的兩套衣裙,讓米蘭攤開來欣賞了好半天,各種顏色的名稱,她全不懂,她只是覺得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太美麗——美麗,更奇異,繁複到令她目眩。閉上眼睛伸出手,她又換回了前十五年的活法,在前十五年裡,她只能用手指來了解她的新裝。

指尖撫過那薄衫子上的大翻領,她摸到了領子上鑲著的一道道闌干。這樣的衫子,叫做水手服,她知道。

摸著摸著,她忽然睜開了雙眼,望著眼前的水手服,她緩緩綻放笑容,一扭頭再望向窗外,窗外還有一整個花紅柳綠、無邊無際的大世界!

「厲叔叔,謝謝你殺我。」她在心中低語:「司徒醫生,更謝謝你救我。」

在樓後那一道白石砌成的長廊裡,米蘭找到了沈之恆。

長廊比下方草坪高了幾個臺階,廊柱頂天立地,帶著古希臘風,沈之恆倚著廊柱席地而坐,一條腿蜷起來,一條腿伸長了,彷彿是在休息乘涼。米蘭走到他身旁蹲了下來,這才發現他閉著眼睛,已經睡了。

抱著膝蓋歪了腦袋,她開始靜靜的看他。他多大了?不知道,她還不會看人的年齡,反正對她來講,他是個「大人」。

這就是她的沈先生呀!

她忽然又不確定起來,伸手輕輕捧住了沈之恆的臉,她閉上了眼睛,要用雙手再做一次確認。

沈之恆受了打擾,哼了一聲,兩人隨即一起睜了眼睛。沈之恆盯著米蘭,心裡也有了一點不確定之感——面前這個女孩子穿著雪白的水手服和短裙子,披散著一頭長髮,面貌確實是米蘭的面貌,然而除了面貌之外,她的神情和姿態全變了,她的大眼睛清澈有光,面頰清瘦緊繃,泛著淡淡的血色。

「米蘭?」他試著問了一聲。

米蘭答道:「沈先生。」

沈之恆向她笑了一下:「對不起,自從遇到了我,你就一直受我的連累。」

米蘭搖了搖頭:「不對,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救的你,是司徒威廉。」

米蘭起身走到長廊邊坐下來,垂下了兩條長腿。沈之恆不懂她的意思:他不是從死亡裡救了她,他是從黑暗裡救了她。早在相遇的那個寒夜裡,他就已經救了她。從那一夜開始,她單是想到世上有著沈先生這個人,單是想到沈先生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好好活著,便能得到極大的安慰,便能在那黑暗的世界裡心滿意足的活下去。

這就是她所說的救啊!

她想得明白,可是說不明白,說不明白就不說了,反正她在這十五年的人生裡,一直是活得很沉默。

沈之恆走到她身邊,也坐了下去:「從今往後,就是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了。我會對你負責到底,等你以後長大了,如果你想,也可以隨時離開我,去自立門戶。」

米蘭忽然扭頭望向了他:「我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了?我不用回家了?」

「你想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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