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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變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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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

「那就不回。」

「可以永遠都不回嗎?」

「可以。」

「真的?」

「真的。」

她眼睜睜的望著他,有點相信,又不敢全信,於是垂下頭去,打算走著瞧。縱算沈之恆將來反悔了,她也不大怕。她現在有了一雙好眼睛和一具好身體,她已經斷然拋棄了黑暗的舊世界,她已經成為了一個新生的自由人。

她愛這光明的新世界,然而又彷彿不是慈悲溫柔的好愛,因為胸中含著一波洶湧的快意——快意恩仇的那個快意。

沈之恆疲憊不堪,也就沒太關注米蘭的所思所想。反正這孩子是活下來了,只要活下來,就不會輕易的再死,而且以她現在的情況,胃口也不會太大,隔三差五的補充一點鮮血,應該也就夠了。還有米將軍——米將軍當然不會允許女兒無故住進陌生男人的家裡,不過這是後話,等米將軍發現女兒失蹤了再說吧。

接下來,就是厲英良。

厲英良只是個奉命行事走狗,算不得是罪魁禍首,他知道。可厲英良——陰差陽錯的——總能害得他死去活來。

他也真是受夠這個人了。

沈之恆睡了一天,然後出門露面,結果發現自己對於這個世界,還真是無足輕重。

大部分人都篤定的認為他是出門旅行去了,而且還確定他是去了上海。如今他回了來,倒也還是那麼的受歡迎,酒會晚宴的請柬像雪片子似的往他懷裡飄。這天晚上,他應邀前往義大利俱樂部,參加義大利公使一家舉辦的跳舞會,跳舞會亂鬨鬨的很熱鬧,而他在跳舞廳裡,遇到了司徒威廉。

司徒威廉是跟著金靜雪來的,可見他這些天的求愛很有成績,已經有了陪伴金靜雪赴宴的資格。他西裝革履的打扮著,偶然一回頭瞧見了遠處的沈之恆,他立刻向著他招手一笑。

沈之恆沒理他,扭過頭去和身邊的朋友談話。

司徒威廉收回目光,把笑容的餘波送給了面前的金靜雪。他現在很快樂,因為美麗的金二小姐這幾天給了他許多好臉色,讓他的心房中充滿了陽光與蜜。他想自己定然是繼承了母親浪漫的天性,所以才會如此的喜歡愛,需要愛。母親不就愛上了一個人類男子嗎?那麼自己愛上一個人類女子也不稀奇。況且不愛人類愛誰去?難道他身邊還有異性的同類嗎?

手裡還有一點積蓄,原來沈之恆給的,先花著,沈之恆的汽車,嶄新的,也先開著。沈之恆還在和他賭氣,沒關係,讓他自己賭去吧。他如今正忙著追求佳人,等忙完了這件頭等大事,再去向他服軟也不遲,順便再向他要筆錢,用來租洋房買汽車僱僕人。據說組織一個小家庭,花費是很大的,尤其要是組織一個配得上金二小姐的小家庭,那更是寒酸不得。

司徒威廉盤算得頭頭是道,越想越美,對著金靜雪一味的眯眯笑。金靜雪心不在焉的回了他一個笑,心裡則是另有其人。

她想的人,是厲英良。

厲英良連著失蹤了許多天,不知是死到哪裡去了,也許根本就是在故意的躲著她,橫豎他現在有了日本爸爸了,不需要她金家的庇護和抬舉了。厲英良不稀罕她,那她也不稀罕厲英良,愛她的男子成千上萬,她怎麼就非得和個學徒出身的漢奸較勁?現在司徒威廉是她的新寵,司徒威廉高大英俊,一頭捲毛尤其新鮮好玩,瞧著活脫就是個西洋青年,又總是那樣天真熱情,她覺著自己要是收了他做自己的男朋友,大概也不壞。

司徒威廉這也不壞,那也不壞,可金靜雪和他在一起,總是有點提不起精神,舞會尚未結束,她就提前離場,讓司徒威廉送自己回了家。

她是真的疲憊,到家之後也懶怠請司徒威廉進去坐坐,徑直自己走進了樓內。結果剛一進門,家裡的丫頭小桃迎了出來,對著她低聲說道:「二小姐,良少爺來啦。」

金靜雪吃了一驚:「誰?他?他怎麼來了?」

「來了好一陣子了,一直在客廳裡等著您呢。」

金靜雪拔腳就走,一個急轉彎進了客廳。客廳內亮著吊燈,燈下的長沙發上坐著個人,正是厲英良。不見厲英良的時候,她總是恨恨的惦記著他,如今他坐在她眼前了,她把小臉往下一沉,反倒愛答不理的放鬆了。把手袋往丫頭懷裡一扔,她在厲英良對面的小沙發上坐了下來。而厲英良站起來向她淺淺一躬,禮數還是那麼的周到:「二小姐,抱歉得很,這一陣子事忙,一直沒有過來問候你。」

她從鼻孔哼出了兩道涼氣:「這話說得稀奇,你又不是我什麼人,為什麼一定要來問候我?況且我也不敢當。」

說完這話,她橫了他一眼,卻發現他又瘦了一圈,面頰都凹陷了,雖然分頭梳得鋥亮,下巴颳得乾淨,然而那種憔悴憂愁的模樣,是掩飾不住的。心中微微的一動,她又想也許厲英良沒有說謊,這些天他是真的忙。

於是扭頭望向門口,她擺著冷淡姿態,高聲呼喚丫頭上茶,一方面表明自己沒有逐客的意思,另一方面還要表現出自己對他是愛答不理。而厲英良坐回原位,先是不言語,等丫頭送上熱茶和蛋糕糖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才抬頭說道:「我出了趟遠門,這是剛回天津。」

金靜雪也端起了一杯熱茶,慢吞吞的抿著,心想你愛去哪兒愛回哪兒,和我有什麼關係?怎麼今夜忽然想起向我彙報了?

厲英良又道:「我闖了個大禍。」

金靜雪一愣,萬沒想到厲英良會說出這話來。首先,厲英良是貧苦出身,最有心機,根本就不是那惹是生非的人,況且他現在有日本人做靠山,就真是惹上那了不得的人物了,大不了搬日本人出面抵擋一陣,也不至於讓他這麼失魂落魄。

「那……要不然,你和我回家去,避一避風頭?」

厲英良搖了頭:「不行,避不開的。」

金靜雪狐疑的看著他:「你到底惹上誰了?」

「沈之恆。」

「沈——」

金靜雪幾乎被嘴裡的熱茶嗆著,伸手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頓,她皺著眉頭啼笑皆非:「我當你是惹了誰,原來是個沈之恆。沈之恆是有點本事,可還不至於把你嚇成這副模樣吧?再說你為什麼會惹上了他?是不是你仗著日本人的勢力狐假虎威欺負了人家,人家一急眼,就請了法租界的青幫老頭子出頭,要找你的晦氣,對不對?」

「要是這麼簡單,倒好了。」

金靜雪來了興致:「奇怪,你這是和我認真討論起來了?難不成這個難關,我能幫你渡過?」說到這裡她冷笑了一聲:「我就說嘛,平時三催四請都請不來你,要不是今天有求於我了,你也不會大晚上的登門過來問候我。可是我的本事,你都知道,我又能怎樣幫你呢?」

厲英良向她那個方向湊了湊,兩隻水汪汪的杏核眼注視了她,眼白纏著紅通通的血絲,像是含淚已久,一開口,嗓子也是沙啞的破鑼嗓子:「司徒威廉,你認識吧?」

金靜雪微微一笑:「怎麼,你調查我?」

厲英良繼續說道:「我聽說,他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金靜雪恍然大悟:「你不會是要請司徒威廉做說客吧?可司徒威廉只是個傻小子,他雖然和沈之恆是朋友,可在沈之恆面前,說話未必有分量。」

厲英良情不自禁的反駁:「他有,他別的沒有,分量有的是!」

金靜雪扭開了臉,嘴角噙了一絲笑意,不和他爭辯。

厲英良伸長脖子,向著金靜雪湊了湊,繼續追問:「明天,你和司徒威廉有約會嗎?」

「怎麼?你要管我呀?」

「你只告訴我有沒有就是了。」

金靜雪頗俏皮的一歪腦袋:「明天下午我和他一起看電影去,看完了電影還要共進晚餐,怎麼啦?」

厲英良保持著先前的姿勢,雙手夾在兩腿之間,一個腦袋幾乎探到了金靜雪眼皮底下。兩隻遍佈血絲的眼珠子緊盯了金靜雪,他壓低聲音問道:「司徒威廉,是不是對你動了真感情?」

金靜雪冷不丁的聽了這麼一句話,先是驚訝,隨即一扭頭一揚臉:「對我動真感情的人多著呢,很稀奇嗎?」

「那……你對他呢?」

金靜雪覺得厲英良那呼吸已經噴上了自己的面頰,烘得她面紅耳赤,所以僵著脖子,她是死活不肯回頭:「我還沒想好呢。」

她這話說得硬邦邦的,厲英良覺察到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像條蛇似的,竟把腦袋探出瞭如此之遠,怪不得金靜雪氣色不善。把腦袋往回縮了縮,他說道:「二小姐,明天你去見司徒威廉,可否帶我一個?」

「兩人約會,帶你幹什麼?」

「我想……我們畢竟還有一層兄妹的關係,你對司徒威廉似乎很有好感,那我去看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若是好,我也就放心了。況且家裡現在只有你我二人在天津,我若是對你不聞不問,將來乾爹知道了,恐怕也是要怪罪我的。」

金靜雪不置可否,從茶几上的香菸筒子裡抽出一支菸來叼在嘴上,厲英良連忙從褲兜裡掏出打火機,打出一朵小火苗,用雙手籠著送過去給她點了煙。她淺淺吸了一口,然後嘬起紅唇籲出了一道白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悠悠一轉,她向厲英良射去了目光:「你是真的關心我?還是想通過我聯絡司徒威廉,請他幫你運動沈之恆?」

厲英良攥著打火機,累得似乎連眼珠都轉不動了,就那麼木呆呆的看著她:「我惹了一個沈之恆,別的事情就都顧不得了?我就不可以一邊對付沈之恆,一邊看看你的新男朋友是何許人也?」

金靜雪一撇嘴:「喲,急啦?跳了一晚上的舞,我也怪累的,你要急就急,我可懶得理你。」

厲英良站了起來——在直起腰的那一瞬間,他原地一晃,金靜雪慌忙起身要去扶他,然而他定了定神,已然自行站穩了。

「見笑了。」他啞著嗓子說話:「這幾天可能睡得太少,總愛頭暈。我不打擾二小姐了,二小姐早些休息吧。明天——明天中午吧,我打電話過來。」

他對著金靜雪一鞠躬,然後退了一步一轉身,向外走去。金靜雪大聲招呼丫頭,讓丫頭送良少爺出門。

等厲英良真走了,她徘徊在客廳裡,先是心不在焉的吸著那一支香菸,香菸吸到一半,她忽然眉飛色舞的暗笑起來,甚至穿著高跟鞋原地轉了幾個舞步。她想良哥哥平時不服不忿的,非要自己出去闖蕩江湖,結果現在終於踢到了鐵板,知道外面江湖險惡,還是做她金家的好姑爺最便宜。

良哥哥總是那麼彆彆扭扭的,她不奢望他能和自己甜言蜜語的戀愛一場,只要他肯收起那一身的棘刺,好好的和她相處,她就心滿意足了。良哥哥是苦出身,苦得怕了,活得窮形盡相一點,也是情有可原,反正她是能體諒他。

「唉。」她美滋滋的想:「雖然司徒也很可愛,可是如果良哥哥肯愛我,那我就要對不起司徒啦。反正司徒年紀還輕,將來還會遇到新的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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