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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眼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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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踩著個木頭凳子,扒著沈公館的後牆頭,露出兩隻眼睛向外看。

牆外是條小街,街上行人不斷,很有一點小熱鬧,像是個濃縮了大世界的小盆景。米蘭很喜歡這樣半偷窺似的「看」,一看能看半天,也不累,也不出聲,單只是看,並且面無表情,像是個從天而降的旁觀者,「冷眼看世界」。

太陽曬得她出了汗,她終於跳下凳子,轉身走過草坪上了長廊,長廊上擺了一副躺椅,沈之恆躺在上面,腹部放著一疊整齊的字紙。他一張一張的拿著看,米蘭在他身邊俯下身,一邊撩起耳邊碎髮,一邊也好奇的看了一眼。

「這是書?」她問。

沈之恆答道:「不是書,是檔案。」

米蘭現在已經學會了看畫報,畫報上的說明文字,她也能認識一部分,但是正式的書籍,她就看不懂了。檔案不是書,也不是畫報,她便又問:「檔案,有趣嗎?」

沈之恆笑了起來:「說老實話,這是我從你厲叔叔的辦公室裡偷出來的,上面寫的都是日文,我不很懂。下午找個通譯來幫忙看看,就知道它有沒有趣了。」

「偷它做什麼?是為了報復厲叔叔嗎?」

沈之恆向她一點頭:「對嘍!」

隨即他又補了一句:「但偷是不對的行為,你可不要學我。」

米蘭蹲下來,用裙子遮蓋了膝蓋,笑著望向草坪:「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懂的。」

說完這話,她又看了他一眼,他剛欠身坐了起來,一手攏著腿上的檔案,一手拿著一張字紙,他漫不經心的垂眼看著,眉眼是黑壓壓的英挺,嘴唇卻是標緻纖薄,很有幾分文秀。

米蘭覺得他很美,看著他的時候,她的冷眼會融化,她的表情會流動,她甚至一直是笑微微的,彷彿他已經美到動人心魄。

在沈之恆得到檔案的第二天,檔案中的前三份見了報。

檔案內容涉及到了日本華北駐屯軍的些許機密和圖謀,以及特務機關的兩份計劃。報紙一齣,輿論大譁,英文報紙法文報紙隨即轉載了新聞。待到第三天,又有新檔案內容流出,報紙清晨剛一上市,便被搶購一空。

第三天傍晚,沈之恆夾著一卷報紙,去見了厲英良。

厲英良在空屋子裡,與世隔絕的飢渴了三天,已經生出了絕望的情緒,以為沈之恆是要讓自己活活餓死在這裡。所以當小門開啟、沈之恆走進來時,他不假思索,「唿」的一下子就撲了過去。

然後他一把摟住了沈之恆的大腿,摟得死緊,要和這大腿同呼吸共命運,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沈之恆鎖了小門,然後把胳膊夾著的那捲報紙向下一遞:「要不要看一看?」

厲英良這時候哪還有心思讀報紙?抱大樹似的抱了大腿,他只用眼角餘光掃了報紙一眼——一眼過後,他感到了不對勁。

但他猶未鬆懈,一手摟著大腿,一手接了報紙,他單手抖開報紙,看清了上面的頭版頭條。看完一張扔開,再看另一張,胡亂將一卷報紙瀏覽過了,他瞪著眼睛仰起了頭:「你乾的?」

沈之恆低頭看著他:「是的,我到你的辦公室,還有你的家裡走了走。除了這些檔案,我還拿走了你的存摺,怎麼,你的全部身家,就只有正金銀行的十八萬?」

他拍拍厲英良的腦袋:「我本打算提出款來給你,如果你有命活著逃出去,也可以帶著現金直接去浪跡天涯,可惜你的賬戶已經被凍結了。所以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我會怎樣處置你,而是機密檔案從你手上流入新聞界,而你本人又無故失蹤,日本人會怎麼看待你。」

他告訴厲英良:「你的前途,已經毀了。我不殺你,日本人也要殺你。」

厲英良愣愣的望著他:「你是說,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他猛的推開了沈之恆,雙手抓著大腿,他跪在地上弓下腰去,大口大口的喘息,這麼喘息也還是不行,他感覺自己的眼睛花了,心臟也不跳了,體內最後的一點水分化為黏膩的冷汗,順著他周身的汗毛孔,爆炸似的滲了出來。

他一無所有了!

這麼多年,他白忙了。

他還活著,可是能感受到死亡一寸一寸碾壓了自己,碾壓得他肝腸寸斷、骨斷筋折。眼角餘光忽然瞥到沈之恆的雙腳走向了門口,他慌忙又撲了過去:「帶我,帶我一起——」

晚了一步,他摔了個大馬趴,眼看小門在自己眼前又關了上。

沈之恆鎖好了這扇小鐵門。

小鐵門一旦關閉,不但隔光,而且隔音。門外一道鐵梯直通上層,上層是一座倉庫,就位於海河附近的碼頭裡。沈之恆去年和人合夥做了一陣子運輸生意,租了這間倉庫存放貨物,後來生意告一段落,倉庫和倉庫下面的小地下室便一起空了下來——也空不久,到下個月,租期就滿了。

交還倉庫之前,他會先把厲英良的屍體處理掉。他一度想直接殺了這傢伙,可事到臨頭,他面對著他那雙困獸一樣的紅眼睛,又不知如何下手。厲英良和他所有的仇敵都不一樣,沈之恆總覺得他這個人感情過剩,排山倒海的專向自己一個人傾瀉,對自己不是恨得要死就是怕得要死,要麼就是「仰慕已久」。

對待這麼一位神經質的仇敵,沈之恆本不想太過認真的和他鬥。可厲英良對他似乎是不祥的,這個人分明本領平平,然而總能陰差陽錯的往死裡害他。就算害不死他,也要把他的小恩人變成吸血鬼,也要把他的好兄弟變成陌路人。

天已經黑透了,沈之恆出了倉庫,在夏夜風中向碼頭外的馬路上走。倉庫周圍也都是倉庫,四處暗影重重,遠方有海浪拍岸的聲音,海浪懶洋洋的,拍也拍得拖泥帶水。他放下了厲英良,轉而去想米蘭——米蘭沒什麼可想的,她像株直條條的水仙花一樣,心滿意足的活在他的家裡,活得也像一株花,不大說話,也不大索求。也許再長大幾歲,她會變得麻煩一點,可到底是怎麼個麻煩,他目前還想象不出。單身漢做得太久了,他已經不大瞭解青年女郎是怎麼過日子的。

這時,一隻手輕輕拍上了他的肩膀。

他的感官向來敏銳,無論身在何處,都像是一切盡在掌握,所以如今這隻從天而降的手掌就把他嚇了一跳。嚇歸嚇,他可是連個哆嗦都沒打,直接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這一回頭,他差點和司徒威廉接了個吻。司徒威廉把臉直湊到了他眼前,給了他一張大大的笑臉:「大哥,可讓我逮著你了!」

沈之恆向一旁躲了躲:「你找我有什麼事?」

司徒威廉一抬胳膊攬住了他的肩膀,親親熱熱的帶著他往前走:「沒事就不能找你了?你還真跟我生分了啊?」

沈之恆沒理他。

司徒威廉沉默了半分鐘,忽然說道:「我知道了!原來你拿我當個寶貝,是因為你沒有別的親人。現在你有米蘭了,就用不著我了,是不是?正好米蘭還是個女的,正好她還特別喜歡你,過兩年你們一結婚,興許還能生出個小孩子呢!」

如他所料,沈之恆果然被他激得開了口:「你這話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米蘭?」

「我只是實話實說,難道不是嗎?你就是為了這個才和我一刀兩斷的,你用不著我了。」

沈之恆緩緩的向前走,問道:「你是不是沒錢了?」

司徒威廉猛的望向了他——隨即轉向前方,吐了一口氣:「對,我沒錢了,來勒索你了。」

「想要多少?」

「十萬!」

司徒威廉獅子大開口,倒要看看沈之恆怎麼回答,哪知沈之恆不假思索的點了頭:「好。」

司徒威廉聽了這個「好」字,幾乎當場翻臉。

他真的是不明白,不明白沈之恆為什麼能夠如此無情。他需要沈之恆,正如沈之恆也需要他,他們之間是平等互惠的合作,而三年來他對沈之恆一直盡職盡責,他對得起他!

放開了沈之恆的肩膀,他的聲音冷淡下來:「那你什麼時候把錢給我?」

「明天下午,我派人把支票送去你公寓裡,你等著就是了。」

「誰知道你會不會拿空頭支票騙我。」

「我還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

司徒威廉啞口無言,可還是不甘心就這麼放了他,於是又說道:「我要本票。」

「可以。」

「我要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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