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碧空萬里,陽光晴好,院內的蠟梅仍未凋謝,梨樹便已花開成雪。極目望去,所見顏色都是清新鮮嫩的翠綠柳黃淺碧桃紅,溫暖的春風吹得人心尖都在顫抖,是個謀劃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好日子。
劉義符陪母親散過步,來長生院裡找她,發現她沒在院子裡舞劍鍛鍊,而是坐在書房的地上,正把自己埋於收藏的古籍珍本之中,專心致志地翻閱。連放在一旁的書卷早已堆滿裙裾,梳好的頭髮不知何時散落下來都沒注意。
劉義符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只好自顧自走進去,輕咳一聲,問道:「找什麼呢?」
長生頭也不抬,回道:「兵法。」
劉義符不解:「找兵法幹嗎?」
「殺人。」
劉義符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著「那我幫你參謀參謀」也坐在了地上。
得知她是要對蕭子律實施打擊報復,又苦於找不到好的時機和計策,劉義符指點她,搞點故事回頭說道說道就行了,千萬別搞出什麼事故來。他再三提醒,書上寫的那些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套路看看就算了,真要弄起來也挺麻煩的。若是能想辦法挖個坑,坑他一下,圖個一時爽快最好。
長生聞言,腦海中靈光一現,突然有了主意,兀自一笑,起身將書籍放歸原位,道:「我明白了。不知兄長前來所為何事?」
劉義符一邊幫忙整理,一邊告訴她,母親最近吃著藥,食慾不大好,偏偏想念宮裡一個師傅做的糕點。現今自己卻非自由之身,無法進宮取來,又覺得在府上打擾已經挺不好意思的了,不想再把這種小事去同王爺講。思前想後,只好請她來幫這個忙。
「點心好說,只是……伯母的病情如何了?」長生拉他坐到矮凳上,關心地問道。
劉義符眸光蒙上一層陰霾,黯淡幾許,搖了搖頭。想來情況不是太好。長生嘆息一聲,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病去抽絲,急不得。你放心,我先不挖坑了,明天就進宮去要點心。」
如今自己都淪落到需要小妹妹同情的地步了,劉義符只能苦笑著叫她不要擔心,又掐指算了算日子,稍加沉吟,道:「不急,要不你先挖坑,晚幾天再去吧。」
「為何?」長生不解地問。不是說食慾不佳,就好這口嗎,難道還準備再餓幾天減減肥?
劉義符朝敞開的雕花木窗外看去,笑容淡淡,低語道:「恐怕這幾日那位師傅不得空。」
長生對這個理由仍感到費解,但是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想必心裡有數,她也就不再堅持己見。她將他送回住處,拜訪了一下張氏後,便開始了挖坑計劃。
她找來幾個僕役,給了他們一些銀兩,對他們耳語一番,並再三叮囑千萬保密。若是有人問起,切莫提及郡主和王府,只說是自家老爺讓辦的差事。
交代完畢,數日後,她跟著父親一同進宮去要點心,好巧不巧地,在宮裡遇見了要坑的物件。
長生當時剛剛在宮門處下了馬車,見蕭子律正從宮門內走出來,穿了整齊的朝服,梳起髮髻,戴上玉冠,手持竹笏,看上去格外有精神,連手裡的紫檀木馬頭手杖都顯得比平常光亮了許多。
二人打了個照面,蕭子律停下腳步,給她身邊的長沙王行了個禮,順帶著也喚了聲:「郡主。」
考慮到坑已經挖得差不多了,長生突然有了個擇日不如撞日的想法,乾脆讓父親先等會兒,她將蕭子律拉到一旁,對他說自己有事找他,讓他在宮門外稍等片刻。
蕭子律警覺地眯起眼問她:「郡主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長生佯裝天真,抬手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哈哈大笑道:「哪兒能啊,我這點斤兩,哪敢在蕭大人面前班門弄斧。」
蕭子律玩味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見她態度無比誠懇,方才答應下來。
長生便莞爾一笑,放心地跟著父親進殿了。
拜見皇帝后,察覺他的臉色不是太好。因為受人之託,有求於他,怕辦不妥?長生有意湊過去,依偎在他身邊,撒了個嬌,甜甜地問:「皇帝伯伯又在操心什麼,眉頭皺得都能擠死人了。」
皇帝無可奈何地拉她在自己身邊坐下,擰了擰她的鼻子,嘆道:「還不是你們這些年輕人,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長生機智地反應過來:「伯伯是指蕭三郎嗎?」
「可不是。」
長生樂了:「沒事,不聽話的話,打他一頓就好了。」
皇帝聞言,卻側頭看她,反過來問:「那安陽不聽話怎麼治?」
長生厚著臉皮,眨眼道:「安陽幾時不聽話了,安陽這麼乖巧,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
「你呀……一直嚷嚷著要自己找個可心的夫婿,怎麼著,如此乖巧,可找著了?怕是全建康的年輕男子都要被嚇跑了吧?」皇帝撫著長鬚笑道。見她迅速委屈地噘起嘴來,又擺擺手,頗為無奈,換了個語氣,道:「罷了罷了,今天不提那些惆悵事。安陽最近都在忙些什麼,可曾讀書?」
「有的。」長生乖乖彙報,「最近剛從蕭大人那兒得了一本屈原大夫的《少司命》真跡,改天帶到宮裡來給您瞧瞧。」
在愛好古籍這一點上,二人頗有共同話題,於是深入探討起來。聊著聊著,皇帝突然感慨道:「唉,年初朕有個想法,想把民間尚存的各類古籍都收集起來,整理入庫,由朝廷統一保管。那些遺失了的也好好找找。都是前人留下的寶貝,失去了怪可惜的。但是一時又找不到個可心的人負責。老二吧,心性浮躁,沒有耐心,幹不了這踏實事兒。老三呢,氣量狹隘,容不得人,不適合主持大局……也就只有老大啊……唉。」
提到被廢的前太子,大殿裡的氣氛瞬間變幻,一片闃靜。長沙王緊張得連嘴裡的花生酥都不敢嚼了。
說來愛好收集古籍這種習慣,長生還是從前太子劉義符那兒習得的。而影響劉義符的,自然就是他這個對文化事業特別上心的父親。三人之間有著一脈相承的師徒關係。
長生絞著袖子想了想,主動打破僵局,用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的語氣道:「安陽願為陛下代勞。」
「好好好,回頭就交給你了。」皇帝隨口一接,全然沒有考慮到天子一言九鼎,這句話也給將來的自己挖了個坑。
既然都提到前太子了,在場的也都不是外人,也就沒什麼可避諱的,皇帝問了問長沙王關於母子二人的情況。長沙王將前皇后張氏的身子還是不大好的事情交代了一下,猶豫半晌,還是將自己岳父的意思轉告給皇上,說是恐怕治不好了。
皇帝聽完,把玩著手上的扳指,視線沒有焦點地盯著硯臺中的一攤墨,發了好長時間的呆,才道:「府上有什麼吃的用的,都照看著點罷。反正也沒多少時日了,節儉不在乎那麼兩天。缺什麼就跟朕提。」
「是。」長沙王應下了。
長生便趁著這個機會,將張氏想吃點心的事兒提了出來。
皇帝覺得這還不簡單,當即傳了內侍去御膳房說聲,多做一些,好讓二人帶回去。
長生目的已達成,高興地替母子二人謝過。
長沙王趁機試探性地問:「陛下不去臣弟府上瞧瞧嗎?今日難得不用處理奏章,得空可以出宮。」
大殿再次被沉默佔據。皇帝低著頭,把玩著案上的御筆,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將狼毫一根根理了個遍,終於道了句:「不去了,朕累了,先去歇歇,你們拿了點心就回吧。」
「陛下」長沙王還想再勸勸,皇帝卻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無須多言,自己決意已定,先行退回殿後休息去了。
長生對於二人神態話語中的遮遮掩掩、點到為止不甚明瞭,但只偏著頭,琢磨了一瞬,便將心思都放在宮門外待宰的羔羊身上了。
又坐了小許,內侍將包好的點心送來,二人道過謝,拿了便往宮門去。出了宮門,長生將點心託付給長沙王,道:「爹,你先回吧,我跟蕭三郎到蕭府去一趟,回頭讓蕭府的馬車送我回去。」說完又附耳對他低語了幾句話,交代他切記一回府就告訴自己的婢女,然後成竹在胸地邁著歡快的步伐朝蕭府的馬車走去。
車伕知道自家公子在等她,沒有阻攔,長生便自顧自地挑簾上了車。
馬車裡燻了檀香,掛了杜若,有一種令人感到心情淡泊寧靜、很想睡覺的味道。蕭子律正闔著眼簾,撐頭靠在墊子上小憩,手邊還散落著幾本沒看完的書。
他睡著了不說話的樣子,其實還挺好看的。顏如美玉,氣質出塵,頗有一種畫裡假人的感覺。長生邁進來,看到他的第一眼,心中便產生了這樣的一個想法。難怪建康城有許多不明真相只看外表的天真小姑娘喜歡他,每天看到他的馬車經過都要丟過來一堆瓜果。如果瞭解了此人內裡真面目的話,就該扔白菜幫子了。
這樣想著,她便想趁他不注意在他臉上畫點什麼,奈何沒有筆。長生掃視一週,把掛在一旁的杜若摘了下來,想去掃他的鼻子。結果剛探身向前,就突然被他扣住手腕,「哎呀」一聲驚呼,嚇了一跳。
「你幹嗎呀!」長生憤憤不平地用另一隻手拍著胸口,抱怨道。
蕭子律睜開眼,手上還握著她的皓腕,緩緩將視線移到她手中的「罪證」上,挑眉不語。
「我……我就是想叫醒你嘛。該出發了,再不出發天黑可回不來了。」長生故作正經地道。
蕭子律瞟了她一眼,彷彿在說「還不知道該怪誰」,又問:「郡主說有魏國僧侶的訊息,是指什麼?」
長生盯著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深呼吸三次避免情緒發作,道:「到地方你就知道了,現在能不能先放開……男女有別,蕭三郎,這樣成何體統?」
蕭子律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她的手,動作好像在把她往自己懷裡拉似的,遂不落痕跡地鬆開,拎起帕子來擦擦碰過她的手指,淡定道:「不知道是哪個姑娘光天化日之下鑽了蕭某的馬車,對蕭某投懷送抱,然後還要同蕭某講男女有別。」
長生也不接話,只安靜地在一旁坐下來,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應他,心想:你就得意吧,看你還能得意到幾時。
馬車一路往城郊去,沿途果然又遇到又傻又天真的姑娘丟了些瓜果上來。長生也不客氣,拿了只橘子,剝好後遞給他一半,八卦地打聽他今日進宮所為何事,並自行揣測道:「好像皇帝伯伯不大高興的樣子,若有意將你貶官遠派,當真是大快人心。」說完,還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假情假意地補充了一句:「外頭條件艱苦,蕭大人多保重啊!」
蕭子律笑容爽朗,語氣氣人:「不告訴你,反正不會走。」
長生順手又把那半個橘子拿了回來。
蕭子律總不至於為了半個橘子跟她搶來搶去,撿了個紅潤的蘋果,擦乾淨後慢條斯理地嚼了起來。雖然動作文雅,但是故意發出清脆多汁的響聲,一直到抵達目的地才算完。
長生在一旁看得直咬牙。
按照她的指示,馬車來到城郊某山腰一處未完工的建築工事前。只見地上只挖了幾個坑,旁邊零零散散堆了許多備用的木料和石頭在旁。
蕭子律不明所以,問她這是什麼地方。
長生告訴他,自己打聽過了,此處乃一個大戶人家自己出資興建的寺廟,而這戶人家做的就是北方的生意。
「你的意思是說,是專門為魏國僧人修建的?」蕭子律抬眼環視一週,心下琢磨著這工地好生奇怪,大白天的,施工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只是一種猜測,你說他們是不是打算在建康常駐啊?」長生一邊說著,一邊朝前走去。
蕭子律剛想說工地無人很是蹊蹺,要不還是先回去吧,見長生已經肆無忌憚地到處亂竄起來,便沒顧上說,改口招呼她注意腳下安全。
「不礙事。」長生說著,一路往前走,走得越來越深,距離馬車停駐的位置越來越遠。突然,她好像發現了什麼,大聲呼喚:「蕭三郎,你快來這裡看!」
蕭子律撐著根手杖,要在凌亂的木頭和石料中穿行可不大便利,花費了不少時間。
然而就在他專心看著腳下、沒有注意身後的時候,幾個已早埋伏在周圍的漢子趁車伕不備發動奇襲,合力將他制住,用沾著迷藥的毛巾捂住了嘴。車伕掙扎兩下,暈了過去。幾個漢子小心地將他放回到馬車上坐好後,又消失在灌木叢中。
對此全然不知情的蕭子律來到了長生身邊,看到她身前有一個大坑。這個坑比剛才看到的都要深一些,坑邊還擺了一架梯子。
「你覺得這是什麼?」長生蹲下來,疑惑地朝裡打量著。
蕭子律也不是很懂建築,琢磨著覺得像是為地宮修建的入口。
長生搖搖頭,做出一個更為大膽的猜測:「我覺得該不會是個盜洞吧?你有沒有聽說過,當年曹魏政權稱帝之初,搜刮了一批寶物,原本打算變賣成軍餉,留作後續爭略吳蜀,開疆拓土之用。奈何不久便被司馬氏篡了權。為了不讓寶物落入司馬氏手中,曹氏中人便將這批寶物埋在了建康城外。後來適逢亂世,負責埋葬寶物的人被司馬政權誅殺了,寶物埋葬地點從此也就成了謎。你說,他們是不是查到了寶物埋葬的線索,打著修寺的幌子,前來偷盜的?那可不得了,據說這批寶藏富可敵國呢。」
歷朝歷代都有這種關於神秘的前朝寶藏的不實傳聞,這個故事也在建康城流傳著許許多多個版本,蕭子律卻是半點沒當過真的,見一向這也不信那也不信的劉長生將此事說得一本正經,不免有些想笑。
長生看出他的懷疑,感到很沒面子,撇嘴道:「你不信就算了,我自己下去看看。」說著就把梯子搬了過來,作勢要下坑。
蕭子律一伸手杖,攔在她面前,勸阻道:「別,郡主再彪悍,怎麼說也是個姑娘家,摔著可怎麼好。」
長生不依,堅稱:「不行,我要是不看個究竟,心裡不踏實。」
蕭子律勸說無果,眼看她就要急得躺地上打滾了,沒辦法,只好將手杖遞給她,挽起衣袖,道:「那郡主幫臣拿著吧,臣下去瞧瞧。」
長生感激不已,連連點頭,幫他扶著梯子,叮囑道:「小心著點。」
蕭子律慢慢挪步,沿著梯子下到了坑底,意料之外,發現坑底果然有一個向側面打的、半人高的洞口,便疑惑地屈身朝裡走去。
「你快看看洞裡有什麼?」長生在上頭興奮地喊,同時趕快抬手招呼人。幾個漢子快步跑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梯子抽了出去。
蕭子律艱難地走了幾步,發現很快就到了盡頭,什麼也沒有。他轉念一想,覺得有詐,心道不好,怕是上了長生的當了。
然而洞中無法轉身,待他聽到奇怪的聲響,再退出來時,只見梯子已經沒有了,長生正把玩著他的手杖,站在坑外得意地笑。
「呵。」蕭子律明知出了狀況,也不慌亂,只是靠在坑壁上,眯眼瞧著她,問:「郡主這是演的哪出啊?」
「專門為你挖的坑,等著你跳呀,你說這算不算甕中捉鱉?哈哈哈哈。」長生笑靨如花,拎著他的手杖轉了兩圈,歡快道,「你總是費心琢磨如何讓我不好過,四處破壞我的好事,我若不好好報答,豈不有負恩情?今日蕭三郎就好好在這坑裡享受一晚吧,不要太感激我。」說完長生便把他的手杖丟了下去,得意地招呼自己叫來幫忙的僕役們走了。
僕役早趕來了另外一輛馬車,替她通傳口信的婢女正在車上等她,見她回來,得知事情辦妥,心中卻有些不踏實。馬車往回走了好遠,她還在回頭張望,不安地問:「郡主,不會出什麼事吧?」
長生優哉遊哉打著哈欠,淡定道:「放心。給車伕下的藥量最多夠他睡到明天早上,醒來自會前去搭救。至於蕭子律嘛,除了腿腳不好外,身子骨硬朗著呢,只是凍一晚上而已,沒什麼大不了。而且我打聽過了,附近沒有豺狼虎豹出沒,安全得很。」
既然自家主人都這麼有把握了,婢女也不好說太多,只得祈禱當真這麼順利就好。
這邊廂的長生抱著個小暖手爐,在回去的路上睡得暖暖的。那邊廂留在坑裡的蕭子律嘗試幾次呼喚自家車伕未果後,只得認命地坐了下來,靠在坑壁上閉目養神。他眼前浮現出長生剛才那副興奮得跟什麼似的、小人得志的嘴臉,以及拎著他的手杖來回轉圈的樣子,不自覺地在她握過的地方用指尖細細摩挲了一遍,勾唇笑道:「這次真是便宜了她。」
計劃雖如此,其實今天並不冷,相反因為前幾日開始升溫,還挺暖和。長生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傍晚了,身上仍感覺不到涼意,也感慨這麼好的天氣,真是便宜了蕭子律。
然春寒難料,日頭完全落下後,氣溫驟然下降,冷得院內的積水上都泛起了點點冰霜。長生披了一件大氅,手中捧著書卷在房間裡踱步,感受著炭火越來越力不從心的制熱效果,隱隱感到不安。
她所不知的是,此時此刻,雖然建康城內的人們剛剛感受到寒氣,城外已然飄起了雪花。月華之下,細雪仿若碎銀,鋪灑一地,越積越厚。
官道上,正在踏著積雪進城的,是一支剛剛調任回京的隊伍。突如其來的寒潮也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帶隊的年輕將軍搓著凍得發紅的手掌,大聲招呼道:「弟兄們一路辛苦,馬上就能進城喝酒吃肉了,大家加快腳步!」
建康城門近在眼前,將士們都想趕緊暖暖身子,紛紛應著,加速小跑。
就在眾人腦海中紛紛浮現出火爐、烤肉、美酒、熱騰騰的湯麵等畫面時,一陣朔風呼嘯,山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一根原木隨之橫空出世,滾落在官道上,發出巨大的轟隆聲。
眾人以為遇到襲擊,立刻警覺。然而擺出迎敵姿態後許久,並不見其他異狀,面面相覷,感到不解。
將軍策馬走來,藉著侍衛手上的火把,仔細看了看那根木頭,奇道:「分明有人為加工打磨的痕跡,像是建築工事所用,怎會平白出現在這山野之中?」
侍衛也覺費解,抬頭往木頭滾落下來的方向看看,隱約聽到有馬聲嘶鳴,於是提議:「要不屬下去探上一探?」
將軍想了想,點頭道:「好,帶上幾個弟兄。」
侍衛拱手領命,抄起佩劍,招呼身邊的兩個弟兄,一同披荊斬棘,循著嘶鳴聲往山上去。
與此同時,建康城裡也終於下起了雪。僕役特地給各院送來加燒的炭火。房門一開,一陣凜冽寒風裹挾著碎雪席捲而來,凍得長生打了個哆嗦,將大氅裹得更緊了些。思前想後,她終究放心不下,命婢女再準備兩件披風,帶上暖爐,備好馬車,立即出城去。
一路上,坐在馬車裡的長生設想了很多種後果。比如明天一早,車伕醒了,找到坑裡的時候,蕭子律已經凍成了冰棒;比如今天晚上,大風將坑邊的原木吹動,滾到坑裡,把蕭子律的另一條腿也砸折了;再比如……她搖搖頭,比如不下去了,焦急地挑開簾子,囑咐車伕快點,再快點。
車伕不敢怠慢,猛揮鞭子沿著官道疾馳。突然遇到一隊迎面而來的人馬,兩邊速度都很快,差點撞到一起。
車伕趕忙勒馬。車身猛地一晃,長生撞了一下頭,也顧不上揉,著急地問:「為何不走了?」
車伕仔細瞧了瞧,回稟道:「郡主,前面好像遇著了一隊官兵。」
「官兵?」長生疑惑地將一直抱在手裡的披風放下,準備親自看看。
對面的人已在高聲詢問:「誰家的馬車,深夜在城外急行,可是犯了事意欲逃亡?」
車伕趕忙作揖,解釋道:「稟告將軍,小的乃長沙王府的僕役,馬車上坐的是府上的安陽郡主。」
話音剛落,將士們便見一隻纖纖素手挑開了車簾,一個身披雪白毛領的狐裘大氅的少女探出頭來,問道:「對面又是何人?」
真別說,挺好看的,看起來好像還真是個郡主。但是好好的姑娘家幹嗎半夜不睡覺,非要出城呢?將軍納悶著,拱手自我介紹道:「臣乃剛剛調任回京的右中郎將趙懷璧。驚擾郡主,還望恕罪。」
「哦。那好,你讓我過去吧。」反正長生也不認識他,並不想多說話。
趙懷璧卻困惑地皺著眉,不打算放過她,開口問道:「……天冷路滑,不知郡主深夜出城,所為何事?」
長生坦白:「我要去坑裡撈一個人,不瞞你說,挺急的。」
「坑裡」「撈一個人」……趙懷璧嘴角抖了抖:「郡主說的不會是那位蕭公子吧?」
「將軍怎麼知道?」長生奇道。
「……臣已經幫郡主撈上來了。」趙懷璧說著,大手一揮,命隊伍分開兩列,只見蕭府的馬車就在隊伍中間。車伕藥勁未退,裹了張薄毯,還在熟睡。駕車的是趙懷璧帳下的一個官兵。車內闃然無聲,不知蕭子律是死是活。
長生也顧不上問別人,抱著披風噔噔噔下了馬車,一路跑過去,掀開錦簾親自確認。
只見蕭子律一動不動地側身倒在車內,薄唇發紫,臉色蒼白,鬢髮散亂,氣息微弱,看上去像是死了。
長生鼻翼一酸,邁進車裡,胡亂地把披風蓋在他身上,雙手握緊他的手給他暖著,哽咽道:「蕭子律,你可千萬別死啊!」
蕭子律不說話,也沒喘氣,更像死了。
情急之下,長生上前抱住了他,悲傷不已:「你要是真出點什麼事,我可怎麼向阿槿交代?」
蕭子律忽然伸出另一隻手,用力把她按在懷裡,睜開雙眸,在極近的距離似笑非笑地與她對視,眸中的柔情與狡黠都映在她的瞳光裡,挑眉道:「原來是怕阿槿怪罪,就不怕我變成厲鬼來向你索命?」
長生以為他詐屍,已經被嚇個半死,反應過來後惱怒地捶了他的胸口兩下,嗔道:「討厭,沒事兒裝什麼死,快把你的髒手放開。」
「也不知道是誰弄髒的。」蕭子律鬆開手,無奈地聳聳肩。
之後長生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寒風料峭,吹驚了馬。馬兒不斷嘶鳴,想要掙開繩索,又踢掉了旁邊的一根原木。原木滾到山下,剛好引起了將士們的注意。前去查探後,便發現了蕭府的馬車和坑裡的他。
當時他正拿著個木棍(手杖),在周圍的坑壁上默寫《道德經》。雖然凍得瑟瑟發抖,神情還是平靜從容的。見到來搭救的官兵,並沒有表現出欣喜若狂的樣子,只是彬彬有禮地行禮道謝。搞得官兵很忐忑,生怕自己放出來了什麼了不得的妖怪。
確認蕭子律沒什麼大礙、只是有些著涼後,長生不得不感慨他還真是命中註定與這位趙將軍有緣。
蕭子律將身上的衣服理好,冷眼一眯,握緊手杖,用平淡卻極為有力的語氣道:「不然蕭某若真是凍死了,郡主豈不麻煩?說來應該好好感謝人家趙將軍的人是郡主才對,下次這種害人害己的事還是仔細想想再做罷。」
長生被他說得有點沒面子,覺得自己似乎也著涼了,臉上燙燙的,自知理虧,也沒還口,支吾兩聲,道:「好啦,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便下了馬車,又謝過趙將軍。
趙將軍同蕭子律一個鼻孔出氣,皺著個憂天下之憂的眉頭,顯然也覺得她此番行事有失妥當,看她的表情略帶嫌棄,道:「郡主客氣了,只是若再有下次,臣不知還幫不幫得上忙。」
長生訕笑:「不會了,不會了。」
一行人一同出發,往建康城去。趙懷璧身邊的一個士兵湊近他,回眸瞥著長生的馬車,八卦道:「將軍,這個郡主長得可真好看。還沒出閣呢,要不您……?」
趙懷璧忙告饒:「免了吧,我可不敢。」
回到建康,蕭子律當然沒把自己被長生坑了的事兒說出去。但是長生再見他的時候,免不了多了幾分內疚,好幾次被他挖苦都緘默不言。
再說那日撞見的趙將軍,不消數日便在建康城出了名。有人說他與以楊五郎為代表的那種文文弱弱的美男子不同,身上有一股英武的陽剛之美,更重要的是沒有龍陽之好。有人說他武功蓋世,年紀輕輕便已立下赫赫戰功,未來定是前途無量。有人說他出身寒門,自幼喪母,全靠自己的戰功起家,在建康獨自建府,嫁過去的話不用操心婆媳關係……總之趙懷璧來到建康半個月,風頭就直逼蕭子律,成了建康城內萬千少女夢中情人榜單上的第二名。也有人說他要優於蕭子律,畢竟他四肢發達,不用拄拐,腿腳好得不行。
長生當然也沒少聽說,並且還聽說了一個更重要的事。便是趙懷璧今年已經二十有七,眼看快到而立之年,還沒娶親,一定很著急討個老婆。
這種緊迫感不是剛好與她一拍即合嗎!長生一拍大腿,覺得簡直是時來運轉、天賜良緣。就在她覺得自己的婚姻大事已經前途一片黯淡的時候,是上天安排趙懷璧突然出現,她重新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於是高高興興地,又催著老爹上門去了。
趙懷璧剛剛買好宅子,還在佈置打點,府上也沒幾個僕役,只有侍衛幫忙,一起擼胳膊挽袖子將各種傢俱搬來搬去。長沙王和安陽郡主來了,他也只能隨意燒點開水,用吃飯的碗裝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一句:「王爺、郡主見諒,下官這兒實在亂得很,本是買好了茶碗的,又找不著放哪兒去了。」
長沙王擦擦汗,慈眉笑臉地說著無妨無妨,實際上不大高興,心想:這普天之下,就是再貧窮的人家,哪有用飯碗倒開水招待客人的道理,趙懷璧不是怠慢他們還是什麼?
長生卻覺得這人不錯,挺實在的,忍著笑捧著飯碗。
二人將來意說明,長沙王的意思是,趙懷璧年紀也不小了,若是對自家閨女有意,不如就趁早把這事兒定下來。只要他一句話,媒人馬上就能安排。
趙懷璧連喝了三碗白開水,沒直接說不行,也沒說行,卻道:「急不得,下官還得再考慮考慮。」
長沙王面露慍色,不悅道:「考慮什麼,莫非將軍覺得我家安陽配不上你?」
趙懷璧繃著個臉,瞪大眼睛道:「王爺莫要冤枉下官,下官可沒有這麼說。」
「原來將軍與那些凡夫俗子一樣,也介意關於安陽的傳言。」長沙王扼腕,「沒想到英勇如將軍,竟也是個膽小怕事之人。」
趙懷璧一聽這話,老大不樂意,倨傲地揚起下巴,語氣高冷:「下官不曾這樣想。」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長沙王不依不饒,非要他給個理由。
趙懷璧挖空心思地解釋:「因為……婚姻之事本來就不著急。現如今,下官心中還有志向未嘗實現。王爺多說無益,請回吧。」說完,將碗啪嗒一聲放在桌上,以示送客之意。
「你……」
彌勒佛氣得差點變護法金剛。長生忙拉住老爹,把自己那碗水也遞給他,讓他消消氣。自己則盯著飯碗上的鴛鴦戲水圖,再看看房間內的擺設,樣樣成雙,感到納悶:這不是明明挺著急的嗎,為何還死鴨子嘴硬呢?
而且她還發現,打從自己進屋,趙懷璧看都沒看她一眼,大有對她毫無興趣之意。這份刻意,又總讓人覺得有幾分欲蓋彌彰的味道。
長生在心裡畫了個問號,對趙懷璧禮貌地表示打擾了,自己和父親先回去,給他時間,讓他慢慢考慮。而後,她把父親送出趙府,又默默折了回來,讓看門的僕役通報一聲,說自己不找趙將軍,而是要找他最親近的侍衛。她倒要問問,趙懷璧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看門計程車卒道:「咱們軍中,與將軍最親近的就要數宋夫長了,但是他替將軍去老家辦了點事,沒跟咱們一塊兒回來。」
「什麼時候回來呢?」長生問。
「這個……小的也說不好。」士卒尷尬地撓了撓頭。
「好吧,」長生又問,「你們之中,還有沒有對趙將軍比較熟悉的人?」
士卒搖搖頭,道:「宋夫長同將軍好得跟穿一條褲子似的,旁的弟兄肯定比不上他。」
這可怎麼辦,長生正為難,準備離去再議,突然聽到他喊了一聲:「巧了,郡主快看,宋夫長回來了。」
長生心中一喜,轉頭看去,只見一位身披鎧甲,在陽光照耀下週身銀光熠熠的小將正朝自己策馬而來。正想著該如何從這位宋夫長的口中套話時,卻見他走近後,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了半晌,用不太確定的語氣喚了聲她的乳名:「長生?」
天哪,將軍身邊的人都這麼狂啊,一個百夫長都直呼郡主大名……長生瞿然一驚。
儘管她沒應聲,來人還是確認了她的身份,跳下馬,手掌按在佩刀的刀鞘上,大步朝她走來,語氣因為激動而跟著刀鞘一起顫抖,問道:「長……不,郡主不記得在下了嗎?」
熟人?長生頗感意外,仔細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視線落在他手背上的一道傷疤處,若有所思,回憶了一會兒,試探性地問:「小哥哥?你是隔壁家的小哥哥……宋安知?」
她還記得自己,宋安知心滿意足,連連點頭道:「對,是我!」
嬌豔暖陽之下,故人久別重逢,萬千春光都因這一刻的欣喜而愈發明亮。長生忍不住驚呼一聲:「天哪,你都長這麼高了!真的認不出來了。我記得當初你跟我差不多高,瘦瘦小小,病怏怏,像豆芽菜似的。沒想到……」
沒想到再見滄海桑田,她已經成了郡主,他也變成了另一個人。長生一邊比劃自己記憶裡的豆芽菜造型,一邊看著面前挺拔高挑,寬肩長腿的男子,實在感慨良多。
「現在比以前看起來有精神多了。」最後,她如是總結道。一時也忘了要找他幹嗎來著,拖著他一同散著步,聊這些年的經歷。
這個宋安知便是當年落水的隔壁家的小男孩兒,救上來後染上風寒,拖了小半年才治好。而後身體就一直不好,面色蠟黃,總是生病。然而羸弱的少年卻有著建功立業的英雄夢想。
長生搬走後,一日,北府軍中的一個將領經過他家門前,他便揹著父母,偷偷投奔了去。一方面為了保家衛國,一方面也是為了強身健體。經過這些年的歷練,果然出落成一名英勇神武的男子,跟隨趙懷璧左右,打了不少勝仗。
二人說著話,在石級上坐了下來。長生忍不住托腮感慨了好一會兒,思緒才拉回到正事上,問道:「那麼你跟趙將軍很熟了?」
宋安知道:「當然,過命的弟兄。」
「太好了!」長生拊掌,高興地問,「那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跟我還客氣什麼,但說無妨。」宋安知溫柔地朝她笑著。
長生便將今日來找趙懷璧的來龍去脈都同他說了一遭,問他:「你可知他今天這是什麼意思?」
宋安知手肘杵在大腿上,撐著頭,考慮了一會兒,對她道:「我還真說不清,這樣吧,我回去問問,再給你答覆。」
「好啊,一言為定。」長生伸出手來與他拉鉤。
沒過兩天,宋安知果然按照約定,幫她打探了訊息,暗搓搓地到王府後門的大槐樹下來找她,道:「說實話吧,我們將軍是挺著急婚事的……但是,似乎對郡主印象不太好。」
「為何?」長生不解。
宋安知便將那天把蕭子律撈上來之後,趙懷璧對長生的評價委婉地轉述了一下。大意就是說:一來,他覺得長生一個女孩子家的,大半夜獨自出城,行為有失妥當;二來,長生主動跑到蕭子律的馬車上,二人嘰嘰咕咕的不知道幹了些什麼,半天才出來,亦有失妥當;三來,單說長生故意挖坑,大費周章地去為難蕭子律的做法,他也不敢苟同。他認為做人應當光明坦蕩,有什麼矛盾不能直接當面打一架解決的,非要背後設計?總而言之,對她不太滿意。但唯恐自己在別處也討不到老婆,又不願把話說死。
長生聽完,雖說不大認同,但也明白了他的想法,於是靠在樹上,甩著手裡的狗尾巴草,又琢磨了一會兒,問宋安知:「那你能不能再幫幫我?」
「如何幫法?」
「簡單,告訴我你們家將軍喜歡什麼就行了。喜歡什麼顏色,什麼物件,什麼玩樂,什麼型別的姑娘等等,任何喜好都可以。」
「郡主要知道這些作甚?」宋安知不解。
「投其所好呀。」長生一本正經道,「你看,他急娶,我急嫁,我們本應利益一致,互相幫助。奈何中間有些誤會,讓他心存芥蒂。那我們想辦法,化解矛盾不就行了?沒事,我這個人性格很好的,我願意先退一步,多幾步也行。」說完,又將皇帝伯伯打算安排自己去和親,以破壞百濟社稷的事情說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