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知瞧著她,覺得經年之後,雖然她已經成了郡主,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百夫長,身份已是雲泥之別。但是二人相處的時候,她彷彿還是那個與他一同在樹蔭下玩耍,讓他用狗尾巴草和野花給自己編頭飾戴的小女孩。想到她就要出嫁了,他頗為不捨,更不樂意幫忙。但是轉念又一想,她嫁給知根知底的趙懷璧,怎麼也比嫁去百濟強,於是答應下來。
二人商議一番,開始了攻略趙懷璧的大計。
根據從安知那兒打探來的情況分析,長生覺得趙懷璧喜歡的應該是嬌柔靦腆、惹人憐愛的姑娘。於是在家演練,對著鏡子做嬌羞狀,感覺全身的胳膊腿都不會動了,比畫了好幾回才覺得有那麼點意思,但是自己已經笑得快背過氣去了。
一旁被她強行拉來做軍師的劉義符都快看不下去了,原本就憂鬱的氣質變得更加憂鬱,連連蹙眉,問她:「至不至於這麼拼,連自己都不做了?」
長生精心補好被笑出來的眼淚洇花的胭脂,看著鏡中自己狼狽的模樣,無奈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先嫁出去再說吧。等生米煮成熟飯了,再慢慢做自己不急。」
劉義符不太認同她的邏輯,認為做人應該遵從本心,率性行事,否則自己過得也不快樂——比如他現在這樣。
「但是要讓我去和親,我就更不快樂了。」長生如是比較。斂了袖,文靜嫻雅地坐好。她保持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演得還是不像,噘著嘴,不大高興。
劉義符守著面前的果盤,剝好了好幾個橘子,將其中一個遞給她,嘆道:「你呀……不過我覺得趙將軍未必是你想的那樣。」
「哦?」雖然從宋安知那裡打聽到的內容總結出來就是如此,但長生還是很想知道他的高見,便認真詢問他有何賜教。
劉義符分析道:「趙將軍出身貧寒,有今日的功績全靠個人奮鬥,一定吃了很多苦。如今又要接濟親族父老,壓力想必不小。我想,比起雨打海棠、弱柳扶風的姑娘,他更需要的應該是一個懂他志向、憐他辛勞、能夠幫他分擔家庭重擔的女子。其實你原原本本做自己就很好,只是因著蕭三郎一事,大概給人留下的印象過於頑劣了些,稍微收斂便是。」
長生一手拿著犀角梳,另一手拿著橘子,仔細琢磨這番話,覺得頗有道理,感慨道:「不愧是義符哥哥,懂得就是多。」
「哪裡?」劉義符謙虛地笑笑,「不過是比你明白男人的心思罷了。」
說到男人的心思,劉義符剝完橘子,還是想找點事情做,便接過她手上的梳子幫她梳頭,一邊梳一邊問:「蕭三郎後來有沒有找你報復?」
偶像親自給自己梳頭,長生很是享受,橘子還是沒顧上吃,盯著鏡中映出的身影,痴痴看了半晌,才道:「沒有,估計是在醞釀什麼大陰謀吧。也許你更瞭解男人,但是我更瞭解蕭子律。」
劉義符笑而不語。因為他站著,比較高,鏡子照不到臉龐,這個欲說還休的笑容長生並沒有看到。
臨走前,他又再三提醒她謹慎行事,千萬別再鬧得不好收場。長生拍著胸脯保證這回絕不坑人,要坑也只坑自己。而後派人與宋安知暗中傳信,打聽趙懷璧的近日行程,好做準備。
宋安知回信告訴她,趙懷璧領了印綬後,要與友泛舟淮水。長生得知,心生一計。
這一日天氣微涼,霧鎖寒江,趙懷璧正與友人在舟楫之上觥籌交錯、高談闊論、暢抒胸臆,忽聞大霧瀰漫的江面上傳來一陣悅耳悠揚的絲竹管絃之聲。
眾人望去,見一艘飾著紗帳的畫船緩緩自霧氣中行來。畫船上載著眾多歌舞伎,正在奏樂舞蹈。
賓客中有人好奇地猜測是哪戶人家在郊遊。趙懷璧也跟著探頭去看,沒有看清應當錦衣華服、坐於上位的主人,只看到船邊擺渡的艄公和幾根空空的釣竿,還有船頭三五隻傲然而立、羽翼烏黑光亮的魚鷹。
「想來是哪位公子在漁獵。」有人推論。
在座的也都是武藝高強、身手矯健之人,對於漁獵之事頗有興致,尤其是趙懷璧。陸續有人提議過去瞧瞧,這家公子技術如何。人群湊到一起就會互相比較,想要一爭高下,熱血男兒尤甚。趙懷璧自不例外,便招呼自家船伕將船劃了過去,隔船相問:「是哪家的公子在此,何不出來喝上一杯,一起熱鬧熱鬧?」
畫船上沒有人搭話。
眾人覺得有點沒面子。
有人不屑道:「永嘉年間,我父親在淮河漁獵,曾經釣出過一條十八斤重的鯉子。」邊說邊比畫,「一條鯉子長到十八斤,你們說厲害不厲害?也不知現在還有沒有人能釣出此等罕物。」
旁邊有人鬨笑:「十八斤的鯉子,釣回去敢吃嗎,怕是吃河裡的死人長大的吧。」
「別說,永嘉那會兒,還有人在河裡釣出過玳瑁呢。真是江河逆流,海水倒灌,天下大亂。」
「聽他吹吧,還玳瑁,怎麼不釣出來個仙女?」
正說到仙女,眾目睽睽之下,只見長生一身輕紗緩帶、足下生蓮、娉婷多姿地從船舷的另一邊走了過來。
原來主人不是位公子,而是一個含睇宜笑、窈窕有致的姑娘,一時眾人都感到錯愕。剛才說到仙女的那位瞠目結舌,脫口而出:「還真釣著了……」
沒想到再見面竟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趙懷璧略感驚訝:「郡主也喜好漁獵?」
長生站在船舷邊,視線從釣竿上掃過,淡笑道:「並不。」
「那這是?」宋安知帶頭髮問。
「這些都是專門為諸位將軍準備的。」長生身邊的婢女施施然抬手,指了指釣竿,說道:「郡主深感將軍們勞苦功高,得知諸位今日在此,特地備下了歌舞表演和漁獵專案,請諸位將軍賞玩。」
「竟是專為我等準備?那郡主的一番心意,定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早有人摩拳擦掌、按捺不住,聞言自是興致勃勃要登船試上一試。宋安知一起這個頭,其他人便也不拘束,紛紛謝過長生,大步跨了過來。
趙懷璧自覺與長生之間還因為之前的事存在嫌隙,本不太想來,奈何別人都過去了,也不好自己跟這兒鬧彆扭,只好跟過來。
長生與宋安知交換一下眼色,確認第一步計劃成功。
眾人或是垂釣,或是撒網之時正是聊天的好時機。長生湊到趙懷璧身邊,探頭盯著他臂上的魚鷹。
「……郡主有事?」一個香氣撲鼻的美女離自己這麼近,趙懷璧非常不適應,輕咳一聲,問道。
魚鷹也轉過頭,用一雙精明銳利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盯著她。
「沒事,我就是隨便看看。將軍會馴鳥啊?好厲害。」她故意假裝不知道眼前猛禽為何物,感嘆道。
「……這是魚鷹,臣小時候家裡也養了一隻。」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有緣,我也養過鳥。」
「郡主養什麼?」
「八哥。」
「……」
長生哂笑:「雖然叫得不錯,但是跟將軍這品位比就差遠了。」
被誇了,趙懷璧略為受用,吹了個哨子命魚鷹去捕獵。魚鷹張開翅膀,矯健的身姿騰空而去,周圍歇息的幾隻也旋即跟著躍入水中。
長生望著烏羽翻飛,水花迸濺的場面,不由得感慨道:「常聽人說,雌雄魚鷹從營巢孵卵到哺育幼雛,都要共同進行。夫妻間和睦相處,相互體貼,歷來如同雎鳩和鴛鴦,令人豔羨。」
趙懷璧也負手而立,極目眺望如畫山水,想的卻非這些兒女情長,只道:「臣還是那句話,要從長計議。」
長生莞爾:「我知道,將軍心裡裝的是更大的天地。」
「哦?」趙懷璧一臉不相信,「那郡主說說,是怎樣的天地?」
「是原野萋萋的衰草連天、黃河滾滾的波濤怒號、北方以北的冷雪風霜,將軍心裡裝的,乃是祖豫州未竟的大業。去征討幾個西南小國,根本發揮不出將軍的才幹。」長生溫聲細語,侃侃而談。
趙懷璧心頭撲通一跳,嘴上卻哈哈大笑兩聲,道:「桓溫都沒做成的事情,我哪敢奢望?」
長生粲然一笑:「桓丞相哪能跟將軍比,他不過是借北伐討個名聲罷了,並非如將軍一般,有著誓要收復失地的壯志雄心。」
這句話算是說到了趙懷璧心坎裡,對她的印象也因此扭轉了些。長生說想學馴魚鷹的哨子,他一高興,便樂意教了。
趙懷璧吹一聲,長生跟著學一下,但是沒吹出聲。趙懷璧又強調了一遍舌頭應該怎麼擺、氣息應該從哪兒出,並重新示範。
長生勤學苦練了半天,可算弄出點動靜,趕忙興奮地拉著他的袖子,道:「快,你仔細聽聽,這樣對不對?」
趙懷璧湊近聽了一聲,比較滿意,評價道:「不錯,就是聲音太小了。要氣沉丹田,哨聲嘹亮,像這樣……」說著又吹了一遍。
結果這一遍過於嘹亮,正在水裡捕魚的魚鷹聽見了,紛紛撲騰著翅膀飛了上來。
長生站在船頭,猝不及防,儘管急急忙忙抬袖去擋,還是被甩了一身水,只勉強擋住了臉。就在她驚魂未定,連連拍著胸口唸著「哎呀媽呀,嚇死我了」的時候,訓練有素的魚鷹又整齊劃一地,嘩啦啦將滿嘴的魚都吐了出來。
活蹦亂跳的魚兒不但把舢板上的積水又濺起來,個別身強體壯、彈跳有力的還撲騰到她身上。長生真沒見過這陣仗,一時幹眨眼盯著魚,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趙懷璧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到她呆若木雞的表情,差點笑得岔了氣。他一邊捧著肚子,一邊彎腰去撿魚,還對她吆喝道:「愣著幹嗎,還不快幫忙?」
反正衣服都髒了,形象基本也沒有了,長生今日也就乾脆豁出去,擼胳膊挽袖子蹲下身參與到撿魚活動中。奈何魚身滑膩,自己技術又欠佳,抓一下,滑走一下,再抓,再滑……長生瞪著「跑」得歡騰的大鯉魚,嘴上氣急敗壞地喊著:「別跑了!」腳上又忙不迭地去追。雖然摔了兩跤,但是覺得玩得很開心,也像趙懷璧一樣心地笑了起來。
不遠處的宋安知本想上前幫忙,見二人樂在其中,也就只好暗暗握拳,按捺下過去的衝動。
長生追著魚,撲騰得腰部以下的裙裾都溼了,鬢髮也散亂了,終於捉住一條,寶貝似的牢牢抱在懷裡,興奮地展示給趙懷璧看:「快看快看,我抓住了!」
鯉魚還在鉚足勁兒掙扎。趙懷璧爽朗地一抱拳,由衷讚歎:「郡主真厲害!」
圍觀已久的垂釣群眾也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長生得意地捯著小碎步,將親手擒獲的戰利品丟進魚簍裡,指著它對趙懷璧道:「這條你一定要帶回去,雖然沒有十八斤,十斤八斤至少要得。」
「好!」趙懷璧說著,還特地走過來確認了一眼。
長生這才放心,一回頭,撩起被汗水打溼的鬢髮,朝宋安知眨眨眼,比畫了個勝利的手勢。
宋安知看著她那狼狽的樣子,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眼見船上還有好些魚,長生又去抓了一尾。
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最後二人拎著各自的魚友好道別,相約來日再敘。長生回到府上,高興地請劉義符吃加餐的紅燒鯉魚,並且再三強調是自己親手抓的。
劉義符聽她描述的魚鳧江影,不由得回想起少年時自己泛舟之景。想當年他何曾不是心懷凌雲抱負,說著不光復兩都不敢白頭。怎會料到今日只能寄人籬下,過著足不出戶、謹小慎微的生活,每天在書卷中尋找幾分虛幻的慰藉。母親病重難愈,父親更是連見面的機會都不給……片刻失神,未察覺到長生在喚他。
長生見他目光中所露悲切愍懷,亦有所感,收斂笑意,夾了一塊魚,精心剔去魚刺,放到他碗中,溫聲道:「有機會我們再一起去,捕更多的魚回來。」
見她明澈的雙眸閃亮著,充滿認真的期待,雖然不知能不能等到那天,劉義符還是愛憐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道了聲:「好。」
與此同時,趙府也在吃魚。趙懷璧與幾個同袍圍坐一桌,夾住蘸滿了噴香醬汁的魚尾,邊吃邊笑。
宋安知疑道:「將軍笑什麼?」
「啊,我笑了嗎?」趙懷璧自己都沒意識到,一臉的茫然。
旁邊人附和道:「笑了,笑得跟懷春少女似的。」
接著所有人都開始鬨堂大笑。
趙懷璧在桌下飛起一腳,羞惱道:「去你的,渾小子,拿老子開涮。」
結果大家不但笑得更歡了,還對將軍竟然也會臉紅一事紛紛表示驚訝。
趙懷璧還不信,強行指著自己的臉挨個兒問:「紅了嗎,紅了嗎,哪裡紅?」直到大家告饒著說「沒紅沒紅」才罷休。
「吃你們的魚吧。」趙懷璧哼了一聲。
一個侍衛偷笑著,對宋安知附耳低語道:「咱們將軍恐怕是有意中人了吧。」
宋安知賠著笑,心情複雜。
要說長生與他裡應外合聯合策劃的這次漁獵之行,到底有多成功呢?其一表現在,安陽郡主捕魚的故事便在建康城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安陽郡主那天宛若洛水之神,也有人說更像落湯小雞。更有甚者大為震驚地感慨郡主的「神力」影響之大,泛個舟連河裡的魚都沒放過。蕭槿還為她給趙懷璧送了魚,卻沒有給自己送而頗為傷感。其二則表現在,間隔數日,趙懷璧竟然主動約她了。
雖然約得不是很坦誠,只遞了一張信箋,含糊其詞地說,聽聞江南地區上巳節要進行祓禊活動,自己一個北方糙漢,不懂規矩,在建康又沒有什麼熟悉的朋友,怕到時出糗,問她能不能與自己同去,指點一二。
長生欣然同意。
草長鶯飛,杏花飄雨,萬物更新,一片生機勃勃之象的三月三,正是祓禊的日子。人們要在這一天到河邊洗滌沐浴,去除汙垢與不祥。按照慣例,王公望族子弟還要在這一天臨水觀花,行曲水流觴之樂。同樣,也是個年輕男女約會的好日子。
應趙懷璧之邀,長生會在這天與他一同出遊。蕭槿上元節就沒約成,這次說什麼都要一起去。而謝麟已經返回臨川,陪她來的任務自然又落在了蕭子律身上。
長生體質好,抗凍,這回只穿了一身單薄的藕色外衫和黃白間色羅裙。蕭槿還同大部分姑娘一樣,外面又套了件披風。趙懷璧與蕭子律多日不見,湊到一起敘舊,兩個姑娘又走在前面。
長生屢次想找機會同趙懷璧說話,發現明明是他約自己來的,這會兒卻好像羞於與她同行似的,一目光交錯就立刻閃躲,同蕭子律倒是說個不停。
沒辦法,她只好待在蕭槿身邊,默默嫌棄蕭子律的到來。
蕭槿悄悄問她:「聽說,你最近總跟這個趙將軍來往。」
「算是吧。」長生隨手摺了朵路邊開得熱鬧的白色小野花,拿在手裡把玩著,警惕地聽著蕭子律的青竹手杖落在石板上發出的嗒嗒聲響,生怕他把自己苦心經營的進展打回原形。
蕭槿皺著細細的秀眉,忐忑不安地問:「你不會是對他?」
「沒有。」長生沒等她說完,就攤手道:「還差得遠呢。」
這麼一說蕭槿就放心了,然而剛放下,又聽她道:「趙將軍人不錯,我倒是挺想嫁給他的,可惜人家不願意娶我。」
「是麼,那可真是遺憾。」蕭槿在袖中按按握了握拳,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再不抓緊時間,恐怕就來不及了。
一路草木葳蕤,繁花錦盛,接天遍地,四人不知不覺就著怡人春光中走了許久。長生感到有些乏累,提議在前面被花海簇擁的群芳亭中休息片刻,順便找個機會,大家一起來坐下說說話。
蕭槿先進了亭子,招呼婢女過來,擺上備好的瓜果點心。
蕭子律和趙懷璧緊隨其後,也坐了進去,反倒是長生本人不見蹤影。
蕭槿剛才還同她說著話,轉瞬就找不見人了,迷茫地四下張望,尋覓無果。當著趙懷璧的面又難以啟齒,只好一個勁兒地扯蕭子律的袖子,想讓他去找找,別把人丟了。
蕭子律沒有反應,只管擦自己的手杖。倒是趙懷璧與她一道掃視一圈,也是一副想問又無從開口的表情。
少頃,長生再次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鬢角插了一朵山茶,懷中捧著一束花草,衣袂翩躚,步伐款款,淺笑盈盈,踏莎而行。
蕭槿剎那失神,恍惚間覺得眼前來者與屈大夫筆下追尋山鬼的倩麗美人只差一隻赤豹、一隻文狸爾。她身旁的兩名男子也毫無疑問被吸引住了。
長生在眾人的注目下襬弄著手上的花草走入亭中,壓根沒注意他們眼神有異。
蕭子律盯了她半晌,默默轉頭,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拭手杖。
而趙懷璧眸中熱忱猶在,突然迎上長生朝自己看來的視線,一時躲閃不及,慌亂中隨手拿起面前的一顆蘋果,低頭就啃,差點噎著,忍著咳嗽的衝動,十分難受。
長生覺得他的樣子很有趣,莞爾一笑,從花束中抽了幾朵出來,做成一束小型的,送給他,道:「將軍系在腰間,一定好看。」
趙懷璧嘴上抗議著:「男子漢身上佩些花花草草,成何體統。」手卻伸過去,老實收下了。
長生又把另外幾朵大的分給了蕭槿和兩個婢女,大家一起插在頭上玩兒。最後將剩下的兩根狗尾巴草送給了蕭子律,還美其名曰:「跟你這身綠衣裳挺般配。」
蕭子律挑眉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草葉,並沒有拿,只回眸對婢女道:「想必都有些口渴,去打些水來吧。」
婢女領命,剛要離去,趙懷璧為擺脫方才的窘境,起身道:「放著,我來吧。」說著不容拒絕地從婢女手上接過水囊走遠了。
蕭槿趁機從懷中掏出個帕子來,遞給長生,道,「剛好你送了花,我便將此帕作為回禮吧。」
長生接過一看,帕子上繡著的圖案,好像就是之前在她房間裡見過的那隻鴛鴦。於是用詫異的眼神看看她,問:「這個鴛鴦,竟然不是給你的麟哥哥的?」
「啊……」蕭槿赧然,絞著袖口解釋道:「其實,我為了練手,繡了挺多的。」
長生撲哧一聲笑了,不疑有他,大方地把帕子系在身上,道:「那就謝啦,給情郎送禮還不忘了我。」
蕭槿確認她沒有起疑,才擺擺手,哂笑道:「哪裡的話。」
蕭子律全程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二人的互動。蕭槿心裡有鬼,一直沒敢朝他看,也悶頭吃起了水果。
過會兒趙懷璧回來了,不但帶回滿滿的水囊,還給長生帶了一捧大紅的山茶,紅著臉遞給她,也說是回禮,不要太在意。
長生謝過,交給自己的婢女收好,唸叨著回去放到沐浴的香湯裡。眾人分水喝的時候,她發現那束小小的花束已經被趙懷璧系在腰帶上,於是滿意地笑了。
休整過後,眾人繼續往河邊去,一路上長生覺得有些奇怪。以往只要一同蕭子律碰面,這個宿敵定要說幾句話找她的不痛快。今天分外安靜,倒讓她不適應了。相反,從前印象中話不多的趙懷璧,今日心情愉悅,十分健談。他先是與蕭子律談物候、談兵法、談南方見聞,又來跟她探討家常烹飪河鮮的各種做法。
到了河邊,婢女將準備好的蘭枝遞上來,供他們蘸水淋在身上之用。
長生接過一根,剛蘸了兩下,忽然聽到不遠處隱約傳來一陣哭聲。
「好像有個小娃娃在哭?」長生回頭望去,唸叨著,「我去看看。」
「別,還是臣去吧。」趙懷璧事先也做過功課,知道祓禊之事,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往身上撣水的過程,中途打斷可是大忌,為阻止她,提出自己代勞。
長生又攔住他,有理有據地道:「別,我本就命途多舛,也不差這一次黴頭。你們都是國之棟樑,還需多多保重。」說著便走了過去。
趙懷璧握著蘭枝,一時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糾結不已。直到看到蕭子律跟去,才下定決心。
長生繞到樹叢後一看,只見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童子,正一個人跌坐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淚的,悽慘無比。
「小娃娃,你在哭什麼呀?」她上前兩步,在他身邊蹲下來,語氣溫柔地問。
「哇……嗚嗚……我……哇……我找不到……阿孃……哇。」小童子一說起話來,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原來是走丟了。長生四下環顧,確是未見有疑似小童子母親的婦人,便提議讓他別哭了,自己帶他去找阿孃。
不料小童子還挺倔強,吐字清晰地大喊一聲:「不要,阿孃不讓我跟陌生人走,會被賣去做奴隸。」
「……別怕,你看姐姐長得像壞人嗎?」長生笑得無比親切,誘哄道。
小童子揉揉被淚水糊住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認真點點頭。
一旁的蕭子律撲哧一聲樂了出來:「這孩子可真有眼力。」
長生白他一眼,又去哄那小童子,可是怎麼也哄不好,小童子鉚足全身力氣哭鬧著要阿孃。
趙懷璧提議要不自己抱著他去。
但是他都不肯跟長生走,見到這個高大威武的男子自然更加害怕,說什麼也不願意,一碰就哭得更厲害了。
長生帶不走他,又擔心丟在這兒不管,到時真被壞人欺負,只好留下來,陪著他一起等人來尋。
蕭子律見狀,俯下身來,故作神秘地在她耳邊講了個故事:「郡主有沒有聽說過淮河邊舊時流傳的,一個關於噩童的故事。據說啊,祓禊這一天,人們在河邊洗滌不祥與噩運。可是這些邪祟不願意離開人們,沒有人心陰暗的滋養,它們就活不下去。於是執念不散的噩運就會聚集起來,變成噩童,專門出現在河邊,等人出現。一旦纏上了誰,那個人一整年都要倒大黴。」
長生打了個激靈,看看小童子,再看看他,嗔怪地用胳膊肘懟他:「別瞎說話。」
「臣可沒有瞎說。」蕭子律做無辜狀,「只是好心提醒。郡主可不要好心當成驢肝肺。」
「我才不信。」長生冷哼一聲,看小童子哭得實在可憐,臉都被鼻涕眼淚弄成大花貓了,便順手將腰間的帕子掏了出來,給他擦拭。
小童子被帕子上的鴛鴦吸引了注意,抽泣著,奶聲奶氣地誇讚:「小鳥真好看。」
長生髮現他盯著帕子就不哭了,大方地把帕子塞到他的手中,道:「喜歡的話就送給你了。」
小童子拿到帕子後,當真沒那麼難過了,揪著帕子把玩起來。後面跟過來的蕭槿在一旁看得心絞痛。
小童子的家人久久未至,趙懷璧抬頭看了看日頭,覺得後續的行程怕是要耽擱了,有點擔心。蕭子律則閒閒地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等,全無急躁的樣子。
等了會兒,還是沒有人來,蕭子律才開口對長生說:「郡主要不要沿河去尋一下,看看有沒有渡船的船工是已婚的婦人。」
長生不解:「為何?」
蕭子律道:「簡單。這孩子一身河腥味兒,身上的衣服卻都是乾的,未曾被河水打溼。想必是在河邊長大,衣物常年薰陶,早已帶有獨特的氣味印記,更有可能是在船上。再說他走丟了這麼長時間,按理說家裡人早就該發現了。孩子這麼小,又走不遠,為何遲遲沒有人尋來?怕是因為今日祓禊,太過忙碌,根本就沒注意到。即便父親在外,有活計忙碌,看守家宅的母親怎麼會沒有注意呢?許是家中根本沒有父親,全靠母親在外奔波,獨自支撐,分身乏術,所以如此。」
「真的假的?」長生聽完他的一番推論,感到難以置信,覺得他定然是同剛才說噩童的故事一樣,在胡說八道罷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蕭子律已經小憩了,大家也都坐了下來。長生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字,教男童識字玩。先寫了一個蕭子律的「蕭」,又寫了一個宿敵的「敵」,給他講解意思時,終於有一粗布麻衣、頭戴斗笠、神色焦急的女子朝他們的方向跑過來,一邊跑一邊用沙啞的嗓音大喊:「二狗子,二狗子,你在哪裡?」
小童子一聽,立刻站起來,撒著歡,搖搖晃晃地跑了過去,跟著喊:「阿孃,阿孃,狗子在這兒!」
長生擔心孩子跌倒,也跟了過去,確認母子團聚,這才放下心來。
婦人得知是她一直在幫忙照看自家孩子,弓著身子連連道謝,感恩戴德道:「多謝貴人……」
「不必多禮。」長生示意她只是舉手之勞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都怪民婦太忙,從早上開始就惦記著趁今天祓禊多掙點錢,忘了給他留口吃的就出門撐船了。結果剛才想起來,回去一看,孩子不見了。民婦還以為是掉到河裡,或者是給人抓去了……這孩子他爹死的早,他要是也沒了,我可怎麼活哦……」婦人說著,又後怕地抹了一通眼淚。
長生聽完來龍去脈,驚訝不已——竟然同蕭子律推測的一模一樣。
這智商,長生有點服氣了,回去後還主動向蕭子律拱了拱手,誠懇道:「佩服,佩服。」
蕭子律卻沒當回事:「原本就很簡單,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想出來。」說完還挑眉,做了個「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表情。
長生乾笑兩聲,覺得自己有時候還挺佩服他的聰明才智,但著實受不了他的嘚瑟。
蕭子律休息好了,理理衣衫站起來,見她的袖口都被小童子的口水弄髒了,撿樹枝的時候手上也蹭上了一些汙垢,沒等婢女走過來,便隨手掏出自己的帕子遞給她,嫌棄道:「快擦擦你那泥爪吧。」
長生也沒跟他客氣,順手就接過來用了。
趙懷璧看在眼裡,卻覺得二人之間的親密互動分外刺眼。更重要的是,蕭子律掏出來的帕子上繡的圖案,同剛才長生送給小童子的那塊帕子一模一樣。
莫非是二人的定情信物?趙懷璧腦海裡飄過這樣一個念頭。再想想那天長生雪夜快馬、擔心蕭子律安危的樣子,二人在馬車裡可能發生的卿卿我我……越想越彆扭,越想越生氣。一生氣,乾脆冷著張臉,好像別人剛才搶了他孩子似的。
幾人再往與同伴們約好進行曲水流觴的曲水亭去的時候,長生看出了他的異樣,湊過去,不解地問:「將軍何事擾懷,剛才不是還挺高興的嗎,這會兒怎麼不會笑了?」
「沒什麼。」趙懷璧看都沒看她一眼,冷冷道。
長生更覺得不對勁了:「明明就有。」
「我說沒什麼就沒什麼,難道還有意騙你不成?」趙懷璧突然原地爆炸,惱怒地瞪了她一眼,拂袖氣道。
長生怔了怔,鬧不清他為何朝自己發這無名之火。
趙懷璧也呆住了,沒想到自己一時沒控制住情緒,竟然會對一個姑娘家大喊大叫。不但以下犯上,還有失風範,覺得特別沒面子,他面色燥得通紅,乾脆丟下句:「曲水賦詩這種文雅事,臣一介武夫做不來。郡主還是同蕭中散去吧,臣還有事,先行告退。」說完一拱手,不顧眾人挽留,執意走了。
不用他說,長生也知道,自己惹他不高興了。可是想來想去也沒想明白,到底是哪裡觸怒了他敏感的神經。遊戲之時,還在琢磨這事,心不在焉,杯子停在自己面前都沒注意。
還是蕭子律用柺杖戳了戳她,提醒了,她才回過神,拿起杯子來,不走心地把酒喝了,又不過腦子地做了兩句歪詩。
蕭子律忍不住發笑,靠近她問:「情郎走了,就這麼神思惝恍?」
「才不是。」長生白他一眼,申辯道。
「呵呵,」蕭子律顯然不信,「郡主那一副思春恨嫁的模樣,騙得了誰?」
長生心裡想的全是為什麼趙懷璧會生氣、自己會不會前功盡棄、要是這次再不成功嫁出去可怎麼辦等一系列重大命題,無心跟他貧嘴,往離他遠的地方挪了點,不悅道:「就你眼神好,鮮卑皇帝袍子上落了只蒼蠅你都能看見。去去去,幫他轟走去,不願意跟你說話。」
蕭子律沉思片刻,頗為正經地對她說:「依臣看來,郡主不必擔心,趙將軍好像還真不信建康城裡說的那一套。」
「此話怎講?」長生聽到這句,倒是來了興趣。
「就是說他挺好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為人實在,值得託付,你可得好好把握。」蕭子律啜著酒,勾唇道。
言辭懇切,嗓音清潤,印在了長生心上。彼時她難得地覺得,蕭子律這個人,偶爾也是能說兩句人話的。
然而萬萬想不到的是,沒過幾天,他便將一模一樣的話又同另一個姑娘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