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皇帝第三次召他進宮,與他商議他和廣德公主的婚事。廣德公主長得漂亮又身世顯貴,還沒有命運詛咒,按說婚事並不應當令父母發愁才對。可是其人十分挑剔,先後給她物色了七八個男子,她都覺得不滿意。實在沒辦法,皇帝只好又找到自己最初心儀的物件蕭子律,繼續進行遊說。
「愛卿論才學樣貌,都是建康第一人,廣德總沒什麼可挑剔的。」皇帝當個皇帝也是比月老還不易,每個人的婚事都得苦口婆心地勸。
蕭子律淡淡一笑,推卻道:「陛下盛情,臣受寵若驚。非臣不願,而是臣身有殘疾,公主殿下何其完美,怎會看得上臣?」
「這個理由你都說了好幾遍了。」皇帝很無奈,「朕不是也說了,只是腿上有點小疾而已,拄個柺杖便看不出來了,稱不上殘疾。建康城上下,哪個議論過你蕭子律殘疾?不都是誇讚你走起路來沉穩從容,優雅有鳳儀。」
「臣斗膽問一句,陛下急著安排公主的婚事,莫非有什麼特殊考量?」蕭子律稍加思索,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皇帝一想到此事就頭疼,長長嘆了口氣,道:「什麼事都瞞不過愛卿。還不是胡婕妤天天在我枕邊吹風,唸叨著想把廣德嫁到百濟去。廣德從小嬌慣,性子又軟弱,不似長生那麼堅強,哪裡受得了那個苦。」
蕭子律在心裡冷笑:廣德受不了,某人就受得了嗎?您老親疏遠近還真是拎得清。他嘴上卻沒說這些,只是更堅定地告訴皇帝,自己目前不想考慮婚事,更覺得配不上廣德公主。
再說胡婕妤急著嫁女兒的事,不光皇帝頭疼,廣德公主本人也頭疼,這會子正在寢宮中跟母親哭鬧呢。淚眼婆娑,梨花帶雨,漂亮的新步搖和耳墜隨著起伏的肩頭晃出一道道炫目的金光銀線。
胡婕妤一邊皺著眉頭拍她的背,一邊苦口婆心地勸:「蕙姬啊,你想想,你就這麼一個娘、這麼一個哥哥,你要為我們考慮考慮。你哥的德行學問,都比老二要好,為什麼你父皇現在遲遲不肯冊立儲君?不就是因為考慮到老二年紀長,孫修華家中勢力又大嗎?你我命運不濟,沒有那個出身,只能靠後天彌補。如今百濟前來求娶,便是一個天賜良機。你主動請纓,你父皇定能封你個長公主,並且念著這個情分上,升升孃的品級,再封賞封賞親族,你哥不就有靠山了?」
廣德公主劉蕙姬比長生年長一歲,看起來卻要更小一些,有一張稚氣未脫的娃娃臉。她穿了一件華美的金絲織錦外衫,極細的金絲交錯其間,光照在柔滑細膩的錦緞上,反射出綺麗輝光,仿若層層水波流動,煞是好看。蔥段兒似的玉指、羊脂般的皓婉,白瓷般的肌膚,令她看起來特別像盛夏裡綻放的曇花,珍貴嬌弱,經不起一點點風吹雨打,須得人攏在手心,小心呵護。
如今她身子亂抖,真是讓人看著心頭直跳,生怕一不小心就抖落一地花瓣,把自己哭碎了。她倒是渾然不覺,哭得賣力,悲痛欲絕道:「娘,我也是你親生的,一樣是身上掉下來的肉,你怎麼就忍心犧牲我,換得你們的幸福。」
「哎呀,你這丫頭,娘都說了多少遍了,這不叫犧牲。就算你當真去百濟了,那百濟王子敢虧待你?再說現在你父皇是忙於北伐,沒有精力,將來北伐成功了,還不是要把百濟也收回來的。再再不濟,你忍個兩年,等你哥登基了,也自然會接你回來。你是我親女兒,我總不會害你。」胡婕妤為自己辯解道。
「不是害我,莫非還是對我好不成?我聽人說百濟冬日嚴寒溼冷,盛夏酷暑難耐,連驅蚊的香帳都沒有,一年四季還只吃醃菜。我從小身子骨就弱,去了可怎麼活……」廣德公主說著說著,捂著嘴,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兩行熱淚如山洪暴發。
到底是親骨肉,見她哭成這樣,胡婕妤也不忍心再說,只好先安撫著,從長計議。於是伸臂將她摟在懷裡,一邊給她順氣,一邊道:「唉,不是娘逼你。你說人家安陽嫁不出去,也就罷了,情況大家都懂的。你也拖著,知道的是你挑三揀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和安陽一樣呢。」
廣德公主嘟著嘴,非常委屈,嬌聲道:「也不是女兒挑,實在是他們一個個的都不行嘛。不是眼睛太小,就是個子太矮,還有說話聲音像驢叫的。女兒可是要跟人家過一輩子的,不挑個順眼的可怎麼行?」
胡婕妤無可奈何:「那建康城這麼大,你可看哪個順眼了?」
廣德嘴嘟得更高了,能掛二兩臘肉,道:「唔,我覺得只有蕭家三公子不錯,可惜他還是個瘸子。」
「呸,別這麼說人家。」胡婕妤佯裝生氣,稍微用力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責怪道,「沒教養。」
「本來就是嘛。」廣德小聲嘀咕。
胡婕妤又好奇:「那他若不是瘸子呢?」
「不是的話,女兒肯定樂意呀,早就嫁了。」廣德頭枕在胡婕妤腿上,遺憾道,「實在太可惜了。」
胡婕妤便將皇帝一直想給二人說親的事兒告訴了她,順便也說了蕭子律前兩次都沒同意,強調這人也是不識相,皇帝都親自拉下臉面來說第三次了,看樣子他好像還是不願意。
雖說廣德確實嫌棄蕭子律腿上有殘疾吧,一聽說是他先開口拒絕的,倒不樂意了。聽說蕭子律這會兒正在宮裡,她便找了個藉口從胡婕妤那兒告退,跑到宮門口去守株待兔。一見到他,便氣沖沖地上前質問他為何不願意娶自己。
蕭子律高挑修長,比身量嬌小的廣德足足高出一頭半,往日看個子比廣德高不少的長生都是俯瞰的,在她面前卻不擺架子,姿態優雅,謙恭地行了個禮,從容不迫道:「臣自知配不上公主,不想勞公主煩心。錯都在臣,所有非議,臣一個人來扛就好。」
廣德見他態度誠懇,也就信了,心裡得意地想這還差不多,嘴上卻得理不饒人,又教訓了他一頓。
蕭子律老老實實地聽著,點頭稱是,並不還口。
廣德說夠了,方大度地一擺手,比畫道:「行了,你走吧。」
「臣告退。」蕭子律行了個禮,剛要走,廣德突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了他,問:「都說你是建康第一聰明人,那本宮問問你,本宮……咳,找誰成親比較合適啊?」
蕭子律看她故意把腰板挺得筆直,昂著頭,努力做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淡淡道:「趙懷璧將軍腿腳很好,為人實在,仗義熱忱,值得託付。」
而被他兩次評價「是個值得託付的好人」的香餑餑趙懷璧,自從三月三回來以後,就一直拉著張臉,彷彿別人欠他的錢,打從那天起就一直沒還,他也不再提長生。只是經常問宋安知,有沒有人來府上找他,或者給他傳什麼口信。
宋安知說了沒有。過一個時辰,他練完武,又要來問一遍。三番五次之後,宋安知終於受不了了,試探著問他:「將軍是不是在等王府的信兒啊?」
趙懷璧一聽王府兩個字,臉立刻拉得更長,不悅道:「本帥跟王府有何關係,讓你說得好像我欲與王府結黨似的。本帥是那樣的人嗎?」說完好像更氣了,乾脆一拂袖,準備離去。
宋安知笑道:「可是……屬下都沒有說是哪個王府啊,將軍何必這麼激動呢?」
「……哪個王府也不行!」這人怎麼回了建康以後就特別不會說話啊,趙懷璧簡直氣得想跺腳,回去關起門來不讓人看見,跺了一頓後,又出來,一邊在院中打水磨刀,一邊盯著大門看。
宋安知也不拿他打趣了,關鍵時刻,充分發揮自己內奸的作用,主動幫他挑了桶水,問道:「將軍可是上巳與郡主同遊時,出了什麼岔子?」
趙懷璧抄過水桶,一股腦倒下去,哼了聲:「本帥怎會同姑娘家一般見識。」
宋安知一聽這話,便知準沒錯了,又在一旁打下手,旁敲側擊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長生回來以後,也只說似乎是惹得趙懷璧不高興了,至於原因,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趙懷璧沉吟片刻,不好意思把因為吃了蕭子律的醋這種事開誠佈公地講出來,思前想後,還是擺擺手,一屁股坐下來,嘆道:「罷了罷了,誰讓咱們是後來的呢。」而後又很氣,「只是我想不通,為什麼她沒事兒要來招惹我?」說著,認真盯著宋安知看,似乎想從他那兒尋求一個答案。
宋安知趕忙猛搖頭,假裝自己什麼也不知道。入夜後,他又悄悄跑到王府,將趙懷璧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長生。
長生把劉義符叫來,二人一商議,這才弄明白,趙懷璧是小心眼兒鬧脾氣了。
長生萬分無語,覺得他吃蕭子律的醋簡直吃得莫名其妙,自己就是跟誰有前科,也不能跟他蕭子律有啊。說她跟蕭子律有一腿,還不如說她跟義符哥哥有一腿令人信服。
劉義符卻提醒她,不管怎麼說,她跟蕭子律確實走得近,若是不明真相的人看見了,懷疑二人感情好也是順理成章的,說完還特地問她一遍:「所以你們感情真的不好嗎?」
長生想也沒想便確定道:「那是當然了,斷腿之仇不共戴天。」
劉義符心中不以為然,但見長生如此堅信,自知也非寥寥數語能解釋清楚,便只說了句玄之又玄的:「醉翁之意,未必在酒。」
長生沒明白,痛定思痛地想,以後還是離蕭子律遠點好了。這傢伙在破壞她婚姻大事的道路上不遺餘力,就算不說話,喘口氣都得掀起一陣風暴。至於趙懷璧那邊,恐怕還得花心思從頭再來。
再說廣德,回去以後,當真特地找人打聽了一下趙懷璧將軍是何許人也,並起了個大早,偷偷趁他上朝時,躲在一隻石獅子後面瞧了一眼。
那天春光明媚,鳥語花香,一隻偶然經過的蝴蝶落在等待覲見的趙懷璧的肩頭,他沒有留意。蝴蝶停駐許久,抖抖翅膀,趙懷璧才發現,一回眸,高興地笑了,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而後他伸手捏著蝴蝶的翅膀將其摘了下來,確認沒有受傷後才放走。
廣德全程看在眼裡,偏著頭琢磨了一會兒,對這位將軍的印象好像還不錯,但也只是還不錯而已,並沒有到可以談婚論嫁的那一步。
她思忖一番,覺得想要全面瞭解趙懷璧,在宮裡守著人家上朝下朝的空當,時間實在太少了,而且上趕著似的,萬一被發現了,也顯得自己很沒面子。最好還是找個機會,去宮外轉轉,「順便」瞧上一瞧。
於是她回到寢宮,找了兩個小宮女,張羅起出宮事宜。兩個宮女得知她要出宮,嚇了一跳,嘟囔著胡婕妤有令,不讓她出去亂跑,怕她在宮外遇到危險。
廣德卻不當回事:「有什麼危險的,安陽不是也每天在外面玩得快活嗎,本宮在宮裡都悶死了,出去一趟怎麼了?」說著便推搡她們抓緊準備,只道是:「哎呀,你們聽話就是了,出了什麼事,本公主擔著。」
不知道從哪兒聽的,說是最近外面流行著男裝。她也心血來潮,讓宮女們去三皇子那兒討了件素淨的月白大袖衫穿,美其名曰掩飾身份,以免打草驚蛇。
而後擇個吉日,只帶了兩個同樣喬裝成男子的婢女,興致高昂地出了宮。寬袍大袖的男式外衫,愈發顯得她身材玲瓏,看上去好像剛剛十二三歲,眉眼初成、白淨細膩、雌雄莫辨的美貌少年。
在深深宮牆裡憋了許久的廣德剛一齣宮,就有點興奮,一時把去看趙懷璧帶兵操練的原計劃拋在了腦後,決定先去街市玩一圈。
建康城的市集,歷經百年王朝動盪,風雨飄搖,依然熱鬧,一片喧譁景象。商鋪裡的金銀玉石琳琅滿目,胭脂水粉異香撲鼻,她且行且觀,只覺一切都新鮮不已。
就在她挨個兒鋪子逛去之際,長生已經搶先一步,在校場等候了。
雖然她一直沒讓人通傳,只在旁邊默默觀看操練,其實趙懷璧早早就發現她了,只是假裝不知道而已。
他告訴自己儘管照常操練,不要把她當回事,視線卻不聽話地時常往她身上瞄,對她來的目的做了一萬種猜測。由於心不在焉,本應挨排士卒檢查過去,他卻將同一排檢查了三遍,表情還特別嚴肅。嚇得整排人都以為自己犯了什麼錯,大氣不敢出。
直到他第四遍走來,隊首的那名士卒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將軍,您都看四遍了,屬下們這陣法,究竟是哪裡有問題?」
趙懷璧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意識到只要她在,自己就無法集中注意力,只得懊惱地叫宋安知去問問她來幹什麼。
宋安知小步快跑到長生身邊,又小步快跑回去告訴他:「安陽郡主說是來慰問的,給將軍帶了禮物,還有話要對您說。」
有話要說?趙懷璧有點好奇,但又不想表現得很在意,淡漠地應了聲:「知道了。」又拖著,讓長生曬了好一會兒太陽才過去。
他故意不與她對視,做出一副百忙之中只能抽出兩句話的時間給她,不能更多了的架勢,拍著鎧甲上的揚塵,問道:「郡主想說什麼,快說吧,禮就不必送了。」
長生從袖中抽出一方新繡的帕子,託在手上,遞給他,道:「原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只是上次漁獵,將軍說起小時候養的魚鷹,模樣甚是懷念。長生回去後久久不能忘懷,便繡了一對在帕上,還望將軍笑納。」
原來當時自己言語間的細枝末節她都沒有錯過,是否說明她心裡有他呢?趙懷璧心頭一跳,有點激動,但還是板著臉,「哦」了一聲,沒有接。
長生又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也遞了過去,道:「這個荷包裡裝的,是將軍上巳時送我的山茶。回去後,長生親手製成了乾花,放在荷包裡,味道還不錯。總共就做了兩個、將軍一個,長生一個,可好?」
趙懷璧的心臟又撲通撲通跳了幾跳,節奏比剛才更快了。他低頭看著她左右手託著的兩樣物事,都能看出用了心,但都不能解答他的困惑,令他十分糾結。
長生看出來他有所動搖,趁熱打鐵,嘆了口氣,道:「先前阿槿繡了好幾塊一模一樣的帕子,關係親近的人都送了,蕭三郎和我都有。但是長生比較笨拙,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只能繡一張,送給一個人,世間再無第二份同樣的心思了。」
「僅此一塊、一人、一份心思」這些話語,語氣雖輕緩,卻猶如重錘,重重地打在趙懷璧心上。頃刻間,所有顧慮都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這重錘擠壓出來的幸福感,迅速將他整個胸腔填滿。
那一瞬間,他看著她說話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窺探他神情的樣子,覺得從未見過如此可愛的人兒,一種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的衝動油然而生。不過他握了握拳,還是剋制住了,換了一種表達熱情的方式——將操練事務一股腦丟給宋安知,帶她去吃好吃的。
他將她手上的東西都接過來揣好,紅著臉道:「那個,既然郡主都親自跑這一趟了,要不,臣請郡主去吃薺菜餛飩吧。」
「好啊。」目標達成,長生很高興。
「郡主稍等,臣去換身衣裳就來。」趙懷璧說著,大步往回走,將身上的鎧甲卸了下來。由於激動,解佩刀時,不小心掉到地上,砸了自己的腳趾。為了不在長生面前丟臉,強忍著沒叫出聲。
長生在一旁看著,忍俊不禁地掩嘴偷樂,覺得雖然他快三十了,長得也高大威猛的,心性卻像小孩子似的,也很可愛,併為自己的計劃成功沾沾自喜。
另一邊,繁華的街市上,小販揹著揹簍,沿街叫賣:「枇杷,新鮮的枇杷。」
剛好感到口渴的廣德對於已被長生搶佔先機渾然不知,聽見叫賣聲,抬腳眺望,只見那枇杷上還沾著露水,看上去新鮮可口,煞是誘惑,打算買幾個來吃。於是她叫住小販,悠然自得地挑起枇杷來。
此時此刻,在家害相思病害了兩個月的楊五郎也正好出來透氣。
卻說不久前,他第三次寫信向謝家子抒發情愫,說了就算做不了戀人也想做朋友、唯願時常相見一類的話,結果收到一封謝二郎父親康樂侯的親筆回信。
原來謝二郎先寫了一封,而後自覺寫得不好,又找老爹代筆。康樂侯謝靈運何許人也,自是辭藻清雋、文采斐然。他揮筆作詩,酣暢淋漓寫就一首五言,格式精簡,意思也很明瞭:我兒子不想跟你做朋友,我們全家都不想跟你做朋友。
據說還朗朗上口,迅速在臨川傳開,變成了孩童口中吟唱的歌謠。這下可好,楊五郎追謝家子未果,還被整個謝氏拉黑了的事兒在兩地家喻戶曉。
楊五郎得知,慪得差點沒吐血,在家又悶了好幾天,差點投繩自縊。家中長輩看不下去,非逼他出來走走,換換心情,趕緊「改邪歸正」,娶個合適的姑娘。
而今,他正巧來到市集,正巧看到女扮男裝的廣德那粉雕玉琢的側臉。好看不是問題,要命的是,一襲白衣勝雪,身姿單薄,越看越像謝麟。楊五郎只覺那人生澀地跟小販砍價這等俗事,也能讓自己看痴了去,一時恍惚,竟跌跌撞撞地撲將過去,捉住廣德的手便深情呼喚:「謝郎。」
廣德嚇了一跳,忙叫他放開,一旁的僕役也上前拉扯。誰料楊五郎已被心中痴念折磨得幾近瘋魔,旁人說什麼都聽不進去,認定眼前人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情郎,不肯放開,甚至激動之下跌坐在地,抱著廣德的腿號啕大哭,控訴「他」沒有良心。
轟動之舉引來眾多圍觀者,很快便將街道堵塞得水洩不通。
廣德氣急敗壞地想去踹他,但是這麼多人看著,好面子的她又不好意思,連自己的公主身份也羞於啟齒,只好拼命上手掰扯。
她終歸是女子,身邊帶的也是婢女,力氣怎有魔怔的楊五郎大,根本撕扯不過。眼看褲子都快被楊五郎拉下去了,廣德也好想坐在地上跟他對著哭。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一聲「何人在此聚眾鬧事,王府車輿通行,還不速速讓開」的厲喝。廣德忙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清是長沙王府的馬車,欣喜萬分。
因著自己被楊五郎抓著,脫不開身,便命身邊的婢女去看看馬車上是何人,帶個話叫對方過來幫忙。她還不忘小聲叮囑,千萬別暴露自己的身份,丟不起這個人。
婢女領命,匆匆前去,詢問後得知車裡是安陽郡主和郡主的客人。婢女考慮到公主的面子問題,悄聲對車伕說,想叫安陽郡主出來說話。
車內的長生聽說來人是廣德公主身邊的侍婢,好奇地挑簾探出身來,問究竟發生了何事。
婢女湊上前,低語道:「啟稟郡主,奴婢與公主喬裝出遊,遇著個怪異公子,拖著殿下不放,非叫她謝二郎,還要她還情債什麼的。」
長生聽罷,只覺此事實在離奇,縮回馬車裡,忍笑忍到面部表情扭曲的地步,對車裡的客人道:「前面是一個朋友,遇到點誤會,我去幫幫忙,煩請將軍在此稍候。」
這位客人嘛,當然是要帶她去吃餛飩的趙懷璧——廣德公主倒霉的「始作俑者」。
聽說長生要過去,趙懷璧也跟著探頭看了一眼,皺著眉頭道:「那拖拽郡主朋友的男子似乎精神不太正常,要不郡主在這兒等著,臣代勞吧。」說著便不顧長生阻攔,自己下車去了。
楊五郎還在那兒不依不饒,廣德心中一片悲涼。正在悲涼之際,忽見一英武男子撥開人群,來到她的面前,線條硬朗的俊臉上,一雙冷眼睨著楊五郎,揪住他的衣襟,拎小雞似的就給拎起來了,厲聲教育道:「人家都說你認錯人了,不願意跟你走了,你還在此糾纏。堂堂七尺男兒,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磨磨嘰嘰,比婦人家還不如。我大宋男兒的臉都讓你丟光了,還不快回家照照鏡子,考慮重投一胎!」
言罷,他朝人群外走兩步,一鬆手,「咣噹」一聲把他丟在了地上。
楊五郎早上服散服多了,又沒怎麼好好吃東西,一直精神恍惚著,這會兒揉著摔疼的屁股,抬頭看著居高臨下的趙懷璧,只覺遇到了面目猙獰的無常鬼使,嚇得臉色青白,卻還顫抖地指著他,嘴硬道:「你……你就算抓我進地府,以油烹、以火燒、以百蟻噬心、萬刃凌遲,也無法令楊某人對謝二郎的傾慕之情消磨半分!」
好一份感天動地的真愛,圍觀群眾一片譁然。長生在馬車上看著,也不忍直視地抽動嘴角,揉了揉太陽穴。
終於,收到訊息的楊府派僕役趕來,將死命掙扎的楊五郎架走了。
被解救的廣德視線自始至終仰望著趙懷璧,一時竟看呆了。只覺天神下凡,他披著一身金光,就是專門來解救自己的。一顆雨後春筍般迅速萌發並茁壯成長的春心越跳越快,激烈的聲響震得她自己耳朵發麻。
於是她在這一刻,認定了趙懷璧就是自己要嫁的夫君、今生的命定之人。自己在紅塵中輾轉,一定就是為了遇著他,與他共渡情關。處於浪漫幻想中的少女顧不上,也壓根兒沒有心思去考慮,她的真命天子到底為何會在長沙王府的馬車上。
而對眼前「男子」的心意毫不知情的趙懷璧完成任務後,便朝他隨意一拱手,大步離去,回到馬車上,帶長生去吃餛飩了。
臨走前,長生還特地叮囑婢女轉告廣德,別在外面亂跑了,趕緊回宮去,萬一再遇見楊六郎楊七郎之流可沒人救她。
婢女覺得這種話自家那位只憑自己性子行事的主子是不會聽的,但還是盡職盡責,原原本本地轉述了。
沒想到廣德竟然握著她的手,激動道:「對,咱們回去!」
眼看她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婢女很是費解:「校場不去了?」
廣德痴痴回味著剛才趙懷璧的英勇身姿,陶醉其中,道:「不用去了。」
那您這一趟到底是來幹嗎的啊……婢女皺著眉頭,不是很懂。
這邊廂,對回宮路上的廣德內心之波瀾動盪亦渾然不知的長生,正與趙懷璧一同等餛飩。
他熟識的這家小館子不大,只容得下三張小方桌,來的大多是熟客。趙懷璧告訴長生,店家從他的家鄉來,做的是他家鄉的味道,因此他才特別流連。
二人坐好,剛聊兩句,店家便端上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白淨飽滿的胖餛飩,青翠鮮嫩的蔥花,幾片挺括的菜葉,幾隻曬乾的蝦米,湯麵上泛著星星點點的油花,看起來很誘人。
但是隻上了一碗。店家說,另一份還要現包。
長生大度地讓給趙懷璧,趙懷璧又讓給她。兩人讓來讓去,趙懷璧突然笑了:「好男不跟女鬥,臣就不跟郡主爭了。」說著主動拿起勺子,舀起一個餛飩,送到唇邊小心吹涼,剛想自己吃,轉念靈機一動,又遞到了長生面前。
長生對這個舉動稍顯錯愕,略為害羞地抿唇一笑,才撩了一下鬢角,湊上前去,就著他的手,張嘴把餛飩吃了。
其實她並不喜歡吃餛飩這種清湯寡水的食物,更不喜歡薺菜的味道,但還是在他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的目光中細嚼慢嚥,仔細品味一番,誇讚道:「好吃。」
「好吃就好。」趙懷璧鬆了口氣,滿意地笑了。
老闆好像故意似的,這時才把另一碗端上來。為有來有往,長生也舀起一個餵給他。二人你餵我一個,我餵你一個,一碗餛飩吃了小半個時辰,直到湯全部冷掉才算完。
趙懷璧吃得滿足感爆棚,小小的餛飩鋪,小小的建康城,小小的天地間,彷彿都要裝不下他了。
長生身上也熱乎乎的,面色潮紅,額上滲出點點香汗。趙懷璧掏出她送給自己的帕子,幫她擦了擦,又小心地疊回去。
吃完餛飩,二人都覺得很飽。趙懷璧提議乾脆不坐馬車了,散步回去。
長生覺得可行,便叫車伕先行駕車離去,只留了一個婢女遠遠地跟著,與趙懷璧一塊兒慢慢往回走。
暮色下的建康城古樸而恢弘,白牆黑瓦的房屋座座,寬闊的河道在屋宇間穿行,烏篷船在河面劃過,花草古木錯落,炊煙裊裊升起,夕陽將這一切勾勒上精緻的金邊。置身其間,宛如走入一幅畫卷。
趙懷璧走著走著,又從路邊的梨樹上折了一根尚未凋謝的花枝遞給她。
長生接過來,忍不住笑,問他:「怎麼又是花?」
趙懷璧撓撓頭,想了想,老實道:「不知道,見著郡主,就想送花,想把全天下的花都送給你。」
「再帶我吃遍全天下的餛飩。」長生點點頭,瞭然道。
「對,哈哈哈。」趙懷璧低頭看她,繁花映在他的眸子裡,笑得滿目春光爛漫。
長生卻沒看到,手裡拿著花,低頭把玩,致力於把它修理成一枚髮簪的模樣,好戴到頭上。因為過於專注,沒有看清腳下的路,不小心踩著自己的垂髾,絆了一下,身子向前猛地一傾,險些跌倒。
幸虧趙懷璧眼疾手快,伸臂去拉,穩穩地將她扶住,並用力向上提起。長生也在摔倒時下意識地向後仰,應著趙懷璧的動作,撞到了他懷裡。
「啊,都怪我不小心!」長生剛連聲說著,要從他懷裡出來,就感覺到他的胳膊一勒,更加用力地將自己抱緊了。
二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長生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熾熱的體溫、結實的肌肉線條,和胸膛鏗鏘有力的起伏。向來自命落落大方的她也不免害羞起來,侷促地站好,不敢動彈。
一陣微風吹來,捲起散落一地的花瓣,仿若蝴蝶在二人身邊輕盈起舞。周圍沒有人。就算有,也不會被此時此刻的趙懷璧看在眼裡。
連河中的流水聲彷彿也消失了,世界專門為他靜默。時間停駐,空間凝固,都在等他說一句話。趙懷璧用右手,從長生手中把那枝梨花拿過來,再用左手綰著她烏黑柔順,熠熠生光的長髮,綰成一個婦人髮髻的樣子,並將花枝作為固定用的髮簪插了進去。寬厚並帶有薄繭的大手掌生怕碰壞它似的,輕輕撫摸著這個臨時髮髻,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嗓音也沙沙的,帶著絲絲顫抖,在她耳邊問:「不知郡主……以後願不願意為了臣挽發?」
長生心尖一顫,突然覺得感動得想哭。
過了這麼久,花費了這麼多心思,她終於等到了這句能夠打破命運的詛咒,為自己的前程帶來一片光明的話語,一時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抬眸,以赤誠的目光與他對視,熱切回答道:「願意,非常願意。」
趙懷璧的所有不安也都因這個眼神有了著落,看著懷裡的人兒,想低頭去吻此刻說出自己最想聽的這兩個字的嬌嫩紅唇的衝動無比強烈。但想了又想,他還是覺得不妥,控制住了。
他的臉色在她的注視下急促變紅,手一滑,扶著她的肩膀,「嗖」地一聲將她轉了個面,背向自己,咳了兩聲,語無倫次道:「那個……本帥……我……下官……臣……哎呀,反正,時候不早了,郡主該回去了,改日臣再去府上登門拜訪。」
長生濛濛地被他轉過去,濛濛地被他推開,濛濛地走了兩步,眨眨眼,又偏著頭,回眸找他確認:「將軍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吧?」
「當然是了!」趙懷璧聞言瞪大眼睛,被她嚇了一跳,語氣有些急,「莫非郡主不是?」
「是是是……我也是認真的。將軍快點來哦,等你。」長生調皮地一眨眼,生怕自己留下再說錯什麼話,又惹得他反悔,抓緊時間告辭了。
堂堂一個郡主,語氣怎麼好像花娘,趙懷璧無奈地皺著眉頭,更覺全身燥熱。她熱得在外頭轉悠了好幾圈,待到臉上的紅潮消退得差不多了才回府。
回到府上,宋安知告訴他,皇帝剛剛派人來過,讓他明日進宮一趟,說是有要事商議。
趙懷璧以為邊境有異變,警覺地問:「說沒說是哪裡出了事?」
宋安知稍加回憶,道:「沒說。但看他的表情,似乎不是什麼壞事,倒像有好訊息。」
聽說是好事,趙懷璧就放心了,美滋滋地覺得,說不定還能雙喜臨門。於是第二天一早,他高興地換上朝服進了宮。
上殿後,他發現皇帝果然神色如常,不像有噩耗煩擾,只是有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特地招招手叫他:「愛卿啊,過來些說話。」
「是,陛下。」趙懷璧應著,走到了皇帝近旁,低著頭,視線落在皇帝椅子後面,與整個宮殿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的兩件農具上。
皇帝沒有說正事,而是顧左右而言他,問起了他的家庭。
「臣出身貧賤,家徒四壁,小時候連衣服都是撿哥哥穿剩下的。不瞞陛下,如今家中父老都靠臣接濟。臣連年在外征戰,也顧不上照看,打算過兩年北伐歸來後,再將他們接到建康生活。」趙懷璧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已經盤算好了。既然要娶郡主,就不帶她到外面去過苦日子了,而是要把自己家搬過來,在建康安家落戶。
皇帝滿意地評價道:「是個孝順的孩子……」而後低頭把玩著手上的扳指問他,「喜歡建康?」
算是吧,主要是喜歡安陽郡主,趙懷璧這麼想著,點點頭。
皇帝的心思百轉千回。
趙懷璧是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他心裡明白。但是自己就出身微寒,過過苦日子,豁出命去拼搏,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生活,他又怎麼忍心讓自己心愛的小女兒再去受苦呢?
當初看中蕭子律,便是因為蕭家即便被削了權,依舊是根基深厚的世族,有家底和名望在那兒擺著。再說以蕭子律的能力來看,將來不靠門庭靠自己,也一樣能有不凡成就。
他對蕭子律的期待有多高?高到都覺得自己身後要告訴兒子嚴加提防的地步。
可是趙懷璧呢?武藝高強,戰功卓著。然而武將不比文臣,功勳都是拿命換的。日日刀頭舔血,說不準哪天就回不來了。要真到了那會兒,廣德怎麼辦?
這就是他當初沒有考慮趙懷璧的原因。
千算萬算,卻沒算到,廣德竟然自己看中了他。昨個兒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回來就嚷嚷著非趙懷璧不嫁,求父皇下旨定親。
皇帝懷疑趙懷璧本人在背後做了手腳,試探了他一下,結果趙懷璧壓根兒就不認識廣德公主這個人。皇帝也是不懂了。思前想後,到底還是尊重女兒自己的想法,對趙懷璧說,想把廣德公主許配給他。
趙懷璧一聽,傻了眼,半晌沒接話。
皇帝以為他是興奮過頭,笑道:「小夥子,這可是莫大的恩寵。廣德是朕最疼愛的女兒,你做了她的駙馬,朕將來定不會虧待你。」不但不會虧待,為了讓廣德過好,還得大加賞賜呢,他心裡嘀咕著。
誰知趙懷璧面色凝重,沉默了一會兒,竟雙膝跪地,回稟了句:「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但是臣不能娶公主,還望陛下恕罪。」
「為何?」皇帝頓時面露慍色,自己都不介懷了,他倒還不樂意。
「這……」趙懷璧想來想去,決定實話實說,道,「臣已心有所屬,已經準備上門提親了,所以不能耽誤公主殿下。」
誰家的女兒比公主還有面子,皇帝更不樂意了,冷聲問:「哦?不知愛卿看中的,是哪家的女子啊?」
趙懷璧頂著巨大壓力,硬著頭皮答:「安陽郡主。」
「……」皇帝準備了一籮筐話,都被噎了回去,臉色更加不好看,那架勢,好像隨時準備提刀衝上前去砍點什麼東西似的。
整件事情從複雜變得更復雜。從情分上來說,他可以從別人家搶女婿,但不好跟自己弟弟搶。畢竟征戰在外那些年,一直是這個弟弟代為盡孝,並幫他照顧妻兒。一將功成,不知道欠了人家多少人情,所以長生不能明著得罪。從政治上來說,北伐是目前的頭號要務,也是他最大的心病,而趙懷璧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環,所以也不能怠慢。從心理傾向上來說,當然也不願意委屈自己女兒。
皇帝一時半刻也無法從中理清個頭緒,只好告訴趙懷璧先不要急著去長沙王府提親,一切還需從長計議。
趙懷璧強忍著娶長生的衝動,勉為其難同意了。告退前,皇帝又叫住他,叮囑他千萬別說這話是自己說的。
天下尚無關在門裡跑出不去的流言,更何況皇宮裡的門每一道都是八卦愛好者的重點關注物件。皇帝還沒親自去跟廣德說結果,廣德便從別人口中得知——趙懷璧在老家已經有了結髮妻子,並不想娶她。
皇帝和胡婕妤來的時候,小公主正躲在被窩裡哭,說什麼也不肯見人。
胡婕妤強行扭了她的肩膀半天,才看見一雙腫成蜜桃的眼,一時心疼,也跟著哭:「你說你這孩子,現在該看開了吧,還不如到百濟去……」
「我不去百濟,我就喜歡趙懷璧!」廣德悲慟不已,一說話,眼淚就將苦澀灌了滿喉。
胡婕妤還想勸,一旁的皇帝被兩個女人哭得心煩,不悅道:「都別哭了!你也是,就不能少說兩句?自己親生的女兒,一天到晚想著往外送。」
「陛下,臣妾也——」胡婕妤又要聲辯,被皇帝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只得把話咽回去。
廣德哭得差不多了,捏著溼透的帕子,回頭問皇帝,趙懷璧在老家的髮妻是什麼樣的人,委屈道:「我雖並非自小就是公主,但怎麼說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怎麼不比那鄉野村婦強,他為何看不上我?父皇,您再去跟他說說,若他只是顧念情分,我也不會虧待了那婦人,定會多給些銀兩,幫她再找個夫君的。」
什麼髮妻,鄉野村婦,哪兒跟哪兒啊。皇帝無奈地嘆了口氣:「趙將軍沒有髮妻,他只是有心上人了。這心上人你還認識。」
廣德一聽,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忙問:「是誰?」
皇帝揉著脹痛的額頭道:「安陽。」
「竟然……是她。」廣德身子一顫,這才想通,為何自己明明看到的是長沙王府的馬車,過來幫忙的人卻是趙懷璧。
他們進展到什麼程度了?同進同出了?廣德思前想後,覺得不會。趙懷璧過了年才調任回京,短短三四個月,他們能有什麼深厚感情?於是心中更覺有戲,她也不哭了,揉著紅腫的眼睛,道:「那你們都別管,我自己找安陽說去。」
「你去找她說什麼呀?」胡婕妤擔心女兒鬧事,又引起皇帝的不滿,趕忙勸,「能說過人家嗎,還是老實在宮裡待著吧。」
「娘!」廣德覺得她簡直無法理喻,一著急高聲喊道,「我又不是去找她打架,你急什麼?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兒好嗎!」
「這孩子……」胡婕妤被女兒教訓得臉色微紅,剛要聲辯,又被皇帝打斷了。
皇帝不耐煩地打道回宮,丟下一句:「得,你們年輕人自己解決吧,朕管不起,不管了還不行嗎?」
有皇帝這句話,廣德就放心了。
收拾心情、重整旗鼓的廣德,打算努力追求自己的愛情。反正長生和趙懷璧還沒定親,只是趙懷璧口頭上說對長生有好感而已,還不知道長生那邊是怎麼回事兒呢。她不去挖挖這個牆角試試,總是不甘心的。於是趁著長沙王府設宴慶祝王妃生辰的時候,跟胡婕妤一起去了。
而長生自從那日得了趙懷璧的承諾,壓力減輕許多之後,也不著急了。最近她與擔任秘書監的二哥劉義慶已正式接手了主持收集散落在民間的書本典籍的工作,並計劃藉此機會編撰一本民間故事集。她的心思專注於此,自然也就不知道皇帝向趙懷璧提過親,還被趙懷璧拒絕了的事。只是偶爾閒暇,才會想想,趙懷璧怎麼還不來。
生辰宴上女眷雲集,宗室姐妹紛紛到場,聊些家長裡短的瑣事。長生則與劉義慶湊在一塊兒,商議要不要新買一個院子,召集些門客,好共同編書。
二人聊的內容,將上前搭話的人都擋了回去,只有廣德在附近轉了好幾圈,屢次上前,又屢次退後。長生髮現,便與劉義慶暫別,前去問她是不是有事找自己。
「其實也沒什麼事……」廣德醞釀一番情緒,乾笑著問,「聽說,你最近一直在為婚事發愁,可有進展?」
原來是為這個,長生笑道:「有一點,約莫快了吧。」
雖然趙懷璧還未遣媒人上門,但是她覺得應該沒有大礙。
廣德聽完,眼中泛起一層霧氣,凝視著她,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喜歡他嗎,非常喜歡?」
「嗯。」長生眨眨眼,想當然地隨口答道。
「若是他被別人搶走了,你一定很難過吧。」廣德垂下眼簾,抿著唇,又問。
長生想了想後果,嘆道:「是啊,恐怕要鬱悶致死。」
廣德一陣沉默。
「怎麼了?」長生這時才察覺她有些不對勁,似是要哭,暗道一聲「不好」,想要上前安慰。然而手還沒碰到對方,廣德便捂著臉,哭著跑開了。
長生在原地發了半天呆,覺得她今日好生奇怪。腦海中浮現出街市上,她與楊五郎糾纏不清的那一幕,不由得嘴角一抽,想到她該不會是……看上楊五郎了吧?
不會不會,怎麼想這心動的方式也都太詭異了。於是她又擺擺手,否定了這個猜測。
真正得知廣德之所以行為可疑,是因為也看中了趙懷璧的訊息時,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了,告訴她的人還是唯恐天下不亂的那個蕭子律。
那日她到蕭府去,幫蕭槿參謀繡喜袍所用絲線的配色,遇到了他。
蕭子律正在家中小花園裡與幾個友人閒坐清談,見她來了,遠遠地打招呼。
長生為沒有以袖擋臉深感懊悔,回了個禮,便想趕緊跑開。沒想到蕭子律叫她等等自己,而後走了過來,問她今日為何事而來。
長生說是幫蕭槿的忙,順便自己也學習學習,說完得意地問他:「你知不知道,命運的詛咒被打破了?」
「哦?」蕭子律語氣挑高了好幾度,顯得很是驚訝,「難道郡主還不知道?」
長生不明白:「知道什麼?」
「趙將軍和廣德公主的事啊。」
長生歪頭看看他,愈發不解。
「看來是臣說漏嘴了。」蕭子律手中摺扇一搖,擋在嘴上,眼神似笑非笑道,「郡主口中打破詛咒之人,莫不是指趙將軍?可是臣怎麼聽到一個說法是,陛下準備把廣德公主許配給他,而將軍本人也同意了。」
長生不以為然,嗤笑道:「不可能,趙將軍不是出爾反爾的人。」
蕭子律只挑眉,不說話,意思很明顯:那可不好說。
兩人目光交鋒,對弈了好幾個來回,蕭子律看她表情略微有些動搖,又追問道:「那麼,趙將軍可去府上提親了?」
長生還真無言以對,思考片刻,決定也不在這兒自己瞎猜了,乾脆親自去找趙懷璧問問。蕭子律大方地表示願意陪她一起去,現場看看新鮮的笑話。
要說趙懷璧也是從事保密工作的一把好手,皇帝不讓他說,他還真就把那日在殿上交談的內容牢牢鎖在心底,回來後隻字未提。為了不在長生面前說漏嘴,連她的面都沒敢見。這麼多天過去,也是忍得十分難受。
得知長生找上門來,他一時興奮,一時又很糾結,在房間裡無頭蒼蠅似的團團轉。前腳邁出門檻,想想覺得不妥,後腳又要退一步。如此反覆半天,才強行把屁股按在椅子上,硬著頭皮讓宋安知去回,說他有事忙,不能見。
可是宋安知走後,他又按捺不住,偷偷跟上去,躲在影壁後暗中窺探。
宋安知回到門口,將趙懷璧的說法轉述給長生,說軍中事務繁忙,將軍一時挪不開身,不便待客,有什麼事過幾日再說。
話是宋安知說出來的,長生信了。但是蕭子律在邊上好死不死地追問,何事這麼忙。
宋安知想了想,覺得他好像每天忙得最多的就是在院子裡踱步撓頭,這該怎麼向外人描述?只好無奈地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黃河南北一日未統一,將軍就一日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吧。
「依蕭某看,莫不是反悔了,不知道怎麼說,才故意躲著不見我們郡主的吧?」蕭子律眉梢一挑,做出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沒等宋安知答話,趙懷璧待不下去了,生怕長生誤會,理理衣袖,從牆後繞出來,假裝自己是剛剛才到的,哈哈大笑著接道:「蕭兄說的哪裡話,趙某豈是那等言而無信之人。著實是近日太忙,分身乏術啊。」
既然當事人都到了,蕭子律也就把自己聽見的傳聞說了出來,當面對質,問趙懷璧可有此事。
不能說,趙懷璧暗暗握拳提醒自己,尷尬地笑道:「都是些謠傳,謠傳。」
「這麼說,將軍與廣德公主之間是清白的咯?」蕭子律笑眯眯道,「那還真是在下誤會了,多有得罪,還望將軍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