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便聽遠處傳來一陣車輪聲,一個內侍高聲通傳:「三殿下到,廣德公主到。」
門口戳著的幾人面面相覷。
三皇子一挑簾,見大家擠成一團,樂了:「你們都在這兒幹嗎呢?」
「隨便聊聊。」長生哂笑,心想:說曹操曹操真就到了,天底下的事還真是巧。
蕭子律臉上看熱鬧的表情更明顯了。
趙懷璧有那麼一點點想死。
之前廣德公主要來拜訪,他一直稱病,如今人家都到門口了,再做偽裝為時已晚,趙懷璧只好請大家一同進去說話。
三皇子卻說:「不必了,自打將軍回京,本宮一直想找將軍聊聊,可惜今日才得空。特給將軍備了一份薄禮,還望將軍賞光,跟本宮去看看。」
趙懷璧不想去,客氣半天。後來聽三皇子說是上好的戰馬,又有點心動。
蕭子律在一旁搭腔,稱自己也素愛寶馬良駒,想去看看。
明顯沒事找事,長生嫌棄地瞟了他的手杖一眼,小聲嘀咕:「你愛什麼馬?」
「呵呵,郡主就不好奇,這二位殿下在打什麼主意?」蕭子律側身靠近她,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回了句。
說實話,有那麼一點,長生沉默了。
三皇子大方道:「巧了,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同去吧。」
於是宋安知備了馬車,一行人跟在三皇子的車輿後頭,一路來到校場。果然新到一批戰馬,已經有不少將士湊過去圍觀了。
趙懷璧不愛錦衣華服、珍饈美饌,對金銀玉石也沒什麼研究,唯獨見到寶馬良駒、快刀利刃眼睛發直。他徑直走過去,撫摸著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的鬃毛,感慨道:「好馬,好馬。」
「將軍快試試。」三皇子趁機提議。
馬是給兵營的,又不是給他一個人的,趙懷璧便也敬謝不敏,牽著那匹棗紅色大馬,英姿颯爽地跨步上鞍,揚鞭在校場內跑了一圈。回來之後又由衷地慨嘆一遍:「真是好馬。」
「將軍喜歡就好。」三皇子很滿意,又說來都來了,機會難得,大家不妨都試一試。說著自己也牽了一匹。
蕭子律和長生都會騎馬,聞言各自選了一匹,跟著翻身上馬。
只有廣德還在地面上,表現得很著急,委屈道:「可是我不會騎呀,你們都騎馬去玩,要把蕙姬一個人丟下嗎?」
「好說,讓趙將軍教你就是了,將軍可是騎術高手,現成的師父。」三皇子說著,咧嘴一笑,對身旁的蕭子律和長生道,「我們先去跑一圈,比試比試?」
蕭子律眯眼笑,瞥著長生,彷彿在用眼神對她說:你看,我說這姐弟倆要搞事吧,而後才回道:「蕭某陪殿下比試就好,就不必帶郡主了吧。」
「蕭兄有所不知,別看安陽是女子,騎術也不一般,本宮還真未必比得過她呀,慚愧慚愧。」三皇子連連搖頭,大有必須帶她的意思。
長生也就從了他的意,看看他在搞什麼陰謀。三人並列一排,說好比賽一圈,看看誰先回來。
而趙懷璧則留下負責教廣德公主騎馬,臉上寫了一萬個不樂意。
三人策馬疾馳,騎了一圈回來。長生離老遠就看見,趙懷璧還是沒能成功讓廣德騎到馬背上。
廣德有些膽小,從小就怕,大到八哥小到蒼蠅,各種型別可以靠近她的活物,更不要說一匹高頭大馬。馬兒稍微粗重點喘個氣,她都要往回縮兩下,可憐巴巴地看向趙懷璧。
趙懷璧在一旁鼓勵她,告訴她這是一匹訓練有素的戰馬,很安全。
她還是費了好大勁,才克服心理恐懼,爬上馬背。馬兒擺了下脖子,又把她嚇得尖叫,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長生回來的時候,她正好在哭著喊著不玩了,非要趕快下馬。趙懷璧忙著安撫她的情緒,對她道:「殿下不要一直踢馬肚子,容易發生危險。」
不提還好,一提「危險」二字,廣德徹底不敢動了,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趙懷璧萬般無奈,想找三皇子幫忙,讓他把這個嚇傻了的公主抱下來。三皇子卻對自家親妹子的悲慘遭遇視若無睹,拉著蕭子律又跑了一圈,還招呼長生一起去。
長生應下來,故意跑得很慢,回頭關注著二人的動向。
眼見廣德已經馬上就要喊救命了,一刻也不能再等。沒辦法,趙懷璧只好自己動手,道聲:「得罪了,公主。」而後單手環腰,稍一用力,便將她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驚魂未定的廣德公主嬌呼一聲,腳下一軟,倒在了趙懷璧懷裡,捉著他的衣襟,低聲哭了起來。
溫香軟玉在懷,趙懷璧臉色通紅,一時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僵在原地,動也不會動。半晌他才清清嗓,乾啞地勸道:「公主,那個……沒事了,要不,您先放開臣……看看受沒受傷?剛才臣動作粗魯,怕公主扭著……」
廣德這才說好,讓他扶自己到一旁坐下,抽泣著揉揉腳踝,道:「好像撞到了一下,但是不怎麼疼,應該沒事。」
趙懷璧尷尬地撓撓頭:「那就好。」
廣德嘆了口氣,又泫然若泣,沮喪道:「將軍是不是覺得蕙姬特別沒用。」
趙懷璧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女孩子家本來就不用學會騎馬,上馬打仗那都是男人們的事。」
正說著,賽馬的一行人回來了。長生也學著蕭子律的樣子,微微挑起眉梢,與他對視一眼。蕭子律表情分外妖嬈,比他畫的畫還好看。
三皇子見廣德滿臉淚痕,彷彿剛剛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急急忙忙下馬來安慰,對其他人抱歉道:「既然舍妹受了驚嚇,我等就先行告退了,諸位再多玩一會兒。」說著去扶廣德,準備見好就收。
趙懷璧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卻聽長生叫三皇子:「義隆哥哥,你留下,你們男人們一起玩吧,正好我也累了,我送蕙姬回去。」說完,乾淨利落地翻身下馬,抖抖衣袖朝廣德走去。
三皇子拗不過她,只好同意。
往皇宮去的路上,長生窩在馬車裡,抬袖打了個哈欠,好整以暇地看著廣德,問道:「蕙姬,剛才演的是哪一齣啊。」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廣德試圖裝傻,卻被長生拆穿,只好絞著帕子,囁嚅著承認,「不管你怎麼想。首先我不知道你也會來,其次我也沒想那麼丟臉,以為自己能克服恐懼,學會騎馬,然後跟他一起騎一會兒來著。」
長生基本明白了:「所以,你對趙將軍也有想法?」
廣德又絞了一會兒手帕,下定決心,點頭道:「對。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我對趙將軍是真愛。不管你們之前有什麼,我都得為自己的終身幸福爭取爭取。」
長生沉默片刻,驀然一笑:「巧了,我也必須爭取。」
「既然如此。」廣德緊咬丹唇,咬得快要流出血來,抬眸看她,泛紅的眼眶中點燃了幾許倔強的血光,道,「那我們就一決高下吧。」
「原來今日蕙姬是來向我下戰書的。」長生插著手,挑眉道。
「其實生辰宴上,我就已經決定了,哪怕你會恨我。」廣德說著放下手帕,開始摧殘袖口。
長生想了想,眯著眼睛,笑著應戰:「那好,你我今後各憑本事。還望堂姐下次計劃進展順利些。」
此時此刻,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知道同蕭子律習慣性的動作有多像。
從那以後,二人便正式開始了爭奪趙懷璧的明爭暗鬥。
聽說長生給趙懷璧送了親手繡制的香囊和手帕,廣德也要繡。
來給她做幕僚的小黃鶯趕忙勸阻,說起前年自家二姐出嫁的時候,她特別熱情地要給人家繡嫁衣,結果繡完,人家哭了一個多月,想到要穿著那身針腳慘不忍睹的衣服出嫁就覺得不如出家好,勸她還不如送一條白布好。
聽說長生還和趙懷璧一起去漁獵了,廣德也嚷嚷著要讓三皇子約趙懷璧一同漁獵,順便也帶上自己。
小黃鶯又勸她三思,本來就暈船,要是真去了,到時候是捕魚還是救她就不好說了。
廣德很洩氣,發脾氣把宮裡的花瓶又往地上砸了一遍,帶著哭腔問:「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我到底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地把他拱手讓人嗎?」
「非也非也。」小黃鶯笑容嬌媚,拉著她在銅鏡前坐下來,對著鏡中的她道,「殿下有一樣女人最好的武器——眼淚。眼淚是女人魅力的精華,好好運用,定能讓趙將軍憐香惜玉。試問哪個英雄不愛美人,卻會跑去喜歡安陽那種假小子呢?將軍之前呀,一定是沒怎麼接觸過女人,才會被她迷惑。只要殿下經常出現在他眼前,他眼裡自然就容不下安陽了。」
廣德仔細想想,覺得十分有道理。
於是本來就愛哭鼻子的廣德公主變得更加多愁善感。鴻雁傳書給趙懷璧,字裡行間都是深閨愁苦,還抄了曹丕的「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之類的話。趙懷璧沒看懂,就回了幾個字,叮囑她睡覺把窗子關好,她要哭上一哭;邀請趙懷璧同遊賞春,趙懷璧去是去了,還招呼了一群同袍,她要哭上一哭;共同赴宴,趙懷璧陪長生說話了,沒跟她說話,也要哭上一哭。
一來二去,趙懷璧也很痛苦。
某天,廣德公主又到校場來探班,非要親手給他擦汗,他不願意。
廣德立刻哽咽道:「將軍連這麼點小小的心意都要拒絕,莫不是嫌棄蕙姬……」
別說,小黃鶯的理論在趙懷璧身上見效十分顯著,他見狀立刻放軟語氣,忙解釋並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廣德眼淚汪汪地瞧著他問。
趙懷璧答不上來,只好咬著牙,蹲下來讓擦了。
這事兒傳到長生耳朵裡,次日長生也來探班。不提他昨天跟廣德怎樣怎樣的事,只說自己帶了好吃的,讓他分給將士們一起嚐嚐。然後自己拿了一塊綠豆糕,掰成兩半,與他分著吃。
穿著一身藕色衣裙的少女,簡單地用嵌著白玉蘭花的木簪隨意往光華動人的秀髮上一插,氣質恬淡清純,宛若出水芙蕖。她坐在校場的木頭架子上,閒閒晃著腿,一邊吃糕點,一邊同身邊倚靠著木架站立的鐵鎧將軍談笑風生。遠遠看著,真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
將士們吃著長生帶的點心,對於將軍受此待遇,都覺得十分羨慕嫉妒恨。有人嘆道:「安陽郡主活潑開朗,聰慧可人;廣德公主柔弱多情,惹人憐愛。別說將軍了,要是我選,我也選不出來。」
話雖這麼說,實際上不管廣德再怎麼努力,有宋安知這個「內奸」在,長生總能領先一點點。所以廣德總是蠢蠢躁動,長生始終有恃無恐。
長生多跟趙懷璧說了兩句話,廣德就對內容十分在意,總要旁敲側擊地打聽打聽,併為趙懷璧看長生的一個眼神醋意橫飛,事後定要來鬧上一通,哭訴自己的鬱結。長生對於趙懷璧和廣德之間的事,好像並不在意似的,很少表現出不滿。
倒是趙懷璧有點在意,主動對她說:「公主昨天來了,又要學騎馬,結果好不容易能在馬上老實坐著了,卻說什麼也不敢碰韁繩。最後沒有辦法,還是臣上去幫忙牽的,帶著她一起騎了一圈算完。」以試探她的反應。
長生聽完,笑得前仰後合,問道:「嚇得哭鼻子了嗎?」
「倒是沒有。」
「那可真有點遺憾。」
「嗯……郡主就沒什麼別的想說的?」趙懷璧說著,暗自關注她的表情。
「別的?」長生迷茫地轉頭問,發現他眸光異樣,不解地問,「你今天怎麼了?」
「沒什麼。」趙懷璧仰頭,開啟水囊,心情複雜地猛灌了一口。
長生覺得他的語氣有些落寞,喝水的姿態也有點落寞。二人之間的空氣流速驀然慢下來,緻密地向下沉去。
她也說不清為何會有這種感覺。有種思緒在她腦海中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直到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才讓她看得清楚明瞭。
四月廿三,是蕭槿和蕭子律的祖父八十大壽的日子。如此高壽,實乃難得,蕭府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席,邀請建康城的公卿貴胄都來參加。長生、廣德和趙懷璧也出席了。
管絃絲竹齊奏,舞姬仙袂飄飄,場面好不熱鬧。
長輩們坐在一邊,小輩們坐在一邊。長生和廣德離得很近。趙懷璧與幾個同袍一同去對面祝酒,回來的時候路過二人所在的位置。
胡姬們飛快地旋轉著,足上的金飾發出輕快悅耳的叮噹聲。一片輕紗翻飛,火焰燃燒跳躍般令人炫目的紅。
就在這時,剛巧一個身體不適的胡姬轉了幾圈後有些眩暈,不小心摔倒了。摔倒的時候,又剛好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同伴。這個同伴剛好撞到趙懷璧。趙懷璧當時正在與身後的人說話,剛好沒有注意。兩個人的重量突然向他砸來,他一個沒站穩,剛好跌倒在長生和廣德面前。手上拿的琉璃樽剛好摔在桌角,碎裂時的一塊殘片扎到了他的掌心裡。
趙懷璧吃痛,不由得吸一口涼氣,迅速將殘片拔出來,用力按壓住傷口,可是血還是流了一片。
周圍人大呼小叫,一驚一炸。他起身想對大家說一點小傷而已,沒有大礙,不必擔憂。抬頭卻發現,原來眾人並不是對他的傷勢做出反應,而是因為碎片中的一塊飛濺起來,擦著廣德的面頰劃過,在她耳根處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紅痕。
將軍身上的疤,再大也是小事;公主臉上的傷,再小也是大事。廣德又驚又怕,一邊顫抖地撫摸著自己的臉頰,一邊還不顧身邊人的關心,而是撥開人群衝上前,詢問趙懷璧傷得重不重、疼不疼。她深情注視著他的傷口,眼眶裡又起了一層大霧,一場暴雨即將傾盆而下。
傷了個公主,趙懷璧心裡有點慌張,也有點內疚。一安慰她沒事,只是擦破一點皮而已,不會留疤的,一邊說自己要出去清洗一下傷口,儘快包紮,要不也順便幫她處理處理。
廣德低低抽泣著跟去了。
本抱著相同的想法,他欲上前關心慰問的長生則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頭滋味一言難盡。
有僕役上前,動作迅速地將東西收拾好。蕭子律又過來重新招呼大家落座,宴會很快恢復正常,彷彿剛才只是發生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大家以為地上的一攤血都是趙懷璧流的,沒有人注意到長生袖口正在慢慢洇開的赤紅。
原來趙懷璧摔倒的時候撞到了她的桌子,當時長生正拿著從僕役那兒要來的小刀努力切面前的一條羊腿,失手在自己的虎口上來了一刀。但是她沒有叫,也沒有哭,只是用另一隻手按著,久久沉默不語。她不是不想說話,而是看到趙懷璧一臉擔憂地扶著廣德走出去之後,覺得事情的發展跟自己想得一點也不一樣,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正在她發呆之際,突然感到手腕被人用力捏了一下,接著整個人被拖了起來。蕭子律一邊拽著她往外走,一邊罵她:「傻了嗎!流血了都沒看見?」
「啊——」長生愣愣地回了句,「沒事,不疼。」
蕭子律冷眼瞟她:「郡主以為蕭府的刀都沒磨過?」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長生也回翻他白眼。
設宴的瑞鶴樓離蕭子律的住處很近,他乾脆把她帶到自己的書房裡,幫她清洗上藥。
蕭子律的書房與書架層層疊疊,以安放眾多藏書的長生的書房不同,看上去十分簡潔有序。最先吸引人視線的是一張寬大的雕花紫檀木桌,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兩沓厚厚的生熟宣紙,兩個黃楊根雕製成的蒼勁枝條造型的筆掛上,掛有由粗到細規格不一的數十支毛筆,又有一白玉石床放置按照長短順序排列好的各色墨錠五根,供平常書寫作畫之用。向書桌對面看去,便會發現他的書房裡沒有書架,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格子比書架更高的置物架,上面陳列著他的各式手杖。青竹的、紫檀的、黃花梨的、白玉的等等,每一根都擦拭得一塵不染、熠熠生光。
長生看著那一排手杖,頭昏腦漲,隱隱作痛,覺得它們好像都在眼前轉圈……大概是真的有點喝多了吧,她這麼想著,便靠在椅子上,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目光注視著自己手上那道一指長的傷口,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蕭子律半跪在地上,用一種綠色的藥膏在上頭塗來塗去,冰涼冰涼,引出絲絲刺痛,扎進她的心裡。
「疼嗎?」看她蹙眉,蕭子律握著她的手腕問。
長生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
「累了就在這兒歇會兒,等會兒臣派人來叫郡主。」大概是因為她受了傷,他才難得溫柔地對她說話。
長生卻不領情,見他塗完藥,便起身道:「我還是去阿槿那兒吧,免得回頭又有人說我們倆的閒話。」
她可不想再對趙懷璧解釋一遍了。
蕭子律聳聳肩,站起身來,隨意晃了晃手杖,表示都聽她的,然後叫了個僕役來,送她去蕭槿的住處,順便囑咐幫她找身不帶血的衣服換上。
待到確認長生老老實實跟著僕役走了以後,蕭子律才折返回瑞鶴樓,趙懷璧和廣德已經回去了。
趙懷璧見長生不在,四處尋找未果,一打聽,聽說她是跟蕭子律一起出去的,眸光暗了暗,有點不高興。蕭子律一回來,他便第一時間上前,詢問長生的下落。
蕭子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種很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趙懷璧不明所以地摸摸自己的臉,詫異地問:「趙某臉上有東西?」
「沒有。」蕭子律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道,「蕭某也不知道郡主去哪兒了。不過,蕭某有一句話想跟將軍說。」
「請賜教。」趙懷璧客氣地一拱手,手上的繃帶綁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廣德的手筆。
「郡主她這兒有點問題。」蕭子律一邊注視著那根布條,一邊點了點自己的額頭,道,「但是她只是不會哭,不代表不會痛。」
趙懷璧面色一沉,詰問道:「蕭中散這是何意?」
蕭子律卻不說了,笑道:「蕭某還要招呼客人,將軍自行體會吧。」而後轉身便走。
留下本就心裡不痛快的趙懷璧抓心撓肝的,更加不爽,自己和長生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他蕭子律來置喙了?
然而不滿歸不滿,又坐了一會兒,見長生還沒回來,他終究放心不下,起身欲尋。剛好長生自己回來了。傷口上好了藥,擋在袖中看不出來,又借了一身蕭槿的衣服穿,乾乾淨淨沒有汙漬,一切看上去都那麼自然。
她若無其事地從門口晃進來,路過他的時候,還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坐下繼續吃羊腿。
旁人問起衣裳的事兒,她只說是因為剛才灑上了酒,對受傷隻字不提。
趙懷璧定定地注視著她,目光錯綜複雜,有疑惑,有不滿,亦有所期待。
長生吃著吃著,感覺到這道視線,轉頭與他對視,又笑了一下,用刀插著羊腿肉,做口型說:「味道很好。」
笑容甜美大方,趙懷璧看在眼裡,卻覺心煩意亂,自己的那份羊腿也沒吃好。不知道那隻羊哪裡得罪了他,看著就生氣。
過了會兒,廣德嘟囔著身體不舒服,又是頭疼又是臉疼的,一個勁兒地往趙懷璧身邊靠,眼巴巴地求他:「將軍能不能送蕙姬回去?」
「這……不太好吧。」趙懷璧看她喝得有點多,覺得孤男寡女夜半同行,有失體面,叫她去找旁人。
廣德不依,扯著他的衣角撒嬌,不要旁人,偏要他。
趙懷璧被她磨得稍稍有些心軟,猶豫著,朝長生的方向看去,心中似乎期待她來阻止自己。然而她並沒有,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又低頭去吃羊腿。
趙懷璧愈看羊腿愈氣,後半輩子都不想吃羊了,乾脆扶住廣德,道:「好,那臣就送殿下一程。」
「嗯嗯!」廣德高興地連連點頭,一路進了馬車,繼續黏在他身上。
夤夜悠長,寒露微涼,但他的身邊格外溫暖,彷彿足以護她一世無憂的,遮風避雨蔽的高牆。廣德抬眸凝視趙懷璧的側臉,難以剋制洶湧澎湃的慾望,湊上前,在他的唇邊蜻蜓點水地印下一吻。
趙懷璧嚇了一跳,閃身推拒:「殿下……」
沒想到這個反應反惹惱了她。廣德委屈地嘟起嘴,嬌聲嬌氣道:「將軍就那麼討厭蕙姬嗎?」
趙懷璧拼命擺手:「不敢不敢。」
「那為何不願,蕙姬究竟比長生差在哪裡?」廣德不服氣,乾脆心一橫,閉著眼睛,再次上前,不偏不倚,吻住了他的唇瓣。
美人熱情似火,趙懷璧承認自己還沒修煉到坐懷不亂的境界,也許對她也確有那麼點憐香惜玉,因此反手一推,竟然沒推動。
廣德更加得寸進尺,整個人都撲到他身上,把他壓在角落,進一步索取。
柔軟溼潤的觸感令他片刻神志迷離。就這樣吧,或許這樣也好,有一個嬌滴滴的,有些任性的姑娘,依賴他,霸佔他,眼裡只有他,令他充分感受到自己是被注視,被需要,被愛慕的。而不用耗費心神,在反覆推敲對方對自己的愛究竟有幾分的過程中飽受煎熬——有那麼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於是放任了自己的身體,一動不動,任她吻了許久。
直到她曖昧地喘息著,在他身上亂蹭,蹭開他的衣襟,絲絲涼風才吹得他驟然清醒,一把將身上的女子推開,拱手道:「殿下請自重。」
「你——」廣德羞憤難當,「哇」的一聲開始號啕大哭,歇斯底里地朝他喊道:「趙懷璧,我喜歡你、喜歡你啊!我知道你心裡有長生,我比不過她,可是我也勸說過自己幾百次要放棄了,就是放不下啊,你讓我怎麼辦?你就不能好好看看我,給我一次機會嗎?」
趙懷璧有口難言,好在馬車已經駛到宮門口。這個危險的夜晚,有魑魅魍魎在陰暗的角落裡蟄伏,誘惑獵物走向深淵。他害怕自己再犯糊塗,行差踏錯一步,便將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因此不顧她的哭喊,執意將她送下馬車,交給宮人接管後,迅速離開。
馬車裡只剩他一個人,卻殘留著胭脂的香氣與濃情的熱度。趙懷璧埋頭嘆了口氣,啞聲對外面駕車的人道:「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臨時被長生抓來充當車伕的宋安知壓了壓斗笠的帽簷,苦笑著應了聲:「是。」
宴會結束後,趙懷璧受傷一事便在建康城不脛而走。輿論風向一邊倒地支援廣德,議論著安陽郡主有多可怕。趙將軍在外面打了十年仗,手上從來沒受過傷,只是因為跟安陽郡主稍微走得近了些,吃個飯便傷著了。若是再這麼下去,哪天萬一喝口水嗆死,未免也太令人痛惜了。
就連長生最好的朋友蕭槿也不支援她,嘆著氣問:「你說你到底為什麼要跟廣德較勁,為了一個趙懷璧,值得嗎?」
長生一臉震驚:「怎麼不值得,要不我就得去百濟了。你覺得百濟嚇人還是廣德嚇人?」
「可你又不是隻有趙將軍一人可選。」蕭槿糾結半天,終於下定決心,明明白白告訴她,「我覺得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我三哥。」
長生樂不可支,彷彿聽她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才道:「絕不可能,我對他沒有任何好感。一個大男人,因為小時候那點破事小肚雞腸,一點也不大度。你看宋安知和義符哥哥,還有趙將軍,他們都不信那些,也不會成天惦記打擊報復。」
「這……」蕭槿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半晌後憋出來一句,「三哥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可長生問她那是哪樣,她又說不清楚了,最後只得不了了之。長生告訴蕭槿,自己是不會放棄的,即使外面有這些風言風語,即使有廣德橫插一腳,她也會堅持跟趙懷璧走到一起。
這是一場她和廣德之間的戰爭,她不會認輸。
然而話是這麼說,留給她們一較高下的時間卻不多了。遲遲等不到答覆的百濟又派了個使團來訪,大有催促之意。
皇帝對使團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招待他們在京師吃喝玩樂可以,但是婚事還得從長計議。另一邊則把壓力全丟給了趙懷璧,讓趙懷璧做決定,自己則和長沙王約好誰也不插手,做起了甩手掌櫃。
趙懷璧萬分糾結。來自皇帝的壓力、輿論的壓力、廣德和長生的壓力和心裡的猶豫,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乾脆每天沉迷操練,誰也不見。
然而長生聽說百濟又派了人來,卻有點按捺不住,三番五次遞名帖到趙府。最後,還是宋安知在一旁勸說,反正早晚都要解決,不如快刀斬亂麻為好。趙懷璧才同意與她在漁獵的那艘畫船上會面。
二人在船艙內的竹蓆上,隔著琴案相對而坐。自打蕭府壽宴之後,多日不見,再見面氣氛有點尷尬。
長生率先試圖緩解,抬手給他倒了杯茶,開門見山地問道:「將軍自從那日說起上門提親一事,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不知想好日子了沒?」
趙懷璧低頭看著面前的茶湯,沉默一會兒,反問她:「郡主想跟臣成親,是因為什麼?」
長生被問得一愣,旋即失笑,答道:「當然是因為心悅將軍。」
趙懷璧卻用懷疑的目光看向她,聲線略沉,道:「難道不是因為不想去和親,打算隨便在建康找個人嫁了?」
長生也低頭去看茶湯,彷彿能看出什麼來似的,心虛道:「當然不是。」
「是嗎,可是臣以為,郡主並不喜歡臣呢。」既然來了,趙懷璧也打算一次把話說清楚。
「為何?」長生放下茶盞,偏頭看著他,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趙懷璧嘆了口氣,不太情願地說:「郡主還記得,上巳那日臣為何突然離去嗎?是因為臣那時候就有點喜歡郡主,見郡主同蕭中散關係親近,心裡不太舒服。」
「我懂。」長生點點頭。
「可是郡主呢?」說到這裡趙懷璧英俊的劍眉不由自主地皺成了一團,「郡主對於別的女子接近臣一事,好像從來沒有過什麼反應。臣抱廣德公主下馬的時候沒有;臣扶著廣德公主去療傷的時候沒有;廣德公主抱著臣哭,臣沒有辦法只好幫她擦眼淚的時候也沒有。」
他說著,苦笑了一聲:「郡主總是那麼平靜,臉上帶著笑,張弛有度。從來不會因為這些小事著急上火、情緒失控,是不是?」
長生不說話了,低頭啜了一口茶,陷入沉思。
「可是真正喜歡一個人,不是應該像公主那樣的嗎?會在意對方對別人的態度,想要將他的身心完全佔據。臣能從公主殿下那兒感受到這種強烈的慾望,但是從郡主這裡……」趙懷璧一口氣把茶喝完,覺得今日的茶特別苦澀,又問了一遍,「所以,郡主是當真心悅臣嗎?」
長生動作慢條斯理,緩緩斂袖端坐,看向他,正色道:「所以,將軍不懷疑廣德的目的,倒是懷疑我了。說得好像自始至終,與百濟和親都只是與我一人有關的事情似的。」
「臣不是那個意思,郡主能不能抓一下重點。」趙懷璧很無奈。
「長生不明白。還是說,將軍的重點在於,廣德比我表現得熱情,能哭能鬧,更符合將軍理想的模樣?」長生語氣有些急促,深呼吸三次,隨手撥了撥琴絃,又恢復平靜道,「我不會那些,但我喜歡將軍的心意,也是真的。」
趙懷璧注視著她的手指,目光中有深情,也有苦楚和感傷。他只覺自己的心也像這根弦,她一個小小的舉動便能輕易撥動,震顫經久不停,沉痛道:「那為什麼臣感受不到?」
「要如何感受?」長生偏著頭問他。
趙懷璧嘆著氣,搖了搖頭。
「像這樣?」長生說著,站起身來,坐到他身旁,攬住了他的胳膊。
趙懷璧愣了愣。
「還是這樣?」她又繼續靠近,仰起頭,唇瓣慢慢向他的臉頰靠近。
趙懷璧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被自己的心跳聲淹沒了。
然而長生的動作戛然而止,發出一聲諷刺的嘲笑聲,道:「原來將軍是好這口,長生確實有負期待了。」
趙懷璧漲紅了臉,辯駁道:「並不是。」
他分明已經說好了要娶她,卻遲遲不付諸行動,令旁人有機可乘,如今還在這兒為自己的動搖強詞奪理,枉費她一番信任。長生也有點剋制不住自己的脾氣,熗聲道:「是不是哪個姑娘親了將軍,將軍就能感受到愛慕之情,不親就感受不到?」
「我……」趙懷璧對她得出這個結論的能力簡直驚為天人,瞪大眼睛,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如此輕易就能對別的姑娘動情的話,將軍對長生的心意又有幾分呢?」長生笑意薄涼,突然就覺得,他與自己最初想的不一樣了,一股失望之感油然而生。衝動之下,產生了放棄的念頭,脫口而出道:「將軍大可現在反悔,但是不要把責任都推到長生身上,非大丈夫所為。」
說完,她又猛然反應過來,這不是在自毀前程麼?
覆水難收,長生恨不能把舌頭咬掉,覺得胸中鬱結難紓,急需出去透透氣,順便踹自己兩腳。於是起身俯視著他,倔強道:「言盡於此,將軍自己坐吧,長生不陪了。」
「你等等!」罵完人還不聽人解釋,趙懷璧肺都要氣炸了,騰地站起來,拉住她的胳膊。
長生用力掙脫,嗔道:「將軍放手。」
倆人都來勁了。
「聽我說完我就放。」
「我不聽。」
「聽話!」
「不聽。」
長生抽不出手去捂耳朵,只好用力閉眼睛,彷彿這樣就聽不見了似的。
趙懷璧簡直哭笑不得,用力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按在船艙內壁上,禁錮於自己懷中,無可奈何地認輸道:「臣愛慕郡主,不管郡主心裡有沒有臣,臣只喜歡郡主一人。」
長生搖頭:「聽不見。」
「絕非虛言。」趙懷璧騰出一隻手來去撥開她眼簾,讓她看著自己,道:「不是我不想早點娶你,我……我當時恨不能立刻跑到王府去。只是發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總之一言難盡。你信我,正是因為太在乎你了,我才會想入非非,自尋煩惱。」
長生執拗地撇撇嘴,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問他:「那將軍又如何證明?」
趙懷璧一介粗人,不善言辭,也背不出風花雪月的情話,沉默稍許,慢慢俯身朝她吻去,動作生澀,卻十分輕柔。
長生瞪大眼睛,掙扎了幾下。
趙懷璧感受到她的不安,在距離極近的地方停了下來。近到臉上細小的絨毛都連在了一起,隨著彼此的呼吸交會,能夠感受到一陣輕微的癢。他緊張地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道:「那個……郡主不想就算了。」
長生立刻點頭表示同意。
他卻半晌未動,想了半天,又道:「要不還是試試?」
長生忙想說不用了,自己已經信了。然而下意識地一抬頭,柔唇便擦著他的唇瓣滑了過去。
這個動作仿若在平靜的油湖裡投下一星火焰,頃刻蔓延成火海,一發不可收拾。只聽一聲壓抑的粗喘,接下來她便被他壓在牆上,撬開唇齒,激烈索吻,直到二人都氣喘吁吁,因為缺氧而滿面潮紅才罷休。
趙懷璧一把將她抱緊,讓她的鼻尖貼在自己的脖頸上呼吸,撫摸著她的長髮,產生了一個希望這片刻時光能變成永恆的想法,在她耳邊溫柔而低啞地念著:「長生,我們不吵了。嫁給我吧,好不好,我想明天就娶你進門。」
還好沒搞砸,長生舒了一口氣,心中不悅來得快去得也快,欣慰地頷首道:「好。」而後尷尬地笑笑,推了推他,囁嚅道:「那個……將軍能不能先放開,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哦……啊!」趙懷璧好像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似的,鬆開手,撓著頭退後幾步,回到剛才坐的地方,舉杯喝著不存在的茶,臉一直紅到了胸口。
燥熱難耐的他,覺得全身上下有一團火在燒,燒得還很旺。頭頂如撐沸鼎,咕嘟個不停。
一場熱吻,讓他確認自己雖然惴惴不安,但更不想失去她。於是他決心不再拖延,激動得一宿沒睡,差點把被子都抱壞了之後,翌日一早便進宮告訴皇帝,自己一定要娶安陽郡主,誰攔也不好使。
愛情的力量讓人不顧一切。皇帝既然當初把決定權交給了他,如今也沒法子再說什麼,只好同意。
長生又在家裡美滋滋地等著趙懷璧來提親了。按照這回二人拉鉤的約定,他晚上就會派媒人來。
不知是不是她和趙懷璧註定命途多舛。長生一直等到深夜,來的不是媒人,卻是宋安知。只見他面色極差,從大門口一路撥開僕役跑過來,告訴她大事不好,廣德公主在宮裡自盡了。
「什麼?」長生以為自己耳背,聽岔了。
宋安知大汗淋漓顧不上擦,重複道:「廣德公主在寢宮裡服毒自盡了,幸好發現得早,也許還有救。陛下把將軍叫進宮去了,我特地來告訴你……」
「好了好了,別說了,我們也進宮去看看。」長生乾脆打斷宋安知,叫自家僕役也備好車,帶上他和老爹一起進宮去。
一路上,她的心隨著車軲轆在石板路上的起伏七上八下,始終亂糟糟的,坐也坐不踏實,只希望馬車快些到,千萬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到了宮門口,一行人火速下車,火速入內,一路快步來到廣德公主的寢宮。宮人告訴他們,公主暫時還活著,可是什麼時候能脫離危險還不一定,如今正高燒嘔吐,神志不清,只知道反覆念趙將軍的名字。
長生想進去看看,宮人不同意,說裡面好多太醫忙忙碌碌,怕人太多添亂,連公主的親兄弟姐妹們都不讓進。
長生又問:「都有誰在裡面?」
宮人答道:「只有陛下、胡婕妤和趙將軍在內室陪著公主,其他人都在偏殿等候。」
長生沒法子,只好與父親和宋安知一同也去了偏殿。偏殿內早已聚集了一群人,好多皇子公主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只在寢衣外隨意披了個長衫就來了。更有甚者,如三皇子這種,只穿了一件背心,還露著一雙胳膊在外面。穿戴整齊的長生和長沙王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她又從這些人的口中聽到了那句熟悉的——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