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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又自作主張送人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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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笑笑,落筆不停,不予置評。

蕭槿見狀,知趣地不再聊這個話題。儘管心中對於她對趙懷璧究竟抱有一種怎樣的感情萬分好奇,也把疑惑盡數和著茶湯化在了心裡。

夏日的閨房中,輕紗曼舞,驅蚊的香草在雕花銀燻爐中燃著,煙霧縈繞,瀰漫出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兩個少女埋頭忙碌,一個畫畫,一個理線,半晌誰也沒有言語。

還是蕭槿率先打破了寧靜,揉著痠痛的肩膀,向長生提議出去走走。往日都是長生先坐不住的,這會兒卻說不想動。

蕭槿又生拉硬拽,才強行將她帶到蓮花池邊散步觀花,還要自己站在靠近池塘的一邊,生怕她突然想不開跳進去似的。

長生見她那副言辭慎重、舉止小心的樣子,感到很無奈,不願被當作第二個廣德,便打起精神,提議道:「要不我們去摘桃子吧?」

「好啊好啊。」蕭槿忙點頭,火速吩咐僕役下去準備,不給她反悔的機會。

不到一炷香時間,二人便已收拾好,準備出發了。長生說自家有兩個果園,水土不一樣,一個種出來的桃子硬脆爽口,一個種出來的軟甜多汁,問蕭槿想吃哪一種。

「軟的吧,我喜歡汁水多的蜜桃。」蕭槿道。

「那咱們先去摘軟的,再去摘脆的。我給伯母和義符也帶點,他們喜歡把脆桃醃漬了吃。」

只要她有興致,別說摘桃子了,就是她去蟠桃會蕭槿也必定奉陪。二人一邊商議,一邊走出了門。剛準備上馬車,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高呼了一句:「這邊點,再往這邊點。哎呀不對,你聽不見我說的是這邊嗎!」嗓門之嘹亮,十道牆都能穿透,更別說梯子上那工匠的耳朵了。

蕭槿彷彿也被這聲線擊中了命門,霎時雙瞳放大,臉色也煞白,死死握著袖口,恨不能往車軲轆上一頭撞死,囁嚅道:「……我,我忘了告訴你,廣德新建的公主府,就在我家隔壁。」

長生應聲看去,只見蕭府隔壁原屬於司馬氏某位王爺的一處宅邸,空置近三載,終於迎來了新主人。老宅正在翻修,煥發出勃勃生機。廣德公主便是來掛新匾以宣示主權的。匾上蒙著紅布,等到整個宅邸修葺完畢才會摘下來,估計那時,周圍又會掛上喜慶的大紅綢了。

看她嘰嘰喳喳,上躥下跳地指揮著僕役的樣子,長生面色無波,語氣平淡地感慨了一句:「還挺有精神。」

蕭槿不知該做何評價。

這時,廣德也聽見了她們的動靜,朝二人所在的地方看過來。與長生目光相撞,只那麼一瞬,就迅速彈開了,彷彿再加停留就會被燒焦似的。

她沒打招呼,長生也沒說話。蕭槿只想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扯著長生的衣角,說好想好想吃桃子,催她上車。

馬車徐徐路過公主府門前的時候,隔著木板,蕭槿都能感到深入骨髓的尷尬。

大門內,因為「剛剛新修了府邸特別有經驗」而被叫來幫忙監工的趙懷璧剛好走出來,針對原有的一處水榭到底拆還是不拆詢問廣德的意見,見廣德神色有異,不解地問怎麼回事,是不是工匠們手藝不行,乾的活兒讓她不滿意。

廣德搖搖頭,瞥了一眼遠去的馬車,三思之後,還是抿唇道:「剛才遇到安陽了。」說完,偷偷瞄著趙懷璧的反應。

只見他腳步稍稍停頓了一下,便大步不停地跨過了門檻,「哦」了一聲,再無多言。

廣德暗自鬆了口氣,卻沒看到背向自己的那個男子目光中稍縱即逝的落寞。

長生是沒太多感想的,一門心思沉浸在摘桃子的偉大事業中,還拍死了好幾條毛毛蟲。知道的是自家郡主想吃桃子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果園裡新來了一個專門滅害的高人。

蕭槿不敢爬樹,手腳也沒有長生利落,只負責在下面接應。長生忙碌一天,出了許多汗,竟然覺得還挺過癮。於是接連數日,每天都來。

很快,建康城裡凡是與長沙王府交好的人家都收到了安陽郡主親手採摘的鮮桃。連遠在臨川的謝靈運也收到了一份,還高興地寫了首詩回贈她。與這首詩一起來的,還有給蕭槿的聘禮。

眼看婚期將近,蕭槿最擔心的卻不是以後嫁去臨川,與父母分離,能不能習慣在婆家的生活,而是自己走了之後,長生和蕭子律的感情大事誰來操心。

這麼多年來,她的夙願就是讓長生嫁給蕭子律,做自己的嫂嫂。她覺得二人十分登對,猶如毛筆配筆架、生宣配鎮紙、硯臺配墨錠,蕭子律的手杖配他的衣著服飾。她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二人遲遲意識不到這一點呢?非要在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上浪費青春,讓她在旁邊著急上火。

好在蕭子律最近表現還不錯,幹了件像樣的事兒。

按照建康習俗,青年男女大婚當日,雙方的兄弟姐妹都要到場,新郎還需一名德才兼備的同儕做為儐相,可是趙懷璧身邊沒有合適的人選。

廣德想來想去,提議找蕭子律,覺得他再適合不過。首先,蕭子律在同儕之中最有名望,這一點是大家公認的。其次,趙懷璧救過他,他還算是二人的月老,與二人都頗有緣分。而且,他和長生之間的關係不合眾所周知,肯定不怕立場尷尬。

儘管趙懷璧對最後一點表示懷疑,奈何一時確實找不到更為中意的,還是拉下臉面登門去請了。

果然遭到拒絕。

蕭子律非但不去,態度還很微妙。

趙懷璧不明白自己是哪裡招惹了他。

蕭子律似乎看出他心存疑惑,眉梢一挑,笑眯眯地問:「趙兄真不知是自己負了郡主在先?如今大婚還辦得這麼張燈結綵,恐怕不好吧?不是小弟不願給兄臺面子,實在是因為舍妹和郡主的關係,不便前往。」

趙懷璧聞言黑著個臉,憤懣道:「蕭中散這就有所不知了,並非趙某有負郡主,實在是郡主她……她……」

「她」了半天,也沒把她故意試探自己這種話說出口,只道是:「她主動提出的。」

蕭子律剛下朝回來,衣服還沒換,抖抖袖子,露出藏在袖下的紫檀木馬頭手杖。每當他這麼做的時候,都會令人感到一股盛氣凌人、威嚴聳立的壓迫之感。

他的臉上仍是掛著笑意的,道:「蕭某早就同將軍說過,郡主心特別大,腦子也有問題。但是她不會哭,並不代表不會痛。將軍以為,她真的對你無情,只是有心為之嗎?」

「此話怎講?」趙懷璧在他的氣勢壓迫下感到不安,不由自主皺起了劍眉。

蕭子律便有條不紊地說:「趙將軍恐怕也聽說過關於郡主命硬剋夫嫁不出去的傳聞,也知道因為這一傳言,大家唯恐避之不及。恐怕不知道的是,並非所有人都不願迎娶。上元之時,郡主曾問楊五郎有無此意。楊五郎原是有的,只是郡主自己沒相中人家。包括後來將軍回來,其實郡主可以選擇的始終不止將軍一人。倘若當真只想找個人嫁了,大不了找個沒有功名的,比如將軍身邊那位宋夫長之流,我想她也不介意。但是她沒有,她把所有良苦用心都用在了將軍身上。說她毫無感情,只是為了成親而成親而已,將軍自己信嗎?」

言已至此,他愀然作色,換了副口吻,繼續道:「我與長生相識十五載,知道她是不會虛與委蛇、惺惺作態之人。若是不喜歡的物件,莫要說日夜相伴、同桌而食,就是多說幾句話,她都是不願勉強自己的。」

「是麼……」趙懷璧嘴上硬說著不信,可是手上的茶盞中,一圈接著一圈的漣漪已經出賣了他內心的動盪。

蕭子律趁機補了最後一刀:「舍妹還對蕭某講過一件事。說郡主前些日子與她一起畫繡樣的時候,已經在聊姐妹二人將來想生兒子還是女兒的話題了。郡主說,若是將軍北伐功成之後得子,便取名叫趙平;若是北伐之前所得,則叫趙望北。取名技術堪憂,令人著實為她的後嗣捏把冷汗。可將軍覺得,其中的心意,也是假的嗎?」

趙懷璧從來不知長生還想過這種事情,不由得虎軀一震,眼眶也跟著泛紅。為了不讓蕭子律看到自己差一點溢位來的眼淚,他趕忙放下茶盞,藉口不想再討論與長生有關的事而告辭。起身的時候,他還煞有其事地說:「總之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罷。」

沒想到蕭子律也在他身後說:「的確。她能因為廣德服個毒就不要你了,說明沒那麼喜歡你。你能因為她對你使過心機就放棄她,說明也沒那麼喜歡她。彼此都沒到生死不離的地步,回憶過去又何必演出深情?」語氣淡漠,言辭犀利,毫不留情。

趙懷璧脾氣也上來了,冷聲道了句:「蕭中散既知如此,還提它作甚?」便拂袖大步而去。

得知趙懷璧來找自己兄長的蕭槿早在門口偷聽半天了,待他走後,她激動地跑進來,用崇拜的語氣對蕭子律道:「三哥,你說得真好。」

蕭子律卻重整神態,好像剛才自己沒在這屋裡似的,一臉迷茫地反問她:「好什麼?」

「就是剛才那番斥責趙將軍的話呀,聽著真解氣。」

「哦,我就是陪百濟使團陪得無聊,幾天沒跟人抬槓了,沒管住嘴而已。事不關己,胡說八道得可痛快了,你千萬別當真。」蕭子律說著,起身抻抻胳膊腿,抬手在她的肩膀上拍拍,打著哈欠說要回去睡個午覺。

某個環節蕭槿沒有弄明白,拉住他,疑惑地問:「等一下,你不是因為要拆散長生和趙將軍,才故意把趙將軍引薦給廣德的嗎?」

這回換蕭子律驚訝了,無奈地邊搖頭邊揉了揉她的頭頂,笑道:「怎麼可能,我與長生有那麼深仇大恨?」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蕭槿覺得他沒說實話。

趙懷璧後來尋了半天,找了沈璸做儐相。這個結果自然是長生喜聞樂見的,她還跟蕭槿打賭,自己要是突然出現的話,沈璸會不會大庭廣眾之下尿褲子。

當然,真到了那天,她稱病在家,並沒有去。

公主大婚,儘管皇帝厲行節儉,不支援大操大辦、鋪張浪費,建康城上上下下還是熱鬧了一天。喜慶的鑼鼓聲從皇宮一直傳到城門口,家家戶戶笑逐顏開,走上街頭湊熱鬧,找個由頭吃點好的,順便稱讚將軍和公主多麼郎才女貌。

鮮有人知的是,前一天晚上,趙懷璧披著禮袍,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徹夜難眠。

等他後知後覺地想清楚自己是喜歡長生的,喜歡她陽光下比三月春風還要明媚的笑容。喜歡她捉魚的時候奮不顧身的模樣。喜歡她不高興時不自覺撇嘴的小動作。喜歡她標誌性的三次深呼吸之後就要搞事情……無論長生如何設計,這些細節都做不了假,而恰恰正是這部分的她最令他著迷的時候,如蕭子律所說,已經晚了。

明天,他就要成為別人的夫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個心裡還能裝著她的最後一個晚上,極盡溫柔地將有關她的每一份回憶抽出,小心觸控,最後感受一遍心跳的溫度,然後全部遺忘。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產生了一種就這樣衝出大門、去帶她走的衝動。但是站起來之後,聽宋安知叫了一聲「將軍」,又不得不退回去坐下了。他只得目光定定地看著長生曾經送給自己的手帕和香囊,緊握到早上,出門去接親前,交到宋安知手裡,啞聲道了句:「丟了吧。」

而後他搖身一變,盡職盡責地在這一天中扮演好新郎官的角色。他的表情很開心,廣德很開心,皇帝也很高興,婚禮順利地結束了。

長生則在府上安慰不開心的劉義符。

昨天夜裡,張氏又發起了高燒,嚷著胃痛。絕不是什麼好兆頭,劉義符這樣想著,剛踏實半個多月的心又懸了起來,也是整宿沒睡著覺,服侍母親入睡後,就在院子裡發呆。

長生早上來看他,給他帶了點吃的,他也沒胃口。

見他徹夜散著發,髮梢都沾上了晨露,長生也學著他當初給自己梳頭的樣子,幫他梳理頭髮,覺得他的身子已經清瘦得風一吹就要飄走了,情不自禁抬手抱了抱他,嘆道:「我能幫你做些什麼就好了。」

然而兩個人心裡都明白,有些事情,人力所不能及,再想努力也無濟於事。

劉義符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拍拍她的手背,道:「事到如今,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你下月去祈福的時候,若能幫我在佛前禱告兩聲,也是好的。」

長生默默記下,到了月初又陪母親去瓦官寺祈福的時候,當真破例上香,正兒八經地許願希望張氏好轉。

在大雄寶殿裡當值點燈的還是上次的僧侶,見到她笑容和善地打招呼:「小施主,又見面了。施主此番心境,可與年初大不相同。」

長生詫異地問他:「有何不同?」

僧侶一邊給長明燈添燈油,一邊道:「在佛前見人見多了,誰有心事,有什麼心事,貧僧一眼就能看出來。小施主年初時還寬心得很,大半年來,恐怕遇到不少煩擾之事吧。」

長生在蒲團上沉思著,覺得「遇到不少」這四個字不大妥當,確切地說,應該是諸事不順。

僧侶見她撇著嘴不說話,取了一個開了光的護身符給她,道:「你我有緣,貧僧便將這護身符送給施主,願它保佑施主平安。」

長生不忍浪費他的一片善心,尷尬地承認自己並不信這些,這次來上香只是受人之託。

僧侶聽完,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只笑著問她為何不信。

長生道:「小時候,我跟人打賭,說世界上沒有鬼神。他說有,還嗔我不敬,說我會遭報應。於是我就說,那我就是不信了,如果神仙菩薩真的存在,如要懲罰我,當天晚上就懲罰好了。結果一覺睡到大天亮,什麼事也沒有。於是我就覺得,自己是對的。」

僧侶會心一笑,道:「也許報應在後也說不定。」

長生搖搖頭,道:「後來我也一直健康活潑地長大了。而且我覺得當神仙是件挺嚴肅的事情,他們應該不會有那個心思如此捉弄我才對。」

「哈哈哈哈,那施主可聽過一個詞,叫做造化弄人。」僧侶覺得同她聊天很有趣,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長生想了想,道:「我相信凡事都有因果,但這因果並非什麼早就安排好了的事情。就像別人都說我的命註定如何如何,我雖然確實有點倒霉,卻至今仍是不信的。」

「像施主這麼樂觀積極地面對人生的態度,也是難得。」僧侶點頭,並不強行灌輸自己的想法,而是對她說,「但是施主的不信並不能令心靈獲得安寧,這護身符裡的薰香卻能,施主還是收下吧。」

他都這麼說了,再拒絕未免顯得失禮,長生便謝過,揣在了身上。

原以為她會一如既往直接去禪房等豆腐吃的小姐妹,見她也去上了香,還最後一個回來,紛紛表示驚訝。不乏有人猜測她是對終身大事真的上火了。畢竟,百濟使團千里迢迢而來,等著要人呢。

卻說自打正月之後,才過了半年,小姐妹中有三個已經梳起了婦人髮髻,聽說其中一個甚至有孕在身。現在的話題已然從對未來婚姻生活的猜測轉變為了育兒準備,長生覺得與她們之間的差距更明顯了。

蕭槿沒有來,其他人聊天她也插不上話,隨便吃了兩口齋飯之後,便早早與眾人辭別,到寺中轉悠,去看看那些魏國僧侶還在不在。

誰知沒遇著魏國僧侶,倒是遇到了百濟使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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