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來人潮中,長生一眼就認出了蕭子律手裡那根獨特的羊脂白玉手杖,再要擋臉已來不及,蕭子律帶著百濟使臣朝她走了過來。
沒辦法,長生只好深呼吸三次,佯裝友好地與之行禮。
蕭子律介紹了一下自己身邊的二人,分別是百濟兩次派來的使臣。二人都穿著與漢人的寬袍博帶和胡人的窄袖緊服所不同的百濟傳統服飾,即有黑貂、鹿皮、狐絨等物作為裝飾的厚繒白袍,看著就覺得熱。
長生只對其中一個笑起來虎牙尖尖,瞳孔呈現淺淡的黃褐色,身材精健,看上去很像雪豹精的年輕男子有印象,知道他是第二批來的使節,有個漢名叫李敬。
李敬稱自己一直好奇江南地區的佛家文化,特地讓蕭子律帶自己到香火最旺的瓦官寺來參觀,對於能在此偶遇安陽郡主感到十分榮幸。
長生卻覺著「偶遇」二字用在此處未必準確,極有可能蕭子律是故意挑這一天帶他們來的,為的就是製造碰面的機會,因此一邊笑著附和,一邊瞪人。
蕭子律假裝看不見,與另一名使臣聊著天走遠了,只留李敬和長生在一起。
鑑於李敬滔滔不絕地讚美著瓦官寺內的壁畫如何精緻優美,佛像如何妙好莊嚴,長生也不好一直保持沉默,便假裝好奇,問了一句:「百濟也盛行佛教嗎?」
「是的,郡主。」李敬剛評論完百濟人畫的佛像的眼睛與大宋的有何不同,聞言愉快地回答,「佛教傳入百濟,便與百濟自古有之的巫祝文化相結合,創作出了保有西域特徵的同時更加威儀獰厲的菩薩形象。不像你們這兒的佛像,看上去都慈眉善目的,很是親切。不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倒像朝中的文武大夫。」說完,他似乎終於找到了共同話題,想要繼續深入徹談下去,於是問她:「郡主也常來禮佛嗎?」
「還好,還好。」長生聽完他的介紹,更不想去百濟了,乾笑作答。
不知李敬是否看出了她的窘迫,故意為之,竟然主動問道:「在下聽說,郡主是陛下心目中最為合適的和親人選。既然已有人選,一直拖到現在還沒有做決定,是為何故?」
長生驚訝地看向他,眼簾上濃密的長睫一眨一眨,彷彿在說「這種話題,一般在我們這兒沒有這麼直截了當地問的」。
李敬則攤攤手,回了一個「誰讓我不是你們這兒的人,就不要按套路出牌呢」的表情。
長生只好硬著頭皮回答:「主要是因為陛下有一個心願,欲將民間遺失散落的古籍都整理起來,收歸國庫,令我中華大地的文化典籍得以完好儲存,不致失傳。這項工作他想交給自家人負責,然而皇子中卻沒有十分合適的人選,只好暫時交由長生來主持。長生個人而言,也覺得這是一件關係文化傳承的大事,不可怠慢。便想著,待找到可以接手的人之後,再考慮嫁人一事。」
「原來如此。」李敬肅然起敬,讚歎道,「在下早就聽聞郡主素好讀書,更是辨識古文字、修復古籍的好手。不知貴國的貴族女子,都像您這般文化造詣深厚嗎?真是了不起。」
被人誇了,長生笑得心裡可美,同時來了點興致,好奇地問他:「貴使這麼說,長生倒是想知道,貴國的公主們平時都做些什麼,不讀書嗎?」
李敬捋著下巴上的一小撮鬍子,動作誇張地思考片刻,有些難為情地笑了:「大概也讀一點,不過粗通句讀罷了。在百濟,女子不怎麼讀書,基本都不識字。」
「是嗎,那可真是很遺憾。」長生聽完,頗為百濟女子的命運嘆惋,更更不想去了。
她又聽他補充道:「但是她們擅長唱歌跳舞,在廚藝方面也頗有研究。」
「哦?比如呢?」
「就拿醬菜來說吧。百濟女子自小學習製作醬菜的工藝,家家戶戶都有一手獨門秘方。光是蘿蔔,就能用不同部位做出風味不同的十餘種醬菜。例如醬蘿蔔乾、酸蘿蔔塊、辣蘿蔔條等。除此之外,還有酸白菜、醃黃瓜……」李敬提起家鄉美食,津津樂道。
長生卻越聽越糟心,愁眉苦臉地打斷他:「快別說了……」
李敬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很傻很天真地問:「怎麼?」
長生扯扯嘴角,手按在肚子上,昧著良心道:「再說下去,就該餓了。」
李敬聞言爽快地哈哈大笑:「那還不容易,郡主將來嫁到我國,每樣都能嚐個遍,想吃多少吃多少。」
「哇,好棒啊……」這下可好,長生想裝開心都裝不出來了,笑得十分抽搐,想要儘快結束話題,為此哪怕讓她再回佛堂重新拜一次她都願意。
奇怪的是,不知道李敬是不是看出了她的敷衍,嘴角雖然掛著笑意,獵豹一樣閃耀的瞳仁中,光芒卻黯淡了下去,說話的語氣也沒有方才那麼激越了,只是彬彬有禮道:「郡主累了吧,在下就先不打擾了。」
長生可不想給人留下個刻薄無禮、輕慢異國使臣的印象,忙打起精神說不累,還可以再聊一會兒。
李敬本人卻執意要先走一步。作別之時,這個白袍黑裘、笑容明朗的男子在佛堂旁茂盛的菩提樹蔭下期待地看著她,問道:「若是方便的話,郡主能否允在下參觀參觀您平常修復古籍工作?在下非常感興趣。」
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長生大方地答應了,約他改日再見。
他便高興地作了個揖,在兩排石雕佛像的注視下走遠,留下絲絲動物皮毛特有的溫暖厚重的香氣。
蕭子律沒有再回來找他,長生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尋到自己的同伴。回去的路上還她在想著,萬一李敬在瓦官寺走丟了怎麼辦,被魏國人綁架以挑起兩國糾紛怎麼辦……想到魏國,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原本是要去探查魏國僧侶行蹤的,結果碰到李敬之後,完全把這茬兒給拋在腦後了,不由得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同行的長沙王妃不解地問她:「拍頭所為何事啊?」
長生回答:「今天好像沒有見到魏國僧侶。」
王妃不明白她找魏國僧侶幹什麼,不過很自然地抬起玉指,指指外面,道:「路上那些不都是嗎?」
長生「咦」了一聲,驚訝地挑簾向外看去。她發現從瓦官寺回去的這條錯落著多座寺廟的山路上,星星散散地開了好幾家供上山的香客們休息乘涼的茶棚。幾乎每一個茶棚裡,都能看到一兩個胡人僧侶。他們有的在休息解暑,有的在與過路的香客聊天,有的在閉目打坐,生活自在安然,除了服飾樣貌,與普通僧侶並無差異。
粗略統計,長生覺得這一路下來,少說見著了二十餘人——這個數字可比年初在瓦官寺遇見的多多了。
說句良心話,她對這些魏國僧侶一直不放心,這種忐忑不安的揪心之感已經困擾她半年了。回到家中,長生終於忍不住去問父親,對這些魏國僧侶的行跡有沒有什麼想法。
長沙王撓撓頭,拿著根玉籤,將自己院中那一排竹籠裡的八哥、夜鶯挨個兒逗弄個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是:「會不會是你太草木皆兵了?現今我們與魏國尚在休戰,他們忙著統一北方,光死灰復燃的大燕就夠他們喝一壺了。哪有空理我們?」
長生並不認為他們忙著窩裡鬥就不會惦記南下,畢竟江南物華天寶之地,怎不令人垂涎。魏國僧侶在建康大搖大擺隨意亂晃的現象愈演愈烈,怎麼想都不是好兆頭。
既然老爹不理解她的憂懷,她又沒有證據,不好出去亂講,沒辦法,只好又去找劉義符說,盼望他能夠有所共鳴。
劉義符聽完她從年初觀察到現在的情況,也覺蹊蹺,摸著下巴,沉思道:「當真如你所言,確實讓人覺得背後正在醞釀什麼大陰謀。」
「對吧!」長生一拍大腿,覺得終於遇著了知音。
可他接下來又說:「但又或許沒有,只是我們對其心存偏見罷了。」
「然而就算僅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後果也許就是我們不能承受的。」長生心中堅定地認為,現有的國界一寸也不能向南挪了,邊境最後一道防線的所在地只能向北,再向北。
今夜月明星稀,浩瀚月華仿若在庭下鋪了一地清雪,雪中盛開的夜來香馥郁芬芳。又如淺淺積水,竹影隨著微風,在水面上蕩起層層漣漪。拖著月白色長裙的少女苦惱地皺著眉頭走來走去,任自己焦躁的步伐擾亂清風明月,為難道:「如果有證據就好了,可是到哪兒去找呢?」
她之前倒是「找」著過一個,但那是拿來騙蕭子律的,不能算數。
對此劉義符也表示愛莫能助,畢竟自己連王府大門都出不了,要是能出去的話,說不定還能幫上點忙。
而長生聽到這句話,心中頓生一計,蹲下來仰頭問他:「你說如果魏國人當真在搞陰謀,然後被我們發現了,防患於未然,算不算立功,陛下會不會褒獎?」
長髮飄飄、眉眼憂鬱、分明處在溫暖的夏夜,卻彷彿裹挾著一身悽霜冷雪的男子不像她,縱有萬千煩惱、心性不移,垂眸看她,無奈地苦笑道:「你呀,就知道要獎勵。」
「我才沒有呢,你快回答嘛。」長生扯著他的衣袖撒嬌道。
劉義符只好回答:「算吧,很有可能是大功一件。」
月光照在長生的眸子裡,亮晶晶的一閃一閃,彷彿有星子誕生其中。她拊掌道:「既然如此,若是你立的功,你說他會不會原諒你們,恢復你和伯母的身份?就算不能復籍,起碼允個自由身也是好的。」
劉義符發現她在打歪門邪道的主意,趕忙制止:「傻丫頭,可別瞎想。到時萬一立功不成,還拖累你們,我只有以死謝罪了。」
「哪能呀!」長生埋怨他對自己沒有信心,撇嘴道,「我只是想給你創造個機會進出王府,讓你幫我盯著點魏國僧侶而已。這要是真找著證據了,將他們的陰謀扼殺在萌芽之中,不也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嗎?再說,要是沒有人幫我看著,我以後睡覺也會睡不踏實的。就是嫁到百濟去了,都得夢遊回來。」
「你呀……」既然長生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劉義符只好同意,答應她,在母親身體還可以的情況下,與她的一名僕役互換身份,假扮成僕役進出王府,打探魏國僧侶的動向,以及他們幕後的陰謀。
長生高興地與他擊掌為盟,自己則每天打著去劉義慶新買的小院裡參與修書的旗號,把他放在自己的馬車裡,帶出去再帶回來。
雖然一時半刻沒有什麼進展,但是她覺得自從重獲自由,隔三岔五能出去走走,不再拘束在王府的方寸天地之後,劉義符的精神好多了。她彷彿看見他身上那冰凍三尺、寒冷入骨的積雪開始漸漸消融。他不再每天病怏怏的,偶爾還有心情寫寫詩、彈彈琴、打理打理花草。
單這一點,她就覺得自己做得非常正確。
而李敬果然按照約定,月末來到劉義慶的編撰院找她。
彼時,長生正在指揮一群人修復一份破損的古籍。據說是失傳已久的孤本,大家都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絲差錯。
這個院子是劉義慶專門買下來用於修書的,四周的房屋都佈置成了書房,院內也擺了許多桌案、水缸、乾草、晾曬架等物事供人使用。他佔用了幾間屋子,編纂他的故事集;長生佔用了另外幾間屋子,修復古籍,暫放藏書。由於二人共用同一批門客,共同設立一個辦事處,實在合適不過。
這還是長生準備做趙夫人那會兒與他商議的,如今趙夫人沒當成,編撰院內卻每天忙碌得紅紅火火。
李敬安靜地站在一旁,認真觀看他們是如何在破損的舊宣紙上蒙上新的,令二者合二為一,將破敗處補好,又重新把缺失的文字新增上去的,覺得很神奇。
長生剛指導完這一處,又有人來,送上了幾本新收上來的藏書,說其中還有兩個孤本,讓她鑑別。
長生拿過來隨手翻了翻,便將其分門別類放好了,並笑著說這兩個所謂的孤本自己手上就有一份,算不上什麼稀罕物,但是先人遺留下來的書籍,當然不是越少越好,而是多多益善。
收好了書,又有人來問,在整理諸子百家流派著作的時候,像《孟子》《墨子》《老子》《韓非子》等等大家之言自然要收納,可是例如法家一派,慎到所著的《慎子》、申不害所著的《申子》、劇辛所著的《劇子》等,是否也要與這些著作並列整理在一起。
長生的回答是:「當然了。」
前來詢問的那位博士覺得,申不害雖然變法強韓,效果只是暫時的,不出數年韓國便為秦所滅,更不要提輔佐燕趙之君的劇辛,說明他們的理論都有欠缺。因此以法家學說為例,有韓非子所著的集大成之作,再加個別出眾的代表人物,如商鞅、李悝等人的專著傳世就夠了。後人只需要瞭解前人最精華的思想,不需要了解拙劣的部分。
長生對此不敢苟同,對博士強調道:「我等作為整理先輩著述之人,不應以主觀評判和時代侷限作為依據。一個學術中的每一個流派、每一個代表人物、每一部作品,都有其獨到之處。同理,一本書的內容,有些文筆欠佳但寓意深刻,有些辭藻優美但意蘊淺薄,有些雖然寫的都是同類事物但是著眼角度和側重點不同……一字一句共同構成一本書的個性、名作者的個性。我們所做的就是儲存每一份獨特,而不是取冠上明珠。只留寫得最好的,其他就不要了怎麼行?就好比康樂侯五言詩寫得好,我也沒把您寫的那些都燒了啊。」
博士聽完,火冒三丈地黑著臉走了。
李敬在一旁忍著沒笑,等到她周圍沒人了,終於能休息一會兒的時候才上前問:「郡主方才得罪了那位博士,不怕他報復嗎?」
長生揉著痠痛的肩膀,無所謂道:「那貴使可就把我朝學者看低了,他最多就是回去也寫首藏頭詩罵罵我,暗爽一下。觀念不同而已,不會上升到械鬥層面。」
「原來如此。要是在我們百濟,怕是必須得打一架了。」李敬感慨道。
長生心想:這也是我不願意嫁過去的原因啊!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長生把今天新收上來的可以直接放入國庫的書籍和待修繕的書籍分別做好記錄後,收拾東西準備打道回府。李敬也在一旁幫忙,一邊把她的毛筆清洗乾淨收進筆簾裡,一邊道:「在下見方才那位博士用了一個時辰,才修復好幾個字。又聽你們探討學問,心中感慨萬千,不禁覺得,郡主所做的當真是一件偉大的工程。不但耗時悠久,而且意義重大。難怪沒有時間考慮和親事宜。」
「不想前人的心血浪費了而已。畢竟一本書還有人看,書裡的內容還有人記得,字跡未曾磨滅,那些人和物、情和事,便都存有茫茫宇宙中曾留有痕跡的證據。我捧著書卷的時候時常覺得,那些先人的魂魄還留在書裡似的。書活著,他們就活著,在隔著宣紙、竹簡與我說話。」長生撫摸著案上的一本書,笑言。
「這是不是就是你們漢人說的,文化的傳承?」
「大概吧。」
「真好啊。」李敬又開始感嘆。
長生覺得聽他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忍不住笑:「你怎麼什麼都說好?」
李敬坐下來,也笑道:「實不相瞞,我國太子欲與大宋和親,利在兩國結盟,使彼此可以站在抵禦魏國的共同立場上,這只是目的之一。」
「哦?」長生聞言,放下手上的東西,認真聆聽,等待他的下文。
李敬繼續道:「其二便是,希望能夠通過和親的方式,學習中原的文化和技藝。」
說到這兒,他捧著一本書,萬般愛護地細細摩挲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在郡主心目中,百濟是一個又窮苦又偏遠的小國吧。那天提起醬菜,郡主一臉鄙夷,覺得食之無味,生無可戀的樣子。坦白講,我們也不想一直吃醬菜啊!也想餐桌擺上更多美味佳餚。當然,這僅代表在下的個人願望。用太子的話說則是,希望人人都識字,家家有藏書,朝野皆鴻儒,市井無白丁。」
長生看著面前這個目光認真、表情堅毅、侃侃而談的男子,一時間頗受觸動。她覺得血液中有什麼長久以來蟄伏著的東西,被這番話啟用了,正在奮力掙扎,試圖破體而出。每一根毛孔都因此而震悚,激動得不能自已。驀地,她對這個素昧平生的異國太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停下手中活計,在桌案上撐著頭問他:「貴國太子,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方才還暢抒胸臆的李敬,聊到這個話題,忽然就沒那麼健談了,故作神秘地笑笑,露出兩顆豹子一樣的尖牙,反問她:「郡主覺得呢?」
長生聳聳肩:「我又不認識。」
「沒關係,以後慢慢會了解的。」他答非所問道。
長生倔脾氣上來,心想:自己連趙懷璧那麼傲嬌的人都套路了,難道還套路不了他嗎?於是提議,要帶他去嚐嚐建康的民間小吃,再多聊一會兒。
「好啊好啊,吃什麼?」李敬欣然同意。提起家鄉醬菜的時候還一副引以為傲的語氣,此時此刻的雀躍卻徹底出賣了他的味覺審美。
長生想了想,道:「薺菜餛飩吧。」
二人來到當初趙懷璧引薦的餛飩小鋪,長生給李敬要了一碗薺菜的,自己要了份肉餡兒的。
李敬吃了一口餛飩,評價不錯,但是喝了一口湯之後,就覺得沒那麼美味了,品著湯中滋味,道:「若是百濟人做這道小吃,定會在湯頭上下更多功夫。我們用新鮮的貝類、墨魚、海參、蝦蟹、海菜等熬湯,熬製出來的湯頭帶著一股濃郁厚重,又不失鮮活的大海的味道,並有一個聽起來就很厲害的名字,叫做瀚海十全羹。」
海味總是要比河鮮高階一些的,要不怎麼有個詞叫「山珍海味」而不是「山珍河鮮」?長生覺得很了不起,附和著點頭,轉念一想,又覺得哪裡不對,疑惑地問:「你們不是都吃醬菜嗎,怎麼還有海鮮湯?」
李敬玩味地挑了挑眉,笑了,目光似正在狩獵的豹子般精明銳利,道:「郡主,在下只說家家都會做很多種醬菜,可從未說過家家都只吃醬菜啊。」
「……」不知怎的,長生覺得好像自己才是被套路的那個,有點後悔請客,不高興地撇撇嘴。
李敬見了,連連賠笑,稱自己錯了,應該早點把百濟人還捕魚打獵的事兒說出來,這樣說不定不會給她留下那麼大面積的心理陰影。
長生聳聳肩,不置可否。
分別之時,為表答謝,李敬說要送她一樣百濟的小玩意兒,約她下次再見。
但是對於要不要再見,長生感到很糾結。
一方面,李敬口中那位百濟太子對於和親一事的期許和對未來的謀劃,是有些打動她的。想到自己可以作為一名先驅,為落後的小國帶去華夏悠久燦爛的文化,她不禁心潮澎湃,覺得這是一名讀書人無上的榮耀。但是理想歸理想,精神世界的滿足並不能彌補物質世界的缺憾。從個人生活角度考慮,她還是不想遠離故土,永遠與家人、朋友和熟悉的草木煙雨的氣息作別,去吃左一道右一道的蘿蔔醬菜和光聽名字就腥氣撲鼻的湯頭。
糾結之際,她又去找蕭槿談心,想知道蕭槿對於要嫁去臨川一事怎麼想。
然而臨川離建康那麼近,二者之間實在缺乏可比性,蕭槿也提供不了什麼有用的見解。
長生歪著頭,趴在水榭的欄杆上,一臉洩氣的表情,用手中的枝條在水上撥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紊亂的波紋與她內心的糾葛如出一轍。
「還是不要去了。」蕭槿勸她。
長生撇撇嘴:「說得輕鬆,我也想說不去就不去呀,問題不是聖意難違嗎。我也只能找點理由安慰安慰自己,說去了也挺好,只是目前還不太奏效。」
蕭槿剛想說什麼,看到剛從外面回來的蕭子律正在往瑞鶴樓的方向走,便命自己的婢女過去,把他叫過來給長生出主意。過會兒蕭子律跟著婢女來了,長生還在百無聊賴地把一池無辜的潭水攪亂。
蕭子律坐下來,聽了蕭槿說的前因後果,不禁莞爾,取笑長生道:「看不出郡主還有此壯志呢。」
「不瞞你說,我也沒想到。」長生白了他一眼,「沒想到我的人生追求還比蕭中散的價值高尚一些。」
蕭子律非但不惱,笑意更深了,放下手杖,理理衣袖,道:「就怕郡主真去了,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三哥,你怎麼能這麼咒長生呢?」蕭槿聽不下去,埋怨道。
長生無所謂地表示:「習慣了,聽聽又不會胖三斤。」
「並非臣危言聳聽。」蕭子律挑眉,「現今百濟的國運可說不上大好。魏人狼子野心,誓要統一北方。誰知道百濟小國寡民,能在強魏攻勢下堅持多久。到時候郡主的雄圖霸業還未施展,便成了階下囚,豈不可惜?」
長生不明白:「既然如此,陛下為何還要與百濟結盟?」
蕭子律抖好了長袖,從二人準備的果盤中拿了一顆楊梅,放入口中仔細咀嚼,露出一種對果實清新的酸甜很享受的表情,而後慢條斯理地擦擦嘴角,道:「大概只是不想百濟過早歸於魏人而已,畢竟百濟在海上有些實力。不過這只是臣的猜測,具體陛下是怎麼想的、百濟國王是怎麼想的、魏帝是怎麼想的、誰知道呢?」
陰謀,到處都是陰謀,國與國之間的交往,唯相互制約與權術較量爾。長生不由得嘆息,世道險惡,不如回家種桃。
誰知蕭子律說完,還擺出了一個笑眯眯的、看上去十分欠揍的表情,補充道:「不過郡主要是真想去的話,臣還是很樂意支援的。不但支援,還要申請去送親,親眼看看郡主是怎麼個大展宏圖法。郡主也知道,臣最愛看新鮮的笑話了,尤其是打著‘安陽郡主出品’招牌的那種。」他邊說邊用手比畫了六下,刻意強調這六個字。
長生本來最近就不爽,沒有心情跟他抬槓,乾脆起身,走到桌前,力道十足地在桌上一拍,瞪著他,慍怒道:「有什麼大不了的,我還不信我在百濟就活不了了,你等著瞧,定不會枉費你看戲的熱情。」說完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蔑的輕哼,拂袖大步而去。
「長生——」蕭槿見她當真發脾氣了,不由得皺眉跺腳,朝蕭子律埋怨了句:「哥,你……我就不明白了,你幹嗎每次都要惹她,把她氣個好歹的,你究竟能撈著什麼好處?」說完,也跟著憤憤地一甩手帕,起身追將而去。
亭中只剩下蕭子律一個人,他手中捏著另一顆楊梅,面上的笑意仍未淡去,把玩著那小小的、誘人的果實,自己也問了一遍這個問題:究竟為什麼每次都要惹惱長生呢?
眼前飽滿多汁、香氣襲人的果實,不禁讓他想起她生氣的時候那咬緊的,因為充血而異常紅潤可愛的唇。大概就是喜歡看那個表情而已吧,就像有的人喜歡看女性雪白高挺的酥胸,有人喜歡盈盈一握的腰肢,有人喜歡明眸善睞的眼睛……一種普通男性的審美趣味罷了,沒什麼特別的。蕭子律這樣想著,一挑眉,愉快地朝楊梅一口咬了下去。
儘管長生嘴上對蕭槿說著自己沒事兒,並再三保證並不會一賭氣就去跟陛下說馬上就要嫁去百濟,實際上去蕭府的時候鬱悶,回來的時候更鬱悶了。一進家門,她就只想回到房間去,好好洗個澡,睡個午覺、不承想迎面撞上了一個神色慌亂的僕役,險些摔倒。
長生疼得直揉頭,不滿地問:「這是趕著做什麼,後院招狼了還是失火了?」
「稟郡主,沒有狼,也沒有火。小的是急著去宮裡,張氏她……」僕役語速同腿腳一樣飛快,說到這兒卻擦了把汗,仔細思考了一番措辭,才繼續道,「張氏沒了。」
「什麼?」長生乍一聽,沒敢相信,拉住他又問了一遍:「你說誰?」
僕役告饒道:「郡主去後院問吧,小的著急進宮通傳,實在趕時間。」
長生見他模樣便知事態必定十分緊急,也顧不上跟他計較或是繼續生悶氣了,一路小跑到了張氏和劉義符住的院子,只見院中聚集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她還從來沒有在這個院中見過這麼多人,光是揹著藥箱的郎中就有三五個,更不要說腳步匆匆的僕役。一看就知道,出大事了。
長生深呼吸三次,讓自己冷靜下來,再三告訴自己無論進去之後見到什麼情景,都要保持鎮定,不能給義符哥哥添亂,而後才推門進了張氏的臥房。臥房裡也聚集了好些人,其中有她的父親母親、劉義符,還有她那被稱為妙手神醫的外公,每個人都面色凝重。
雕花的臥榻前還掛著她轉贈給張氏的護身符,張氏則平靜地躺在臥榻上,永遠閉上了眼睛。她熬過了歸途的艱辛長路,熬過了漫長蕭瑟的深冬,卻沒有熬過這個和煦的盛夏。劉義符在她身邊坐著,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無限悲涼,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母親的遺容,彷彿自己的一生都在此定格。
長生的父親母親都在一旁嘆氣抹眼淚,外公則搖著頭,正在把針灸用的金針都收回鹿皮裡。她覺得面前的一切場景都是那麼不真實,令人難以接受。
前幾天還神采奕奕的劉義符,眨眼變得更為沉鬱,好像那浸透骨血的寒冷垂死掙扎地反戈一擊終於將他徹底凍僵。伯母前幾天還能自己下地走路,到她院子裡去看她,誇她摘的桃子好吃,還給她縫了繡著牡丹的漂亮鞋墊的伯母,說去就去了。
世事就是如此瞬息萬變、難以捉摸。她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才走到劉義符身邊,抬手抱住了他的頭,想要給他一個依靠。
劉義符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看她,二人保持這個姿勢許久,直到有人通傳,說陛下來了。
皇帝還穿著一身朝服,來得匆忙、一進屋,看都沒看其他人一眼,便徑直穿過人群,趕到張氏的床前,顫抖著喚了聲:「阿容……是我,我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