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萬語,都融匯在這一聲呼喚裡。她是他的髮妻,他們患難與共,卻沒能共享榮華。在她生命的最後時日里,他甚至連見她一面都不敢。
打從回到建康,並未對這個父親有過一聲怨言的劉義符,此時此刻終於得以相見,卻顯得極為冷漠,道了句:「你是對不起她。」說完,轉頭看著他,雙目赤紅如染血,冷聲道:「母親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所以執意要回建康,並非為了什麼神醫靈藥,不過是想再見你一面而已。你卻把我們母子丟在這裡,丟給你的弟弟照看,自己連個面都不露。你怎配……」
他哽咽著,咬牙切齒,說不出話來了,只用怨恨的目光注視著身披黃袍的男子。
皇帝也不還口,只是坐在榻邊,握著張氏的手,沉默著流下一行熱淚。
劉義符說張氏掛念皇帝,嘴上說是想吃宮裡的糕點,其實是想他,希望他能來與她見上一面。長生這才明白為何糕點帶回來了,也沒看出她有多開心。同時又不明白,想人就是想人,為何非要說成是想糕點呢?
還有皇帝,明明看上去有很多很多話想對母子二人說,明明此時此刻滿臉縱橫的熱淚能夠充分說明他對結髮妻子的深情與牽掛,為何從來不說出口,也從來不來照看,只三番五次地讓自己的父親代勞呢?
正巧長沙王招呼外人都出去,留他們一家獨處片刻。長生一邊跟著父親往外走,一邊訴說自己的不解。
長沙王一副過來人的語氣,摟著她的肩道:「女兒啊,這世界上有許多人是不善於表達自己的。越是重要的人面前,越是不善言語,甚至口是心非,都是尋常。」
長生皺著眉頭,完全不能領會,如何就尋常了?難道尋常不應該是喜歡一個人就對他好,不喜歡一個人就找他的碴兒嗎……
後來的幾天裡,王府都在忙著操辦張氏的後事。因為張氏已被貶為庶民,無法安葬在皇家陵園。但是皇帝的意思,又不想草率了事,還希望百年之後能同她住得近些,待到不被凡俗瑣事所擾後可以互相做個伴、聊聊天。所以如何選址和葬禮按照什麼規格籌備,著實讓長沙王和王妃費了些腦筋。
長生則每日陪著劉義符,看他時常一邊整理母親為數不多的遺物一邊發呆,一日又一日地消沉下去,於心不忍,便對他道:「等伯母入土為安後,我們一起出去散心吧。現在天氣這麼好,你想觀花,我們就去觀花;想漁獵,我們就去漁獵。」
劉義符卻連勉強笑一下也不願為難自己了,只說:「我沒事,不用為我操心。」
原本他是因為要陪伴張氏,才被准許留在建康。按說張氏去世後,應該啟程返回流放之地才是,不知道是出於愧疚還是骨肉親情,皇帝遲遲沒有提及此事。長沙王也就當不知道,讓他繼續留了下來。
過了幾日,劉義符又來找長生,表情已經沒有那麼悲痛了,對她說道:「母親去世前,我發現那些魏人確有可疑之處,但一時還拿不準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如今母親的後事處理差不多了,我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不如你再送我出府,繼續查下去吧。有點事做,心情也會好點。」
他能這麼想,長生當然高興,不假思索地同意了,絲毫沒有感受到他平靜的表象下,愈發風雪交加的內心世界。大概因為,她最近的閒暇時間,心思都花在了與李敬結交一事上。
是日,長生赴李敬之約,來到他和百濟使團暫住的驛館,取送給自己的「小玩意兒」。看到李敬手上提著一個藤編的箱子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她心裡對於「小玩意兒」這個詞使用的準確性是感到懷疑的。
然後李敬咧嘴一笑,把箱子放在地上,開啟蓋子,伸手從裡面掏出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再炫耀似的拎到她面前……周圍的空氣都明顯驚得屏住呼吸,停滯了一瞬。
長生眨巴眨巴眼睛,李敬手裡拎著的那隻長條形的毛髮灰白、眼睛周圍長著一對黑眼圈的大尾巴老鼠也眨巴眨巴眼睛。雙方面面相覷,目光中都寫著不解,彷彿都在問:「你誰啊?」
長生疑惑地抬頭看看李敬,再看看長條大尾巴老鼠,不明所以。
李敬扣好箱子,介紹道:「這隻雪貂,是我國太子殿下親自飼養的寵物,命在下帶來,作為贈禮送給將要過門的太子妃。聽蕭大人說,郡主也喜歡小動物,在下便覺得,緣分所至,太子殿下這份禮準備得太熨帖了。」說完,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伸,示意長生把它接過去。
長生內心十分抗拒,但是看對方盛情難卻,又不想拂了這個重口味太子的一番心意,只好硬著頭皮伸手去接。
沒想到剛抓住小雪貂熱乎乎的身子,她還沒受驚,小雪貂倒嚇得不行,拼命扒著李敬的袖子,企圖往他安全的懷抱裡爬去,慌亂得小腿直蹬,併發出吱吱的叫聲。
它想回去,李敬非給推出來。長生拽著,還不敢用力,怕把它掐死。就這樣,經過一番艱苦搏鬥,小雪貂才肯乖乖地躺在她懷裡——與其說是終於溝通好感情,倒不如說是徹底絕望地認了命。
看它剛才撲騰的樣子,意外地可愛,長生也沒那麼嫌棄了,把它放在腿上,與李敬一同在驛館裡巨大的香樟樹蔭下坐著乘涼。她一邊捋著它柔軟的長毛,一邊問:「你們太子為何要養只老鼠,就沒別的可養了嗎?」
李敬好脾氣地再次解釋:「不是老鼠,是雪貂,名為海盜。這種有黑眼圈的品種,即便在百濟也是很珍貴的。」
「我是說,一般人都養點花鳥魚蟲,或犬隻鬥雞什麼的吧。」長生頓了頓,道。
「嗯……大概因為我們太子不是一般人,否則怎會有幸娶到郡主呢?」李敬的語氣就好像長生和他家太子的婚事已經板上釘釘了似的。
長生剛想說,凡事不要說得那麼絕對,指不定就從哪一環上橫生了什麼枝節呢——雖然她對再出現一個趙懷璧是不抱什麼希望了。突然聽到驛館中傳來一瓷器墜地破碎的響聲,接下來便有兩個人高聲爭執,語氣像是對罵,其中有一個人說的還是百濟話。
長生和李敬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起身趕去。到了事發現場得知,驛館中的一個侍官與一名百濟使臣發生了衝突。
原來那名百濟使臣去鄉已久,特別想念家鄉的味道,格外想吃上一口家鄉美食瀚海十全羹。但是建康不靠海,夏季海貨又不好保鮮,十分難得,即使是公卿貴族,也很少買得著。更不要說當今皇帝崇尚節儉,自己帶頭不吃山珍海味,下頭的人自然也得跟著降低食材檔次。沒有市場,也就沒有商販願意冒著變質的風險販賣了。因此如今的建康,想找齊李敬所說的那些用於熬製海鮮湯頭的原材料,難如登天。
侍官將情況如實對使臣說了,對方卻覺得是他故意輕視自己,連要口吃的都不行,非給他扣上一個怠慢來使的罪名。
侍官一聽,覺得這人簡直無理取鬧,脾氣也上來了,斥責他得寸進尺不知輕重。於是兩個人就吵了起來,百濟使臣激動之際還把驛館裡的花瓶碰掉了。
一碗海鮮湯雖小,牽扯到一國形象,便茲事體大了。長生皺著眉頭,站在侍官這邊,幫他說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對百濟使臣解釋道:「我泱泱大國,怎麼可能不捨得一口吃食?實在是夏日酷暑,運輸不便,難以籌備。萬一中途變質,就是運來了,也不好吃了呀,您說是不是?」
百濟使臣情緒上頭,壓根兒不聽她解釋,揚言要把這件事兒宣揚出去,讓各國都看看,自稱華夏正統的大宋是如何仗勢欺人的。
「誰欺負你了,分明是你自己欺人太甚。」侍官憤憤道。
「我告訴你,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下來,留作證據。」百濟使臣嚷嚷。
二人愈吵愈烈,誰也不肯退讓,大有從就事論事演變成問候對方全家的趨勢。長生恨自己嗓門不夠大,連句話都插不上,也是沒了主意,想找李敬求助。李敬卻抱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回他懷裡的海盜,撓著它的肚子,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看來是指望不上了。
他肯定既不會攻擊自己人,也不想得罪她,長生這麼想著,心中竟然冒出了一個「要是蕭子律在就好了」的念頭。
正在她作此期盼之時,周圍的吵鬧聲中夾雜了幾聲木屐踏在地面上的嗒嗒聲。長生抖抖耳朵,分辨出三聲為一段,兩聲大一聲小,於是興奮地一拊掌,回眸看去,果然是蕭子律撐著他那根莊重威嚴的紫檀木馬頭手杖,踏著木屐來了。
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想見到他過,畢竟不講理這種事,蕭子律比她擅長多了。
只見蕭子律從容不迫地走進戰場,站穩腳步,整理儀容之後,方才詢問侍官發生了何事。侍官將來龍去脈與他道來。蕭子律聽完,大方地笑了,道:「貴使想念家鄉的味道還不容易,建康到處都能買到蘿蔔,做點醬菜不成問題。」
「我想這位蕭大人沒有聽明白,我要的是瀚海十全羹。」使臣叉著手,倨傲道。
「那就請恕蕭某難以理解了。貴使既然只是想念一口家鄉滋味,為何偏偏要挑一個最稀罕的,而不是最平常的?據蕭某所知,貴使口中的瀚海十全羹,需取上百種珍稀漁獲,其中單是深海貝類便有十餘種,分別通過不同形式加工,再以高山泉水共同燉煮七七四十九個時辰,最後取得一碗精華,所以名為瀚海十全。大量名貴食材和複雜的做法,決定了它非尋常人家能夠享用。即便是在宮廷之中,也只有逢年過節,祭祀宴請時才會烹製。貴使以此湯為家鄉滋味的代表,莫不是自小在宮裡長大的皇室中人?」蕭子律說到這兒搖了搖頭,遺憾道,「貴國使臣出使居然謊報身份,置出使信用於何地啊?」
使臣一聽,急了,忙聲辯:「蕭大人莫要危言聳聽,吾等才沒有做這等欺瞞之事。」
蕭子律等的就是這句話,鳳眼一眯,用手杖重重在地上一點,聲調驟然低沉,喝道:「既然沒有,那貴使就是故意出難題,刁難我朝侍官了?」
「這……」使臣沒話說,一個勁兒地給李敬使眼色,尋求支援。
氣氛驟然從剛才的急赤白臉吵吵嚷嚷,變得莊嚴肅穆起來。被蕭子律從一頓飯到底吃什麼的爭議,正式上升到政治高度。不管百濟使臣說什麼,蕭子律都能給他扣個帽子。
真是作繭自縛,長生在旁邊看得樂呵,忍著笑,心想:想說過蕭子律,你恐怕還得修煉個五百年。
「這什麼?貴使但說無妨,蕭某洗耳恭聽。」蕭子律還斂袖坐了下來,大有打持久戰的架勢。
一旁的侍官見狀,也跟著坐下了,裝出一副同樣氣定神閒的樣子,還給蕭子律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互相敬著,慢悠悠地喝了。
使臣偷雞不成蝕把米,惱羞成怒地又要發作,吵嚷著要見陛下。
然而大局已定,雖然他強行營造出一種「我厲害得不行,爾等都要卑躬屈膝」的氣勢,實際上不過是窮途末路的跳樑小醜罷了,跳得還一點也不好看。
場面十分尷尬,長生都以袖擋臉,不忍直視了,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李敬大約也終於看不下去,出面圓場,笑道:「各位見笑,我等代太子求娶,臨行前,太子殿下便招待著吃了一碗這瀚海十全羹,以示重視,命我等盡心竭力。在下以為,多羅兄也不過是懷念那口極具代表性的鮮味罷了,其實並不一定非得是這口。給他隨便燒兩條海魚做個湯喝,想必也可解饞。」
使臣沿著他鋪好的臺階下,直嘟囔:「就是就是。」
侍官大約是看李敬好說話些,得寸進尺道:「我們這兒沒有海魚,只有河魚。」
沒想到李敬雖然不似同伴那麼囂張,說話客客氣氣的,但是在原則上也不願讓步,笑容可掬道:「貴國京師物華天寶之地,弄兩條海魚,想來還不是什麼難事吧。否則,若傳出去,說堂堂大宋皇室,連兩條海魚都拿不出來,豈不貽笑大方,恐怕還以為是在下誆人呢。」
他的表情得體,趴在他肩頭的海盜卻不滿地朝侍官齜牙,擺出一副戰鬥姿態。長生看在眼裡,越想越覺得耐人尋味。
侍官還想說什麼,被蕭子律抬手打斷了,也禮貌地施了一禮,回道:「貴使說的是,蕭某這就命人準備,晚膳必定合諸君口味。」
雙方各讓了一步,至此一場「外交危機」算是圓滿解決。蕭子律還友好地約李敬一同切磋棋藝。二人盡釋前嫌,有說有笑地在院內的香樟樹下襬了棋盤對弈,長生則抱著被李敬無情地塞回她懷裡的雪貂觀戰。侍官在一旁端茶倒水,對蕭子律表現得十分狗腿。
由於你贏一盤我贏一盤,下得不溫不火,實在無趣,長生看了一會兒覺得犯困,便找了個藉口,抱著海盜先行告辭了。回到家中,她命僕役給小雪貂做了個藤編的籠子,放在臥房裡的一張小八角桌上,拿了根竹葉逗弄它玩。
小雪貂顯然對植物不是很感興趣。
長生鍥而不捨地晃著手,心不在焉地想,雪貂雖然不似髮簪、荷包、環佩等物,但畢竟是百濟太子本人所養,應該也算是定情信物了吧。自己既然收了,是不是就等於正式認同了和親之事呢?
調戲得差不多了,她才按照李敬的叮囑,命婢女從廚房取了點生肉來喂海盜。小雪貂心滿意足地抱著肉條啃起來。長生看著它吃完,挑眉想著:好吧,這個陌生的百濟王子的確勾起了她的興趣。雖然她不甘心被命運操縱,但是往好的一方面想想,說不定能同這位王子相處得來,成就一段佳話呢?
如她所料,收下海盜後,不知李敬同皇帝說了什麼,皇帝再次召見長沙王的時候,已經開始協商婚禮的具體事宜了。所有人都預設,長生很快就要作為和親公主嫁往百濟。
不出數日,宮裡便一連發了好幾道諭旨。先是將她從安陽郡主擢升為平陽公主,又賞賜了許多金銀玉器、珊瑚珠寶作為嫁妝。就連出嫁儀式上要穿的喜袍都御賜了下來,長裙逶迤,紗帶飄逸,濃墨華彩,莊重威儀,盡顯大國風範。
除此之外,長生本人還要趕製一套嫁衣,於是將出發的日子又往後延了一個月。百濟使臣不知是不是上次被蕭子律嚇住了,這會兒又不想家了,好脾氣地沒有催促。
一個月裡,長生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
她先是到劉義慶的編撰院,將自己離開後的事宜都佈置下去,並且告訴他,自己走後,府上的藏書也全部送給國庫。而後又在劉義慶的陪同下,挑選一批書籍,準備帶去百濟。書籍的內容大多以農田水利和生產技術等實際應用為主。
而後又跟著父親陸續拜訪了一些親朋好友,當作告別。
皇帝也在宮中設宴,邀請宗室全員參加,在宴會上表達了對長生作出此番個人犧牲的感謝,並祝福她在百濟平安順遂。
公主、郡主、縣主們紛紛前來向長生道喜,廣袖雲鬟,往來如流。其中不乏有些未出閣的,帶著終於鬆了口氣的僥倖心理。個別討人厭的還要關心上兩句,問她準備好了沒有,好像她多樂意去似的。長生逐一敷衍著,感覺明明是好菜好飯,卻吃得一點也沒有意思。
廣德公主和駙馬趙懷璧也來了。自從服毒事件之後,三人還是第一次正式會面。
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廣德梳了婦人髮髻,仍顯稚氣未脫,行為舉止卻比從前少了幾分任性、多了幾分穩重,似乎成家真的能讓人一夕間長大。
她是最後一個來同長生說話的,低著頭,臉色泛紅,帶了幾分愧疚不安的心情,小聲道:「百濟那邊的情況,你都瞭解了嗎?聽說冬天特別冷,你要多帶些厚衣物。過去之後,要是缺什麼東西,或者想吃什麼,就寫信回來,我託人給你寄。」
「謝謝。」那麼多姐妹裡,還是她說的話中聽些,大概是因為二人曾經站在同一條船上,互相能夠理解吧,長生由衷地謝道。
廣德卻目光閃躲,容色尷尬,道:「不用謝……原本我也是虧欠你些。」
長生大方地擺擺手,道:「沒什麼虧欠不虧欠的,感情的事,誰又能說得清呢?不說這些了,來,喝酒。」說著敬了她一杯。
廣德得此一言,壓在心裡的巨石終於滾落,也回敬她一杯,笑道:「你不介意就好,否則我心裡一直堵得很,覺得你之所以會去百濟,都是我害的似的。」
「嗨,怎麼能怨你呢,堂姐你想太多了。」長生望天,心裡想,明明要怪你爹,面上卻笑道:「要怪只怪時運不濟吧。我一開始心裡是有點彆扭,現在已經想開了。」
二人開啟話匣子,又聊了一會兒。廣德興奮地告訴長生,自己可能已經有喜了,只是還沒確定,叫她先不要往外說,還再三強調她是第一個知道的。
原本趙懷璧也想上前同長生說幾句話,見姐妹二人聊得火熱,只好坐了回去,後來也遲遲沒能找到機會。
直到入夜,眾人各自回府後,宋安知來到長沙王府拜訪,與她在院中說話。
靜謐夏夜,月華初上,庭中一地清輝。晚風徐來,燈籠搖曳,竹影斑駁,遠處傳來池塘裡蓮花的清香。長生喝了許多酒,醉意恍惚地在案上,努力撐起頭看他,問道:「趙將軍讓你來的?」
宋安知點點頭,又搖搖頭,嘆道:「都怪我沒幫上忙。」
長生笑了,抬手想要去拍他的肩,卻沒夠到,只是胡亂地晃了晃,嗔道:「怎麼一個個都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難道這天是靠你們託著才沒掉下來的?這事誰也不能怪,要怪就怪我自己不夠堅定……算了,我們不說這個。」
「好,不說。」見她面上笑意淡去,宋安知溫聲道,「說以後的事。」
「嗯,說以後。」
「將軍託我給你帶個話,說是……君子一諾千金,他既承諾過要保護你,必不食言。若你在百濟受欺負,就是陛下不許,他也會打過去,把你搶回來。」宋安知道。
長生沉默片刻,忽然失笑,說了聲:「你等一下。」便晃進書房,拿了張紙,大筆一揮,寫下「千金」兩個大字,又晃出來,遞到宋安知手上,道:「喏,那你把這千金還給他,讓他別記著了。如今他是駙馬,是廣德的夫君,陛下的女婿,哪能以我為中心。」說著,她打了個酒嗝,「你也幫我給他帶個話,讓他好好照顧妻兒,保家衛國,就當實現對我的承諾了。大宋好,我就好,這趟和親才沒白去。」
宋安知拿著那張被她捏得皺皺巴巴的紙,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情不自禁地一把拉住她的手。
溫暖的手掌讓她想起遺失在歲月中的童年,那時她還不是公主、不是郡主,不知道家國是什麼概念。每天只知道跟在他屁股後頭數星星、編狗尾巴草、捉泥鰍,玩累了就並肩躺在草地上睡上一覺。多麼快樂,多麼自在。如今擁有了榮華富貴的同時,又有多少身不由己。想著想著,她突然鼻翼一酸,一行清淚流了下來。
宋安知心疼不已,再無比當下更加厭惡自己口齒笨拙的時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反覆輕拍她的肩頭,以示安撫。
長生哭夠了,揉著紅紅的眼睛,對他做了個鬼臉。
宋安知哭笑不得,戳著她的額頭道:「你呀……」
「多少年沒在人面前哭過了,多給你面子。」長生撇嘴道。
他最為珍視的,正是時隔多年後二人之間依然保有的這份兩小無猜,一時激動,開口對她說道:「長生,若是我……」
然而話還沒說完,便聽周圍的竹林中突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宋安知習慣使然,右手迅速按在刀鞘上,左手將她拉到身後,厲聲喝道:「誰在那裡,還不速速現身!」
長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也朝幽暗的竹影間看去。只見草葉搖晃,片刻後,從中鑽出一個圓滾滾的小腦袋,見到她,一溜煙跑過來,用爪子撥她的裙子。
原來是小雪貂不知何時從籠子裡溜了出來,長生彎腰將它抱起,撓著它的肚子,笑道:「海盜,怎麼能這麼嚇唬人呢?快給哥哥道歉。」說著把小雪貂舉到了宋安知面前。
小雪貂無辜地撲騰了一會兒腿,長生又把它抱回懷裡,問宋安知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宋安知低著頭,淡笑道:「沒什麼,我先回去了。」
「好吧。」長生迷茫地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海盜,心想海盜如何惹到了他……這人真是跟趙懷璧在一起時間長了,都染上了喜怒無常的壞脾氣。
忙完其他事務,長生專注地在家繡起了嫁衣。蕭槿的嫁衣也完工在即,每天來王府陪她一起繡。結果長生還沒怎麼著呢,她倒哭腫了眼睛。
長生也很無奈,命婢女拿來冰塊給她敷眼睛,嘆道:「我都沒哭,你哭什麼?好像你要嫁去百濟了似的。」
「我哭我那三哥不爭氣,你說,若是你們二人的婚事早點定下來,陛下不就不成天惦記著要把你送去百濟了?」蕭槿真是又氣又急,眼淚又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繡架上的木頭都要被她泡發黴了。
「結果呢?他不但不配合,還要做什麼送親的使臣。」蕭槿越說越氣。
長生忙安慰道:「哪兒跟哪兒啊……別想了,要指望我也不能指望他啊。再說了,就我這種被命運詛咒的女子,也沒辦法。」
蕭槿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問道:「你什麼時候也信命了?」
她不信。當初喊著「迷信不能定命運,誰也不能阻止我談戀愛」口號的那份堅定,時至今日仍未改變。所以她才會花那麼多時間去與李敬接觸,千方百計瞭解百濟太子是個什麼樣的人。瞭解之後,又經過慎重考慮,她才自己做出了決定。
但是隻言片語也解釋不清,長生便拍著她的手,寬慰道:「你放心,我就是那麼一說,哪能真信什麼詛咒?倒是我已經這麼美了,上蒼總要給我製造點煩惱,對別人才公平。」
蕭槿破涕為笑,嗔她:「你呀,就知道貧嘴,真是跟我那個三哥一模一樣。他也常說,自己的腿要是好的話,能文能武,還英俊得不像話,別的男子還怎麼活。」
大夏天的,蕭子律在假山上的涼亭中畫個畫,平白無故打了好幾個噴嚏,感慨設計園子的工匠心思真是巧妙,納涼之處的通風效果不能更好了。
這幅畫是長生委託他畫的,確切來說,是一幅地圖,她的先祖打下的,漢代江山的版圖。雲橫秦嶺,風嘯戈壁,冰封長城,雨潤江南,故都長安和洛陽,還有現在的京師建康被周圍的城池眾星拱月,點綴其中。她想把它帶到百濟去,做個念想。
旁人恐怕一個月之內畫不出來這麼長的畫卷,她只好找自詡為丹青聖手的蕭子律。沒想到蕭子律還真答應了,條件就是讓她親自對皇帝說,選他加入送親的隊伍。
這天長生前來檢視進度,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不得不老實道:「畫得真好。」
蕭子律正在揉著手腕休息,聞言毫不謙虛地頷首表示那當然。
長生隨手拿了支筆,攪著硯中的墨汁,道:「送親的事,皇帝伯伯已經答應了。」
「嗯。」蕭子律應了聲,問:「何時啟程?」
「等你畫完就差不多了吧。」長生道。
「那臣一定抓緊時間。」
「……其實不抓緊也行的。」
蕭子律笑眯眯地看著她,問:「又後悔了?」
「也算不上後悔吧,就是還有點不大情願,也有點忐忑。」長生答道。
「是啊,不知道百濟王子是個什麼樣的人。」蕭子律學著她的樣子,撐頭琢磨。
「我覺得應該跟李敬挺像的,畢竟李敬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侍衛,每天耳濡目染,脾氣習慣想來差不多。」長生根據宋安知和趙懷璧的情況,如是推論。
「是嗎?」蕭子律吹了一下手杖上落著的蝴蝶,輕笑道。
「你有不同意見?」長生挑眉問。
「沒有,在這一點上,臣難得與公主看法一致。百濟王子,一定與李敬很像。」蕭子律意味深長地看向她,「說來,李敬還挺不錯的,不是麼?」
「嗯。」長生點了點頭。監工完成,墨也攪夠了,便回家繼續繡嫁衣去了。
蕭子律還在歇息,凝視著畫作,若有所思,不知不覺就歇了一個時辰。旁邊等候的婢女以為他不舒服,上前問他要不要回房去畫。
他卻拎起手杖,道:「今天不畫了,你先放回去吧,我出去走走。」
之後的幾天,他也不是很積極。不是有朝中要事,就是與友人把酒。婢女覺得,自家公子好像在故意拖延進度似的。但是詢問緣由,他又不承認,只說是前些日子太拼,耗盡了靈感。
可是草圖分明勾勒好了,只剩一角就完成,哪裡還需要什麼靈感呢?婢女覺得費解。
蕭子律叼著晚熟的楊梅,嘆道:「藝術家的心情,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