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剩鬥士郡主(拂玉鞍)》小說信息

第6章 但是突然爆發了外交危機(第1頁,共2頁)

字體:

備嫁的時光流逝的速度比飛針走線還快,蕭子律沒因為畫作畫不完而著急,長生也沒有因為心中忐忑而寢食難安,反倒是蕭槿上火了,一連數日除了蓮子百合綠豆粥什麼也吃不下,常常提著針,一愁眉苦臉就是半個時辰。只要見到蕭子律,她就要問上一遍,畫什麼時候畫完,長生是不是一定要走了。

蕭子律疼愛地拍著她的頭,對她道:「別急,長生的性子,你還不瞭解嗎,只要一日不出發,還指不定鬧出什麼么蛾子呢。」

蕭槿想想也是,這才在心裡留了希望的火光,不致太難過。

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七月十五,建康城家家送燈祭祖的日子。早上先在祠堂拜祭,而後到寺廟燒了香,再去墳前上供,晚上又要去河邊送燈,家家戶戶忙碌不已,各大佛寺爭相爆滿。

僧人們也走上街頭,化緣的化緣,算命的算命,講經的講經,做法事的做法事,其中也包括那些魏國僧侶。

約莫除了長生以外,還有好些人出於家仇國恨,看魏人不順眼,尤其是北方逃難而來的流民。據說上個月便發生過數次摩擦,只是情節較輕,僅侷限於鬥嘴和推搡,沒有引起重視而已。

如今幾個巡邏的官兵也跑去找他們的麻煩,要他們拿出通關文牒。

幾個魏人僧侶解釋說,放在借住的寺中,沒帶在身上。

官兵不信,質疑道:「爾等當真是僧人嗎,不是魏軍派來的細作?」

被盤問的魏國僧侶近日來沒少遭受懷疑,半路出家,佛法修行得也不到位,聞言略微不淡定,同官兵戧了幾句,只道是:「施主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是小人,爾等是君子?可莫要逗人發笑了。」官兵說著哈哈大笑,引得一旁的同伴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魏國僧侶覺得與這群流氓沒有道理可講,準備離去。官兵卻又把他們攔了下來,不依不饒道:「高僧別急著走啊,既然你說自己不是細作,又沒有文牒作證,不妨給我們講講佛法,好驗明正身。」

「施主想聽什麼經?」走在最前面的魏國僧侶剋制著情緒問。

官兵一臉奸笑,道:「我們不想聽經。平日聽多了,有些無趣。高僧不妨給我們講講您是怎麼想起來出家的吧。是長得太醜娶不到媳婦呢,還是房中羞澀,辦不好事啊?」

話音一落,又是一片鬨堂大笑。

魏國僧侶眉頭緊蹙,臉色發白,顯然十分慍怒,但又不好發作。

他旁邊的一個同伴卻忍無可忍,呼天搶地道:「吾輩修行之人,原無心世事,只為證法論道,尋求生老病死之真諦、大千世界之奧義而來。只因胡人出身,便要無端受此羞辱。世人雖能視物卻裝眼盲,雖能聽聲卻要曲解,偏見糾紛幾時能休?嗚呼哀哉,吾今日便以身證法,懇請諸天佛祖開聰明目,救世人於水火之中。」說完便作勢向那些官兵撲去。

身邊的僧侶也受到他的感召,紛紛效仿。

官兵哪裡料到這陣仗,不明白他們要幹什麼,警惕地橫起利刃,以示恫嚇,厲聲喊著:「退後!」

不料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僧侶竟空手夾住對面官兵雪亮的佩刀,用力撞了上去,任憑刀刃刺入自己的身體。

官兵受到了驚嚇,其他僧侶也受到了驚嚇,場面混亂極了,引起大規模交通擁堵。

遠處的魏國僧人聞訊趕來,以為是官兵故意殺人,要為同胞打抱不平。官兵則為了制服他們,也當真動起了手。事態發展進一步惡化,等到趙懷璧帶人前來維持秩序的時候,已釀成大禍。約有五名魏國僧侶在騷亂中身亡,兩名最先尋釁滋事的官兵也重傷不治。

訊息很快傳遍各國,引起轟動。屬魏國最為憤慨,召集黃河南北大大小小諸國使臣,共同聲討宋軍的不義之舉。

當今之世,佛教在各個國家都佔主要地位,社會風氣對僧侶尤為尊重。這次鬧劇也就理所當然地被各國視為喪心病狂的野獸之行徑。輿論一下子將大宋推向千夫所指的風口浪尖,令自稱大漢遺脈的皇室顏面無光,處境尷尬。

長生一直關注建康城的魏國僧侶動向,得知此事震驚不已,在書房裡一圈又一圈地踱步,蹙眉道:「一定是魏國僧侶自導自演的,利用我大宋注重信譽名節,故意製造事端,好讓自己師出有名。」

長沙王本來就怕熱,急得滿頭大汗,一邊擦汗一邊點頭,附和著:「對,對……但是我們沒有證據。」

「早就跟你說了他們不對勁,誰讓你當初不聽?」長生撇嘴,埋怨父親。

長沙王尷尬地笑了笑,道:「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晚了,爹找你主要是想說,現在局勢艱難。」

「我知道局勢艱難。」長生嘆著氣坐下來,分析道,「隨時有可能同魏國開戰。伯伯登基以來的短暫太平年景怕是要到頭了。」

「對對。」長沙王連連點點頭,「不僅如此,還有你跟百濟太子的婚事……怕是也要告吹。」

「此話怎講?」長生一心想著魏國如何如何,一時沒反應過來,不解地問。

長沙王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熱得喘了會兒才醞釀好,道:「你看,魏人不是說我們堂堂一個文明古國,竟然行如此野蠻之事,實在讓人失望透頂嗎?雖說是屁話,但好像還真忽悠住了一批人。總之現在好像不跟著他們一起同仇敵愾,就與我們一樣,都是野蠻人了似的。所以原來態度不明的諸國也紛紛站到了魏國一邊。還有一些怕魏國來打自己的,更是趁機表示願與魏國一同向我們發難,以求自保。這個節骨眼上,百濟怕是……不敢與我們和親了吧。」

原來如此,各國之間的形勢瞬息萬變,早已今非昔比,長生倒是沒考慮到這一層,聞言也覺得十分有道理。這麼一說,難道自己心心念唸的轉機終於來了?她覺得好像應該高興,可是怎麼也高興不起來。這代價未免太大了些。

事態劇變,如今她也無心在意百濟人怎麼想,聽完之後只是隨意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便對父親說:「先不跟你說了,我去找堂兄。」說完拎著裙子便小步往外跑。

長沙王還有話沒說完,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回頭。來到劉義符的院中,見劉義符剛剛穿戴好僕役的衣服,正在院裡像模像樣地澆花。

「怎麼樣了?」長生一跑進來便問。

先前劉義符已經告訴她,來的這些魏國僧侶中,有人精通佛法,有人卻馬馬虎虎。經過仔細查證,他得知部分僧侶剛剛剃度不久,就到了建康。雖說僧侶們解釋是跟著師父來修行的,可是這個理由無法說服他。他順藤摸瓜查下去,又發現這些人中有些拳腳功夫了得,像是專門習武之人。

彼時長生拍著桌子,激動地推論:「那一定是魏國官兵,混跡在僧侶之中,悄悄行事。」

劉義符也這麼覺得,但是苦於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他們的身份,只能停留在猜測層面。這樣的論斷,前去找人對質,人家大可以說是他一家之言。或者就算承認僧侶中有人從前服過兵役,也沒人規定打過仗就不能出家了不是?

更何況,還不知道他們假扮僧侶在建康這麼長時間,究竟在謀劃什麼,不能輕易打草驚蛇,所以一拖就拖到現在。

當然,那時候長生也沒想到會發展到這一步,如今忍不住再三催促,道:「當務之急是要先證明他們的身份,否則就算他們還有別的陰謀,我們也沒有時間從長計議了。」

「我懂。」劉義符頷首,勸她別急,「但是想必魏人精心謀劃,也不願透露風聲,我恐怕還需要一點時間。」

長生說著:「靠你了,今日車伕單獨帶你出去,就說是我讓院裡的僕役出去採買,你回來的時候記得隨便帶些布料。我還要應付我爹,就不陪你去了,剛才他好像還有話沒說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放心吧。」劉義符笑著揉了揉她的頭,便轉身,收斂笑意,腳步匆忙地朝大門外走去。

魏人的真實身份,沒有眼線在魏國的他確實難以查證。更重要的是,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調查另一件事——當初匿名上奏、舉報舅舅貪贓枉法、收受賄賂、毀他前程並間接害死母親的兇手究竟是何許人也——如今業已接近真相。

眼下長沙王最為操心的則是,若百濟當真退婚,長生該怎麼辦。長生卻勸他凡事要往好的一面想,萬一還有轉機呢?

她在等待劉義符帶來的轉機,不光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全體大宋軍民。可惜時間不等人。訊息傳到百濟後,百濟很快又派了一名使臣,帶來了國王的親筆信。信中寫的是什麼,外人不知,只知三名使臣在驛館裡用百濟話吵了一架。而後驛館的侍官前來傳話,說是李敬想要與平陽公主私下見上一面。

長沙王氣鼓鼓地對侍官說:「你告訴他,不見。」大有一句話也不想跟百濟人多說的意思。

長生無奈道:「爹,咱還不確定人家要說什麼呢。」

長沙王只道是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不會說出什麼好話,執意不許她出門。

長生便道:「就算他們背信棄義,我也要討個說法呀。」

長沙王覺得這才像話,胖手一揮,道:「那倒也是,你去好好教育教育他。」

驛館中說話不方便,二人相約在餛飩鋪附近的七曲橋相會。見面之後,大概都能猜到對方要說什麼,但是都沒有先開口。

李敬看上去一宿沒睡,頂著黑眼圈,趴在橋上,看著底下的烏篷船在河道中來去,攪碎厚重陰雲留下的倒影,嘆道:「太子與公主,恐怕緣分未至啊。」

「是啊。」長生道,語氣有一點點傷感,但更多的是不滿,道,「你們太子動作還挺快。」

李敬嘆了口氣,解釋道:「並非太子,是國王的意思。早上新來的使者說我國王后一病不起,找人看過之後,說是與未過門的兒媳相沖所致。國王、王后情比金堅,擔心王后身體健康,無奈之下,只好取消婚約。」

「還挺會找藉口,知道我命硬。」二人之間原本和諧友好的氣氛湮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語氣中的敵意。

李敬無奈地苦笑:「公主與在下置氣,又是何必?大局已變,你我身在其中,都免不了為其左右罷了。若是在下,或是太子拿主意,想必不願如此,誰讓我們人微言輕,做不了主呢?」

長生也知道過不在他,但是不對他發洩一下,又能找誰去說理呢?總得找個人怪罪一下吧,因而繼續撇著嘴不說話。

李敬站在一旁陪她沉默。

黑雲壓頂,低飛的燕子從他們身邊掠過,空氣沉悶得令人難以喘息。一陣疾風颳過,建康城迎來了入夏的第一場大雨。

二人被暴雨淋得措手不及。李敬想叫長生快些跑去避雨,卻見她不但不慌亂,還仰頭望起了天。他只好站得離她近些,試圖幫她擋住裹挾著雨水橫掃而來的涼風。

並肩站了一會兒,長生在風雨交加中側過頭去,嫣然一笑,對他說:「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會兒就停了。然後出大日頭,衣服馬上就能曬乾。」

「嗯。」李敬點點頭,攬過她的肩,推著她往橋下走,邊推邊道,「但是免不了一場風寒發熱。」

「唉,唉,唉,你別推我呀……別推……啊啊啊啊!」

橋體頗陡,下了雨路又滑得很,長生猝不及防,嚇得一路尖叫,幸好小步緊捯才沒摔倒。下了橋,她立刻實施打擊報復,繞到他背後去推他在石板路上跑。

李敬無奈地直告饒:「哎喲我的公主,在下知錯,知錯了……我這老腰,您行行好,可別推了。

長生心一軟,他立刻又反過來推她。

長生便嚷著:「好啊,你這騙子。」再推回去。

二人打打鬧鬧,很快便跑到了驛館門前。

雨也在這時候停了。

長生站定,身上溼乎乎的,頭髮和袖子都在滴水,在破雲而出的金光中笑著對他道:「再見了。」

李敬跨進門檻,對她一拱手,也道:「再見了,公主。」

第二天,百濟使臣便進宮,同皇帝說了國王的意思,再三表示平陽公主是個好姑娘,對於這種結果他們也覺得非常遺憾。

雖然蕭子律針對這種牆頭草的行為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但是人家都說不娶了,大宋總不能上趕著嫁吧。他扮了半天黑臉之後,長沙王又出來扮紅臉,說算了算了,好聚好散,正好閨女也捨不得離開家。

最後焦頭爛額的皇帝大手一揮,也說罷了,和親一事就此作罷,但希望兩國友好關係能夠長久保持下去。

李敬帶頭連連稱是。

於是困擾長生半載的和親風波,就像這盛夏暴雨一般,來得快去得也快,就這樣結束了。意料之外的程度,令她半天緩不過來,直到為百濟使團送行的時候,整個人還感覺在雲裡霧裡。

驛館邊的依依楊柳下,百濟使團已帶著皇帝賞賜的贈禮整裝待發。長生同李敬說好了,自己也會來送他,又給他添了兩輛馬車的行李,對他道:「這些都是我之前準備帶去的書籍,雖然人不去了,書還是可以去的,就當作禮物贈予貴國太子吧,也算是緣分一場的紀念。」

李敬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感激不盡。

長生忙扶他起來,道:「不必客氣,我也是看在貴使的面子上,畢竟朋友一場。」

李敬笑道:「對,朋友。我們以後還會是朋友的。」

考慮到現在的形勢,長生對於這句話其實不抱什麼希望,只嘆道:「我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能夠儘快查明真相,洗清國冤。但求比魏國軍隊的動作快些才好。至於百濟……」

李敬認真道:「公主放心,回國之後,在下也當傾盡全力,維護兩國邦交之好。至少不讓公主看到百濟的軍隊出現在貴國境內。」

不管能不能做得到,他有這番心意,長生就很感動了,朝他粲然一笑。

二人說話的時候,海盜一直在她肩頭不安分地竄來竄去。它一會兒試圖跳到李敬身上,一會兒又捨不得離開她退縮回去,小爪子撓來撓去,把她的頭髮抓得亂糟糟的。

長生拎著它,從自己身上揪下來,遞過去,道:「海盜你也帶回去吧……畢竟貴國太子是當作定情信物送給我的,如今我留著它也不合適。」

話雖如此,但是多日相處,她早已喜歡上了這個活潑機靈的小傢伙,現在忍痛割愛,心裡還是挺難受的。因此別過頭去,不願看它,生怕自己反悔。

夏風吹得楊柳沙沙作響,小雪貂瞪著黑溜溜的小眼睛,扭頭看看她,又眼巴巴地盯著李敬。

李敬將小雪貂拎了起來。

長生手上一空,心裡也空落落的,不自覺地撇起了嘴。

李敬看在眼裡,會心一笑,摸摸小雪貂的頭,又將它塞回她的懷裡,道:「公主自己留著吧,當個念想。」

「不妥不妥,回去你不好向太子交代。」長生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高興得不行。

李敬朝四周看看,確認其他人都在忙碌,沒有人注意到他倆,遂湊到她近旁,一張精明的笑臉在她的瞳孔中無限放大,對她附耳道:「沒關係,本宮說送你,就送你了。」

長生驚愕地張大嘴巴,只見他又站了回去,朝她眨了眨眼,好像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咧嘴笑道:「現在公主該對在下有點信心了吧?」

原來他就是百濟太子本人……難怪海盜同他那麼親近,難怪其他使臣那麼聽他的話,難怪他對太子的事瞭如指掌,還說自己什麼都是跟太子學的。長生抬手撫額,苦笑一聲,完全不明白這人腦袋裡頭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旁邊的使團已經準備出發了,有人在招呼他上車,馬兒也在車伕的牽引下發出催促的嘶鳴,分別的時刻真的到了。李敬又趁人不備,對長生低語道:「以後你只要帶著它,就可以直接來找我,不會有人阻攔。」而後拱手,鄭重道:「那麼公主,後會有期了。」

長生理了理被抓亂的鬢角,也回禮道:「後會有期。」

婆娑煙柳下,一人一貂,默默佇立,目送車隊一行緩緩向北駛去,直至消失在視線之中。長生摸了摸小雪貂的頭,溫聲道:「海盜,我們回去吧。」

回去還有風波等待平定。

一直負責接待使團的蕭子律也來為他們送行,剛才沒打擾二人告別,這會兒才在背後叫住長生,與她一同回去,路上問她:「怎麼,捨不得?」

長生抱著海盜,仔細考慮一會兒,道:「也稱不上。」說完去看蕭子律,發現他倒是淺笑盈盈的,看上去心情不錯,詫異地問:「怎麼,看不成好戲了,不難過?」

蕭子律一挑眉,回道:「畢竟臣現在更關心國家大事。」

「喲,真看不出來蕭中散還有這等覺悟。」長生說著,覺得不吐不快,壓低音量,故作神秘地問他,「對了,你知不知道,那個李敬是……」

「是百濟太子。」沒等她說完,蕭子律便頷首道。

長生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臣還想問,公主怎麼一直沒意識到呢?」蕭子律挑釁地挑起眉梢。

「我……這叫天真無邪,懂不懂?倒也不是沒覺得蹊蹺,就是沒往那方面想。」長生尷尬道。

蕭子律嗤笑:「分明就是缺點心眼。」

「你這種滿肚子壞水的人是不會理解的。」長生白他一眼,想想又覺得不對,問他,「既然你早知道他是百濟太子,怎麼還讓陛下這麼輕易地把他放走了?」

「不放怎麼辦?」蕭子律反問她,「扣作人質,好坐實‘禮儀之邦卻行齷齪之舉’的罪名嗎?」

「那倒也是。」長生嘆氣,現在的輿論壓力已經泰山壓頂了。

蕭子律玩味地瞧了她一會兒,道:「臣倒是覺得那百濟太子真是可憐,方才公主還跟人家依依惜別,這會兒就後悔沒把人扣下了。」

「你不說話,沒人以為你是啞巴。」

「臣自己啊。」

「……」

長生特別後悔跟他一起走。

隨著百濟使團的離去,大多國家都與大宋劃清界限,並參加了魏國組織的大規模聲討運動,與魏國共同派了來了使臣。

魏軍則打著救助本國僧人的旗號,氣勢洶洶地向大宋邊境集結。

朝野已緊急調兵遣將,值此用人之際,趙懷璧將軍卻因為案件受到了牽連。因他兼領了京中左衛營將軍之職,魏人矛頭直指,非要將他處決。

現今,蕭子律正就此事與以魏人為代表的使團周旋。

廣德公主不知為此流了多少眼淚,皇帝也大為頭疼。先是髮妻辭世,再是外交危機,如今北伐還沒準備好,人家卻快打上門來了,還要拿他女婿開刀,分明就是欺人太甚。皇帝畢竟也上了年紀,終於扛不住,積鬱成疾,在朝堂上病倒了。

儘管經過御醫搶救,暫時沒有大礙,卻彷彿一夜之間步入了風燭殘年的行列。

然而風燭殘年的他,還是沒有冊立儲君。

一直蠢蠢欲動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愈發想要表現自己,紛紛請命帶兵出征,還彼此指責對方不行。

「打什麼打,你們哪個是帶兵打仗的材料!」皇帝氣得掙扎著從病榻上站起來,用擺在龍床邊的農具將兩個不爭氣的兒子打了出去。而後顫他巍巍地躺回去,滿心懊悔,想著要是老大還在……當初若是不曾為了殺雞儆猴而嚴懲國舅的話,該有多好。

他覺得對不起大兒子,大兒子近日來又何嘗不是這麼想?

長生同劉義符坐在一起,見他面帶憂鬱,緘默不語,以為只是苦於沒有找到魏人在幕後操縱了僧侶事件的證據,不疑有他,嘆了口氣,道:「實在不行,只有硬著頭皮去碰碰運氣了。學習蕭子律,單靠一張嘴皮。明天,我就同父親一起上朝,當著各國使臣的面,把真相說出來。你以為如何?」

劉義符搖搖頭,覺得沒什麼用處。就算她巧舌如簧,魏使又何嘗不是老謀深算之人?怎會被她空口白牙地糊弄過去。她手上始終缺少一份關鍵情報,就像他現在的處境一樣。

但他還是同意她去試試,道:「我去一趟泥臺縣,也許能找到證據,但需要幾天時日,你若能拖延三日是最好。」

「好說。」長生鄭重道,「你儘管去,胡攪蠻纏的事交給我。」

翌日是魏人要求交出趙懷璧的最後期限。長生特地梳洗打扮,束起髮髻,繫好腰帶,穿著一身莊重的鴉青裙衫,與父親一同上殿了。

莊嚴的大殿之上,她鎮定自若地站在一眾持笏的大夫和持節的使臣當中,語氣沉著地敘述了自己自年初便暗中留意魏國僧人動向,發現個別魏國僧人形跡可疑一事。

一時朝野議論紛紛,心存疑慮的顯然不止她一人,只是大家都拿不出證據來。

魏使也深諳此理,聞言不但絲毫沒有緊張退縮之意,反倒惱怒非常,質問她為何如此血口噴人。

長生在魏使面前落落大方,不卑不亢道:「貴使稱本宮誣衊,又可有反駁的證據啊?」

魏使冷哼一聲:「事實面前,無須證據。殿下此乃詭辯之術,吾等可不會掉進坑裡。」

喲,還挺機智的。長生微微挑眉,又道:「貴使眼裡有貴使的事實,本宮眼裡也有本宮的事實。既然你我各執一詞,不如將滯留在建康的貴國僧侶叫來,再選上兩名武官,當場對質。」

「就算魏僧會些拳腳,以作防身之用,又能如何?」一旁的別國使臣明白她的意思,給魏使幫腔道。

長生輕笑一聲:「既然諸位大使也承認,魏國僧人也許會些拳腳,那麼中元節一事,究竟是誰先對誰動的手,誰出於自衛而亡,是不是就難以蓋棺定論了呢?也許真相未必像魏使說的那樣。而是魏國僧侶先行襲擊我大宋官兵,才導致流血事件發生,也有可能不是?」

「這……」幫腔的使臣一時間回答不上來。

魏使在一旁反問道:「敢問殿下,我魏僧來建康求經論道,共議佛法,若不是爾等欺人在先,他們又為何會平白地與大宋軍民過不去?」

「貴使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正如本宮猜測,所謂欺人在先,也不過是貴使自己的猜測罷了,也並無證據呀。」長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道,「吾等只能根據事實分析,既然雙方都有些武藝在身,便談不上是我朝官兵單方面欺壓貴國僧侶。中元節祭祀乃舉國要事,若是魏人引發混亂,禁衛軍出面協調,則再正常不過。至於協調過程中雙方如何動起手來,又如何喋血當場,恐怕只有已故的當事人清楚。你我作為外人,皆無從得知,再各執一詞下去也討論不出結果。你可以說是我官兵蓄意為之。但我官兵所圖為何?只為爭一時意氣這個理由,怕是難以服眾吧?我也可以說是你官兵喬裝打扮,混跡僧侶之中,大做文章,而這不恰恰正是貴國如今所為嗎?所以說,我與貴使的推論,究竟哪個更有道理呢?」

她說話時不急不躁,語氣卻越來越冷傲,到最後已是充滿挑釁和輕蔑的意味。

不少朝臣也隨之附和,一時間魏使成了眾矢之的,每個大夫手裡握著的笏板都彷彿化作了一支利箭,嗖嗖嗖地朝他射去。

魏使不明白從哪兒冒出來這麼個詭辯精,也是惱得不行,聲辯道:「殿下莫要強詞奪理,有本事拿出證據來。照殿下這麼說,若是他國來客走在大宋境內,莫名其妙就被官兵殺了,還要怪自己沒走好路了?豈有此理!今日若貴國不給個說法,難平眾怒。」

他堅持要朝廷今天交出趙懷璧不鬆口,長生也咬住疑點不放。雙方僵持不下,最後有他國僧侶代表出面斡旋,表示願再寬限幾天,弄清楚事件原委後再行審理,並揉著被吵痛的額頭強調,若到時朝廷再拿不出證據來,可沒人願意再聽一遍抬槓了。

魏使氣勢洶洶道:「三日,最多三日。」

「三日就三日。」長生雖然心裡沒有底,還是挺直腰板,從容應對,裝出一副十分有把握的樣子。

於是皇帝宣佈退朝,她和魏使往宮門走的過程中,互相又用目光殺死了對方好幾回,才在宮門口冷哼一聲,各自拂袖去了。

然而三天期限中,若是劉義符找不出證據來呢?趙懷璧怎麼辦,她又該如何自處?長生心中並沒有底。

第一天,她還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要相信劉義符,相信天道有公理正義,總會向著正直的一方的。可是轉念想想「上天」是怎麼苛責自己的,又有點動搖。

第二天,她在院裡團團轉了一天,深呼吸了三次、三十次、三百次,心還是沒踏實下來,琢磨著如果,只是如果,劉義符三天後當真沒帶回足以扭轉乾坤的證據,她指望誰去?難道眼睜睜地看著趙懷璧引頸就戮,魏人揚揚得意?

不成,長生想著,至少要先幫他逃出去,避避風頭再說。為此,她覺得自己應該去廣德的公主府一趟,同被軟禁在府中的趙懷璧商議商議。畢竟私自出逃搞不好就是隱姓埋名改頭換面一輩子的大事,需要當事人配合。她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了,突然想起趙懷璧曾經說的「老死不相往來」,又停下了腳步。最終她還是猶豫一番,轉身走回去,坐到書桌前,寫了一封信,託宋安知給他帶去,並再三叮囑不要說是自己寫的,就說是自己的老爹長沙王想助他一臂之力。

沒想到趙懷璧傲骨不屈,回信稱廣德也這麼提議過,被他拒絕了,自己男子漢大丈夫,做不出臨陣脫逃之事。再說魏人無非想找個替罪羊,自己若是跑了,他們又要找另一個倒霉蛋,到時候自己的良心便再也別想安生了。

長生對他很無語,又問宋安知怎麼看。宋安知不愧是跟趙懷璧穿一條褲子的兄弟,也說此計不妥,非君子所為。

他們一個個都是正人君子,搞得好像就她劉長生一人是卑鄙小人似的!她撇著嘴抱怨道:「我還不是為他好,為整個大宋的江山社稷好?這份愛才之心,又有誰能懂得?」

宋安知幫被軟禁的趙懷璧打理軍中事務,近來也是疲憊不堪,聞言只搖頭嘆氣,龜裂的唇瓣翕動半晌,說不出話來,只用力把自己的刀鞘握得更緊,更緊。

第三天,三日之期眼看就要結束了,劉義符還是沒有回來。明天的朝堂之上,究竟該如何應對,長生一人拿不定主意,思前想後,決定找蕭子律商議對策。

沒想到蕭子律也不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