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槿告訴她,他七日前就離開建康了。
難怪朝堂對辯那天沒見他說話,長生想,不是讓他跟使團周旋嗎,怎麼還把自己周旋出城了?中看不中用的傢伙,節骨眼上上撂挑子……她腹誹著,洩氣地往榻上一坐,隨手把平常逗弄海盜的竹篾丟在了地上。表情之惡劣,嚇了海盜一跳,送進嘴裡的肉條又掉了出來。
小雪貂經歷了一番內心掙扎後,叼著肉條跑過來,坐在她腿上,把肉條遞給她,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主人。
長生感動地抱著它,親暱地摸了摸它的頭,呢喃道:「海盜,你說要是其他國家的人。都像你的主人一樣,與鄰友好,天下大同,該有多好?」
蠟燭的棉芯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流下一行行紅淚,不知道是不是在同情飽受戰亂紛爭之苦的芸芸眾生。長生自己也知道,所謂大同,不過是個美好的願望罷了,她把肉條還給海盜,又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第四日的朝堂,又變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魏使叫囂著要麼交人,要麼交證據。長生深吸三口氣,準備開口再厚顏無恥地爭取爭取使團中其他國家使臣的支援。
皇帝這些天聽他們吵架聽得耳朵已經起繭了,長生剛做出要說話的口型,他的太陽穴便疼得突突直跳。
所幸,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嘹亮而富有穿透力、聞之令人一震的高呼聲,稟報道:「啟稟陛下,臣有證據。」
語氣從容中透出幾許威嚴,嗓音清潤猶如珠落玉鳴。長生不用看就知道,來的人是蕭子律,竟然意料之外地心頭一喜,將送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大殿當即安靜下來,蕭子律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拄著手杖,邁著沉著的步伐走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幾名官兵,兩兩押解著幾名男子。其中有著短衣,戴布巾,做平民打扮者;也有著寬袍博帶,戴小冠,做宋朝官員打扮者;更有著胡服,戴紗帽,做魏國官吏打扮者。
魏使一看,難以置信地吹鬍子瞪眼睛。
還沒等他開口,蕭子律便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拱手道:「貴使莫慌,且聽蕭某道明原委。至於得罪之處,還望多多見諒。」
公然綁架魏國命官,魏使根本不知道怎麼見諒,一時氣得話都沒接上來。
皇帝也好奇他這是什麼陣仗,又不想表露得太明顯,只好皺著眉頭催促:「愛卿快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怎麼……怎麼還把人家魏國縣令綁來了……」
「是,陛下。」蕭子律說著,向殿上眾人挨個兒介紹自己帶來的幾個人的身份。
只見他先走到一個平民打扮的男子身邊,道:「諸位大人,此人來自泥臺縣,年二十五,名叫王先。」
一聽「王先「二字,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議論聲。有鬢髮花白的老者以為自己突然耳背了,詫異地問身邊同僚:「那個死掉的官兵,不是也叫王先嗎?」
「就是啊,這麼巧。」身旁年輕一些的大夫回答。
議論聲中,蕭子律從容不迫地對王先道:「爾且告訴陛下和殿上眾臣,爾是何人。」
「是。」王先低頭重重一叩,道:「草民原乃左衛營中一名伍長。」
「怎麼連官職也一樣?」老者又吃驚了一驚。
朝堂上爆發出一陣更大的議論聲。
「肅靜。」皇帝被吵得心煩,大喝一聲,對王先道:「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是。」王先領命,侷促不安地抬起了頭。
只見他同那名死去的「王先」長得也是幾乎一模一樣,所有見過死者的人無不譁然。
蕭子律命他將自己為何擅離職守的事情說與大家。王先便稱,自己年初的時候遇到一個校尉,莫名其妙地就說自己在巡查中犯了大錯,惹了某位公卿,恐有殺身之禍。
「當時草民信以為真,惶恐不已。那位校尉便對草民說,他也因我受到了牽連,為脫罪,願幫助草民逃逸。於是給了草民一筆盤纏,勸草民連夜逃回家中,再不要拋頭露面。草民一時糊塗……」王先說到這兒,已懊悔不迭地連連叩首,「草民知錯,半年來在家中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還望陛下恕罪,恕罪啊……」
話說到這份兒上,大家都明白了,意思是真正的王先早就被人趕回家了,後來留在軍中的一直是個冒充者。
魏使不信,對王先的身份提出懷疑。
蕭子律早有準備,另外叫來了泥臺縣的地方官吏、鄉親和幾個認識王先的官兵作證。
鄉親稱,王先早年曾經斷過小指一段指節,而仵作證明,死去的「王先」並沒有這一特徵。
魏使又堅持聲稱,這些完全可能都是蕭子律蓄意安排的,有意矇騙眾人。
蕭子律便笑道:「不忙,那麼我們再來問問死去的王先又是何人。」
說著,他掏出兩份戶籍記錄,交給內侍官念給大家聽,並呈給皇帝御覽。
其中一份戶籍記錄記載,有一洛陽人士,在洛陽光復後,清理人口時下落不明,且戶籍上的畫像跟王先長得有九分相似。
另一份則是魏人的戶籍記錄,登記的是平城一個漢人商賈,戶籍上的畫像與王先也有九分相似。
「毫無疑問,此人便是那名死去的‘王先’了。他在洛陽動亂時向北逃到了平城,後於平城定居,併為魏人所用。好一個調包伎倆。」長生終於看到自己心心念唸的證據了,激動地替蕭子律說道。
魏使還是不承認,依然說蕭子律偽造。蕭子律抓來的魏國官吏便派上了用場,有魏國皇帝御賜的印綬證明其身份,再有他的言論證明戶籍的真實性,這下魏使也無話可說。
一旦承認此「王先」非彼「王先」,幕後陰謀隨之變得昭然若揭,孰是孰非不再需要通過詭辯判斷。
長生十分高興,而魏使的臉則黑得宛如祖傳三代大鐵鍋的鍋底。
輿論之風逆轉,變成其他國家的使臣炸了鍋,尤其是各國僧侶代表,矛頭轉向魏使,質問他魏國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不是明擺著拿他們當猴耍嘛。
有僧侶義憤填膺道:「爾等這是對我佛的大不敬!」
立刻有宋朝大夫幫忙補充:「非但不敬,還肆意利用,藐視倫常,十分齷齪。」
「就是就是。」
大殿上又吵開了,這回吵的內容卻讓皇帝聽著挺高興。
魏使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氣得上前踹了那名胳膊肘往外拐、毫無骨氣的本國縣令一腳,馬上被侍衛拉開,押回了驛館。
皇帝可算是鬆了口氣,大大褒獎了長生和蕭子律一番,並命各國使臣先行返回驛館,等待後續進一步審理此案的結果。
吵吵鬧鬧的早朝變成了衙門,一直進行到晌午,總算告一段落。蕭子律帶來的人也都在他的吩咐下被押解下去。
長生小跑兩步追上他,由衷讚歎道:「你可真厲害,這些人都是怎麼找來的?」
蕭子律挑眉一笑,彷彿在說大宋要是靠她那點雕蟲小技早就亡國了,道:「公主不是也知道,臣也很早之前就在關注魏國僧侶了嗎?還奉陛下之命,早早往魏國派了眼線。」
「那你怎麼不早點兒把人帶來,害得我們受了這麼長時間冤枉。」長生撇著嘴,為自己操心掉的頭髮感到惋惜。
「臣也沒辦法,總要等人證、物證都湊齊了,一舉反攻,不留任何反手的餘地才好。」蕭子律笑眯眯的,道,「能像某些人似的,空手套白狼,到處都是漏洞。不過還是要多謝公主,幫臣爭取了三天時日,臣才趕得及。」
長生訕笑著,無言以對,半晌才嘟囔一句:「不必客氣,我這也是受人之託。」
「義符吧?」蕭子律點點頭,表示理解。
長生也跟著點點頭,點完突然反應過來哪裡不對,驚訝地問:「咦,你怎麼知道?」
「臣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調查死去的‘王先’的真實身份上了,能夠找到真正的王先,當庭對質,多虧義符去了趟泥臺縣。」蕭子律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長生心中感到無比欣慰,看來這一功勞,義符哥哥是領定了。她再三叮囑蕭子律不要把劉義符參與其中的事兒拿出去亂說之後,她又不免好奇:「對了,那個魏國人,你是怎麼給人家洗腦,讓他幫你說話的?」
「簡單。綁了他家老小而已。」蕭子律語氣平淡,說得好像請人家全家吃了頓飯一樣輕鬆。
「……算你狠,就不怕人家議論你不擇手段?」長生哭笑不得。
蕭子律轉頭看她,用一副教育的口吻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在小人面前還要拘泥於章法禮教,吃虧的只能是自己,懂了嗎,公主?」
長生聽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懂了。」
「嗯,孺子可教。」蕭子律玩味地感嘆著,抬手在她肩頭拍了一下。
長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好像又被他佔了便宜,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快走幾步,丟下句:「那也不會跟你學壞。」便憤憤不平地與他拉開了距離。
蕭子律此番找來人證、物證,給予魏人重重一擊,儘管魏人說什麼也不肯承認整個事件都是他們一手策劃的陰謀,但是重重疑點令他們原來的說辭也無法再說服世人。
魏國人在道德制高點上站不住腳了,聯合使團也隨之分崩離析。
皇帝趁機大度地表態,對於被魏國矇蔽的諸國不予責怪,願重修舊好。
魏國使臣佔不到便宜,在一片聲討中領著被蕭子律綁來的官吏灰溜溜地回國了。為表歉意,蕭子律還裝模作樣地賠了那縣令不少銀兩,並慈眉善目地安慰了哆哆嗦嗦的他一句,早就把他的家人放了。
此番危機算不上圓滿解決,但總算沒讓魏人奸計得逞。皇帝論功行賞,要嘉獎長生和蕭子律,人卻都不領情。蕭子律只說自己做了為人臣子分內之事,不敢要獎賞。
長生卻道並不是自己的功勞,也不敢邀功,背地裡將劉義符一直在暗中奔走一事對皇帝說了,嘆道:「義符哥哥在這件事上幫了不少忙,有這番牽掛家國社稷的心思,卻只能在王府做井底之蛙,未免太可憐。陛下若真有心嘉獎的話,懇請免他流放之苦,明旨召他回京,還他自由吧。」
皇帝聽完,把玩著扳指,沉思了很久很久,又咳了一通。
長生以為他是生氣了,忙上前幫忙拍背,道:「伯伯……」
皇帝拍拍她的手,嘆息一聲:「你說得對,畢竟是一家人。其實阿容走之後,朕就有這種想法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你這就回去告訴你爹吧,不用看著他了,允他自由行走,想留在建康就留在建康,不想留就愛去哪兒去哪兒。」
「是。」長生歡喜地應著,親自在旁幫忙研墨,看著他寫下了劉義符查明魏人奸計有功、免於流放的詔書,才回家。
一進門,她便歡快得像只回歸的候鳥,飛舞著裙裾上的絲帶,跑到劉義符的院中,一把拉住正在澆花的他,興奮道:「準了,準了,皇帝伯伯準你自由出入王府,光明正大地留在建康,從此不必再偷偷摸摸地藏在我的馬車裡出去了。」
劉義符倒是比她平靜多了,笑著對她頷首道:「如此便好,此事多虧妹妹相助,為兄還不知要如何答謝。」
「哪裡哪裡。」長生客氣道,「我也沒幫什麼忙。」說完擺擺手,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來,托腮看他淡定自若地繼續澆花,問道:「那麼,你有什麼打算呢,留在王府還是……」
劉義符挽起素白長袖,慢條斯理地俯身擺弄著面前的一株月季,搖搖頭:「暫時還沒想那麼多。」
長生這才發現,小院的花圃裡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栽滿了月季,清一色刺目的火紅。而一襲縞素的他,在這片火光的映襯下顯得愈發蒼白。
他說話的時候明顯有些心不在焉。長生眼睜睜地看著他在帶刺的花莖上劃破了手指,忙上前關心,並遞過自己的帕子。
劉義符卻用嘴唇吮去指腹上的血珠,笑道:「沒事,自打種月季以來都習慣了。」說著給她看自己的手。
長生見他的指腹上有許多細小的新傷,無奈地嘆道:「怎麼這麼不小心?我希望你不要搬出去,自己住多沒意思,有什麼事都沒人幫襯。」
劉義符附和著點頭,笑容淡淡,道:「也有道理,妹妹放心,我暫時還得留在王府,添幾天麻煩。」
「那就好。」長生嬉笑著。
「倒是你,和親一事告吹了,如今你有什麼打算?」劉義符放下水壺,反過來問她。
長生之前還真沒時間考慮這個問題,如今思忖一番,聳聳肩,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再繼續找唄。當務之急不是考慮這個,而是考慮晚上吃點什麼好的慶祝慶祝。」說著,朝他調皮地一吐舌,「我要去廚房關照一番才行。」
劉義符無奈地搖搖頭,失笑道:「好,你先去,我隨後就來。」
「一言為定。」長生說著,又哼著小調、邁著歡快的步伐跑遠了。
劉義符回眸凝視著面前的月季叢,眼底逐漸被花色染得赤紅。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
這封信是他去泥臺縣的時候,千辛萬苦聯絡上的一個從前國舅府上的門客寫給他的。門客在信中稱,國舅貪汙一案東窗事發之前的那個晚上,自己曾經看到一個人來找國舅。二人說了會兒話,不歡而散。事後想想,他覺得這個人一定與寫匿名信揭發之人有關,只是當時沒有在意,也沒聽清那人自報家門,只依稀記得那人大概的樣子。如今若是劉義符肯給他一筆銀兩的話,他願意冒險回建康,幫忙指認。
劉義符的視線落在「銀兩」兩個字上,冷笑一聲,將信件摺好收了回去。
晚上,長生心滿意足地吃到了紅燒豆腐——雖然不如瓦官寺做得好吃,但勉強可以解饞,又飽飽地睡了一覺。沐浴著晨光起床的時候,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一萬年沒有睡過這麼踏實的覺了,去蕭府幫蕭槿繡嫁衣也比往常效率高了許多。
蕭槿卻還是唉聲嘆氣的,比她親媽還發愁,問她:「如今百濟退了婚,你又有何打算?」
長生專注地飛針走線,一臉無所謂道:「沒什麼打算,繼續找人嫁唄,總不能真的孤獨終老。現在沒有和親的壓力,倒是不急了。」
她不急,蕭槿急啊,學著她深吸幾口氣,又勸:「你呀,就別跟我三哥置氣了,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真的合適。你看這次,你們難得勁兒往一處使,結果多好。」
長生停下手上的動作,眨眼想了想,道:「話雖如此,但只是巧合而已。難能辦件可心的事兒,不足以化解陳年宿怨啊。」
什麼陳年宿怨,都是沒事閒的,蕭槿在心裡默默腹誹,嘴上又替自家兄長申辯道:「他親口告訴過我,對你也沒那麼深仇大恨。」
長生一本正經地回道:「可是我對他有啊。」
「……」蕭槿沒話說了。
長生將手上的圖案繡完,凝視著嫁衣,又想起自己那件華美絕倫的禮服,嘆道:「其實我現在倒是覺得,嫁到百濟去也挺好。」
「此話怎講?」蕭槿吃了一驚,對於她突發奇想非常不理解。
「你想啊,雖然僧侶事件暫時平息了,但是各國之間恩怨再起,陛下也想借此機會聲討魏國,開展北伐。眼看一場紛爭動盪怕是避免不了了。若能爭取到百濟這個盟友,說服他們發兵,與我國形成包圍之勢,分散魏國兵力,對我方戰局還是很有好處的。」長生有條不紊地分析道。
蕭槿聽著,覺得既有點道理,又沒什麼道理,秀眉緊鎖,道:「那也應該是朝中大夫們去遊說,與你何干?」
「我與百濟太子關係不一般呀,說話當然更有分量。」長生挑眉,看著關在一旁的藤編籠子中呼呼大睡的海盜,意有所指。
蕭槿還不知李敬便是百濟太子本人一事,頗為懷疑地搖了搖頭。
她努力觀察長生的表情,希望看出長生在故意捉弄她的痕跡,卻驚訝地發現,長生似乎心裡是認認真真這麼打算的。
因此,長生走後,她怎麼想怎麼放心不下,為求證,特地還把蕭子律叫了來,說有要事相商。
於是第二天,還是三人,還是那個亭中,還是那張小桌,還是有關去百濟的話題,蕭槿想看長生和蕭子律一貫抬槓鬥嘴的願望卻落了空。
長生先問蕭子律,趙懷璧怎麼樣了。
蕭子律道:「今早已經照常來上朝了。」
她便點了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泰然自若地飲梅子酒。
蕭子律又問她,既然不去百濟了,那幅畫好的山水圖還要不要了。
長生不客氣道:「當然了,反正又不用付錢。」想了想又補充道:「也許還用得上呢。」
「此話怎講?」蕭子律不解。
長生便將自己那天同蕭槿說的話又同他說了一遍,只道是說不定還得去百濟,還得把這幅畫帶上。
蕭子律眉梢輕挑,似是沒有料到她會說這樣的話,一時沒搭腔。
蕭槿在一旁幫二人添酒,趁機道:「三哥,你快勸勸她。那百濟是什麼好去處?不叫她去,她反倒來勁了。」說著向他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蕭子律沉吟片刻,卻沒勸阻,反而帶著笑意眯眼問:「當真?」
長生咬了口桂花糕,認真點頭:「我昨晚已經深思熟慮過了。」
他的笑意便更深了,托起酒盞,緩緩遞到唇邊,道了句:「也好,反正在這兒也沒人要。」
「三哥!」蕭槿氣不打一處來,讓他勸人,他怎麼反倒贊同上了?
按照長生以往的脾氣,肯定不跟他爭執一番不罷休,這會兒卻面色無波,平靜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只微微點點頭,慢悠悠地將桂花糕嚼完了,擦擦手,對兄妹二人道:「但是我還沒對陛下和我爹講,得先去問問他們的意見。若是他們也支援的話,我就給百濟王子寫一封信,同他商量商量該怎麼做。」說完,他便起身告辭,稱事不宜遲,自己這就要回家同父親母親協商。
蕭槿站起身,看著長生的背影走過小橋,繞過假山,消失在長廊中,忽然按捺不住心中酸楚,鼻翼顫動,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蕭子律還在喝酒,見狀,不是很能理解這股莫名的傷感從何而來。
蕭槿便啜泣著埋怨他道:「三哥,你為何要說這種話?」
蕭子律不明所以,覺得自己十分冤枉:「因為她說得頭頭是道,而且心意已決,我也沒有理由阻撓啊。」
「你不是一直喜歡同她作對的嗎,怎麼到了這種時候,反倒想起來支援她了?」蕭槿含淚控訴。
蕭子律覺得這個問題就更難回答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只好低頭用指尖默默摩挲著酒杯,溫聲安慰道:「好了,不哭了,又不是多大的事。」
誰料不安慰還好,一安慰蕭槿反倒哭得更厲害,紅著眼睛嗔視於他,怨惱道:「怎麼不是大事?長生是我最好的朋友,嫁到百濟去,幾乎就等於此生不復相見了,還有比這更大的事嗎?我真的不明白,你怎麼忍心呢……她遠嫁他鄉,當真是你所樂見之事?」
平日寡言少語、性子沉靜的妹子難得說這麼長一串話,說到最後情到深處,已是泣不成聲,擦著小瀑布一般的淚泉,道:「我不管,總之,若是長生真的嫁到百濟去,都是你的錯,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蕭子律詫異地抬眸看她,只見她以袖掩面,悲痛欲絕地慟哭著,不由分說拉著婢女走了,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
他揉了揉微微蹙起的眉心,無奈地笑了一聲,心想: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長生要去百濟,又不是他挑唆的,怎麼就變成他的責任了呢?這好好的妹子,自小乖巧,跟長生廝混久了,竟也開始不講道理了。
不過蕭槿說的一大堆話中,確有一句令他深思——長生遠嫁他鄉,當真是自己樂見之事嗎?
蕭子律凝視著碧玉酒盞中投映著的起伏不定的天光雲影,一寸一寸地細細用修長的手指勾勒著杯沿的輪廓,面上的笑容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一向說風就是雨的長生回到家中,當真把自己的想法同父親母親講了。二老都不支援。尤其是長沙王,對百濟的牆頭草行徑痛恨不已,到現在一提起來還氣得牙癢癢,說什麼也不同意女兒上趕著倒貼。
長生哭笑不得地解釋:「不是倒貼,只是我們主動提出與他們和親而已。」
「那不是倒貼是什麼?我大宋公主,哪有求著人家娶的道理?」長沙王紅潤的圓臉氣得更紅更圓了。
「也並非求著……我想,他們對於和親一事還是有想法的,只是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再來了而已。我也不過是給他們一個臺階下。」長生乖巧地湊到他身邊,扯著他的袖子撒嬌,懇求道:「爹,你就讓我寫信給李敬商量商量嘛。我做了好長時間心理建設,已經對去百濟生活有了充分思想準備,早就不怕了。如今去不了,反倒覺得空落落的。」
這段話半真半假,說思想準備比以前充分了是真的,什麼都不怕還空落落的自然是假。只是她覺得如果不強調是自己主觀意願想去,而是時時把家國利益擺在第一位的話,父親是堅決不會同意的。
長沙王對她向來寵溺嬌慣,被她軟磨硬泡了半天,也是毫無辦法,只得嘆氣,道:「你呀,自小任性,平常總要自己拿主意,還揹著我偷偷摸摸做些手腳。包括義符的事,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只要是對你好,你覺得開心,而且無傷大雅,爹孃絕不會攔著。但和親百濟……著實不見得是個好主意。」
「爹,娘,」長生坐到二老中間,一邊一個拉過二人的手,誠懇道,「你們也知道,女兒向來是不肯讓自己吃虧,更不會委屈自己的性子。通過先前對李敬的瞭解,女兒覺得百濟王子不是什麼壞人,甚至還令女兒挺感興趣,才會產生這種想法,絕非什麼慷慨悲壯的自我犧牲、勇於奉獻。你們就放心吧,我還期待在百濟的美好婚後生活呢。不管怎麼說,總比留在這兒孤獨終老強吧?」
「你呀……」王妃無奈地戳了戳她的頭,也看向長沙王,幫她勸道:「既然閨女執意如此,你回頭便與陛下商議商議是否可行,如了她的願吧。」
妻子女兒都站在同一條陣線上了,長沙王拗不過,只好與皇帝說了此事。二人商議著,覺得就算真要主動提出和親,也不能操之過急。一方面一定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提出和親的想法,不能搞得好像我們多想嫁似的。另一方面,也要先打探一下百濟那邊的意願。
長生自請寫信給百濟王子,親自詢問。
至於蕭槿,之前得知她不用去百濟了,好不容易才高興幾天,如今聽說她寫了這封信,比從前更加難過。一生氣,好幾天都沒同她說話,一個人把自己悶在屋子裡,撫摸著她幫自己繡的被面哭泣。
蕭子律放心不下,前來看她,嘆道:「阿槿,你振作一點,不知道的還以為長生要嫁人,你失戀了。」
蕭槿哀怨地瞪了他一眼,扭過頭去,拒絕跟他說話。
蕭子律壓力也是很大,不知道為什麼,府裡上上下下都說是他把平常最溫婉乖順的大小姐惹成這樣的。他什麼也沒幹哪,這可上哪兒說理去?
為了平息眾怒,他只能嘆著氣,抖抖衣袖,將青竹手杖放在一邊,扯過一張圓凳,在她身邊坐下來,柔聲詢問道:「好了,你說吧,要我做什麼你才能開心?妹妹就是想要鮮卑皇帝的龍袍,為兄也幫你取回來。」
蕭槿並不像長生那麼能理解他話中的詼諧,啜泣著皺眉,迷惑地反問:「我要那東西作甚?」
雖然回答得令人有些尷尬,但是願意理他就好,蕭子律趁機上前拍著她的背,問:「那妹妹想要什麼?」
蕭槿哽咽著,肩頭抽動了一會兒,嘟嘴道:「上次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想要長生留下來。只要你幫我打消她要去百濟的念頭,我就原諒你。否則……我以後就當沒有你這個哥哥。」
這種無理要求簡直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藉機威脅。蕭子律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一時沒回應。
蕭槿等了半天,看他沒動靜,側過頭去,難以置信地問:「怎麼,你不願意?」
她已經幾日沒睡好,眼圈泛著烏青,面色蠟黃沒有光澤,整個人的氣色都十分頹唐,一點也沒有即將出嫁的喜氣。蕭子律看在眼裡,實在於心不忍,抬手撫著她黯淡的秀髮,嘆道:「願意,願意,為兄定當竭盡全力。」
「這還差不多。」蕭槿這才終於肯聽他的話,喝了兩口粥。
兄妹二人總算是「冰釋前嫌」。
蕭槿坐在鏡前,擦乾眼淚,盯著自己的黑眼圈,痛定思痛地想:早知道這招有用,何苦白費那麼多心思去給二人制造什麼機會,賣力不討好。她暗暗氣惱自己的智商實在是太令人嘆惋了。
蕭子律雖說是答應了她,但在究竟該怎麼去做這方面毫無頭緒。讓他安插幾個眼線到各國,探查機要,甚至深入皇宮內部都不是問題,哄女子歡心卻是太難。尤其是長生這種,他從前總是以招惹得罪為主要交流方式的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