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大戰在即,被緊急調回建康的將軍們每天開會討論戰術,小卒們每天忙著運輸糧草和軍備,建康城內瀰漫著緊張不安的氣氛。但是對於大部分人來說,日子還是要照常過的,諸如清談宴飲之事也要照常出席。
於是蕭子律設宴銅雀樓的當日,這家建康城內最大的酒肆一如既往地熱鬧。往來賓客緩帶輕袍、衣冠如雲,既有氣度從容的世家後人,也有樸素拘謹的寒門子弟、有文弱清秀的文臣,也有剛毅爽朗的武將。
長生站在樓上的紗簾後面朝下看,發現有些面孔很熟悉,有些則看起來十分面生,覺得蕭子律也真是不容易,恐怕將建康及周邊方圓百里的適齡未婚男青年都一次性集齊了。
可是這樣真能幫她找到合適的夫君嗎?放眼望去,十個人裡有九個都是當初拒絕過她的。長生的視線落在打從一進門就獨自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喝悶酒的楊五郎身上,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果然是掉到蕭子律的坑裡了。
宴飲之初,蕭子律並未讓她露面,自己負責款待。笙歌響徹,雲袖弄影,酒過三巡,長沙王帶著劉義慶突然出現,才由王爺本人對大家說出這次設宴的真實目的。
一時,整個銅雀樓都安靜了。
來都來了,正值酒酣之際,當然不能這會兒掉頭就跑,諸如沈璸之流尷尬得整個人都被定住了,身子彆扭著,轉也不是,不轉也不是。
賓客中還有一部分並非建康人士,但因長生名聲在外,也有所耳聞,表現倒是沒有那麼誇張,相反還有點好奇地四處尋覓,想親眼看看這位了不得的公主究竟長了個什麼牛鬼蛇神的模樣。
蕭子律的身份可以幫忙邀請賓客,但說到底還是不方便在此主事,便悄然退居幕後,將主人的位置讓給了長生的親哥哥劉義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劉義慶身後層層疊疊的紗幔上,覺得若是長生本人在此,定然藏身其中。只有楊五郎側臥在席子上,醉眼蒙朧地媚笑著,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舉杯示意,身子一動,便搖晃欲倒。
長生正在他視線的方向,大家沒有注意的暗影中,尷尬地朝他笑著。
楊五郎蹺起白皙纖長的食指,風情萬種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紅唇輕啟,好像在說:「你我都是苦命的伶仃之人。」
可不是嗎,長生苦笑,後悔來參加這場鬧劇了,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忽聽一人開口問道:「在下仰慕公主芳名已久,公主既然在此,為何不出來見上一面?」
說話的人驟然成為全場焦點。劉義慶向他看去,發現這是自己最近新收的一個門客,名為高崎,也在編撰院中幫忙,來了一個月有餘,卻是陰差陽錯,一直未與長生碰面,便道:「舍妹女兒家羞澀,此等場合不便輕易見人。不知高兄對與舍妹聯姻一事可有想法?」
聽到「羞澀」二字,沈璸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高崎是一個全身上下無論樣貌還是身形、衣著還是配飾都沒有什麼特點的男子,扔人堆裡很快就會被淹沒,再也認不出來。長生轉過身,瞧了半天,才看清是誰在說話。
只見他像唱戲似的施施然深鞠一躬,語氣和動作一樣浮誇道:「微臣願意迎娶公主,只是出身微寒,不知公主看不看得上微臣。」
話音一落,滿場譁然,連長生自己都覺得難以相信,詫異地眨眨眼,以為自己聽岔了。
楊五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晃著醉醺醺的腳步繞到了她的身邊,曖昧地附耳低聲道:「楊某聽說,這位仁兄家庭情況可不是一般地不好,野心也不是一般地不小。」
長生將頭靠過去一些,好奇地問:「此話怎講?」
楊五郎卻不肯細說了,只慵懶地提著酒壺晃晃,拋著比唱曲的花娘更加魅惑的媚眼,道:「總之,公主三思,寧缺毋濫。」
後面四個字說的,是他楊五郎的擇偶原則,可不是長生的。雖說還沒到飢不擇食的地步,但她的目標總體上來說是找一個大概喜歡她、她也不討厭的就好。至於對方有沒有額外懷了攀高枝的目的,她倒不是很在意。
議論聲中,臺上的劉義慶一直給她使眼色,詢問該怎麼辦。
長生見兄長鎮不住場面,只得自人群中現身,腳步款款,走上臺,對高崎施了一禮。
二人就算是見了面。
長沙王坐在一邊,看著這個衣著寒酸的小子,不太滿意地皺了眉。
蕭子律則饒有興致地一邊與人對飲,一邊暗中注意著臺上動向。
只見長生站定後,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不知這位兄臺為何稱有興趣與我結下姻緣?」說完還環視了一圈在場眾人,補充道:「想法如此與眾不同。」
高崎又深深屈身,嚴肅道:「首先,在下同公主一樣,是不信天意命運之人,未曾把公主身上所謂的詛咒當回事。其次,在下聽聞公主飽讀詩書,尤其擅長古籍修復,心中欽佩不已,早有好感。今日得見公主之容顏,更是驚為天人,深深為之著迷。還望公主垂憐,得看小生一眼。」
雖然感覺他奉承得誇大其詞了些,但是當著這麼多人被拍馬屁,長生心裡還是覺得美滋滋的,有點飄飄然,面上還是儘量保持鎮定,輕咳一聲,道:「如此,長生卻不知公子學識品行,恐一時也難下決斷。」
「有的選就不錯了,還挑……」沈璸低聲嘟囔了一句。
高崎倒是理解,大方道:「那簡單,公主想考驗琴棋書畫還是文章辭賦,在下定然全力配合。」
既然如此,長生也就不客氣了,提議道:「那麼,我們便來比試詩文吧,若是高公子能夠取勝,長生就給公子一次機會。」
高崎欣然同意。
於是長生命人擺上兩套桌椅,備上筆墨紙硯,請劉義慶來命題,與高崎二人比賽作詩。為了不讓大家看著無聊,她還附加了一個條件,要求二人分別在喝下一杯酒的時間內思考完畢,並寫下一行詩句,直到作完整首為止。
劉義慶先出了一個最簡單也最應景的詠物的題目,要求二人寫面前的美酒。
語罷,一旁的侍女將酒樽斟滿,長生先喝完一杯,迅速寫下一句。在她揮毫潑墨的時候,侍女已經又把酒倒滿了。長生落筆停頓片刻,再次飲下瓊漿,補完後半首。
高崎不甘示弱,緊隨其後。雖然起筆比她慢,但是寫字比她快啊,二人幾乎同時完成了詩作。
在交給劉義慶之前,長生偷偷瞟了他的詩句一眼,輕輕挑了一下眉毛,心想:喲,年輕人,還可以嘛。
高崎禮貌地朝她笑笑。
劉義慶將二人的作品展示給大家看,賓客紛紛點評一番,宴上的氣氛也隨著關於詩句的熱議而漸漸回暖。
結果第一場比試,劉義慶判定高崎勝。接著又進行了幾輪,二人各有勝負,打成平手。於是決定賽最後一輪定勝負。
劉義慶沉吟一番,又出了一句:「二月青帝乘雨來。」要求補完全詩。
長生聽完,腦海中靈光閃現,迅速端起酒樽來喝了,剛在紙上寫下「東風入甕化屠蘇」,突然覺得腹部傳來一陣墜脹的痛感,接著便彷彿有一股暖流自體內向下湧去。
她暗道一聲不好,怕是來了癸水。這癸水來得未免也太不是時候了,此刻周圍到處都是人,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見了紅可如何是好,她以後豈不比沈璸和楊五郎還沒臉見人?
不想還不要緊,越想越覺得無地自容,一緊張,感覺更多液體湧出來,小腹也更疼了。她能感覺到,血肯定是流出來了,身上穿的羅裙單薄,也肯定一瞬間就能滲透。
於是她為難地伸出左手在椅子上蹭了蹭,思索到底該怎麼才能假裝只是蹭了點朱漆在裙子上,可是這椅子上的漆……都幹了上百年的樣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蹭到身上……真讓人難過。
長生心中忐忑,另一隻手則抓緊酒樽,一動也不敢動,筆端滴落的墨跡已在紙上洇開一大片。
與此同時,高崎已經又喝完兩杯酒,並將自己的那首詩作寫完了。
長生緊張得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深呼吸三次,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不要把事態想得太嚴峻,剛剛才有感覺而已,哪有那麼快就暴露呢?只要趕快寫完這首詩,趕快找個理由下臺,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就好。於是她自嘲地搖搖頭,決定先把手裡的酒喝完,不動聲色地完成詩作再說。
正在這時,她突然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自己,一顆剛剛平靜的心立刻狂跳起來,以為身後已經見紅了,對方是看到後來問自己狀況的,登時大驚,變了臉色。
完了完了,真是不想什麼就來什麼啊。長生一低頭,一閉眼,悲哀地思索來者何人,能不能滅口,而後便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雙微涼的手掌若有若無地觸碰了。
蕭子律的嗓音溫潤低沉地在她耳邊響起:「公主再彪悍也是女子,怎能喝這麼多酒,還是臣替公主代勞吧。」說完,順勢從她手裡取過酒樽,抬袖飲下。
長生警覺地盯著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把戲,也不知他看見什麼了沒有,一時吃不準該如何應對。蕭子律則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乖乖在這兒坐著就好。
而後他直接把她的酒樽放在一邊,捧起侍女倒酒的酒罈來,在眾人喝彩或起鬨的呼喊聲中一飲而盡,並將空空的酒罈倒過來甩了兩下,讓大家確認喝光了之後,徑自提筆揮毫,酣暢淋漓地寫就一首長達三百餘字的《飲仙辭》。寫的是青帝邀請眾位仙友共同來到人間,掬一捧長江水,融三五兒女情長俠肝義膽,以千萬載歲月滄桑釀了酒,而後發生的瑰麗奇偉的故事。仙人們漸次飲下,並各自在酒中填上自己喜歡的作料。東君為人間帶來暖陽,與戰爭勝利的號角;大司命令萬物生長,人們安然繁衍,子孫滿堂……接著在長生等人看呆了的目光中,他若無其事地放下筆,對高崎一拱手,道:「承讓。」說完取下鎮紙,將詩作交由侍女呈遞給劉義慶。
高崎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便能一氣呵成一首長詩,且韻律和諧、辭藻優美、文采斐然、匠心獨運,自知自己的雕蟲小技與之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忙告饒道:「不敢不敢,是在下輸了。」
「高兄客氣。」蕭子律拱手道,「蕭某水平遠在世子和公主之下,只是不想讓公主喝那麼多酒罷了。」
話說得怎麼聽著那麼彆扭呢,長生在一旁乾笑一聲,心想:今天真是讓你嘚瑟夠了。雖然有種想要拆他臺的衝動,但冷靜一想,還是自己的名譽大事要緊。
正在她糾結如何才能完美起身,在不讓人看到自己背後的情況下落跑之時,又聽蕭子律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在她身邊道了句:「倒。」
長生立刻會意,抬手撫額,「哎喲」一聲,假裝喝多了頭暈,朝他身上倒了下去。
蕭子律順勢蹲下身,扶住她,假裝驚訝地問:「公主,沒事吧?」
長生不說話,只搖頭皺眉,顯得十分痛苦。
高崎就在近旁,欲上前幫忙,蕭子律擋住了他,說道:「高兄也喝了不少,還是蕭某來吧。想來公主只是喝得急了些,送她去歇息片刻就無礙了。」
說得好像他不是喝得最多、腿腳還最不好的那個人似的……長生頭朝他懷裡偏了偏,不讓旁人看見,暗暗抽動嘴角。
好在高崎也明白以自己和長生的關係不方便有什麼肢體接觸,沒與他爭著表現。蕭子律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椅子上抱起長生,緩步走下臺子,消失在紗幔之後。
而最該負責此事的劉義慶半晌才反應過來應該去照顧妹子,忙對眾人說了聲:「招待不周,劉某還備有上等好酒,請諸位自行享用。」同父親打過招呼,也追了過去。
他穿過層層紗幔,越過屏風,進了裡面的房間,見長生正窩在椅子上,緊緊地抓著扶手,瞪大眼睛向後仰著,哪裡還有半點不勝酒力的樣子。而蕭子律則在她對面,不知道為什麼脫起了衣衫。
老實木訥的劉義慶抓著腮,一萬個不明狀況,指指蕭子律,再指指長生,無聲地詢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長生覺得,眼下的場面一句兩句也很難解釋,當即又按住太陽穴,呻吟起來:「哎喲,頭好痛,好痛。」
蕭子律便也順勢不著痕跡地理了理衣襟,彷彿剛才就只是如此似的,又傾身向前,抬手在她額上探了探,道:「還好,沒有受風,只是喝得急了,有些上頭。」
長生點著頭,哼哼唧唧道:「還有救就好。」
蕭子律便起身,一臉歉意地對劉義慶解釋:「長生這個狀態,恐怕今天的相親大計是進行不下去了。要不小弟先送她回去,世子在這兒照應著,等會兒大家都吃飽喝足,該散也就散了吧。」
「有道理。」劉義慶迷茫地點頭稱是,道了聲「那就拜託三郎了」,便很實在地把妹子丟給他,又抓著腮回去招呼客人了。
聽到他腳步聲漸行漸遠,長生才停止偽裝,鬆了口氣,接著繼續剛才的動作,往椅子裡面縮去,皺著眉頭,緊盯著蕭子律,抿著唇,吞吞吐吐地問道:「你是不是……」
「嗯?」蕭子律一改剛才的表情,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長生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艱難地問:「是不是看見什麼了?」
「看見了。」蕭子律回答得果斷且平靜。
「果然!」長生羞憤地在扶手上一拍,把自己掌心拍得生疼,又揉著手心,萬分想死。
聽蕭子律語氣無波,道:「公主放心,臣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大家都看見了。」
「都……」長生以袖擋臉,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抽過去。
「對啊。」蕭子律挑眉道,「不就是公主當時接不上來了,還不想承認嗎?」
正在仙去路上的長生聞言眨巴眨巴眼睛,又回魂了,詫異地問:「接不上來……所以你才去幫我解圍的?」
蕭子律點點頭:「是的,不過公主也不需要太客氣,以身相許什麼的就免了。」
不是指那件事就好,長生長舒一口氣,擦擦汗,訕笑道:「好,回頭請你吃飯。」
蕭子律應了一聲,又開始脫自己的衣服。
長生不明所以地問他:「你這又是要幹嗎?」
蕭子律將外衫脫下來,慢悠悠地靠近她,俯身笑眯眯道:「想必公主也不想穿著染血的裙子出門吧。」
果然還是沒逃過去,剛剛放鬆警惕的長生心下大駭,一把將面前的長衫奪過來,咬著唇朝他怒目而視,對他有話不一次性說完表示強烈憤慨。
蕭子律勾唇一笑,起身道:「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會有旁人知道的,蕭某會幫公主保密的。」
長生悲痛地盯著面前流著紅淚的蠟燭,她對他的保證不是很信任。將他的外衫圍在腰間,遮擋住血跡後,再不敢坐著了,侷促地背靠牆角站著,用手指在牆上畫圈圈。
蕭子律去給她討了一碗薑湯回來,看她的樣子不由得失笑,問道:「公主這是做什麼?」
「唔……」長生囁嚅道,「沒什麼,就是有點肚子疼。」
他聞言挑眉:「那還不過來喝點水。」
長生又往牆角挪了兩步,彷彿想把自己擠進牆裡似的,心虛地說:「我不喝水,我想回家。」
該死的,自己身子不爽著,身後拖著一攤血跡,身前還站著一名死敵,喝什麼水啊!
蕭子律朝滾燙的薑湯吹了兩口氣,平靜道:「臣知道,但是現在外面風雨大作,公主出去會著涼的。」
長生豎起耳朵聽著,果然窗子的方向傳來一陣雨點乒乒乓乓打在瓦片上的嘈雜聲響。但她還是抱著一線希望,不信邪地貼著牆根蹭過去,將窗戶稍稍開啟一條縫,想看清外頭的情形。可是隻一瞬,她還沒等看清雨有多大,就被迎面灌進來的疾風掃了滿臉水,頭髮也徑直朝屋頂飛去。她手上動作都沒停,一氣呵成地又用力把窗戶關了回去,撫平頭髮,臉色更難看了。
蕭子律忍著笑,招呼道:「還不過來喝?」
她只好認命地挪過去,坐也不是,靠也不是,端著碗把薑湯喝了。溫熱的液體驅走由內而外的寒意,很快就覺得沒有那麼冷了,小腹處的不適感也減輕了一些,但還是緊張不安,用什麼姿勢靠牆都覺得不舒服。
蕭子律哭笑不得,在椅子上多鋪了兩層墊子,勸道:「髒都髒了,公主不如還是坐下吧,先把外衫解下來,等會兒要走的時候再披上。」
長生總覺得他不懷好意,撇嘴盯著那幾層錦墊,問道:「你不至於變態到回頭還要把這些東西拿去送人吧……當作我的把柄,還是什麼的……」
蕭子律沉默片刻,反問她:「臣到底是跟誰有這麼大仇?」
想想也是,太變態了,長生這才坐下來,繼續聽窗外的雨聲,嘆道:「也不知道這雨什麼時候才能停,外面又是什麼情況了。」
蕭子律告訴他,有些人已經冒雨回去了,有些人還在飲酒聊天,不過大概都以為他們已經走了,沒人問起她來。
「唉。」長生託著腮,語氣失望,道,「我看今天這麼一齣,也是白折騰了。」
「公主何出此言?」蕭子律不解地問。
「這還用問嗎?」長生白了他一眼,道,「你沒看見嗎,本來就沒人感興趣。」
置於二人之中桌的案上的燭光,將蕭子律的輪廓映得格外柔和,一雙璀璨的眼眸多情婉轉地看著她,似笑非笑道:「誰說的,不是有一個嗎?」
「高崎?」長生苦笑一聲,搖搖頭,「我覺得他只是湊個熱鬧而已,並不是真心的。而且這個人言行舉止過於浮誇,詩句間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陰氣,我不太喜歡。」
蕭子律端起面前的茶杯來,託在手上一圈一圈地轉著,似笑非笑道:「臣可沒說是他。」
「那還有誰?」長生疑惑地看向他,見他唇角勾勒著笑意,一副欲說還休的表情,心裡猛地一激靈,尋思這人話中所指,莫非是他自己……不不不,不可能,她趕忙搖頭驅散這個念頭,抬手推了他的胳膊一下,嗔道:「都怪你。」
蕭子律大喊冤枉:「這怎麼又怪上臣了,又不是臣讓公主來癸水的,臣要是有法子不讓公主來,一定……」
「你……」長生面紅耳赤,差點沒氣得背過氣去,又揮舞雙拳捶打了他一通,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你小點聲。」
蕭子律識相地閉嘴了。
「我是說,都怪你當著那麼多人面把我扛走了,以後我就是想泡漢子,不是都泡不了了嗎?」長生不悅道,「看來只能去百濟了,回頭我就再寫一封信……」
「不許。」蕭子律突然插口打斷她。
「嗯?」長生沒聽清,問他:「你說什麼?」
「臣說不許寫信。」蕭子律道,「不是說好了要等臣查清楚再說嗎?公主可不是說話不算話之人。」
長生偏著頭,靠在案上,糾結道:「話是這麼說,但是……你看,你萬一調查個一年半載的還沒有結果,我也不小了,李敬也不小了,到時候他可能娶妻生子,兒子都開始學做醬菜了,我也就沒法再嫁了不是?還有啊,雖然你是好心……也不一定是好心幫了我,我當時為了解圍也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但是後來想想,你說你就這麼把我扛走了是不是欠妥?別人怎麼想你,怎麼想我,怎麼想我的月事帶?我的月事帶也不知道收哪兒去了,好像新做的都塞到要帶去百濟的包袱裡了,回去還得翻箱倒櫃地找出來……」
侍女在蕭子律的吩咐下悄然給屋內加了一盆炭火,暖流帶來陣陣睏意,因方才的精神過度緊張而疲憊不堪的長生絮絮叨叨著,頭一偏,便倒在桌上睡著了。
蕭子律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發現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語速越來越慢,直到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挑了挑眉,試著喚了她一聲:「公主?」
沒有反應。
於是,他又叫了聲:「長生?」
迷迷糊糊的長生身子扭動了一下,從鼻翼中輕哼了一聲:「嗯?」
眼見著她披在身上的長衫因為這個動作滑落在地,蕭子律無奈地站起身來,幫她撿起,又好好蓋回身上。
近距離看著她熟睡的容顏,他突然動作停止,產生一種若是能一輩子看著她安然入睡似乎也挺好的念頭,便問:「實在沒人要的話,乾脆我娶你吧,好不好?」
長生大概這輩子清醒的時候都沒有聽到過他用這麼溫柔的語氣說話,可惜此時此刻的她不清醒,也沒在意,只胡亂地擺擺手叫他不要鬧,又睡了過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蕭子律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看書,聽到動靜,頭也不抬,只道:「該回去了。」
長生便用懵懂低啞的起床音應了一聲,揉著眼睛站起來,跟在他身後穿過人去樓空的廳堂,讓他扶著自己上了馬車,而後靠在軟墊上打哈欠,含糊道:「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
「哦,夢見什麼了?」蕭子律疑惑地問。
長生表情嚴肅,道:「夢見我們倆成親了。」
「……」蕭子律沉默了一下,問:「然後呢?」
長生眨巴眨巴眼睛,攤攤手:「然後當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太慘了,我沒敢看。」
「……自己做的夢還能不看?」蕭子律一臉不相信。
長生振振有詞道:「對啊,所以我醒了啊。」
蕭子律被她堵得無言以對,覺得好像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半晌才唇角淡淡含笑,低聲回了句:「不會的。」
「啊?」長生剛好打了個哈欠,沒聽清,打完了問他剛才說什麼,他又不說了,只道了聲:「沒什麼,說了一句你的壞話而已。」便閉上眼睛裝睡。
長生抄起一個軟墊丟向他,被他機敏地抬胳膊擋了回去。
以長生為主角的相親活動。總是會以失敗告終,已經成為建康城內一大不可動搖的真理,所以翌日大家都沒把銅雀樓發生的一切當回事,最多就是多了幾句茶餘飯後的談資。對大多數人來說如此,對蕭子律而言卻未必。
他回到府上,習慣性地整理自己諸多手杖的時候,似乎也理清了心底某些說不清道不明連線著心頭熱血與四肢百骸、一碰就會陣陣顫動的情愫。於是他找到蕭槿,神神秘秘地告訴她:「放心,長生不會走,只要你回建康來探親,就能見到她。一年後如此,十年後如此,年年歲歲皆如此。」
蕭槿以為兄長終於開竅了,激動得不能自已。不料說完這番話,蕭子律笑得春風爛漫,來了句:「因為我發現不能讓她走,不然一天不折磨她,就手癢癢。」
蕭槿無語凝噎了一會兒,豁出去想:算了,不管怎麼著,從小到大,只要他願意辦的事兒,還沒有辦不成的。只要能先說服長生不離開建康,往後什麼愛恨糾葛的都好說。
因此蕭子律讓她配合什麼,她也都答應下來。
而長生那邊,自從相親那天被他看到了流血事件,已打定主意就算不殺人滅口,也要永世不得相見,極力規避去往一切可能與蕭子律碰面的地點,更在並不信奉的佛祖面前立下堅定的誓言——此生絕不再踏足蕭府半步。
萬萬沒有想到,剛實行這一計劃沒過兩天,蕭槿就派了丫鬟對她說,自己感染風寒,病得很重,她要是再不去探望,就要跟她絕交了。
長生只好垂頭喪氣地把剛剛發過的誓言又咽回肚子裡,帶上慰問品去探病。
一進蕭府,就見蕭子律正在花園裡不知道幹什麼,左邊晃晃,右邊轉轉。她離老遠就閃身躲到樹後,照例以袖擋臉,偷眼瞄著他的動向,又悄悄地挪動腳步,繞到假山後、廊柱後、僕役身後……如此反覆,迂迴前進。
好不容易過五關斬六將來到蕭槿住處,她終於從緊張刺激的心情中解脫出來,長舒一口氣,由衷慶幸,幸好早早把他的腿摔斷了,否則被追上了可如何是好。
蕭槿的丫鬟見她出了一身汗,頗為關心地遞上帕子,唸叨著:「都說秋老虎猛烈,不知怎的,女公子卻受了涼,也不知道出嫁前能不能好。」
話音未落,隔著紗簾,聽到床榻方向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長生擔憂地探頭看了一眼,提了提手上的油紙包,寬慰丫鬟道:「別急,我特地讓外祖父備了些風寒常用藥,有奇效,小時候我吃上兩日就能好。」
「啊,那是最好……」丫鬟低眸,乾笑一聲,盤算著到時候要是自家主人還得靠裝病才能把她騙來的話,到底該怎麼跟她解釋她拿來的這些靈丹妙藥可能是假的,一點療效也沒有。
長生將藥包交到丫鬟手上,又到銅盆邊洗了手,擦乾淨,才撩開紗簾,走到蕭槿近旁。見她病怏怏地靠在床頭,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還要起身相迎,忙上前按住,勸道:「別起來了,看你,下月初就要去臨川了,怎麼這麼不小心?」
那還不是因為你嗎,蕭槿在心裡無奈地想,強行擠出幾聲咳嗽,嘆道:「我這不也是沒辦法嘛……」
長生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
她又趕忙咳得更厲害些,道:「誰讓我……夜裡貪涼,咳,沒關好窗,咳咳……」
見她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不把心肝脾肺都咳出來不罷休似的,長生忙伸手幫她拍後背,又囑咐了一大堆要好好養病之類的話。
蕭槿壓著嗓子,有氣無力地同她聊了兩句,二人又一起用了些清粥小菜當作午膳。
蕭槿盤算著時間,覺得差不多了,便道:「我這晌午吃過了飯就格外睏倦,要不今兒你就先回吧,我們改日再敘。」
「也好,那你記得吃藥。」長生也覺得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她多休息,便不疑有他,告辭了。
蕭槿點著頭,已是實在裝不下去,在床上靠的腰都酸了。前腳長生剛出門,她後腳就起了身,想要舒展舒展筋骨。
不料,長生走出門兩步,想了想覺得不對,又折了回來。
正在幫蕭槿拿外衫穿的丫鬟耳聰目明,趕忙給蕭槿使眼色,讓她回床上躺好。蕭槿一隻手已經伸進了袖子裡,手忙腳亂地又是抽回來,又是掀被子的,好不容易才在長生進門的時候鑽回被中,身子還沒完全躺回去便與長生四目相對,慌亂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蕭槿只得假裝自己是要起身的樣子,苦笑著問:「怎麼又回來了?」
長生覺得她看上去有些古怪,微微蹙眉道:「我剛才忘了說,風寒也分溼熱,藥要對症,不能亂吃。因為之前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一種,我把兩種藥都帶來了。剛才見你的狀態,像是熱症,只吃那些用紅線系的藥包就好,可千萬別兩種藥混著吃。」
「我曉得了。」蕭槿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又補了兩聲咳嗽。
長生盯著她仔細瞧著,愈發覺得有些不對勁。
蕭槿生怕被她看出破綻,緊張得額頭和掌心都流出汗來,感覺隨時可能演不下去了,內心對演砸之後可能出現的結局感到無比絕望。
幸好丫鬟急中生智,出面解圍,小心翼翼地問道:「女公子方才說要去如廁,這會兒還去不去了?」
原來是憋得難受啊。確實,剛才她咳得厲害,喝了不少水。長生恍然大悟,忙道:「那你們快去吧,我就不打擾了,這次真的走了。」說著再一次道了別。
這次丫鬟送她出門後,特地長了個心眼,親眼看她走遠了,才回屋關好門,扶蕭槿起身。
蕭槿腰痠背痛,嘆著氣,在她的攙扶下下地,穿好繡鞋,感覺自己沒病都要嚇出病來了。
而對主僕二人的小算盤一無所知的長生還在茫然地往蕭府門口走,越想越覺著,今日的蕭家兄妹好像都挺奇怪的啊。
先說蕭子律吧,她路過後花園的時候,蕭子律究竟在那裡幹嗎呢?東轉轉西轉轉地好像明知道她來了,在躲著自己,又故意不拆穿,同她捉迷藏似的。
再說蕭槿這風寒也病得蹊蹺,分明咳中無痰,卻又面色赤紅……長生有一種此地不宜久留,中了別人圈套的感覺,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然而,還沒等她衝出後花園走向廣闊自由的天地,又遇到了另一個不速之客——趙懷璧。
二人在小徑上狹路相逢,面面相覷,愣了半晌,長生才略顯尷尬地同他打了招呼,道:「這麼巧,駙馬也在。」
自打那日趙府一別之後,二人還從未單獨見過面,更沒有過直接對話,趙懷璧撓撓頭,表情也有些不自在:「是啊,真巧。」
互相打完招呼,便冷場了。長生望望天,看看地,既不好就這麼一走了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糾結半天,才冒出來句:「廣德挺好的吧?」說完又覺得不妥,明明有那麼多話題可以聊,說句「天天氣不錯」也好呀,為什麼偏偏選了最尷尬的一個。
好在趙懷璧接得很自然,笑道:「挺好。雖然每天吐個不停,但是大夫說母子脈象都一切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長生賠著笑,連聲恭喜。恭喜完見對方還沒走,只好又絞盡腦汁想下一話題,問道:「駙馬在蕭府作甚?」
「這個……」趙懷璧剛想解釋,就聽自己後方傳來一個聲音,清清朗朗道:「自然是被蕭某叫來的。」
長生心裡咯噔一聲,迅速以袖擋臉,閃身到最近的一棵樹後。動作之快,令趙懷璧只感覺到一陣疾風呼嘯而過,還沒來得及看得清怎麼回事,面前的人就沒了,只剩下原地的一塊青石板還在跟他大眼瞪小眼。
蕭子律笑眯眯地拄著手杖走上前,道:「公主這是見了鬼嗎?」
果然有陰謀,長生咬著牙,躲在樹後,佯裝鎮定,回道:「那個,本宮身體不適……」
「出來就好了。」蕭子律語氣恬淡道。
「出不去……我腳崴了。」長生故意發出痛苦的呻吟。
「那臣扶公主一下吧。」趙懷璧說著,實在地向前邁了一步。
長生忙道:「不必了不必了,其實也還能走……」心想:你可別跟這兒添亂了,我今天怎麼就這麼倒霉呢!她唉聲嘆氣了半天,見二人都沒有要放過自己的意思,也不能一直躲在樹後不出來吧,只好悻悻地走出來,斜著眼看蕭子律。
蕭子律在秋日的高遠蒼穹下,笑得楚楚動人,道:「這麼巧,既然公主也在,不如幫著臣等一起參謀參謀吧。」
巧什麼啊,分明是你算計的,長生撇著嘴,滿臉不樂意地問:「參謀什麼?」
此時此刻,趙懷璧就是反應再遲鈍,也明白過來蕭子律為何特地約他今日到府上一敘了,接話道:「關於北伐之事。」
長生不明所以,什麼時候這種事都能輪到她參謀了,難道朝中文武都死絕了嗎?
孰料蕭子律搖搖頭,道:「不,是蕭某與公主的婚事。」
長生身子一歪,差點跌進荷花池裡,幸好趙懷璧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她。
二人都有點尷尬,只互相碰觸了一瞬,又迅速分開。長生揉著脹痛的太陽穴,手指顫抖著指指蕭子律,又指指自己,艱難地問:「你和我的婚……是怎麼一回事?」
蕭子律很自然地說:「相親大會的時候,不是公主自己提的嗎?」
「我……」長生真是要嘔血了,「我只是說我做了個夢而已。」
蕭子律點點頭:「是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公主不用太害羞。」
「害……」長生覺得自己還是掉水裡去比較好。
趙懷璧撓了一下頭,又撓了一下,都快把頭髮揪掉了,也沒明白二人在說什麼,但直覺告訴他,此時應該從中協調,便道:「要不,二位還是坐下說話吧。」說著指了指一旁的水榭,好像他才是這家的主人,請了兩個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打架的不速之客似的。
長生正好也要與蕭子律理論清楚,也顧不上什麼終生不復再見的事兒,扯著他的胳膊就去了。
三人來到水榭中,趙懷璧坐在中間,左手邊是長生,右手邊是蕭子律。只見長生氣急敗壞地朝蕭子律喝道:「我警告你,不要亂說話,壞我名聲,誤我嫁人。」
蕭子律卻波瀾不驚,語氣中滿是寵溺地回道:「乖,別鬧。」
「……」一拳捶到棉花上,長生頓時啞火了片刻,又聽他說:「怎麼叫耽誤呢?臣這不是怕公主著急,特地趕著同公主商量嗎?公主若是願意,臣這就安排人上門提親也行。」說著作勢就要起身。
長生忙比了個手勢制止,語氣近乎哀求道:「別動,千萬別衝動,有話咱們好好說還不行麼?」
正在這時,早就和蕭子律串通好了的蕭槿,也換好衣服跟了過來,與丫鬟一同躲在遠處的假山後圍觀,焦急地問:「你能聽見他們在說什麼嗎?」
丫鬟老實答道:「不能。」
蕭槿很惆悵,絞著手絹琢磨道:「這可如何是好,萬一兄長還有需要,我們怎麼知道該什麼時候露面呢?」
丫鬟其實是覺得,看水榭中那陣勢,說不定馬上就要迎來一場腥風血雨,為了生命安全起見,還是永遠都不過去比較好,聞言搖搖頭,一副很無辜的樣子,道:「奴婢也不知。」
蕭槿不放心地在原地團團打轉,恨不能立刻把耳朵伸過去,聽清水榭中的對白。
而身處水深火熱的夾縫中、立場微妙的趙懷璧,則特別希望能從天而降兩座大山,隔在自己與蕭子律和長生二人中間,將他擋住,好叫他不那麼尷尬。
蕭子律還在一本正經地表示,長生想要與自己喜結連理的念頭也可以理解,畢竟放眼建康,也找不出比自己更優秀的單身男子了。自己至今未娶,算是讓她撿了個便宜。
長生蹙眉,偏頭凝視著他,十分想不通,蕭子律的腦袋到底是讓驢踢了還是讓磨碾了,怎麼今天就非要在這件事上跟她糾纏不清。深呼吸三次已經不管用了,十次二十次才順過這口氣,想出三十六計先遠離癔症瘋人為上,於是她故作鎮定道:「既然蕭三郎這麼說,我就明白了。那這樣吧,改日王府見,今天我就先走一步。」說完不等蕭子律開口,連拱手作揖都省了,直接拔腿就跑,心想:小樣的,沒法追我吧,看我下次怎麼收拾你。
跑了一段路後,覺得蕭子律不會追上來了,她才安心放慢腳步,鬆了口氣。沒想到蕭子律沒追來,趙懷璧倒是來了。
聽到他在身後呼喚自己的時候,長生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反應過來不是蕭子律,才回眸扯出一絲笑意,身心俱疲地問:「駙馬還有何貴幹?」
趙懷璧身高腿長腿腳大好的,追她一點沒費勁,連呼吸聲都很平穩,拱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道:「臣送公主一程。」
「不用了,我腳好了,可以自己走。」長生連連擺手,生怕再惹禍上身。
趙懷璧卻蹙眉道:「臣下月就要出征了,公主就不能給臣個機會,同臣說幾句話?」
這個理由好像很強大,長生無言以對,只好點頭同意。二人並肩朝蕭府大門外走去,而留在水榭中的蕭子律還在好整以暇地把玩著自己的手杖。
蕭槿看得心急如焚,匆匆從假山後繞過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問道:「哥,你就這麼讓長生走了?」
蕭子律挑眉看她:「不然呢?」
「……我看她好像沒把你的話聽進去的樣子,你就不再跟她談談?」蕭槿覺得自己又白為他創造機會了。
蕭子律卻不在意,只道:「不礙事,今日先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就好,後面的正事,總要再去跟王爺談。」說完看上去心情不錯的樣子,熱情地邀請蕭槿坐下,陪自己一塊兒喝喝茶、賞賞菊。
那邊廂,趙懷璧已經同長生散著步,走出了蕭府。長生舒展舒展筋骨,一種逃脫陰曹地府重獲新生的感覺油然而生,遠離大門幾步後,終於忍不住,湊近趙懷璧,試探著問道:「你知不知道蕭子律在搞什麼把戲?」
趙懷璧搖頭,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道:「臣明白公主在想什麼,但是臣的想法與公主有所不同。」
「如何不同?」長生問道。
趙懷璧醞釀一番情緒,艱難地分析道:「臣以為,蕭三郎是真心誠意想迎娶公主的。」
「噗……得了吧。」長生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哈哈大笑道,「這個笑話還不如他胡謅八扯的什麼噩童傳說令人信服。」
「臣說的是實話。」趙懷璧見她沒個正形,嘆道:「公主難道就完全沒有想過這種可能?」
長生收斂笑意,站得端正,嚴肅道:「沒有。」
趙懷璧便問:「那公主可曾想過,為何蕭三郎一表人才,至今還拖著不曾談論婚配?」
長生想也不想便答道:「當然是因為他性子不好,太招人煩。」
趙懷璧哭笑不得:「可是據臣所知,也就公主一人這樣認為。那些想要嫁給蕭三郎的姑娘可不這麼想,而且數量之多,排著隊都能排到平城去了。」
既然如此,長生偏著頭,又琢磨了一會兒,道:「那或許是他有什麼難言之隱吧。」說著,心情複雜地給趙懷璧使了個眼神。
趙懷璧萬分無奈,抬手戳了一下她的頭,道:「你呀……臣以為,蕭三郎只是一直沒認清自己喜歡的人究竟是誰,直到今日才後知後覺而已。」
長生吃痛地揉著被他戳的地方,撇嘴道:「就算他發育遲緩,又與我何干?我是無辜的呀。」
「臣可不是在同你說笑。」趙懷璧見她還是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嘆了口氣,鄭重道,「公主也知道,大戰在即,此役不知何時了。若公主在臣離開之前能有個好歸宿,臣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縱使陣亡也安心了。」
長生一聽這話,忙抬手擋住他的嘴,皺著眉頭,不悅道:「別亂說……」
他因著這個動作怔了一下,整個身心都被唇上傳來的柔軟溫熱的觸感震悚,一瞬間覺得周圍的時空流轉,又與她回到了親暱的從前。只聽她落落大方地繼續說道:「朝廷和百姓需要你,還有廣德和未出世的孩子,將軍說什麼死不死的,晦氣。」
他才反應過來,這看似曖昧的動作不過是友人之間的關懷罷了。風未動,樹未動,她未動,只是自己的心被過去溫暖了一下,於是笑道:「你不是不信這些嗎?」
「不信是不信,但怕你真抱著這種想法呀。作戰不積極,心態有問題。」長生解釋道,「畢竟,我也是不想你出什麼差池的。」
「臣知道。」趙懷璧居高臨下,用注滿溫情的目光凝望著她,道,「既然公主稱臣是友,臣今天就幫蕭三郎說句公道話。你別看他那副不正經的樣子,心意卻是真的。」
說完,見長生還是撇著嘴,一臉不相信,他只好承認,自己當初之所以會跟她鬧彆扭,多半也是因為吃蕭子律的醋,覺得他們的關係太過親暱了。
長生平生第一次對「親暱」這個詞的含義感到懷疑,不過本著尊重對方觀點的精神,亦沒有一味反駁,而是答應趙懷璧,回去之後一定會三思四思,思上個十回八回的,絕不輕言胡鬧。
趙懷璧這才安心地回校場去。
殊不知,二人這番親密交談的舉動,正巧被前來探望廣德的小黃鶯瞧了個正著。
公主府裡,懷胎已三月的廣德尚未顯懷,仍舊每日遭受噁心嘔吐、昏沉嗜睡的折磨,情緒因此變得格外起伏,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在她眼裡形成狂風驟雨。
今天還是沒有胃口,也不想動,小黃鶯來的時候,她正含著一顆酸果,懶洋洋地靠在池邊乘涼。
小黃鶯見狀,上前二話不說就把她的婢女教訓了一通,嚷嚷著這都幾月份了,怎麼還能讓公主在外頭吹風呢,萬一受涼,感染風寒,可如何好。
婢女嚇了一跳,被她訓得大氣都不敢喘,唯唯諾諾地連聲稱是。
廣德倒是無所謂地擺擺手,勸道:「行了,你也別說她啦,是我自己在房裡悶得難受,非要出來的,不怪她。」
話雖如此,小黃鶯還是剜了侍女好幾眼才罷休,又來勸廣德還是小心著點,回房裡去比較好。
在她的一再堅持下,廣德只好聽話地起身,讓她扶著自己,往臥房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笑道:「看你這架勢,好像我身懷六甲,即將臨盆了似的。」
小黃鶯明明自己也沒有過身孕,卻一副誇張的過來人語氣,道:「殿下有所不知,這有孕在身啊,同以往本就是不一樣的。凡事都要多加小心,尤其是頭三個月,身體和心情都特別重要。」
「好啦好啦,本宮聽你的就是。」廣德扶著她的手,將自己早上剛吐了兩次,喝了一碗清湯寡水的白粥,又吐了,也不知道這噁心嘔吐的症狀究竟何時才能結束,與她說了一遍。
小黃鶯聽她傾訴著將為人母的辛酸,覺得著實不容易,一時心疼不已,鼻尖酸楚,道:「唉,公主吃了這麼多苦,還不是為了給駙馬生個兒子,可是駙馬卻……」說到這兒,她突然意識到失言,住了嘴。
廣德敏感地聽出她話裡有話,追著問了一句:「駙馬卻怎麼了?」
小黃鶯本不想說,奈何越是逃避話題,廣德越是追問。無奈之下,她只好咬咬牙,問道:「敢問公主,駙馬最近是不是不大回府?」
「對呀。」廣德頷首道,「大軍即將開拔,他近來忙得很。」
「公主確定只是跟出徵有關嗎?」小黃鶯神神秘秘地問。
廣德秀眉一顰,問道:「此話怎講?不是因為出征的事,還能因為什麼?」
小黃鶯便覺得她徹徹底底被矇在鼓裡了,很是為她叫屈,將自己方才在門口瞧見趙懷璧和長生在說話,動作還很親密的事對她說了一遍,提醒道:「恕臣妾多嘴,駙馬和平陽本就有些舊情,不知是否藕雖斷,絲相連。據臣妾所知,這男人啊,很多都是在妻子有孕在身的時候納妾迎新,或出入風月場所……」
廣德越聽越不靠譜,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了,出聲打斷她道:「瞧你說的是什麼話,那是以趙郎和長生的身份地位、為人品行能做出來的事嗎?你把他們倆當成什麼人了。」
小黃鶯見她表情不善,忙住了口,眼眸低垂,訕訕道:「臣妾只只是想給殿下提個醒而已,免得殿下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人騙了還不知道嘛。」
「就你事兒多,記著下次不準亂嚼舌根。」廣德語氣嗔怪地斥責了她兩句。小黃鶯撒嬌地扯著她的袖子道了兩句歉,這個話題也就過去了。
廣德雖然嘴上說著不可能,不代表心裡當真全然不在意。待到小黃鶯走後,她反覆琢磨著小黃鶯口中描述的,趙懷璧和長生相談甚歡,甚至還有親密接觸的畫面,越想越覺得胸口鬱結、氣息不暢,入了夜也睡不著。思前想後,她還是決定派個僕役去兵營問問,駙馬今天還回不回來。
大約等了半個時辰,前去詢問的僕役帶了趙懷璧的話回來,說今日要赴宴,怕是會回來很晚,讓她先歇息,身子要緊,不要等自己。
廣德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有沒有說是哪裡的宴?」
僕役回憶了一會兒,道:「好像沒有。」
廣德一聽,心裡更不是滋味兒了,聯想出趙懷璧深夜密會劉長生許多的劇情,把自己想得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第二天趙懷璧一回來,就看見她頂了雙碩大的黑眼圈,正在那兒哭哭啼啼。他心頭一驚,忙上前將愛妻攬在懷裡,嘆著氣問:「好好的,怎麼又哭上了?」
廣德低頭靠在他的胸口抽泣著,含怨道:「你說,你昨天夜裡到底去哪兒了?」
「跟幾個同袍喝了點酒,這不一大早就回來了嗎,還能去哪兒了?」趙懷璧一臉不解。
廣德抿唇打量著他,將他的神情揣摩了片刻,將信將疑地問道:「真的不是去見長生了?」
趙懷璧被這個問題得問差點傻眼,哭笑不得地反問:「大半夜的,我去哪裡見她啊?」
誰知道這個反問竟戧得廣德心頭一股無名火起,氣得香肩顫動,朝他尖聲吼道:「我怎麼知道你去哪裡見她,跟她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昨天下午還在家門口的牆根底下單獨同她說了好一陣子悄悄話,也沒告訴我說了什麼,不是嗎?」
「我……」趙懷璧百口莫辯,皺著眉頭,拂袖起身,對她怒目而視道,「你這是無理取鬧。我只是與長生一同到蕭府做客,出來的時候順便說了幾句話罷了,又沒什麼大不了的。難道我每天跟誰說了什麼話,都要向你報備不成?」
「別人我不管,但是長生就不行。」廣德漲紅了臉,氣道,「還一口一個長生,看你叫得親熱勁兒!」
趙懷璧面色鐵青,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但是看在她是個小心眼的婦道人家的份兒上,不屑於與她多做糾纏,吵出個所以然,乾脆冷著臉轉身離去。
誰料還沒出房門,就聽身後傳來一陣淒厲的哭聲,哭得那叫一個怨氣沖天、慘絕人寰。
他剛邁過門檻的一條腿彷彿被這哭聲死死拖住了,怎麼也放不下去,掙扎片刻,又收了回來,他嘆口氣,搖搖頭,萬般無奈地回到剛才的位置,再次攬住她,強硬地抱在懷裡,安慰道:「別哭了,是我的錯。我就要出征了,應該多陪陪你。」
廣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斷掙扎著,抬手捶著他的胸口,哭訴道:「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要離家征戰,只在乎在你心裡她是不是還有一席之地……我知道,成親之前就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歡我,只是同情我罷了。我們能在一起,也是你和長生各自妥協的結果。我就是不明白,我究竟哪一點比不過她……」
埋藏在心底已久的悲憤和委屈隨著哭聲盡數傾吐而出,廣德含混不清、語無倫次地說了許許多多話。
趙懷璧整個身心都被她的眼淚泡軟了,火氣也盡數熄滅下去,再也發不出脾氣來,心疼地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堅定有力地摟著她的腰肢,溫聲安撫道:「胡說,你是我趙懷璧承諾過要結髮同心、終生相伴、無論如何不離不棄的髮妻。皇天后土為我作過證,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呢?」
廣德停止掙扎,抬起淚眼,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問道:「真的?」
趙懷璧溫柔地幫她擦去眼淚,認真看著她,答道:「真的。」
終於聽到他言之鑿鑿的回答,廣德欣喜萬分,重新撲入他的懷抱,緊緊回抱住他,感到幸福不已。然而幸福之餘,她還是不忘說上一句:「可是我不想你跟長生再有什麼來往。你答應我,不要再私下見她了,好不好?」
雖說覺得這個要求有些無理,但是為了愛妻的身心健康著想,趙懷璧只好點頭同意。
再說長生這邊,提心吊膽地在家等了幾天,果然等到蕭大夫和蕭子律一同上門拜會。她趕忙按照計劃謊稱身體不適,寧死不肯出去相見,只派了個侍女前去打探,二人前來究竟準備了什麼說辭。
沒想到不消多時,侍女帶著她老爹長沙王一起回來了。
長沙王高興得紅光滿面,進門便一把拉住她的手,情真意切、發自肺腑道:「女兒,我們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盼到一份好姻緣了。」
長生見他那副恨不得馬上就管蕭子律叫女婿的樣子,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抱怨道:「爹,你醒醒,蕭子律是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才能讓你糊塗到這個地步。」
長沙王壓根兒沒把這句話聽進去,自顧自地分析起她和蕭子律湊成一對兒是何等皆大歡喜,唸叨著自己如何不想她嫁到百濟去,又如何沒看上那天那個高崎。
長生忍無可忍,被他念叨得頭都痛了,只得打斷他的美好幻想,連哄帶勸地把他送了出去。而後在院子裡來來回回地踱步,覺得整件事情愈發讓人難以理解。蕭子律發瘋也就罷了,蕭大人和自己親爹怎麼也跟著一起瘋?
梳理不清頭緒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趙懷璧對自己說的一番話,長生不由得心裡一驚,難道……他來真的?
正在她為這一揣測暗自心驚時,長沙王突然又折返回來,遞給她一張信箋,對她道:「方才人家子律沒見著你,還特地給你留了封信呢,這孩子,多好的心。」說完又一邊感慨著,一邊感動不已地走了。
思緒被打斷的長生抽搐著嘴角,隔著衣袖捏住信箋,拎到眼前,反反覆覆檢查了好幾遍,確定沒有什麼蹊蹺之後才開啟來看。
原來雖然是蕭子律交給她的,寫信的人卻是趙懷璧。信中內容大概是說,自己馬上就要出征了,皇帝為大軍設宴踐行那天,希望她能到場。
以二人的交情和趙懷璧的性格來看,說出這句話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因為中間多了蕭子律這一層關係,便讓她平白多出了某種別有用心的猜想。
長生糾結了好幾天,到底還是覺得,自己於情於理都應該去,只得輕嘆一聲:「還是逃不過啊……」
於是赴宴那天,特地穿了一套特別樸素不顯眼的衣裳,妄圖在一眾衣袂飄飄的公卿貴胄之間化作一縷不為人留意的青煙,穿梭其中,不被蕭子律發現。
——顯然,這是非常不切實際的。
蕭子律遠遠地就瞧見了低著頭試圖擋臉的她,也並不主動上前,只端著酒樽,玩味地笑著,用獵人觀察野兔般的目光注視著她,看她如何蹦躂。
長生提心吊膽的一天沒吃飯了,趁周圍人不注意,在皇帝沒發表講說前偷吃了一個橘子。
大軍即將開拔,皇帝拖著沉重的病體,說了許多慷慨激昂、壯志未酬的話,把好好的氣氛聊得特別凝重,眼見個別淚點低的人已是紅了眼眶,尤其是即將出徵的將軍們,當即嘩啦跪成一片,躊躇滿志地表示,定不辜負陛下託付,不攻下平城誓不回頭。
長生也頗為動容,感覺自己的心已經隨著這番熱血沸騰的懇切陳詞飛出宮殿,飛過黃河,飛向遙遠的魏國都城了。
講話完畢,大臣們都勸皇帝先行回去休息,皇帝卻硬撐著拒絕了,堅持要留到最後。
長生雖感動於他的精神,但也為他的身體感到擔憂,也想上前勸幾句,誰知好巧不巧的,剛好這時聽到蕭子律在身後叫自己,驚得差點打翻了酒樽,猛然回眸,做出迎戰對敵般的姿勢瞪著他。
只聽蕭子律笑眯眯地問她:「公主這是要去找陛下?」
長生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問:「關你什麼事?」
蕭子律理了理衣袖,淡然道:「當然有事了,臣陪公主一起去吧,順便將你我二人的婚事也同陛下說說,相信陛下聽到了會高興的。」
長生深吸一口氣,抬手比了個拒絕並將他推遠的手勢,對他道:「蕭子律,我也不知道我爹跟你說了什麼。但是你放心,我是絕對不會開口答應的。」
「哦,公主當真?」蕭子律挑眉問。
「當真。」長生鄭重作答。
「不能嫁去百濟了,即使孤獨終老,也不願意嫁給我?」蕭子律又問。
長生想起他先前攔截自己的信件,聲稱李敬在建康搞鬼一事,微微蹙眉,問道:「你不會是想說,上次那件事,已經查出來什麼了吧……」
蕭子律似笑非笑:「你猜。」
「哎呀,你就別跟我賣關子了。」長生不悅地翻了他一個白眼。
「好,那我們坐下說。」蕭子律說著,便順其自然地與她身邊的人交換了個位置,坐到了她的近旁。而後將自己發現那個最先挑事的魏國僧侶周圍有過百濟人活動的痕跡,甚至有人可以證明曾經見到過李敬多次前往瓦官寺與他會面的事說了,並有理有據地分析道:「李敬作為一名百濟使臣,為求娶公主而來,無緣無故為何要去見魏國僧侶?可見僧侶一案與百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公主也就別惦記著傻了吧唧地嫁過去讓人看笑話了。」
長生心情略為複雜,托腮沉思道:「可是你也沒有證據證明,他見人家就是去指使人家幹壞事的呀。李敬也愛好佛法,說不定只是巧合呢?」
「快了。」蕭子律成竹在胸道,「臣還在繼續調查中,正一步步接近真相。」
「唉,但願吧。」長生嘆了口氣,若有所思,開始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面前的肉片,撥了一會兒,又不解地側眸問他。「你怎麼還不走?」
蕭子律眉梢一挑,彷彿在問自己為何要走,非但沒有要換回去的意思,還一本正經地也拿起了銀箸,慢悠悠地夾了塊白肉,蘸了些許醬汁入口,細細品嚼一番後,朝她點點頭,道:「肉還不錯,公主要不要再來五斤?」
長生白了他一眼,把面前的肉當成蕭子律,手起箸落,狠狠地戳了一下。
因著有他坐在一旁,滿腦子都是百濟和李敬,還有他發瘋的事,肉也吃不好,酒也喝不下,沒多時,長生便覺得悶得很,決定暫時離場,出去透透氣。
偌大的皇宮內燈影幢幢,流輝四溢,一輪秋月當空高懸,遠處未點燈的幽暗宮殿群在月色下若隱若現,展現出一種雄渾古樸的美感。多麼安寧的夜晚,多麼美好的天地,要是能永遠沒有戰亂侵擾,實現盛世太平該多好啊!長生極目遠眺,心生感慨。
正在她唏噓之時,喝得醉意微醺的趙懷璧也正巧找了個藉口出來吹吹風、醒醒酒,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大紅宮燈下的她。
想了又想,他還是朝她走了過去,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喚她道:「平陽。」
長生扭過頭來,朝他笑笑,二人隔著七八步遠的距離,誰也沒有上前。
還是長生先開口說的話:「將軍此去,可一定要平安歸來。」
「嗯。」趙懷璧應道,「公主也多保重。」
長生微笑著頷首道:「一定,我向來身強體健,沒什麼可擔心的。」
明日大軍開拔,今天是真的要道別了,就算再沒心沒肺的人也不敢說自己此時此刻沒有一點傷感的情愫。二人互相望著彼此,再沒有了往日說說笑笑的詼諧氣氛,只默默無言地任由燈籠火紅的光亮將身影拉長。
幾隻螢火蟲飛來,長生抬手一捧,掬了滿手流輝。
趙懷璧剛要說自己還得回去繼續喝酒,長生剛要說外面天涼還是別吹風了,話各自都到嗓子眼兒了,馬上就要分道揚鑣的時候,這相對而立、緘默不語的狀態偏巧被出來尋夫君的廣德碰見了。
打從內心深處拒絕看見他們站在一處的廣德回想起趙懷璧不久前剛答應自己不再跟長生私底下見面,瞬間怒從心頭起,大步走過來,不由分說便開口質問:「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呢?」
長生還沒搞清楚狀況,不知道她為什麼表情這麼惱怒,只用平靜自然的語氣解釋道:「我出來透透氣,剛好碰到了駙馬。」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廣德更懷疑了,尖聲反問:「剛好?」
「對啊。」長生一臉真誠地點點頭,覺得她這句話問得怎麼這麼奇怪?
趙懷璧早知廣德的心結,見情形不對,只想儘快帶她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再跟她講清楚,免得大庭廣眾之下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於是扯扯她的胳膊,勸道:「外面風怪大的,你出來做什麼,快些回去吧。」說著便拉她往回走。
廣德卻不依,說著:「你別拉,我不回去!」激動地拂落他的手,厲聲對長生呵斥道:「有人告訴我你們倆到現在還藕斷絲連,我還不信。沒想到啊,沒想到……劉長生,你還要不要點臉面?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每天跟有婦之夫走得這麼近,這個有婦之夫還是你姐夫!虧你飽讀詩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話說到這份兒上,長生就算再不明狀況,也猜測出了個大概,不由得眉心顰起,也生出一股怒氣來,冷聲回道:「你說的什麼話,我跟趙將軍怎麼就走得近了?不就是偶然遇到,打了個招呼而已嗎,難道你覺得我們還能有私情不成?」
「誰知道是偶然相遇還是別有用心。」廣德輕蔑地白了她一眼,又叉腰指著趙懷璧道,「還有你,明明才答應過我不再見沒她兩天,現在又是怎麼說?」
趙懷璧覺得自己非常無辜:「今日陛下設宴餞行,邀請朝中百官、宗室親眷,平陽堂堂一個公主,不是理所應當來嗎?既然來了,就一定會見面啊,我也沒有特地……」
「我不聽我不聽。」廣德衝動之下打斷他,上前一把扯住長生便道:「我們去父皇那裡評評理,讓他為我做主。你不就是恨我搶了你的心上人嗎?若是真悔不當初,我退出,成全你們還不行麼,幹嗎聯合起來欺負我,弄得好像全世界只有我是惡人似的……」說著說著,鼻翼一酸,眼眶又開始泛紅。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長生心裡簡直無語得不行,表情抽搐道:「你別拉拉扯扯的,我可不想陪你去丟那個人。」
廣德是不依,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竟然令她無法掙脫,腳步搖晃著跟著往大殿的方向跑了好幾步。
長生很想用力把廣德甩開,趙懷璧也想上前阻止,奈何廣德有孕在身,二人有所顧忌,誰也不敢動作太大,這麼一遲疑的工夫,眼見廣德就要把長生拖進殿門了。
趙懷璧在旁邊好說歹說,都被她當作了耳旁風。
長生被她的力道帶得身子前傾,差點摔倒,橫著衝進門檻,她對於沒有練些大力金剛掌之類的武藝感到後悔。
正在她絕望地想今天怕是難逃一劫,又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另一個瘋子坑了的時候,突然感到身後有一股力量,握著她的肩頭,猛地朝相反的方向拉了一下。
長生又順著力道向後倒去,頭穩穩地撞到了一個堅硬的肩膀上。
蕭子律順勢摟住她的腰,用力往自己懷裡一帶,力度之大連帶著廣德也差點摔倒。
還好守在一旁,對自己愛妻的人身安危緊張不已的趙懷璧及時上前,將她扶穩。
電光石火間,驚慌失措的廣德以為自己肯定要摔倒在地,子嗣不保了,嚇得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長生也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眨眨眼,就見蕭子律一手牢牢地將她禁錮在懷裡,一手戳了戳她的額頭,用三分責怪、七分寵溺的語氣問她:「讓你好好等我,怎麼還跟人家夫婦二人玩鬧上了?」
幸好長生腦筋轉得飛快,聞言順勢接道:「啊……我也不知道廣德這是怎麼了,突然非要拉著我去見陛下,說是要為她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