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蕭子律佯裝詫異地看向廣德,問道,「不知公主有何大事要讓陛下主持公道,可否說出來給臣聽聽?陛下龍體欠安,不便操心,也許臣能幫上忙呢。」
廣德見二人摟摟抱抱的,已是理解不能,再聽蕭子律話裡話外的意思好像還要幫長生出頭,更是詫異,抬手指指他,再指指長生,迷惑道:「你們這……」
蕭子律看出她是對自己摟著長生這件事感到詫異了,粲然一笑,道:「哦,殿下還不知道吧,臣與平陽公主兩情相悅,近來已經在籌備婚事了。」
他一手摟著長生,一手拄著紫檀木馬頭手杖,姿容穩重,落落大方,說起話來無論樣貌還是語氣都特別令人信服。
長生在裙裾遮擋下狠狠地踩了一下他的腳,面上卻做害羞狀,抬手拍著他的胳膊,嗔道:「大庭廣眾的,說什麼呢,害不害臊。」
「別鬧。」蕭子律說著,順勢握住她的纖纖玉指。
長生則一臉不滿地撇嘴:「就不!」
二人一來二去的,當真好像一對深情眷侶在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廣德看在眼裡,心生信服,不由得覺得,難道自己之前當真想錯了,誤會了她和趙懷璧?於是她心虛地瞥了趙懷璧一眼,小聲問:「你剛才真的不是特地出來跟長生幽會的?」
趙懷璧怎麼說也把長生放在心裡好好珍視,正兒八經地想跟她白頭偕老過,見對面二人的舉動如此親暱,就算再想得開,也難免會隱隱感到刺痛,已是不大舒服,再被廣德這麼一問,臉色更是青轉黑,眉頭緊鎖道:「當然不是!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人家在等蕭中散,與我有什麼干係?」
「……好嘛,我錯了嘛,你說話那麼兇幹嗎?」見他真的生氣了,廣德內疚地低下頭,臉一直紅到耳根,嘟著嘴囁嚅道。
「不兇點你下次還不知道要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趙懷璧語氣雖然怒不可遏,扶著她的手卻始終沒有放開一下,一邊訓她,一邊連聲代她向長生賠不是。
長生呢,儘管很想發脾氣,但是考慮到廣德還懷有身孕,也就把這口氣嚥下去了,大度地擺擺手,表示無所謂,自己沒往心裡去。
倒是蕭子律冷嘲熱諷了幾句,看在趙懷璧的面子上,也沒說太過。
「內子自從懷了孕,這裡就一直不對頭,我還是不打擾二位了,這就帶她回去歇息。」趙懷璧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訕笑著拱手,說完拉著廣德,不由分說地押去了後殿。
路上,廣德還處於對蕭子律和長生的「婚事」這一訊息的震驚之中,久久無法理解,瞪大眼睛,對趙懷璧道:「不過,你聽見了嗎?剛才他,她……他們……」
「聽見了聽見了。」趙懷璧安撫住她比比畫畫的手,嘆道,「你呀,小心點自己的身子,沒事兒別瞎操心別人。蕭中散和平陽的事兒,與你我有何干系?」
「可是……」
「別可是了。」
「哦……」
小夫妻倆越走越遠,長生在二人身後一邊微笑擺手,一邊心想,她腦子哪是自從有喜之後才不好的呀,分明是一直都不好!有喜只是雪上加霜罷了。但是當著趙懷璧的面,她不好意思這麼說。目送二人遠去,直至消失在視線之外,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揉揉方才被廣德捏疼的手腕,嘆道:「好好的一個人,說瘋就瘋。」
「是啊。」蕭子律也跟著附和。
長生聽著他的聲音近在咫尺,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人家懷裡靠著呢!她面上一燙,忙抬起頭來,朝側旁挪了兩步,卻沒能脫離他的懷抱,又被人家拉了回去。
蕭子律似笑非笑地低頭看她,勾唇道:「公主這就要過河拆橋,兔死狗烹了?」
「哪兒的話啊。」長生乾笑道,「我就是覺得,咱倆這樣不大合適而已。」
「有什麼不合適的?」蕭子律一臉不以為然。
「什麼都不合適。」長生扯扯唇角,表情僵硬,頓了頓,道,「你……你先放手,身上有東西硌到我了。」
蕭子律沉默了一下,失笑著放開她,道:「被你發現了。」說著伸手入懷,從衣襟裡掏出一樣東西來,遞過去,說道:「拿著吧,送你的。」
長生一開始沒敢接,考慮到他剛才幫了自己,不像是要坑人的樣子,才弱弱地把手伸過去,接了過來。
那是一本線裝書冊,方才硌到她的便是突出的書脊部分。長生以為是什麼普通的古籍,蕭子律要找她修復的,當場就要翻開。
蕭子律卻抬手一擋,叮囑道:「回去再看。」
長生不解地問他為何,只見他偏過頭來,笑眯眯地垂眸看她,用比夜色更撩人的聲線道:「有見不得人的小秘密。」
看這表情就知道不是啥好秘密,長生心中琢磨著,當場就要開啟,奈何碰巧此時有宮人過來,說陛下要見她,只好暫時按捺住衝動。最後還是直到回到家中,她才有空拿出來,梳洗一番,挑燈夜讀。
翻開封頁的那一刻,她發現這是一本奇怪的書,書裡沒有文字,只有圖畫。
畫中用寥寥數筆飄逸的墨痕勾勒出一個可愛嬌俏的小姑娘形象,梳著和她一樣的髮型,會習慣性地將一縷鬢髮握在手裡把玩,顯然就是以她為原型的。
至於小姑娘身邊那個一身寬袍、挺拔修長、拄著手杖的男子,毫無疑問就是蕭子律了。
有的畫面裡,只有姑娘一人,慵懶地臥在花藤下,愜意地眯眼曬太陽;有的畫面裡,可以看出周圍的人都在寒暄飲酒,好不熱鬧,只有她旁若無人,專注地吃肉;有的畫面裡,她藏身樹後,試圖躲避蕭子律的視線,他分明用餘光瞥到了她,卻噙著笑意,假裝沒看見;有的畫面裡,她得意揚揚地搶走了他的手杖,拿來當樹枝,在地上亂寫亂畫……其中還有一張蕭子律在坑裡的,場景尤為似曾相識。
一張張圖畫,一頁頁染滿墨香的宣紙,充分體現出畫師觀察得細緻入微和對畫中人物真摯的感情。
長生看著看著,忍俊不禁,心中竟然升騰起一陣又是欣喜又是感動的情愫。
她愛不釋手地將畫冊翻閱了好幾遍才合上,久久凝視著它,仍覺意猶未盡。
蕭子律是什麼時候開始畫這本畫冊的呢?她感到好奇。裡面的許多場景都是四五年前發生的了,她自己的記憶都已模糊,沒想到他還記得這麼清晰,並讓時光永遠地在他優美雋永的畫筆下定了格。
她從未想過,蕭子律對,竟然也有如此細膩溫柔的一面。
值此時機,他把這本畫冊送給她,又想說明什麼呢?
回想起近來蕭子律三番五次為她解圍的一幕幕,長生心中又想到了趙懷璧對自己說的話:蕭子律對她並非無情,而是有愛,是真的嗎?但是轉念又回憶起他那副玩味的神情、輕佻的話語、戲弄的姿態,便又覺得這個猜測站不住腳了。
她糾結得直撓頭,感覺自己心裡好像有兩個蕭子律,秤桿來回傾斜,根本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才是真的。萬一猜錯了,跑去問人家:蕭子律,你是不是喜歡我啊?結果卻被笑掉大牙,以後她還怎麼有臉在建康混?
對對對,長生想到這兒,告訴自己對這本書千萬不能太當真。
「也許這一切都是他設下的圈套,就等著讓我出醜呢?」長生自言自語著,將畫冊收了起來,發誓就當沒看見過。
然而躺下後,她左思右想,又覺得放置得太草率了,萬一丟失或者弄髒了可怎麼辦?於是又起身取了一個錦盒,用綢子將畫冊小心包好,收入其中,上了鎖,又拍了拍,方才安心地回去睡覺。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她又起床了,特地梳洗打扮,去給大軍送行。
平日習慣早起的丫鬟都沒睡醒,一邊給她梳頭,一邊打著哈欠問:「公主不是昨天剛喝了踐行酒嗎,怎麼今天還要去送行?」
長生偏頭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雙清亮的眼眸眨動,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昨日踐行是代表朝廷,今日是代表我自己。最近我一直沒機會同安知哥哥說上話,三番五次相約,他都說軍務繁忙,再不趁此機會道個別,就來不及了。」
丫鬟見她興致高昂、態度積極,也只好聽命,哈欠連天地幫她打扮好了,自己又洗了把臉,才總算清醒。而當她反應過來天氣涼了,自己還沒給長生加一件披風,追出門去的時候,長生已經坐著馬車,吱吱呀呀去了城門前。
大軍開拔,金戈鐵馬聲勢浩蕩,建康百姓夾道相送。城門開,銀鉤現,蒼茫北顧,直指魏地心臟。
城牆下的甲光對映著耀眼金輝,城牆上的守軍高奏著壯行的號角,紅纓在獵獵秋風裡翻飛。
隊伍中的宋安知分明早早就看見了在城牆上張望的長生,卻故意假裝沒看到,一直到走出城門,漸行漸遠,快要看不見故鄉的時候,才突然一回眸,精準地迎上她的視線。
長生盯著他的後腦勺瞧了多時,眼眸一亮,朝他笑笑,揮手示意。
他也回了一絲笑意,對她做口型,說了兩個字:「等我。」
可惜離得太遠,長生沒看清這個唇語,只一味地揮手為他送別,在心中默默祝福他和身邊的每一個將士都能平安歸來。
又了卻了一樁心願,接下來,真的要考慮考慮自己的問題了。長生在家踟躕了好幾天,老爹也總纏著她,追問她關於婚事怎麼看。一頭霧水的長生憂愁之際,決定還是不自個兒糾結了,直接去問問蕭子律,要他別再顧左右言其他,給自己個準話。
可是遞了幾次名帖相約,蕭子律都沒空,又過兩日才給她回話說,自己最近實在是太忙了,若有急事的話,還請晚上到蕭府一會。
長生覺得去就去吧,蹭頓飯吃也挺好的,便答應下來。過了晌午,她先去探望了蕭槿。蕭槿的「風寒」自然是好了,連聲誇她帶的藥有奇效。
二人一直等到晚上,一起用了晚飯,下了幾盤棋,喝了碗蓮子羹,蕭子律還沒回來。
長生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蕭槿的首飾,幫她挑選出嫁那天用對耳墜比較好,等得有些不耐煩,打著哈欠道:「要不我還是回去吧,不等這個說話不算話的討厭鬼了。」
蕭槿忙勸阻道:「別呀,兄長既然約了你,就一定會回來的。」
秋日天黑得早,窗外已看不到黃昏的餘暉,只見夜幕色彩。長生撇著嘴,不滿道:「我看未必,他就是專門耍我。」
蕭槿接過她幫自己選的又一對耳墜在耳邊比畫,搖著頭,替兄長辯解道:「家兄最近是真的很忙,經常夜深了才披星戴月地回來。父親為此都說了他好幾回,年紀輕輕的,還是要小心身體。」
長生眨眨眼,覺得這種情況好像還是第一次聽說,在自己印象中,蕭子律一直是優哉遊哉的,對政務不怎麼上心,不然怎麼還能有時間畫小人圖呢?於是她好奇地問:「他都忙些什麼?」
蕭槿想了想:「好像除了朝中的日常瑣事,還要為北伐出謀劃策,還要管理手下各路細作帶回的線報。有時候線報太多,許多資訊都是沒有用的,要從中挖掘出有價值的部分就很困難。當然,如果線報太少,就更無從下手了。這些我都是偶然聽他提到的,具體是怎麼回事,也不大清楚。」
長生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嘆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等半個時辰吧,也不能回去太晚了。」說著,又拿起一個與剛才遞給她的耳墜相配的步搖,在蕭槿的頭上比了比,與她商量道:「你覺得這個帶流蘇的好看,還是剛才那個帶紅瑪瑙的好看?」
蕭槿對著鏡子照照,比較了半天,也沒比較出個所以然,道:「都挺好看。」
得,又白問了……長生心想,要是什麼都讓蕭槿自己做主,這丫頭可就別想好好嫁人了,只好幫她分析了一下,說紅色比較能夠襯托她的氣色。
可是蕭槿本人不太喜歡那個紅瑪瑙的造型,於是長生又翻箱倒櫃地翻起別的步搖來。終於找到一個款式和顏色都合心意的,已經又過去了半個時辰,蕭子律還是沒有出現。
長生實在困得不行,哈欠打到淚流滿面的地步,擺手求饒道:「不行不行,我真的得回去了。」
蕭槿見她形容疲憊,也不好再留,只得命侍女送她離去,並再三承諾明天一定跟蕭子律好好說說,讓他老老實實留在府上等她。
侍女準備送長生一程,為她提燈。長生卻堅持要自己走,推卻道:「不用送了,府裡我輕車熟路,你還是服侍阿槿早點睡吧,她大病初癒,需要多歇息,才能恢復元氣。」
而後她一路往府門走去,又路過了那個熟悉的荷花池、熟悉的假山、熟悉的水榭,不由得駐足,回憶起數日前在這裡聽到蕭子律說出要娶她的那句話時的心情,還震驚得心有餘悸。
就在她回味往事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孩童的啼哭聲從荷花池的方向傳來。循聲望去,卻沒有瞧見人影,只看到一片漆黑的池塘,上面靜靜躺著幾朵未凋謝的菡萏。
夜色裡的哭聲,讓她莫名想起蕭子律講的什麼噩童的傳說,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感覺周圍陰影幢幢、鬼魅四伏,十分可怕。然而鼓起勇氣,仔細再聽,才發覺那哭聲好像是從荷花池另一邊傳來的。
長生擔心真的有小孩在哭,鼓起勇氣,繞過荷花池去檢視。這才發現,哪有什麼妖魔鬼怪,哭泣不止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粉嫩胖娃娃。
那娃娃看上去六七歲大的模樣,穿著粗布麻衣,想來是哪個僕役的孩子,因為誤打誤撞,在府裡迷了路,正在無助地哭泣。
而在一旁牽著他的手,一邊悉心安慰,一邊柔聲說送他去找孃親的那個人,正是蕭子律。
蕭子律看上去也很疲憊,面上帶著倦容,衣角沾著露水,一手拄著手杖,一手牽著胖娃娃的小手,目光無限溫情地低頭看著他。
小娃娃則似乎是因為剛才摔了一跤,身上的衣服都蹭上了泥土,小手也烏漆墨黑的,往哪兒一擦就抹花一大片。但慣有特殊清潔癖好,連手杖都要擦得乾乾淨淨的蕭子律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任他將手印蹭在自己的衣袖上。
長生覺得,自己從未見過他如此富有柔情的一面,只覺得此時此刻他的身上發出溫潤淡雅的光芒來,像寶珠,像玉石,像月華,像甜夢,像什麼值得被人小心珍藏的物事。
她在一處太湖石後,看得臻入化境,久久未動。小娃娃卻不肯走,嘟嘟囔囔地,抬起一隻手來,比畫著朝樹上指。
蕭子律順著手勢看過去才明白,原來他剛才是在玩毽子,不小心把毽子踢到了樹上,拿不下來了,怕被責罰,所以才哭的。
樹不算高,但是蕭子律伸出手杖去試了幾次,也沒能將其挑下來。
長生看到這兒,以為該自己出手了。畢竟爬樹這種事情,蕭子律大概是有深深的心理陰影,不會去做的。
出乎意料的是,蕭子律竟然絲毫沒有猶豫,將手杖放在地上,理理衣袖,拎起衣衫下襬就準備上樹。
長生萬分驚訝,萬萬不敢讓腿腳不好的他冒這個險,趕忙現身,快步趕過去,道:「還是我來取吧。」
蕭子律剛才的注意力都在小胖娃娃身上,一直沒察覺附近還有個人,聽到她說話的聲音,回眸去看,也表現出一絲淡淡的驚訝。
長生已經來到樹下了,讓他給自己讓個位置,便抓著樹幹,腳步輕盈,動作輕快,三下兩下就爬到樹梢,將毽子取了下來,抖落上面的樹葉,吹了吹,交還給小胖娃娃她。一邊搖晃,一邊得意道:「看吧,姐姐多厲害,一點也沒弄髒,跟新的一樣。」
小胖娃娃如獲至寶,激動地將毽子抱在懷裡,連聲謝過二人。
長生覺得自己只是跟著湊熱鬧的,白當了一回恩人,頗難為情地朝蕭子律吐了吐舌。
拿回毽子的小胖娃娃也不哭了,對蕭子律說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不敢勞煩他相送。
蕭子律不依,擔心天黑,怕他再摔跤,堅持要把他送回去。長生好不容易才見到他,自然也跟著一起去了。
二人送完小胖娃娃,在往回走的路上,她才終於忍不住,盯緊四下無人的時機,悄悄地湊近他,用胳膊肘在他身上輕輕推了推,壓低聲量問道:「蕭子律,問你件事,你……不是真喜歡我吧?」
「假的。」蕭子律頭也不偏一下,乾淨利落地回道。
長生長舒一口氣,撓撓頭,帶著幾分自嘲地笑道:「我就說嘛,怎麼可……」
話音還沒落,又聽他說了句:「才是騙你。」
長生把「能」字生生嚥了回去,嗆得直咳嗽,皺著眉頭又推搡他兩下,埋怨道:「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蕭子律便停下腳步,側過身,好整以暇地凝視著她,直看得她目光閃躲,左顧右盼,不敢與他對視了,才笑著問:「我說是真的你信,還是說是假的你信呢?」
「我……」長生尷尬地看向附近的花花草草,回道,「我不知道啊。」
「既然你都判斷不出來,我還說來做什麼?」蕭子律聳聳肩,做了個覺得她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長生插著手,老大不樂意地撇著嘴,左撇完右撇,撇了好幾個來回,才朝他翻著白眼,道:「這種事情,你要試著說服我啊。如果喜歡,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不就完了。如果不喜歡,幹嗎最近要做這許多多餘之事,嚇得人成天提心吊膽的。我不擅長猜來猜去,今日只想與你說個明白。」
蕭子律並不認為她的榆木腦袋不開竅是自己的錯,聞言先是頷首表示認同,繼而笑靨如花,道:「可是我想讓你猜。」
「你……」長生真是恨,恨當年他怎麼只摔斷了腳腕,而不是脖子?一時揮拳相向,作勢要與他搏個你死我活。
蕭子律施施然抬袖抵擋,大掌按著她的頭,不讓她有機會上前。長生揮舞了半天胳膊腿兒,也只是打散了他袖中的空氣。
末了,她插著手,一甩頭,恨恨地對他說道:「蕭子律,你可真討人厭。」
蕭子律收回手,雙手交疊按在手杖上,笑眯眯道:「沒關係,我不討厭你就行了。」
長生氣得想跺腳,然而剛跺了兩下,便被他揉著頭頂,稍加用力拉到了懷裡。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木與松煙混雜在一起的香氣,與周遭潮溼木料的氣息相融合,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書架上一本收藏多年卻依然沒能讀懂的古卷。
長生呆立片刻,感到耳根的溫度不斷升高,燙得難受,尷尬地推搡他兩下,嘟囔道:「你……你幹嗎?」
蕭子律低下頭,貼著她的髮絲,低聲道:「臣有點冷,向公主討個抱抱。」
「我……」長生無言以對。
蕭子律便自顧自地繼續說:「公主這麼大度,不會跟臣計較吧。」
他的聲音彷彿貼著她的耳朵,灌了一杯醇厚香濃的瓊漿玉液進去,瞬間沉醉了頭腦,酥軟了身心。
長生猝不及防地淪陷其中,覺得不知所措,好在他很快又鬆開手臂,拉著她坐下,道:「我與你說幾句真心話。」
她整個人還愣怔著,忙乖乖坐下,點頭如搗蒜。
蕭子律也跟著坐下來,將手杖放在一邊,抖抖衣袖,道:「其實你現在不可能再去百濟了,你自己心裡也明白。戰火已經燃起,百濟若當真牽連其中,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若沒有牽連,以他們的實力和一貫作風,也會選擇隔岸觀火,待我們與魏人互相消耗後坐享其成。總之,無論怎麼推論,都是不能再和親了。」
長生聽得明白,絞著袖口,嘆息道:「我近來也想通了這個道理,否則不會答應你說的相親。」
蕭子律點點頭,言下有讚許之意,道:「公主明白就好。那公主也應該能想到,臣向公主提親,無非是看公主實在沒有別的路可走了,願意自我犧牲一下,以解救我大宋萬千男子的命運,讓他們都能安安心心地過日子。」
他說著,竟然靠上她的肩頭,含笑問:「臣是不是很厲害,能不能將公主的高尚情懷習得一半?」
長生覺得,自己可能是被他氣啞了。
他還特別有代入感地感嘆了一句:「拯救世界可真是太累了。」
她對這句話竟然覺得很有共鳴,附和著點了點頭。
於是得寸進尺的蕭子律便緩緩躺了下去,頭枕在她的腿上,側身道:「所以臣決定休息一下。」
長生心頭一萬隻奇形怪狀的洪荒猛獸奔襲而來,作勢要將這個陰險小人撕扯個乾淨,身子卻僵住了,一動也不得動,半晌才紅著臉反應過來,清清嗓,蹙眉道:「別鬧了,你快起來!」
蕭子律沒理她。
她又推了推他的肩膀,不悅道:「聽到沒有啊,不許裝睡。」
不承想,她一湊近他,竟聽到一陣均勻低沉的呼吸聲,又威脅恐嚇了他幾次也沒反應——似乎真睡著了。
長生氣得想直接把他推到地上,但是轉念又想起蕭槿說的,他近日忙得分身乏術,總是披星而去,帶露而歸,又覺得也是很不容易,不忍心下手了,猶豫再三,只好任由他佔便宜,繃著身子,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在另一個沒有他的溫暖又安全的時空裡。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出來了。清風薄霧,皓月疏影,眼前似乎有一團流動的銀輝閃爍。她悄悄睜開眼睛,見他還老老實實地枕膝而眠,一頭光澤瑩潤的長髮在月色下熠熠生輝,綢緞般鋪在她的裙上。
她忍不住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再摸了摸自己的,覺得還是自己的比較柔韌光滑,才滿意地挑挑眉。因著他睡著的這份安寧,她感覺到心裡一團飄忽不定的迷霧也在漸漸向水面沉去,變得厚重而清晰。
也許是因為頭髮被拉扯了幾下不舒服,也許是因為睡足了,蕭子律恰好在這時醒轉過來,雖然還是背對著她,沒有動彈,卻音色低啞喚了句:「長生。」
長生下意識應道:「嗯?」
他轉過頭來,微笑著看她,道:「等我三媒六聘,去向你提親。」
長生卷著髮絲,平白在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便見他起身理理衣袖,道:「多謝了。」
於是她抬手一揮,故作大度道:「不用謝。」
蕭子律稍微舒展了一下筋骨,又想起什麼,嘆道:「看著公主就想到,阿槿下月初就要出嫁了。」
「是啊。」長生晃晃被壓麻的腿,也跟著嘆,「以後就不能常見面了。」
「嗯。」
二人對著月色沉默了一會兒,蕭子律突然又對她說:「臣有個主意,想讓公主相助。」
「什麼主意?」長生好奇地問。
蕭子律便將自己計劃親手做一份禮物送給蕭槿的事兒對她說了一遍,原本計劃得好好的,奈何自己最近太忙,怕工期趕不上了,想找她跟自己一起合作。
長生問他要做的究竟是何物,蕭子律卻道一兩句話也說不清,今天太晚了,不如她先回去考慮考慮,願意的話,明天再來幫忙。
也不知道太晚了是怪誰,長生默默朝他做了個鬼臉,道:「好吧,那我想想。」
雖說要不要跟他合作很猶豫,但想到東西是為蕭槿做的,為了不讓摯友有遺憾,她覺得自己應該去。
於是第二天她又屁顛屁顛地跑到了蕭府去。
蕭子律這次還算仗義,特地提前在家等她。
二人為了給蕭槿一個驚喜,悄悄關起院門來折騰。
長生面對一桌燒製好的手掌大小的人形陶器,不明所以地看看蕭子律。
蕭子律示意她坐下來,講解道:「臣打算在這些陶人上繪畫,畫成臣和父母兄弟的樣子。」
「這樣她就能感覺家人一直陪伴在身邊了。」長生驚歎地表示真是個好主意,可是想想又納悶,既然是這樣,自己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正是此意。」蕭子律說著,又命僕役帶了幾匹綢子放在她面前,繼續道,「可是臣發現整個陶人都靠繪畫,臣自己一個人完成,工期實在太長了。公主妙手靈心,不如幫忙給他們裁製點衣裳吧。如此一來,臣只需再畫上容貌就可以了。」
長生覺得這活計很有趣,愉快地答應下來,與婢女一同拿起陶人來量了尺寸。婢女開始裁錦,她則飛針走線,玉指翻飛,翩若遊鴻。沒多大工夫,主僕二人就合作做好了一件適合蕭家祖父的衣裳,套在了一個陶人上。
蕭子律接過去,揮筆繪上一副美髯,須臾便為陶人添就了靈魂。
長生接著又做起下一件來。
她是修復古籍練出的手藝,落手之處極其精緻細膩,即使是陶人尺寸的小衣裳,也能看出做工之精美、構思之巧妙。為突顯人物特色,她還特地給蕭子律的那個陶人配了一個布條當手杖。
蕭子律接過去,二話不說扯下布條就給扔了,換上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象牙短籤。
長生等他畫完拿去晾乾,又準備趁他不注意,偷偷把布條換回去,沒想到被他當場逮個正著。
只見蕭子律在她身後,用手杖在地上用力敲了敲,待到她回頭後,再居高臨下,冷冷地瞪她一眼,伸手示意要把布條沒收。
她只能悻悻地上交,並答以一個白眼。
有了長生的幫忙,這份充滿心意的禮物只用了蕭子律計劃的一半時間。她甚至做得興起,回家之後,還準備了好幾套額外的用來換洗,一起疊好,整整齊齊地碼在錦盒中,與那些陶人一同,在蕭槿出嫁的前一晚送給了她。
一襲紅妝的蕭槿坐在銅鏡前,感動得哭成了淚人。她一手拉著蕭子律的手,一手拉著長生的手,再三叮嚀道:「我走之後,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我曉得。」長生拍拍她的手,寬慰道,「你放心,我一定手下留情。」
蕭子律笑而不語。
蕭槿看看貌離神合的二人,再看看他們合作的陶人,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嘆著氣,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二人,如果你們能不吵不鬧,我一定能走得更安心。」
長生心想那是不可能的,嘴上卻說:「什麼走不走的,別說得那麼喪氣嘛,出嫁是大喜之事,高興一點。你放心吧,我們肯定每天努力吃飯,爭取都長得白白胖胖的。」說著還朝蕭子律使眼色,用胳膊肘推他,問道:「對吧?」
蕭子律或許是看在蕭槿的面子上,難得賞臉,笑吟吟道:「對。」
蕭槿見狀,產生一種將他的手放在長生手上的衝動,想了想又覺得以自己的身份不太妥當,只好拍拍二人的手背,鬆開了。
三人坐在一起聊了一會兒,便有僕役來通傳,說是謝二郎接親的隊伍來了。蕭子律與府中男子一同出門相迎,長生則留下來,與蕭槿又說了幾句悄悄話。
蕭槿等到兄長走遠,才神神秘秘地招呼長生到一邊,掏出幾個用紅綢包好,放在嫁妝箱子底下的象牙碟,做賊心虛似的左顧右盼了一番,確定沒人後,才紅著臉,附耳對她道:「這些碟子是孃親給我的,說是洞房花燭之夜能用得上。」
「碟子能用來幹什麼?」長生好奇地伸手去拿,想要翻過來看。
蕭槿卻按著她的手,不讓她碰,侷促不安道:「那一面……畫了東西。孃親說,未出閣的姑娘家不能看,讓我出了家門後,路上再看。」
長生向來對這些迷信說法不屑一顧,嗤笑道:「就看一眼又能怎樣,難道你就不好奇?」
「我……」蕭槿無從辯駁,一臉羞澀地囁嚅半天才承認「其實,我已經偷偷看過了。」
「是嗎是嗎!到底畫的是什麼?」長生一臉好奇,興奮地攛掇她給自己也瞧瞧。
蕭槿又張望了一番,才將那幾個象牙碟遞給她,不知是在說服她還是說服自己,道:「反正你也快嫁人了,看了也無妨……我只是看不大懂,所以想請教請教你。」
長生接過來一看,簡直瞠目結舌。只見碟子正面活靈活現地畫著一男一女,臥於榻上,衣衫半解,玉體橫陳,擺出一種她無法描述的奇怪姿勢,似乎正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饒是一貫認為自己臉皮夠厚,她也面色微紅,尷尬地輕咳兩聲,將碟片遞回去,一本正經道:「哦,不過是男女情事的場面而已。」
「你竟然看懂了?」蕭槿可是反覆揣摩了半晌也沒看出個所以然,聞言驚訝不已,看她的目光充滿崇拜。
長生摸了摸鼻子,道:「差不多吧。」
「那,那……我想問……」蕭槿聲音細如蚊蚋,將自己的疑惑不解之處問了出來。
長生其實也不清楚箇中細節,但為了讓她安心,只能佯裝瞭然地點點頭,拍著她的肩膀道:「簡單得很,到時候謝二郎自然會教你的,無須擔心。」
蕭槿為擔心到時候丟臉惴惴不安了一天,見她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不由得心生感嘆,覺得博覽群書真好,什麼都懂,恨只恨自己白生在書香門庭,卻沒有繼承家族熱愛讀書、博學多識的優良傳統。
殊不知,長生還回想著方才看到的畫面,心撲通撲通直跳,腦海中的疑問也一直縈繞不已,又摸了半天鼻子。
謝二郎在前院拜會了蕭父蕭母,得了應允後,便有僕役來喚蕭槿出門。
長生幫她最後檢查了一遍妝容,確定完美無瑕、勝似天仙后,親自和侍女一同陪著她向院外走去。一眾僕役在後頭提著繫有紅綢的妝箱,浩浩蕩蕩,宛如一片熱烈燃燒的紅霞在地面蜿蜒。
送她走進前堂,直到蕭家二老面前,長生才悄然退到一旁。親眼見證蕭母顫抖著手指,將一根細細的、承載著一個母親對女兒所有最美好祝願的紅色綢帶系在蕭槿的髮髻上,再將她依依不捨地交到謝二郎手中,二人共同握住一條紅綢的兩端、相對凝望的畫面。不知為何,看到面帶笑容的蕭母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她也跟著擦起眼淚來。
先前哪怕知道再難相見,心中也是為摯友感到高興的,只有到了此時此刻,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分別的酸楚。她一直跟著蕭家的親眷,送蕭槿和謝麟跨過門檻,走出府門,坐上馬車,已經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與傷感,默默哭成了淚人。
蕭府唯一的女兒出嫁,建康城內的公卿貴胄,文武百官自然也積極前來捧場相送,連病重的皇帝都親賜了一隊送行的護衛。
歡慶祥和的氣氛中,人們都在拱手道喜,並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情緒。
車隊準備啟程離去的時候,蕭槿將簾子掀起一角,淚眼婆娑地向外望,想要再看一眼父母親人,還有要好的夥伴。在人群中尋覓一圈,卻沒看到正在低頭啜泣的長生,不由得心急如焚。
而長生恰好忙著低頭擦眼淚,沒留意到她的這個小動作。
幸好蕭子律挪步過來,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朝蕭槿的馬車看。長生方才注意到,踮起腳,朝她努力揮手。
蕭槿也悄悄伸出手來用力朝她揮了揮,才終於安心地將錦簾放下,車隊鼓瑟吹笙而去。
蕭子律見長生哭得帕子和袖口都溼了,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她,拍著她的肩,安慰道:「別哭了,臨川又不遠,常走動就是了,以後我帶你去。」
長生攥緊手帕,點了一會兒頭,又開始猛搖。
隨著蕭槿的出嫁,建康城也迎來了立冬的第一場冷雨。各家各戶紛紛取出了早已晾曬好的厚外衫或斗篷,怕冷的長沙王更是早早點燃了炭火。
寒雨淅瀝的傍晚,長生和劉義慶各自披了件披風,和父親一起烤火,順便還烤了個紅薯。
長生蹲在地上,用鐵釺撥弄著炭中的紅薯,感嘆道:「聽說今年秋天收成不好。」
劉義慶裹著件斗篷倚著椅子看書,並沒搭話。
長沙王則品著熱茶,點頭道:「是啊。歉年還加增了賦稅,好像餓死了好些人。」
賦稅徭役都有所增加,並不是因為權貴貪圖享樂,而是為了北伐。長生在心裡琢磨著:一方面,北伐是統一九州、復我華夏、功在千秋的國之大事,無論文武大夫還是黎民百姓,都應儘自己的一份綿力。
皇帝劉裕乃北府兵出身,當年先祖也飽受戰亂中流離失所之苦,既知魏人亡我之心不死,自然也不願令後人和百姓再受這份罹難。所以,北伐無論如何都是要做的。
可是另一方面,南方大部分地區百姓都沒有經歷過當年的動亂,並不明白北伐短時間內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就算明白,也認為當由肉食者謀之,不見得願意犧牲自己的利益。
當然,若對百姓的生活現狀不管不問,魏人沒打過來,自家課稅就令百姓叫苦連天了,也非朝廷所樂見。箇中的尺度權衡,實在不易。
現今皇帝久病沉痾,難以主持朝政,長生去探望了他幾次,他都是昏睡不醒,只在夢中一遍一遍呼喚著前皇后和太子的名字。暫理朝政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在如何平衡內政與外務的問題上無法達成共識。
一派認為應當繼承父親的志向,將北伐進行得轟轟烈烈。一派則認為,此次北伐就是意思意思,嚇唬嚇唬魏人,讓他們不敢再搞事就行了,當務之急還是休養生息,不主張浪費過多的財力物力。
後方忙著鉤心鬥角,也不知道前方趙懷璧他們的情況怎麼樣了……長生正神遊天外之時,忽然聽父親問道:「蕭府又遣了媒人來,我聽子律說,你二人已經商量好了,你怎麼講?」
自己的這個爹啊,好歹也是個王爺,什麼時候能正兒八經關心點國家大事!長生搖頭嘆氣,道:「誰跟他商量了,我還沒決定呢!」
長沙王不解地問她,具體還有哪裡想不明白,自己可以開導開導。
她卻覺得一言難盡,一提到蕭子律就發愁,愁得連烤紅薯都不想吃了。她放下鐵釺,拍拍手站起來,道:「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我有點困了,先回去歇息了,父親、兄長你們慢慢烤。」說完行禮便退。
「唉,你這丫頭……」長沙王開口挽留無效。
劉義慶抬眸目送了妹子一眼,便將炮火引到了無辜的自己身上。
王爺揮舞著圓潤的手指,恨恨地指責他成天就知道看書寫書,一點也不關心妹妹的終身大事。
劉義慶被遷怒的一臉不明所以,撓撓頭,也跟著長生走了。
留下長沙王一人,也想走,但一想到紅薯還沒烤好,又坐下了。他氣鼓鼓地看著紅薯,嘆著氣抱怨兒子女兒都長大了,不好帶啊!
回到房間的長生照例拿了肉條去喂籠中的小雪貂,主人和寵物的秋膘貼得很成功,都肉眼可見的胖了,尤其是小雪貂,已經快長成大雪球了!
長生一邊托腮拿肉條逗弄著它,一邊撇嘴道:「海盜啊海盜,你的舊主人,大概不是個好人。」
小雪貂拖著沉重的步伐,很努力地想要跳起來去抓肉條,於是她又把胳膊抬高了些,繼續道:「我不能嫁給他了。可是蕭子律……也不是個好人啊。」
她試著向海盜闡釋蕭子律的可惡之處:「我雖然有點動心,只是有點。可是他這個人說話只能信一半,另一半完全靠猜。我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究竟總是捉弄我的那個惡趣味的他更真實,還是對我溫情脈脈細心關懷的那個他更真實呢?我根本沒有把握。問他嘛,他也不說清楚。一下眸如秋水,眉目多情地對我說要娶我,一下又勾唇奸笑說只是拯救蒼生罷了。」
長生一邊說,一邊模仿蕭子律的表情,嘆道:「他到底是想怎樣啊!我雖然不排斥跟他成親,但是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掉坑裡。唔……怎麼說,我們互相鬥了這麼多年,如今他若是改邪歸正,怎麼也得先正兒八經地討好我一陣子吧!不然我怎麼過自己心裡那關,你說是不是?」
她憤憤不平地瞪著小雪貂,小雪貂還以為是自己犯了什麼錯,緩緩停下動作,站得闆闆正正地盯著她,試圖用良好表現來贏得肉條。
長生見狀忍不住失笑,戳了戳它的鼻尖,將肉條丟過去,道:「幫不上忙,就知道吃,要你何用?」
小雪貂才不管那麼多呢!有吃,誰會在乎明天會不會天崩地裂。
長生想判斷蕭子律對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感情,想給他設定點考驗,到頭來還是得自己糾結。
然而,她還沒想好該怎麼折騰他,建康城就又出事了。
驛站的快馬一騎自北方而來,連夜進京,帶來了前線的兵書。原來是趙懷璧想了好幾天也沒想明白,為何朝廷要他們一直向西北挺進,必須在一個月之內攻破安定。他終於按捺不住,只好派人回來問問,求陛下給個解釋。
陛下解釋不了,滿朝文武沒有一個能解釋,因為根本沒人記得下過這樣的軍令。二皇子質問三皇子,三皇子質問二皇子,二人一言不合就開始吵架。
蕭子律則在周圍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表情凝重地意識到,自己被人耍了。
顯然,既然沒有人承認下過這樣的軍令,就說明軍令是假的。既然軍令是假的,就是別有用心的人篡改的。那這個別有用心的人是誰呢?除了李敬,他想不出來還有別人。
早知百濟有鬼,結果千查萬防,還是出了岔子。蕭子律心裡非常不高興,回到自己平時和手下的細作們接頭的院內,一雙劍眉微蹙,將不滿的情緒寫在了臉上。
細作們嚇得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說吧,怎麼回事?」蕭子律一聲質問。
幾個探子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做漁夫打扮的人起身,回稟道:「稟大人,百濟的探子行蹤詭秘莫測,來無影去無蹤的,我們……」他說到這兒,顯得有些膽怯。
蕭子律語氣森冷:「你們?」
「我們設了幾次陷阱,明明人都落網了,不知怎麼就跟丟了。」漁夫悻悻道。
「哦?」蕭子律笑意中帶著幾分輕蔑,「現在你們的水平大有長進啊,跟人都能跟丟了?」說完突然用手杖狠狠在地上一敲,喝道:「那蕭某和朝廷養你們還有何用?」
漁夫立刻重新跪倒,肩膀微微顫抖,道:「小的無能,願受責罰。」
密院裡的空氣格外壓抑,蕭子律保持著冷厲的神情,沉默一會兒,終於嘆道:「罷了,罰你又有何用?事到如今,再不把敵國細作連根拔起,影響之深遠,你們也都清楚。」
眾人連連點頭稱是。
他便撫著額,繼續道:「把你們手上的卷宗都呈上來吧,我再看看。」
各路探子頭目陸續將自己手上的卷宗呈了上去。
蕭子律這一夜挑燈夜讀,在燈下反覆將各種細枝末節的線索打亂,再重新整理,反覆排序,試圖從中找出順理成章地串聯起各個關鍵點的那個可能。
他的探子們個個都是身手矯捷、經驗豐富之人,他不相信那百濟的探子,還真能飛天遁地。每次神秘跟丟的現象背後,一定存在著什麼合理的原因。
一讀就是一整夜,翌日他又在城裡走了一圈,把探子們說的幾處跟丟的地點都親自檢視了一遍。
第二天晚上,他揉著疲憊的、泛著紅血絲的雙眸,將一份單子交到了漁夫手上,啞聲道:「我分析了一日,覺得他們應該不是每次都是莫名失蹤,只是利用一些奇特的地形和用具進行了我們平常想不到的藏匿與偽裝。這是我實地查探後,分析出來的幾種可能性。你們下次再設套的時候多加留心這些,應當不會再跟丟了。不過還需小心一點,我的這些假設都是建立在一個猜測的基礎之上,就是百濟的探子們或許確實有獨特的輕功技巧,在行動速度方面也異於常人。」
「是。」漁夫接過去,研讀了一遍這張圖文並茂、說明詳盡的單子,不由得對蕭子律的能力產生了由衷的敬佩,或者說是驚歎。他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跟人家的長得不一樣,每一根血管都是堵塞的,根本想不明白事情。否則為什麼人家去看了一圈,回來就能想到這麼多逃脫手法,自己想了個把月還一直以為是遇到了神仙呢?
他連連搖頭,同手下的弟兄們又感嘆了一番,按圖索驥去了。
而朝中也迅速對虛假軍令做出了反應,派了一隊人馬送加急密信去阻止大軍冒進。
可惜為時已晚,到底還是中了百濟的調虎離山之計。
就在趙懷璧率領軍隊頭也不回地趕赴安定,將戰線不斷向前推進,離長江越來越遠的時候,百濟的船隻驟然自海上來,奇襲了長廣沿海,併成功登陸,佔領了長廣和高密二地。
而我軍又與魏軍在北雍州要隘狹路相逢,陷入膠著,一時無法回軍支援。
頻傳的戰報令滿朝文武焦頭爛額,二皇子和三皇子在一致對外這件事上終於達成短暫的共識,不再成天忙著內鬥。
可皇帝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了,他讓宮人把自己那幾樣舊農具都拿到了床邊,想在撒手人寰前,感受到自己仍未離開過當初那個破敗小茅屋的溫暖。
兩個兒子每次來探望他,都要被苦口婆心地教育一番,劉家有今天的地位來之不易,一定要懂得珍惜,切記不可學習前朝皇室的驕奢淫逸、紙醉金迷。
兄弟二人在耳朵都要聽出繭來、特別不耐煩這一點上難能可貴地互相理解。並且,有時皇帝在意識模糊之際還會看著老二或者老三,叫出老大的名字,提起要傳位給老大的念頭,也令他們感到十分警覺。
二人曾經分別私下去找過蕭子律,想動用蕭子律的力量,查出劉義符的下落。又無一例外地,都被蕭子律拒絕了。
蕭子律百忙之中還寫了一封信給長生,上書詩歌一首。乍一看是一首脈脈動人的情詩,細讀發現是在問她一天到晚都想些啥,怎麼還不老老實實嫁過門。
長生提筆回信,也寫了一首詩,意思大概是說,長廣還沒收復,南北還未一統,無心嫁人。
蕭子律看著她在紙上亂塗亂畫一地個做鬼臉的表情,無可奈何地笑著,搖了搖頭。
千里之外的雍州,趙懷璧枕著八百里秦川的深秋入眠,心中時而琢磨戰事,時而回憶起遠在建康的妻子,擔心自己未出世的兒子會不會又給他那被寵溺慣了的母親添什麼麻煩。自己的那個小妻子啊,本人都還是個孩子啊……他苦惱地想著想著,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柔和的笑意。
大營中,不乏還有這般牽掛家人的將士,在睡夢中與家人獲得短暫的團圓。
守夜的宋安知低頭看著手上的草葉,發了好一會兒呆,直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前來送信計程車卒下馬系韁,急匆匆地跑進他的營帳,喘著粗氣道:「報,建康急報!」
什麼事兒這麼著急,大半夜的傳令?宋安知疑惑地皺眉,想說一個月內攻佔安定,已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難道如今還要改成十天八天的不成?他連夜去把趙懷璧叫了起來。
趙懷璧正好因為思念妻子還未入睡,披衣起身,開啟軍令一看,只見上面寫了之前的幾道軍令為奸人所篡改,中了百濟的調虎離山之計,兗州守軍告急之事,他不安地擰緊眉毛,踱起步來。
宋安知上前一看,也吃了一驚:「這……」
趙懷璧沉著臉,恨恨地唾了一句:「百濟這幫養不熟的白眼狼!」
宋安知也想罵人,但是控制了一下,又控制住了,憂愁地表示:「可是我們現在還沒等到長安的援軍,被魏人拖在這兒,無法從雍州撤兵啊。將軍覺得如何是好?」
趙懷璧也很愁,這邊不能讓魏人乘虛而入奪了雍州,那邊也不能顧此失彼丟了兗州。他又何嘗不知道,對朝廷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思前想後,一時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他皺著眉頭,對宋安知道:「要不你帶一隊人過去,輕裝簡行,快馬馳援,配合兗州駐軍,抵擋一陣子。我在這邊周旋,等長安的援軍來了,再回撤一部分兵力前去助你。」
「辦法倒是個好辦法。」宋安知不放心道,「可是屬下只是個校尉……」
「這不是問題。」趙懷璧擺手,大度道,「官職只是個虛名,此番正好也是個機會。你且放心去,也不用帶太多兵,人手多了,隊伍速度慢。我只挑兩隊最精銳的鐵騎給你。」
宋安知何嘗不知機遇難得,自己本就想借著這次北伐建功立業,便感激地應了下來。
翌日,秦嶺落下宣告寒冬降臨的第一場雪。宋安知率領兩隊精銳騎兵,披著一身鵝毛大雪,千里馳援向東而去。
建康還未感覺到冬日氣氛,長生抱著海盜在院中散步,只覺得它的毛好像長了些,沒有前幾日掉得厲害了。
自從聽說百濟佔領了長廣和高密,她就染上了一個惡習,特別愛拔海盜的毛。海盜原本在睡覺,被她撥弄得不耐煩地抬起前爪撥了撥。
長生撇著嘴拍了一下它的頭,嗔道:「好吃好喝地餵你,你倒撓我。」
海盜感受到她話中不悅的語氣,無辜地眨眨眼。
長生嘆了一聲。
她何嘗不知兩國政事與它何干,奈何心中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一看到它就想起李敬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眸,搖頭道:「禽獸啊,禽獸。」
身邊的侍女擔心她衝動之下再把海盜傷著,或者被海盜傷著,拎著藤籃上前,將海盜抱了進去,順便問:「公主先前說的,讓奴婢再去給蕭中散設個套的事兒,還要辦嗎?」
要不是她提醒,長生差點把這碴兒忘了。她撇著嘴沉思了一會兒,嘆道:「算了吧,現在他太忙,我們不能耽誤人家辦正事,等百濟的風頭過了再說。」
侍女遞上手套,又問:「公主是指等到百濟退兵?那要等到何年何月,若是蕭府再遣媒人來,王爺可怎麼辦?」
長生一邊把凍得發紅的手揣進手套裡,一邊朝她挑眉一笑,道:「不會的,蕭子律自己也抽不出空。」
婚姻大事,誰不上心,侍女將信將疑。
然而事實證明,長生確實瞭解蕭子律。
蕭子律近來一直輾轉於朝堂與密院之間,根本沒時間去想邀媒下聘的事。
密院是他同自己手下的細作接頭的地方,隱藏在建康城一處知名的勾欄之中,繁華喧囂的絲竹管絃聲背後,暗藏著的是往來如流的各路情報。
若是常來的熟客一定知曉,在這勾欄之中有一方小院,看似其貌不揚,實則重重把守,非請不得入內。
蕭子律這會兒便在這處栽滿梅花的小院中與自己手下的細作們會面,詢問他們關於百濟密探行蹤一事的後續。
漁夫拱手將自己跟進的情況與他說了一遭,只道是百濟人實在太奸詐狡猾。雖然識破過幾次百濟探子的詭計,也抓住過幾個嘍囉,但是這些人還沒被嚴刑拷打,就紛紛服毒自盡了。結果到現在人沒少抓,訊息卻是一點也沒問出來。
蕭子律擦著手杖上的銀雕,若有所思,道:「能輕易犧牲的死士,大多不是什麼重要角色。當務之急是要知道,他們現在之所以還留在建康,是單純為了善後,還是另有圖謀。要不你們下次盯住人,先不要打草驚蛇,最好能順藤摸瓜,找到他們的老巢,直接一網打盡。」
漁夫應道:「屬下也是這麼想的,而且這根藤,屬下已經摸到,想必瓜也不遠了。」
「哦?」蕭子律饒有興致地問道,「說說,有什麼新線索?」
漁夫回報,根據百濟探子的行蹤判斷,已經可以圈定他們的頭目就藏身在劉義慶的編撰院附近,甚至很有可能就在編撰院中,只是還不能精確到具體人選。
劉義慶的編撰院?蕭子律眉心一蹙,感到有些意外。正當他思索為何對方會選擇這樣一處場所,又會以何等身份藏匿之時,忽然聽到一聲急促的高喊:「不好了!」
伴隨著喊聲,一個衣衫破爛、形容狼狽的黑臉男子推開了門,一邊急促地喘息著,一邊道:「不好了,大人。」
蕭子律手下的細作都經過嚴格的專業訓練,平日便是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因此眾人見他如此驚慌,都覺得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低頭小聲議論了起來。
蕭子律抬手示意大家冷靜,讓來人不要急,喘口氣再說話。只聽黑臉男子深呼吸兩下,呼哧帶喘地稟告道:「大人,謝二郎和他剛過門的妻子出事了。」
他們能出什麼事,吵架了,還是要鬧和離?總不能這麼快孩子就有了吧。蕭子律不解地問:「你是指臨安謝府?」
「不。」黑臉探子又喘了幾聲,隨手端起近旁的一個茶碗來,喝了兩口,道,「不是謝府有事,是謝二郎和夫人出門遊玩的時候,被山賊擄走了。」
一聽「山賊」二字,包括蕭子律在內的眾人覺得更奇怪了。雖說今年冬天是多了許多災民,當中不乏有落草為寇者,但是也沒聽說臨川的匪患猖獗到這種程度了啊!
蕭子律示意他先別急,坐下將事件原委仔細道來。
黑臉男子便稱,自己奉蕭子律之命跟隨接親的隊伍前去臨川,本打算將蕭槿安全送達謝府後就回來,奈何突發急症,耽擱了一些時日,一直在謝府養病。病好得差不多了,要啟程回建康的那天,聽說謝二郎和蕭槿受友人之邀,去山中狩獵。他本來還沒多想,可是一直到晚上,夫婦二人還沒有回府。
正在謝府上下擔憂之時,一個逃跑回來的家僕稱大事不好,狩獵的一行人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山賊攔路打劫。眾人慌忙四散,待到他回去找人的時候,已經找不到謝二郎和夫人了。
康樂侯兒子兒媳失蹤,自是心急如焚,連夜叫官兵上山去尋。黑臉男子也出去幫忙。然而一群人找了半宿,也沒有找到失蹤的謝二郎和夫人的下落。
次日,康樂侯府上收到一封信,說是要他送一百石糧草上山,才能把兩人放了。
可是他一時間上哪兒找那麼多糧草?只得想辦法向臨川郡守求助,同時試著再次上山,想找出山賊藏匿的窩點,將二人救出。
黑臉男子便擔負起了這一重任,可惜沿著痕跡一路追查,一直查到深山裡,也沒找到山賊的蹤跡,只發現了一個看起來好像是蕭槿的隨身物品的東西。說著,他將一樣物事從袖中掏出來,呈了過去。
蕭子律接過來一看,眼眸立刻暗了暗——那是一件陶人的衣服,長生親手做的,工藝獨特,針腳細膩,他一眼就能認出。
黑臉男子又道:「眼下臨川那邊還在尋人,屬下想著先趕緊回來通報一聲。結果路上又遇到了另一撥暴民,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得狼狽了點。」
蕭子律頷首,沉吟道:「你做得很對,先下去換身衣服,歇息一下吧。」
說完陷入沉思,琢磨著整件事的蹊蹺之處,怎麼想怎麼覺得奇怪,但是一時又說不清個所以然來。事關蕭槿,他不敢掉以輕心,當即決定啟程前往臨川,親自一探。
臨行前,他還特地囑咐漁夫兩件事:第一件自然是盯緊編撰院,儘快找出百濟的探子頭目,將其剷除。另一件便是給府上帶個口信,只說自己有事要出趟遠門,先不要驚動二老,等臨川那邊的情況明朗了再說。
漁夫拱手應下。
蕭子律便拿起白玉手杖,叫上幾個手下出發了。黑臉男子衣服也顧不上換,堅持要跟著一起去。
眾密探也相繼出了院門,一轉眼就混入勾欄裡縱情享樂的人群中消失不見。
而這邊廂,長生雖然嘴上說著知道蕭子律忙碌,無暇顧及自己,但是掰著手指頭數數,發現他當真好幾日沒同自己說過話了,心裡還是有點小小的失落的,又開始對著海盜抱怨,說蕭子律是個以玩弄自己的情緒為樂的壞人。
侍女看在眼裡,覺得她無論對誰有氣都撒在海盜身上,故意不給它肉條吃,實在是有些過分,嘆著氣勸道:「要不公主還是去蕭府一趟吧,找蕭大人問個清楚,自己心裡也好受些。」
長生拎著肉條,再一次伸到海盜嘴邊,又收回來,故作詫異地問:「問他什麼?」
侍女本想說當然是問他什麼時候來娶你,但是怕說出來她又要強行聲稱自己不在意,便義憤填膺道:「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嘛!說來又不來,說不來還偏吊著,端得過分。」
「就是!」長生連連點頭,一拍桌子,激動道,「你可算是理解我的心情了。」
「奴婢雖然愚鈍,但畢竟跟隨公主多年。」侍女像模像樣地沉痛點頭,跟著她指摘了蕭子律兩句,並旁敲側擊地讓她主動去找他,道,「公主不上門去討個說法,真是太便宜蕭家了。」
長生果然中招,覺得在背後挖苦諷刺確實不夠痛快,還得當面才行,於是真的去了蕭府。
特別巧的是,路上還遇到了高崎。
高崎一見她,立刻熱情問候。
長生一開始都沒認出來是誰,只覺得有點面熟,想了又想,才回憶起在哪裡見過,友好地朝他頷首行禮。
高崎特地從街道另一側走過來,好奇地問道:「公主獨自一人,是要往何處去?」
長生老實答:「去蕭府找蕭中散。」
高崎聞言,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疑惑道:「蕭中散不是出遠門嗎?不在家。」
「啊?」長生疑惑道,「什麼時候的事?」
高崎的表情更驚訝了:「莫非他沒有告訴你?」
長生迷茫地搖搖頭:「告訴我什麼?」
「聽說臨川謝府出事了,還牽扯到蕭中散剛剛嫁過去的妹妹。」高崎道:「具體在下也不太清楚,只是聽在蕭府做事的一個同鄉提起過。」
長生一聽說事關蕭槿,立刻警覺,問道:「那高兄那位同鄉有沒有說是什麼事,有沒有人受傷,嚴重與否?」
「聽說是被山賊擄走了,恐怕性命堪憂。」高崎為難地皺眉,扼腕嘆息道。
這怎麼能行,長生一想到蕭槿可能有危險,恨不能馬上長出翅膀飛到臨川去,但是深呼吸了三口氣,還是冷靜下來,告訴自己要保持鎮定,先了解清楚情況再說,對他施禮道:「長生先去蕭府問問,就不與高兄多言了,多謝高兄相告,就此別過。」
「在下陪公主一同前去吧。」高崎關切道。
長生覺得也沒什麼不妥,便同意了。二人一同趕到蕭府,一問蕭府的僕役,只知道蕭子律出遠門了,卻不知道所為何事,也沒人聽說過臨川謝府來過什麼訊息。
長生起初覺得有些詫異,而後在高崎的提醒下想起,蕭子律的情報遠比尋常書信來得快捷,定是先知道了訊息,為了不讓父母擔心,才沒告知家中,而是自己去解決的。
於是她也沒提蕭槿的事,在蕭府僕役疑惑地追問下,只說是自己的誤會,便告辭了。
高崎問她接下來有何打算,長生表示要先回王府,同父親說一聲,而後也去一趟臨川。蕭槿出了事,她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高崎又道:「既然如此,要不在下隨公主同去,為公主指個路吧!在下老家就是臨川的,對附近的情況特別熟悉。」
「高兄仗義相助,長生就卻之不恭了。」長生說著,朝他行了一禮,表示感謝,道,「那就請高兄與我一同回王府,收拾一下行裝就出發。」
「好。」高崎應下來,剛走兩步,卻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尷尬地哂笑道:「啊,在下突然想到近日還有些要事,恐怕分身乏術……要不,在下還是將那位同鄉介紹給公主,讓他代勞吧。」
長生心不在焉道:「也好。」
「他今日去收租了,在下知道他在哪兒,這就帶公主去找他。」高崎說著,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長生便與他一同去了。
二人離開大街,繞了三繞,拐進一條小巷。走著走著,周圍的人越來越少,河水淙淙聲越來越清晰,長生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高崎走在前面,發現她沒有跟上,回過頭來問:「公主怎麼不走了?」
長生眯起眼來,挑眉問他:「我剛才就覺得哪裡不對,但是一時過於在意阿槿,也沒有想得太仔細。如今恍惚理清一個頭緒,既然方才問了蕭府的幾個僕役,都不知道蕭子律外出是去做什麼了,你那個同鄉又是何等身份,怎麼知道這麼許多呢?」
高崎站定,轉過身來看著她,面上的表情先是流露出一絲驚訝,接著慢慢變化,唇角勾起一絲笑意,而後越來越濃、越來越濃,眸中熱情的溫度也隨之冷卻,自嘲地笑了一聲:「還是被發現了啊。怪我,不知道蕭子律竟然那麼謹慎,一丁點兒訊息也沒對府裡說。」說完,他陰惻惻地一笑,道:「不過事到如今,公主是逃不掉了。」
長生未等他話說完,已意識到中了圈套,轉身就跑。可是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兩三個腳步無聲、身形小巧的男子,不由分說地將她拉住,其中一人迅速掏出一塊沾了迷藥的手帕,朝她的口鼻處捂去。
儘管她奮力掙扎,仍未能擺脫男子有力地鉗制,眼簾漸漸變得沉重,直至整個世界一黑,昏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