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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換燈泡的堂吉訶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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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頭說:「我不去!」

那陣子因為謠傳我們偷胸罩,師傅們都嘲笑我們,但阿姨們都很理解,阿姨們甚至對師傅們說:「啊喲,有什麼了不起的,兩個小夥子發春,很正常。你們當年難道就沒偷過胸罩?」師傅們就拍著自己的腦袋,說不出話來。後來我們辯解說,不是偷胸罩,而是看見黃春妹晾著的降落傘,忍不住上去研究研究。阿姨們說:「啊喲,她的胸罩,美國人都想研究。」

變態事件在阿姨們的吵吵鬧鬧中逐漸消解,師傅們都聽阿姨的,阿姨說我們正常,那就是正常。後來,她們打電話到電工班,凡是要換燈泡,就會對雞頭說:「雞頭啊,我們這裡燈泡要換啊,把你們的小路和小李叫過來吧。」雞頭哈哈大笑說:「你當我這裡是夜總會啊,可以點小姐啊?」每當這時,我和小李就收拾收拾工具,準備出臺。假如去的不是我們,而是其他師傅,阿姨們就很不開心,第二天故意弄壞幾個燈泡,還得點名讓我們去。我們確實就像做三陪的,可以被點的。一直到很久以後,勞資科發現了這個情況,大為惱怒,說是變相色情活動,我們才結束了這種點名出臺的生涯。

九三年,由於換燈泡,我跑遍了廠裡的每個角落。

我去過各大車間,去過鍋爐房,去過食堂,去過男廁所和女廁所.男浴室和女浴室,男更衣間與女更衣間,去過廠長辦公室,去過檔案室、汽車班、廢品倉庫……哪裡有燈泡,哪裡就有我扛著竹梯的身影。在女工更衣間裡,我和小李參觀過一溜十幾個胸罩,大大小小,晾在一根繩子上。本廠的女工有在上班時間洗胸罩的愛好,洗好了就晾在那裡,也沒人管她們。胸罩以白色和肉色居多,偶見粉色的,最激動人心的是黑色胸罩,太他媽的前衛了。這些胸罩我看了很久,我二十歲了,沒有結婚,沒有女朋友,我過的是一種無性的生活,當我想起自己曾經在一片胸罩底下盤桓,就不能不說,我曾經是個性壓抑。

某些地方與更衣間相反,擰完了燈泡就趕緊閃人。比如廠長辦公室。那地方沒什麼好玩的,被廠長認準了面孔,就是一場災難。廠長辦公室有一個美女,常年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她戴著金絲邊眼鏡,綰著烏黑的頭髮,露出光潔雪白的額頭,很像希臘雕塑。我們換燈泡的時候,她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不說話,也不動,真像是被砌在辦公桌後面。假如她不是那麼的美,不是那麼的沒有煙火氣,也許我們會請她吃大白兔奶糖?

做了電工,平時不能去的地方,都可以名正言順地跑進去。廠長辦公室、檔案科、財務科這些神聖的地方我都去過,還有女廁所,那地方沒什麼神聖的,但是燈泡不亮就會有女工掉茅坑裡,所以也得去。女廁所沒什麼好玩的,如果換燈泡的時候太長,外面的女工就會破口大罵,說我們是吃乾飯的,掉在茅坑裡才好。

還有女澡堂。我們進去換燈泡,會在門口大喊三聲:「有人嗎?!!!」然後才跑進去。上班時間澡堂是不開放的,但有些女工會偷偷溜進去洗澡.如果電工忘記喊那麼一聲,就會發生掃煙囪男孩撞上洗澡女孩的事情,這很像是一個童話,結局卻可能很悲慘。

九三年的時候,電工班的六根去女澡堂換燈泡。那天本來應該是我去的,但我在和雞頭下象棋。六根一個人扛著梯子去換燈泡,當時是中午,整個澡堂靜悄悄的,也沒有水聲,也沒有說話聲,外面的樹上有一隻杜鵑在叫。六根有點迷糊,他走進澡堂時忘記了喊一聲。後來,他扛著梯子撞見了一個女工,赤身裸體,乳房飽滿,陰毛上還沾著白色的肥皂沫。六根扔下梯子就跑,後面女澡堂的門簾裡伸出一個溼漉漉的腦袋,對著他的背影大喊:「抓流氓!抓住六根!」

六根被保衛科抓了進去,沒多久就放了出來。保衛科一查,該女丁在上班時間洗澡,而六根是去執行正常的工作任務,錯的是女工,不是六根。問題是,這個女工是個沒結婚的姑娘。雞頭說:「這下完了,六根得娶她了。」我們都很害怕,這也不是舊社會,看見裸體就得娶回家。雞頭對六根說:「你出去躲幾天吧。」還沒等六根答應,電t班闖進來四條大漢,後面跟著那個女工。女工一指六根:就是他。四條大漢拍出四把殺豬刀,要挖六根的眼睛。電t班沒窗戶,六根無處可逃,繞著辦公桌打轉,被人擒住,按倒在桌子上。六根說:「他媽的,就算要挖我眼睛,也不用拿四把刀子吧?」

當時我們都嚇壞了,對方都是拿刀的,而且是殺豬刀。這種刀子又長又寬,黑沉沉的沾著血腥味。只有雞頭還保持著鎮靜,雞頭往地上摔了一個茶杯蓋子,然後說:「鬧夠了嗎?」

女工說:「沒鬧夠!雞頭你靠邊站,不然連你的雞眼都挖出來!」女工說著,手一揮,指向六根的四把殺豬刀,立刻有兩把掉頭對準了雞頭。

雞頭立刻軟了,雞頭說:「有話好商量。反正他該看不該看的都看了,要不我撮合撮合,照老規矩辦?挖眼睛有什麼好玩的?還是談談戀愛算啦。」

女工本來臉色鐵青,後來就紅撲撲的,好像挺害羞的。她朝六根看了看,六根仰面躺在桌子上,衣衫凌亂,眼神驚慌,好像被強姦過的樣子。六根是一個瘦小乾枯的青年電工,一雙三角眼加一對大齙牙,還不到三十歲就已經禿頂。六根是農村戶口,爹媽都在鄉下種地,家裡還有一個痴呆的弟弟。六根只有小學文憑,初中留了三級都沒能畢業,只能出來做工。六根是個六指所以他叫六根。六根就是一部找物件的反面教材,一部缺陷大辭典。

女工咬牙切齒說:「誰要嫁給他?!」

雞頭說:「那你想怎麼樣?你想嫁給誰?」

女工昂起頭,凜然環顧電工班。我們這些看熱鬧的小電工不禁集體哆嗦了一下,接二連三躲出去抽菸。被人砍了也就算了,萬一要頂替六根去娶她,那真是生不如死。

那天我站在電工班外面,對小李說:「萬一是我們兩個一起撞見了赤膊女人,那怎麼辦?到底誰娶她啊?」

小李說:「我想大概會讓我們抓鬮吧。」

「萬一是個老太太呢?」

「那就挖眼睛啦,挖眼睛就不用抓鬮啦。」

其實挖眼睛根本不用四把殺豬刀,拍出殺豬刀,純粹勝於氣勢。挖眼睛只要一橛二十毫米的鍍鋅管,也就是家裡的自來水管子,套在眼眶上,用手往裡一拍,噗的一聲,眼珠子就會從管子裡掉出來.下面再放個酒杯就能直接泡酒喝。舊社會的土司就是這麼幹的,用的是竹簡。殺豬刀是很不科學的。

這事最後是由雞頭出面擺平的。反正六根沒有娶這個姑娘,也沒有被挖眼睛。六根自己很灰心,說,這麼難看這麼霸道的姑娘,看見她赤膊而且鬧得滿城風雨,在這種情況下她都不肯嫁給他,說明他這輩子娶不到老婆了。雞頭就安慰他說:六根,你不要老是著眼於城裡姑娘,你在鄉下還是屬於優秀青年的。然後雞頭警告我們:以後不許亂跑亂動,尤其是小路和小李,換燈泡那麼好玩嗎?看看六根吧。

六根的黴運並未就此結束。

九三年的春天,我們到處參觀胸罩,成了個性壓抑。我以為只有我們是性壓抑,其實工廠裡到處都是性壓抑。我師姐阿英就是其中之一。那年她三十二歲,同齡的男人都結婚了,她又不想嫁個帶拖油瓶的,就把目光投射到了三十歲以下的大齡未婚青年身上。

阿英年輕的時候曾經放出話來:上三班的男人別想娶她。此話出口,所有上三班的男人都鬆了口氣,並且哈哈大笑。這是工廠裡盡人皆知的笑話之一。上白班的男人看見她都繞著道走,生怕她起歹心。我師姐一等就是十年,閨房之前是門可羅雀。

那年春天特別長,天氣一直是悶悶的,有一種無法逃脫的困怠。汙水處理房那一帶,白色的汙水泡沫在天空中飄揚,像雪,像柳絮,像落花。假如你不介意它們是汙水泡沫,這景色還是可圈可點的,很像古代詩詞裡描寫的場景,特別容易產生閨怨之類的情思。我師姐坐在汙水處理間裡,她給食堂裡的秦阿姨搖了個電話,請秦阿姨去撮合一下電工班的六根。秦阿姨說:「哦,就是那個偷看女人洗澡的人啊。誰那麼不開眼,看中了他呀?」阿英怒吼一聲:「我!」

後來秦阿姨跑來說媒,她的態度也很務實:六根,你想娶個城裡姑娘嗎?阿英是唯一的選擇。六根就轉過頭來問我:「小路,你是老牛逼的徒弟,你覺得他們家怎麼樣?」我搖了搖頭,我已經很久沒見過老牛逼了,不知道他是不是騎著土摩托周遊列國去了。我只能說:六根,你自己保重吧。

阿英要和六根談戀愛,全廠都知道了。廠裡的人說:這是癩蛤蟆想吃烏鴉肉。這幫工人太刻薄。後來他們約會了幾次,據六根說,阿英還是很溫柔的,並沒有想要咬掉他的那個。出去吃飯,都是阿英買單,雖然她吃相有點難看,嚼東西吧唧吧唧的,但六根不嫌棄,六根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師姐戀愛之後,性情大變,去食堂打飯都知道排隊了,去女廁所方便的時候也不會讓隔壁男人聽見她講話的聲音了。雞頭說:「愛情是會改變一個人的。」那陣子六根也特別精神,穿上了金釦子的槍駁領西裝,還剪了一個像香港歌星郭富城一樣的髮型。這是六根生平第一次談戀愛,起初我們替他捏一把汗,後來我們發現六根和阿英是非常般配的一對,他們可能就要結婚了。

有一天,我和小李去換燈泡,回到電工班門口,看見一個老太太站在凳子上,她把褲帶掛在大門的氣窗上,打了個結,然後把腦袋伸了進去。我們認得,這是六根的媽,大驚之下,小李抱住老太太的腿,我衝進電工班去報信。六根正躺在裡面抽菸呢。我說六根你他媽的還在抽菸你老媽都吊在門框上啦快出去看看吧。眾人一聽,全都跑了出來。六根跑到他媽媽跟前,撲通一聲跪下說:「媽,你有什麼事情想不開的?」

六根媽說:「你是不是在跟那個阿英談朋友?」

六根說:「是啊。」

六根媽放聲大哭,「六根,你要是把她娶回家,你對得起你爸爸嗎?我還不如死了算了,全家遭罪喲。」

我們當時聽得雲裡霧裡,六根娶了阿英就對不起自己爸爸,難道他爸爸曾經和阿英有一腿?眾所周知,六根的爸爸是個鄉下人,養豬種菜,長得比六根還不如。六根悄悄告訴我們,事情是這樣的:工廠門口的橋上,晨昏之際,有很多菜農挑著蔬菜擺攤,就成了個菜市場。我師姐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她跑橋上去買青菜,總是抓起一把,噼裡啪啦把菜葉子掰掉,掰成一個小菜心,她就抓著一大把菜心回家去

了。假如她心情好,會順手扔下一毛錢,假如心情不好就什麼都沒有了。菜農怕她怕得要死,一旦見到她出現在眼前,菜農就會把整個身體趴在竹筐上,護菜。這個動作好像是在做健身操。我師姐也不說話,就從腳底下摘下鞋子,照著菜農的後腦勺猛打。這些捱打的菜農之中,有一個就是六根的爸爸。

六根說:「我爸爸至少被她打過三次,搶走的菜心數都數不清。」

我說:「她打人的時候,不知道是你爸爸吧?」

六根說:「她是不知道,可我爸爸一輩子都記住她了。」

我們把六根媽從凳子上抱下來,老太太的哭聲綿長而響亮,並且按照他們鄉下的哭法,哭出了起伏跌宕的音調。這下把廠裡的閒人都招來了,四周圍了上百個工人看熱鬧。六根媽就把阿英如何用鞋底打六根爸的事情,詳細地再三地說給眾人聽。六根媽是鄉下口音,這種口音在大家聽來都很有趣,人們一邊聽一邊笑,聽不懂的地方還有人主動做翻譯。後來六根哭了,六根說:媽,我不跟她談了,我聽你的話。

我師姐阿英想必是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這個事,我以為她會掄著鞋底子跑過來,照著六根的臉上連抽幾十下,甚至把這個鄉下老太掛在上吊繩上,重新吊死她算了。但她沒有這麼幹,她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在汙水處理間裡安安靜靜地坐著。後來她一直這麼坐著,一個嫁不出去的老虎,等同於報廢的水泵。在汙水處理間裡,觀賞那些滿天飄揚的泡沫,把它們想象成雪或花,這也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她就這麼坐著,直到成為一坨堅硬的影子,留在了我的腦子裡。

在廠裡,我和小李是哥們。

其實我沒什麼朋友,讀書的時候,朋友僅限於同學之間,進了工廠之後就少有聯絡。我的生活圈子就是在農藥新村和糖精廠之間,兩點一線,想不出還能到哪裡去找朋友。對我來說,異性之愛是一種渴望,同性之間則不存在這種念頭,既然它不是渴望,那就可以被我忽略掉。後來我遇到李光南,我們一起看過黃春妹的胸罩,一起被誣衊為變態青少年,有了一種患難與共的錯覺。

有一天,小噘嘴把我攔住。她說:「路小路,你是不是真的和李光南一起看過黃春妹的胸罩?」

我說:「你怎麼也跟工人一樣無聊啊?老是憋著想知道這些。」

小噘嘴說:「我問你問題,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你又不是法院,我幹嗎要這麼回答啊?」

「肯定是你帶他去看黃春妹的。」小噘嘴漲紅了臉說。

「你說錯了,明明是他帶我去看的。胸罩也是他發現的。」

小噘嘴真的生氣了,扭頭就走,一根紅腸似的辮子在我眼前晃。

後來我把這事情說給小李聽,小李說:「我正要問你呢,是不是你在杜潔面前胡說八道啊?」我問他,準是杜潔。他說就是小噘嘴。我有點明白過來,我問他:「你們倆什麼關係啊?」

小李交待說,他和小噘嘴是小學到初中的同學,九年時間裡,陸續有四五年是同桌。小噘嘴讀書的時候很兇,小李比較溫順,老師大概也有點變態,就愛把他們倆放在一起,主要是看小噘嘴欺負小李。準知這兩人最後競欺負出了感情,初中二年級就談戀愛,畢業以後,小噘嘴讀了箇中專,學什麼企業管理,小李考上了技校,讀電工。照理說,前者是f部編制,後者是t人編制,兩個人應該吹了才對,但青梅竹馬畢竟不是擺炮的,兩人感情深得很,把階級差異忘記得一千二淨。小李從橡膠廠調到糖精廠,就是為了小噘嘴。我聽了這些,不禁唏噓,我的小學同桌全都被我欺負得嗷嗷叫,當時我只圖一時之快,沒想到長大了還能搞一個過來談談戀愛。我想她們是再也不會願意理我了,她們不帶著男朋友來報仇,已經算是我的運氣了。

後來一段時間,小噘嘴一直說我帶壞了小李,我對她解釋,我根本沒有帶壞李光南,但她根本不聽,好像是我搶了她心愛的玩具。

當初她送我到電工班報到,並不是因為我面子大,而是為了去看李光南。這兩個人談戀愛純粹偷偷摸摸,好像學校裡搞早戀,讓人想不明白。小噘嘴身邊依舊是一群科室青年圍著,小李身邊則沒什麼人願意圍,也就是我跟著他一起去換燈泡而已。不過,廠裡談戀愛確實很不方便,會引來圍觀,幹部群眾說三道四,最後雙雙被送到糖精車間去上三班,班次還給你錯開,一個早班,另一個夜班,整個成了貓頭鷹和三黃雞之間的戀愛。秘密戀愛是一種聰明的辦法,熬到登記結婚,領導就不好意思對你下毒手了。

耶一年除了看過黃春妹的胸罩,還有一件事,是我和小李憑運氣撞上的。但我們都沒敢說出去,不是怕被小噘嘴知道,而是怕被人打死。

五月裡的一個下午,我和小李到鍋爐房去換燈泡。鍋爐房的師傅我們都認識,他們打架的水平在工廠裡首屈一指。他們個個都是五短身材.被腱子肉撐得像一個充氣人,而且都是黑不溜秋的。和他們搞好關係很容易,發幾根香菸就可以了,鍋爐房的師傅要求特別低。

那天,師傅們指了指那排鐵製的樓梯說:「上面有七個燈泡都不亮了。」我和小李說:「操,邪門,七個都不亮了?」鍋爐房師傅說:「不是一起壞的,是一個一個壞的,叫你們過來一起換了它,省得你們跑七趟。」我和小李衝著師傅們豎大拇指,「哥們,夠意思。」師傅們笑了笑說:「自己上去吧,我們就不陪你們了。」

鍋爐房在廠區邊緣,外面就是圍牆,圍牆外面就是民房。整個鍋爐房黑乎乎的,燈光暗淡,到處都是煤灰,而且很熱。在這種地方工作的人,就算渾身長滿腱子肉,到老了以後還是會有肺病。人的氣要是喘不過來,腱子肉就徹底白練了。

本廠的鍋爐房在這一帶是出名的。化工廠有四害:毒氣,髒水,煤灰,以及母老虎。其中,煤灰之害就產自鍋爐房。一年四季,不管刮什麼風,煤灰都在天空中飄揚,到了下雨天,順著屋簷淌下來的全是墨汁一樣的黑水。那時候經常有居民拎著掃帚木棍打到我們廠裡來,白天晾出去的衣服,晚上收回來居然變成了黑的。男人回到家一看那衣服,劈手就給女人一記耳光,女人大哭,就衝到我們廠裡來鬧。

煤灰之害還造成了那一片居民的膚色與眾不同,都是黑擦擦的,小孩更是像特種兵一樣,完全看不出他們的人種。一到下雨天,那些小孩的臉上就被雨水衝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好像斑馬一樣。

那天,我和小李順著鐵製的梯子往上爬。爬上去五米,到達了第一個平臺,找到了第一個不亮的燈泡。再往上爬,找到第二和第三個不亮的燈泡。鍋爐房非常大,光線很暗,四周有窗,但這些窗的採光能力很差,一部分玻璃已經不存在了,另一部分玻璃上積著厚厚的煤灰。

我在第三個平臺換燈泡的時候,小李忽然踢j,我一腳,說:「你看。」我當時什麼都沒看見。小李指了指窗外說:「看那裡。」

那是一套「回」字形的二層瓦房,這是戴城最常見的民房,中間一個小天井,四周一圈屋子。我們的位置略高於房頂,從這裡可以看到一扇窗,在那扇窗裡面,有個女人在慢慢地脫她的衣服。她先是從腦袋上摘下來了汗衫,露出肉色的胸罩。再後來她就把胸罩也摘了下來。整個一幕,從頭到尾,她的臉都

被屋簷擋住了,我們看到的只是她的胸罩和胸。

我立刻想起了李曉燕奶奶的麻袋片,在烏糟糟的人群中慘不忍睹的那一幕。我一生中看到的乳房從此不再是麻袋片,而是圓形的,飽滿的。每當想到這個,我就要頭疼,好像被人用榔頭敲了一下,最好去吃阿司匹林。這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所以你不能說我是個色狼。古代歐洲那些航海的水手,在漫漫的航程中犯起了性苦悶,遠遠看見大海中的海牛,於是把那長著乳房的怪物當作美人魚。同樣的道理,我們兩個無聊的小電工,看見真實的人類乳房,對此沒有任何免疫力。

我和小李目瞪口呆地看著,直到她緩緩離開了視窗,我們的視線被黑色的屋簷阻隔。如果我們的目光具有殺傷力,肯定會把那屋簷轟成碎片。我聽見李光南嚥了一口唾沫,於是我也嚥了一口唾沫。我們倆都默不作聲。後來小李說:「這個事情,千萬不要說出去。」

我說:「你當我傻啊,黃春妹的虧吃得還不夠啊?」

小李說,這件事情比黃春妹的嚴重一百倍,那些生活在民房裡的人,或多或少都和廠裡的人認得,有些甚至還是職工家屬,如果這件事傳出去,很快就會有人來報仇,把我們倆殺死在鍋爐房裡,用煤渣掩埋起來,變成兩具人幹,或者索性毀屍滅跡,扔到鍋爐裡燒掉。我聽了這個,心裡一寒,我倒是不怕被燒掉,但變成人幹太可怕了。白藍帶我去看過博物館裡的「樓蘭美女」,媽的,那也叫美女,整個一具被烘烤過的屍體,那就是人幹。

當時我把這件事看得非常嚴重,認為是麻袋片之後上帝給我的補償,現在想想,其實也沒什麼。我看到的只是半裸,比六根差遠了。當時我二十一歲,活了五分之一個世紀,才撞上個半裸,運氣也不見得好。但我不能說自己運氣差到了家,如果真是運氣差到了家,我應該是看見了黃春妹的裸體,並且被她逼婚。這些都是小李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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