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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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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機車的濃煙翻滾,滾滾向前,鳴笛的聲音,越來越大。列車就要進站了,廣播裡傳來了姚玉玲的聲音:「旅客同志們,列車即將到達海河火車站,請大家帶好自己的隨身物品,準備下車……」

馬魁站在車廂門內,抻了抻警服,正了正警帽。

列車緩緩停住,車廂門開啟,乘客紛紛下車。汪新不住地提醒:「大家都好好檢查檢查,別忘了自己的東西。」

一對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夫妻,男的叫盧學林,女的名字白玉霞,他們坐在座椅上,互相挽著對方,依依不捨,甚是親暱,像是忘了時間。

好幾位乘客排在他們座位前面,等待他們下車好佔座。最前面的那位乘客,眼巴巴地望著他們,忍不住問:「同志,您是這站下吧?」

盧學林回過神來,從妻子的那片溫柔裡移出,說:「我送個人,一會兒還回來。」盧學林說著,就站起身,從行李架上拿下兩個行李包,把其中一個小包放到自己座位上,然後牽著妻子,朝車廂門走去。

盧學林前腳剛走,等座乘客後腳就把盧學林座位上的行李包扔到行李架上,大大咧咧地坐下說:「熬了八站了,總算舒坦了!」

盧學林提著行李包,和白玉霞走到車廂門前,這時迫不及待的上車乘客也往上擁來。盧學林拉著白玉霞的手,朝車下擠去,不管怎麼使勁,都擠不下去。盧學林急得大聲吆喝:「大家請讓讓,我們下車!」

「下面的同志先等等,讓上面的同志下車!」汪新喊著,毫無效果,沒有辦法,汪新帶頭往前擠,看到是警察,乘客才避開,盧學林和白玉霞跟著汪新擠下了車。

站臺上,夫妻倆不住地向汪新道謝,汪新提醒說:「下回到站早點下車。」

盧學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行李包遞給妻子:「道上注意安全。」

白玉霞給盧學林整理衣領,叮囑說:「別省著,得吃飽。」

「你也是。」

「你要是忙得沒時間,衣服埋汰了就拿回來,我給你洗。」

「那不就臭了嘛。」

「臭了我也不嫌棄。」

「真是我的好媳婦,快走吧。」

「你先上車。」

夫妻彼此叮嚀,多少愛的絮語,喋喋不休。列車快要開動了,還是捨不得告別,盧學林說:「你再不走,我可上不了車了。」

白玉霞深情地說:「正盼著你能留下來呢。」

「別鬧了,聽話。」

白玉霞沉默片刻,提著行李包走了。盧學林望著白玉霞的背影,轉身上了車。在盧學林轉身的一剎那,白玉霞站住身,望著他的背影,紅了眼眶。

車門關閉,列車轟隆隆地往前開,載著誰的傷離別;載著誰的眼淚,像蒲公英飛啊飛;載著誰的憂傷,像晨露一般哭泣;像蝴蝶扇動翅膀,開往愛情的

城池。

天氣如此晴朗,南來北往,一如往常。

還沉浸在與妻子離別的傷感中,回到車廂的盧學林,就發現自己的座位被佔了,和佔座乘客說不通,兩個人爭論起來。盧學林說:「我剛剛都說了,我就是去送個人,不下車。」

那乘客問:「你說了嗎?我咋沒聽著?你也坐了好幾站了,老坐著也難受不是,站起來疏鬆疏鬆筋骨,沒壞處。」

「同志,你這就有點不講理了,這座明明是我的。」

「你車票拿出來看看。」

盧學林拿出車票,佔座乘客拿過去看了一眼,車票上寫著「無座」,這一下,他更覺得自己有理了:「瞧見沒?無座,都一樣,你就站著吧!就這麼些個座位,誰占上就是誰的。」

盧學林生氣無奈,可是礙於他知識分子的面子,又不好跟他爭吵。盧學林看上去斯斯文文,佔座乘客更加囂張,盧學林仍然慢條斯理地說:「我雖然買的也是站票,可是,我在寧崗站的時候就搶到座了。我剛才起身的時候,還特意把行李放座位上。」

「我就不起來,你能怎麼著?」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理呢?」

「不服氣你可以找警察。」

佔座乘客話音一落,碰巧馬魁過來了:「啥事?」盧學林忙說:「警察同志您來得正好,這個人佔了我的座位。」

佔座乘客扯著嗓門問:「啥叫你的座位?你票上寫了嗎?」

馬魁拍了拍佔座乘客:「同志,這個座位確實是這位同志的,在寧崗站的時候有人下車,人家就佔了這個座了。咱車上的規矩是站票乘客誰佔到座位那就是誰的,先到先得。你沒經人家允許,把人家座位上的行李給扔行李架上,我都看見了。」

話說到這份上,且是正兒八經警察說的,佔座乘客一臉無奈,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盧學林激動地向馬魁道謝,因為爭到失而復得的座位,突如其來的幸福感,讓他淡化了一點點與妻子分開的愁緒……

人在旅途,各有各的故事。

結束一趟旅程,回家的溫暖,讓馬魁加快步伐。只是,這位老父親,迎來了當頭一棒——馬燕高考失利。瞧著受了打擊的老爹,馬燕低著頭,像一朵沒有了枝稈的花兒。

馬魁抽著煙,嘆著氣:「燕子,你也不笨,你算賬的時候腦瓜子挺快呀,這數學是咋考的?」

「那能一樣嗎!」

「你是不是落了題?才九分!」

「能有九分就不錯了,實話說吧,就這幾分也是蒙的,那題我都看不懂。」

「不能啊!你小時候學習不挺好的嗎?」

「那是小時候,這可是高考!我高中都沒念,那捲子跟天書似的。就說語文吧,大段大段的文言文我念都念不下來。古人也是吃飽了撐的,不好好說話,都跟外國話似的,還沒學會走路呢,就讓我蹦高,那不摔跟頭才怪。鯉魚跳龍門,哪兒那麼容易。」

聽到閨女這麼說,王素芳心懷愧疚地說:「老馬,我得替燕子說兩句,她不光沒上高中,初中也上了個半吊子。那時候我身體不好,拖累著燕子三天兩頭地請假,好不容易把三年初中熬完了,趕緊接了我的班。燕子小時候學習多好啊,是家裡把她拖累了。」

馬魁抱歉地說:「都是我拖累的,那十年……」

「爸,媽,你們也別這麼說,考不上就考不上,沒啥大不了的,我該著就是賣鹹菜的命。」

馬魁深吸一口氣,鼓勵著閨女:「沒事,你歲數還小,再複習一年,明年接著考。」

「還考?」馬燕驚訝地問。她內心直呼八百個親爹,她是真的不想考了,學習要靠熬啊!

人生理想,多少莽撞;春去秋來,復甦收穫。人生四季,纏繞著一個又一個季節,或許只結出酸澀的果實。

火車停靠在紅陽車站,站臺上人來人往。

牛大力小心翼翼地穿上新制服,繫著釦子,左看看右瞧瞧,總覺得連自己的模樣也重新整理了一樣。

老蔡一邊喝著水,一邊冷眼望著他說:「大力,咱這新制服可不是讓你穿著燒鍋爐的。」

「穿一會兒過過癮,要不然,這一天到晚的也沒機會穿。」

「馬上開車了,接著剷煤,趕緊脫了吧!」

「我去叫吳叔上車。」

牛大力說著,就從車上下來,他揹著雙手,模仿著領導幹部,跟來往的旅客擺手打招呼,動作誇張又嘚瑟。看到老吳拎著油壺正在給蒸汽機車注油,牛大力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說:「老吳同志,辛苦啦!」

「不辛苦,領導。」

老吳說完,聽到了嬉笑聲,抬頭一看,發現是牛大力,拎著油壺就去追打他,牛大力巧妙地躲開了。

車廂內,蔡小年忙碌地幫助旅客放行李,旅客對他的新制服很好奇,搭訕說:「同志,這趟車我經常坐,頭回看你們穿這身制服。」

「新發的,現在是試穿階段,要是乘客反應好的話就全國推廣。」

「這身衣裳老神氣了,哎,這四個兜八道槓是啥官啊?」

「四個兜八道槓,代表著四通八達,所以咱們這制服又叫四通八達裝。」

「這個寓意好!」

這時,老陸走了過來,說:「往後,咱們的火車越跑越快,線路越來越多,大夥上車人人有座,再遠的犄角旮旯,也能瞅見咱火車頭冒出來的煙。」

老陸的話音一落,大家紛紛鼓掌,人人有座,這是多麼美好的期盼,再也不用兩條腿站成麻木的兩條線。在大家的熱情中,姚玉玲拎著一把暖壺經過,老陸立即就發現了她的異樣,確切地說,是她的制服出了問題。

等姚玉玲回到了機車廣播室,老陸就跟了過來,指著她的衣服:「小姚,你看看你這是什麼樣子?」

「咋地了?」

「你說咋地了,你自己照照鏡子!」

「不就改了幾針,我穿著有點肥,不能改呀?」

「這勒著個腰、包著個腚的,像啥樣?」

「陸車長,您這往哪兒看呢?」

姚玉玲這麼一說,老陸一時也尷尬了,只好說:「我把大夥兒都叫來,讓大家看看!」

見老陸走了,姚玉玲拿出一面小鏡子,左右照著,小腰細細,前凸後翹,她非常滿意。

一會兒,老陸帶人進來,姚玉玲挨個瞥了他們一眼,蔡小年愣頭愣腦地說:「挺好看的,顯得玉玲姐苗條。」

姚玉玲一聽,高興極了,得意地說:「本來就苗條。」

老陸問汪新:「小汪,你們警服能隨便改嗎?」

汪新說,能改。他的回答讓姚玉玲心花怒放,馬魁不滿地瞪著他。

汪新忙解釋:「能改,但不能隨便改。」

馬魁說:「小姚,愛美不是壞事兒,可是這制服是咱鐵路人的門面,可不能隨便改。」

老陸嚴肅地說:「聽見沒?制服象徵著咱鐵路職工的精氣神,人人都瞎改,那不亂了套了,統一制服還有啥意義?這次換髮統一制服,上級領導非常重視,你這麼瞎改,領導會怎麼想?這馬上就要評選文明列車了,往年都是咱們,今年也不能落後,可是小姚你看看,你這哪有文明列車廣播員的樣子?」

「改個衣服,咋就不文明瞭?」姚玉玲不服,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憑啥呢!

老陸又說:「小姚,你可不能拖咱列車的後腿,要有集體榮譽感。」

姚玉玲的憋屈,汪新看在眼裡了,忙說:「陸叔,沒那麼嚴重,我看挺合身的,您要不說,我還以為這衣服本來就這樣。」

「你閉嘴!」馬魁喝止汪新。

「小姚,誰幫你改的?」老陸問。

「陸嬸。」姚玉玲回答得很乾脆。

大夥一聽,哈哈笑了,老陸心裡鬱悶,嘴裡嘟囔著說:「這個不省心的,改回去!」

大傢伙小的鬧、老的氣,但這僅僅是一個小插曲。再說牛大力,原想穿上新制服讓姚玉玲瞅瞅,可沒騰出空。他換上勞動服,埋頭往爐膛裡添煤,心裡想著姚玉玲。這時,老吳從兜裡掏出個雞蛋,剝著雞蛋皮。老蔡看了一眼,說:「這是眼氣我們呢?」

老吳自豪地說:「沒辦法,我家那十隻雞搶著下蛋,都快把雞窩塞滿了。」

「別吹了,這要是傳出去,你家的雞還得丟!」

「來,見面分一半,三人分三瓣,都香香嘴兒。」

老吳說著,掰一塊雞蛋塞進老蔡嘴裡,牛大力望著,有些失神。老吳又掰了一塊雞蛋說:「大力,你的。」

「我不愛吃雞蛋。」

「不吃拉倒,省了!」老吳說完,就把雞蛋塞進嘴裡。

一旁的老蔡插嘴問:「老吳,你到底整沒整明白,那十隻小雞哪來的?」

「我掐指頭一算,跑不了那個人!」聽到老吳這麼說,牛大力立刻緊張起來,壓低聲音問:「你說誰?」

「你說呢?」

「我哪知道。」

「一句話就給你逗得臉紅脖子粗,大力,你這臉皮兒,還得磨呀!」

望著牛大力那張黑得發紅的臉,老蔡瞄著他試探:「大力,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偷的蛋王?」

「不是偷,是換!」

「不管偷還是換,你給我講清楚!」牛大力沉默片刻,不好意思地說:「沒忍住,把蛋王吃了。」

老吳一聽,心想,果真是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就牛大力那兩把刷子,還能刷過自己的眼睛。這事終究逃不過是院裡這幾個熊孩子,隨即說:「你一個人吃不了!還有,也不是你饞了!」

「咱就說吃完後面的事,等吃飽了,覺得對不住您,就買了一隻雞還回去了。沒想到那是隻病雞,還害死了您家的四隻雞,我就更難受了,可錢不夠了,只能買了十隻小雞崽。」

老蔡樂了:「簡單點說,就是你買了十一隻雞,換了老吳家一隻雞,沒錯吧?」

牛大力搖搖頭說:「不對,是我買了十一隻雞,換了五隻雞。」老蔡感嘆說:

「到頭來,你老吳家賺了六隻雞,大力,你虧大了!」

老吳反駁道:「我哪賺六隻雞了,我家本來就有五隻雞!」

老蔡算著:「那大力買了十一隻雞,你就賺一隻?」

牛大力聽著他們倆嘮著,繞得頭暈:「你們別算了行嗎?都把我算迷糊了!」

「老吳,你早就知道這事是大力乾的,為啥不跟我說呢?」

「吃都吃了,磨嘰來磨嘰去的,還有啥意思。再說了,也都是咱自家人吃的,不虧。」

老吳說著,從兜裡又掏出個雞蛋,扔給牛大力:「你的雞下的蛋,你得嚐嚐。」

牛大力的臉漲紅了,一時語塞,老吳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嘿嘿地笑了:「還說啥,吃完幹活!」

牛大力把雞蛋往嘴裡一塞,似乎要一口吞下,碰著牙齒才驚呼,是忘了剝皮了。他咧了咧嘴,憨憨地笑著,心裡徹底放鬆了,終究是一個院裡住著,大家都厚道樸實。

當然,在這場關於「雞」的風波中,牛大力體會到了鄰里親厚,但這並不意味著,拿著別人的寬容就能抹平自己的自私與貪慾。他自我警醒,這事的確做得過頭了,今後不可再犯。

牛大力平時勤勞厚道,他自己也鬧不清,為啥只要一想到姚玉玲,他就方寸大亂,蠢蠢欲動。為了姚玉玲,他敢上刀山下火海,更何況殺一隻雞為心上人補身體,他有啥好怕的。只是,他感覺很不甘心,他的一片心意,幾乎都補到汪新肚子裡去了。

火車不停,步履不止。人間煙火,五穀雜糧,是路過的人心裡的方向。這不,在車廂的連線處,盧學林和白玉霞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過往的愛意有多濃,這一刻的怨氣就有多洶湧。

盧學林的脾氣也真的上來了,曾經他對妻子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這會兒不管不顧:「你從結婚那天就開始絮叨,都絮叨了好幾年了,還沒完沒了嗎?」

白玉霞不滿地問:「那你還不讓我說了?」

「在結婚前,我就是這個工作,你同意了,我們才結婚的。」

「當時,你說用不了幾年就能調回來,可這都多久了,你還能回來嗎?這樣的日子,還有個頭嗎?我們就這樣一輩子嗎?」

盧學林說:「哪能一輩子呢,不是調不開人手,你以為我願意在哈城那邊。」

白玉霞逼問:「那你給我個準信兒,到底什麼時候能調回來?」

「要不,你先去我那兒?」

「我放著好好的工作,憑什麼去你那兒呀?要調也是你調回來。」

「可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呀。我都跟你說了,我單位的科研專案正處於攻堅階段,我走不了。」

「我領導還要給我提幹呢,我也走不了呀。」

這話越說火藥味兒越濃,兩地分居太傷感情了,由工作扯到前途,再扯到婚育,人生的關鍵時刻,誰都不想做出犧牲。白玉霞失望地說:「算了,你愛回來不回來,誰沒誰都能活!」

盧學林忙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明白!」

盧學林傷心地望著白玉霞,一時無語。這時,乘務員走了過來,提醒說:「二位請讓讓,車要到站了。」

盧學林和白玉霞閃到一旁。片刻,火車緩緩停住了,乘務員開啟車廂門,乘客們爭先恐後地下車。盧學林望著妻子,沮喪地說:「等下回見面再說吧。」

「下回又得一個月後了,這段時間你好好考慮考慮,再見面給我個確定答覆。」

「你這是逼我嗎?」

「算是吧。」

這一次,白玉霞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似的,下了車腳步不停地一直往前走。盧學林對著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我想好了,我肯定不回來!」

白玉霞的身影被乘客淹沒了,盧學林的心也被淹沒了。回到座位上,盧學林喝著悶酒。酒喝多了,就去廁所嘔吐。

早在巡查車廂時,馬魁就注意到了他,等盧學林從廁所裡走出來,他扶著門,搖搖晃晃,險些摔倒。馬魁一把扶住了他:「你慢點。」

盧學林滿臉醉意,推開馬魁:「我沒事。」

盧學林走到車廂連線處,他靠著牆,滿臉醉相。馬魁走到盧學林近前,勸道:「同志,你喝醉了,別在這站著了,危險。」

「有煙嗎?」

「別抽菸了,我給你倒杯水吧。」

少頃,馬魁端來一個搪瓷茶缸子,盧學林接過去。馬魁說:「喝口濃茶,醒醒酒!這茶苦,清熱解毒,慢點喝。」

盧學林傷感地說:「比這再苦的我都嘗過。」

「同志,我看你經常坐這趟車。」

「一個月坐一個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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