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常說緣分,這個孩子的意外到來,讓這個家庭陷入兵荒馬亂,各自又產生了各自的期待。
窗外落雪了,白茫茫一片,火車駛過白雪皚皚的原野。
車廂里人滿為患,蔡小年很是忙碌著,他嚷道:「查票了!查票了!寧陽的寧崗的,甭管您是南來的,還是北往的,把票都拿出來啦。」蔡小年的聲音,飄蕩在耳邊,馬魁和汪新也沒閒著,認真地在巡查車廂。
汪新看到前方不遠的卡座處,兩根竹竿搭在前後兩排卡座上方,竹竿上穿了帆布變成一個簡易的「擔架」,上面躺著個孩子。汪新眉頭一皺,問道:「這是誰的孩子?」一個乘客說:「我兒子。」「這太危險了,趕緊把孩子放下來。」「孩子一上車就犯迷瞪,實在沒地方待著。」「那也不能放這兒啊,萬一摔了咋整?」
聽了汪新的顧慮,孩子的家長無奈,只好把孩子抱下來了。汪新問「擔架」底下的一位乘客:「同志,您哪站下?」那乘客說:「二道溝子。」汪新想著還有四站地,隨即對孩子家長說:「你就在這等著吧,一會兒他下車,你坐這兒。」
汪新話音一落,旁邊的乘客不願意了,嚷嚷道:「同志,這可不行,這座兒我可等八站了。」汪新勸道:「人家帶著孩子呢,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話說到這份上,旁邊的乘客縱然不情願,也勉強同意了。馬魁看在眼裡,微微點了點頭,對汪新這一舉動表示讚許。
解決了這件事,馬魁和汪新繼續朝前方車廂走去。來到車廂連線處,汪新站住身,好奇地問馬魁:「馬叔,上回撿到那孩子,還在您家呢?」馬魁嗯了一聲。「您不會打算給馬燕領個弟弟吧?馬叔,您別怪我多嘴啊。燕子又得上班又得複習考試,嬸兒呢身體也不大好,您工作又忙,要不……」沒等汪新說完,馬魁就打斷了他:「你啥意思?讓我再把孩子給扔了?」「瞧您說的,都不容我把話說完。我的意思是要不擱我家幾天,我們大院人多,吳嬸、陸嬸、蔡嬸她們平時在家,沒事能幫著看一看。等過一陣,沒準就找到孩子父母了,到時候再給人送回去。」「這還像句人話,那孩子身體有點毛病,先在我那兒養著吧!過一陣兒再說。」馬魁說完,轉身就走,他不想和汪新討論過多工作之外的話題。
一回到家,馬魁就和王素芳一起帶著孩子,去鐵路醫院檢查身體。沈大夫檢查了一番,說:「好得差不多了,再接著用兩天藥應該就沒事了。孩子爹媽還沒聯絡上?」見夫妻倆搖頭,沈大夫又說:「那您和嫂子咋打算的?放家裡養著?」
馬魁說:「走一步看一步。」「馬哥、嫂子,你們得有個思想準備,這孩子可能是棄嬰。八成是爹媽以為孩子得了啥大病,沒救了,一狠心就給扔了。我當大夫這麼多年,這種事見過不少。」
聽了沈大夫的話,夫妻倆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把妻子和孩子送回家之後,馬魁就趕到了乘警隊去找胡隊長。巧了,聽人說胡隊長也在找他,馬魁著急忙慌地來到胡隊長辦公室,一進門就問:「孩子爸媽找到了?」胡隊長說:「先坐,慢慢說,還沒找到。」「都半個多月了,還沒人來找,這孩子不會是棄嬰吧?」
胡隊長分析說,目前來看,這孩子可能是棄嬰。如果沒人收養,只能送福利院。一聽要把孩子送到福利院,馬魁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夜深人靜,馬魁和王素芳怎麼都睡不著。王素芳抱著熟睡的孩子,一會兒摸摸,一會兒親親。馬魁給王素芳講了胡隊長的交代後,她整個人就像丟了魂兒似的。馬魁輕聲勸慰:「素芳,咱家養不了他,還是送走吧。」「他爸媽怎麼這麼狠心啊!自己的孩子,都能扔了嗎?就算孩子有點兒毛病,那也是身上掉下來
的肉。」
「虎毒不食子,他爸媽可能也是沒招了。」「沒招還生,生了就得養!」「你小點聲,別嚇著孩子!現在孩子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是時候送走了。」「你看這孩子,長得多好,要是一輩子沒媽疼沒爸愛的,多可憐。」「你去福利院看看,可憐的孩子多了,你能都領回家養嗎?算了,我明天就把他送走。」
王素芳抱緊孩子,眼含熱淚,望著馬魁,馬魁輕嘆一口氣:「你身體不好,這孩子早晚能把你熬趴下。那天一說要把孩子留下,你看燕子的反應,那叫一個大,那是吃醋呢!想他了,咱們就去福利院看他;有好吃的,咱們就給他送過去。這樣還不行嗎?」「那我得好好給孩子收拾收拾,把奶瓶、小被子、小褥子什麼的,都給他帶上。」王素芳說著,就把熟睡的孩子放下,動手收拾起來。
這一夜,註定無眠。
天亮了,是一個好天氣。馬魁騎著腳踏車,揹著孩子,馱著一個大布包。王素芳的目光依依不捨,一直追隨著丈夫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魁的身影,王素芳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望著母親神色落寞、眼神呆滯的樣子,馬燕忙安慰說:「媽,您別難過了。那孩子福大命大,沒準能碰上更好的人家。」「那年我懷著你弟,六個多月的時候,你爸被帶走了,我一著急動了胎氣,孩子掉了。你知道嗎?燕子,那孩子都有人形了。」
王素芳說完,失聲痛哭,沉浸在過往裡難以自拔。馬燕摟著母親說:「那會兒我小,不過我記得,三天兩頭地跑醫務室給您拿藥。」「打那以後,我就再也生不了了。一想起來,我這心裡就跟讓小刀子挖了一塊肉似的。你爸把那小傢伙抱回來那天,我就覺得,他是咱家的人了。算了,不說了,送都送走了,還說這些幹啥。」
王素芳試著控制情緒,不想讓悲傷影響到閨女。她擦了擦眼淚,起身去了自己屋裡。看著母親瘦弱的身影,哭得頭髮都亂了,馬燕好心疼。她眼睛骨碌一轉,旋風般出了家門。
馬魁將孩子送到福利院,院長帶著工作人員熱情接待。院長瞅著孩子說:「這孩子的眉眼挺俊,長大保準精神。」馬魁笑了笑,把大布包放在桌上說:「這些都是為這孩子準備的過冬家當,該穿就穿,寧可熱點也別脫早了,千萬別凍著。」「同志,孩子放在我們這兒,你就放心吧。」「我放心,孩子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這孩子能碰上你們家,有福了。」「我會經常來看他的。」「這是要監督我們的工作嗎?」
馬魁一聽,哈哈笑了起來,院長說:「開個玩笑,行了,去忙吧!」
告別院長,馬魁轉身就走,還沒走幾步,就聽到了孩子的哭聲,小狼崽子似的號叫。馬魁立刻回身走到孩子身邊,把他抱了起來,院長看著說:「你這樣下去,就走不了啦。」院長說著,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來,接過去。」
工作人員就上前接孩子,馬魁剛要遞出,誰知孩子的手抓著他的衣領,鉚足了勁兒哭著。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怎麼哄都不行,工作人員疑惑地問:「這孩子沒啥毛病吧?咋哭起來沒個完?」馬魁說:「不缺胳膊不缺腿的,能有啥毛病?」他話音一落,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我來吧!」
只見馬燕氣喘吁吁地走進來,伸手就把孩子抱在懷裡,孩子一觸碰到馬燕,立刻就消停了,一副很委屈的小模樣,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爸,咱回家。」聽到閨女這麼說,馬魁跟著說了一句:「咱們回家了。」
冬日的陽光,灑滿了回家的路。
當王素芳看到馬魁揹著孩子與馬燕一起回家,激動得熱淚盈眶:「可算回來了,想死我了,趕緊讓我抱抱。」「媽,先說好,往後看孩子的活兒,就交給我了。您要是為了看孩子把身體熬垮了,還得給他送走。」「我聽你的,讓我抱抱這小東西。」
王素芳搶先一步把孩子抱在懷裡,她剛逗弄一下,孩子就嘎嘎地笑了起來。馬魁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說:「喲,這一路上都沒動靜,轉眼笑開花了,這是高興了唄?」「你別看這孩子小,他認人兒了。」馬魁仔細瞅著孩子說:「小子,你是真認人兒嗎?」王素芳高興地說:「老馬,你去割二兩肉。」「還沒到開葷的日子呢。」「今天高興,炒倆肉菜。」
孩子回來了,原本一家三口變成了一家四口,屋子裡喜氣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