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院裡院外的熱鬧被蔡小年看在眼裡,他暗想,都是一院子住著的哥們兒,得找機會化解一下。
再說馬魁家,自從領養了孩子,他們兩口子的生活就更忙碌了。王素芳心疼孩子,做飯的時候,也把他背在背上。馬魁回家看到這一幕,搖搖頭說:「他都睡著了,你還揹他幹什麼,多累。」「放炕上,萬一掉地上怎麼辦。」
馬魁把孩子接過來,望著王素芳一臉疲憊的樣子,心疼地說:「看把你累的,你跟他回屋歇著,我做飯。」「你做飯燕子不愛吃,還是我來。」「有吃的就不錯了,還挑上人兒了!」
還是母親心細,王素芳告訴馬魁,馬燕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她心裡有事。馬魁立刻想到了汪新:「是那臭小子惹的?」「你沒看出來嗎,小汪一來,燕子那臉上就開了花;小汪不來,燕子就不聲不響,連個笑模樣都沒有。」「完了,這是中病了!」「還不是怪你,實在不行,就換個徒弟。」「還沒到時候。」馬魁說完,抱著孩子走了,身後的王素芳輕聲地嘆息。
火車一路向南,又一路向北,火車載著一路天南海北的聲音。
汪新巡查車廂時,看到一群乘客圍成一團,瞧著什麼,他探頭望去。只見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小溫州」,戴著墨鏡,揹著兩個大眼鏡架,裡面裝滿了各色墨鏡。被團團圍住的少年,用帶著溫州口音的普通話說:「阿哥阿姐聽我講,講講墨鏡哪裡好,一二三四五六七,一講就是一星期。精神氣爽禮拜一;漂漂亮亮禮拜二;眼睛明亮禮拜三;工作順利禮拜四;媳婦疼你禮拜五;囡子敬你禮拜六;吃好睡好禮拜日。」
小溫州的聲音好聽,可他的口音東北乘客聽不太懂。有人說:「溫州的,小南蠻,這眼鏡帶色兒能看見道兒嗎?」小溫州說:「看不見道,我上得了火車嗎?上不了車,你見得著我嗎?見不著我,你還能買我的墨鏡嗎?」眾人聽了哈哈大笑。一個乘客說:「這小嘴嘎巴嘎巴的,說得挺好聽,不給大家試試,沒人
信啊。」
小溫州說:「試試沒問題,但我把話講前面,誰要是想偷我的墨鏡,你趁早死了這條心。為什麼呢,這墨鏡都拴著鏈子呢,跑不了。」「這小南蠻是真精明。」
「沒辦法,走南闖北山太多,過了河灘又過坡,爬著滾著朝前趕,碰破頭了沒地講,怎麼搞?記心窩唄。」
乘客你一言我一語地與小溫州糾纏,小溫州也很大方,讓躍躍欲試的乘客一一試戴墨鏡,但凡試戴過的,都捨不得摘下來。就連汪新都動了心,想臭美一下。這時,馬魁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看熱鬧呢?」
汪新回頭看著馬魁說:「南方人跑車上賣墨鏡來了,說話一套一套的,挺有意思。」馬魁暗諷說:「我看你更有意思!」汪新莫名其妙捱了說,心想老馬頭又犯病了。
馬魁對大家喊說:「都別看了,別試了,回到座位上去!」一看是乘警,乘客一鬨而散,小溫州機靈地向馬魁打招呼:「警察叔叔好。」「我說孩子,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嗎?」「賣墨鏡的行為呀。」「這是投機倒把!別說你不懂,走南闖北你心裡明鏡一樣,拿好你的東西,跟我走吧。」「警察叔叔,我不知道你這車上不能賣墨鏡啊,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呀。」「有話咱們換個地方
說去。」
瞧著馬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汪新湊過來說:「馬叔,他是一個孩子,你為難他幹什麼。」「你給我滾一邊去,一會兒再收拾你!」汪新弄了個大紅臉,小溫州卻連說帶唱的:「這樣的事,在我們溫州不叫事,警察不管,稅務不抓,合情合理又合法;出了山海關,怎麼兩個樣,東北太落後,蠻荒之地不能來,不能來呀不能來……」
馬魁一聽,皺著眉頭說:「你說的是什麼玩意?」一旁的乘客煽風點火:「這個小南蠻說,咱們東北不好落後,他瞧不起咱們東北人,揍他!」他這一嗓子果真奏效,周邊的乘客紛紛向小溫州逼來,小溫州迅速蹲下身,抱住頭,蜷成一個團,吆喝著:「打人不打臉,更不能打眼鏡。」馬魁黑著臉,高聲喊:「我看誰敢動手!」蠢蠢欲動、藉機鬧事的人見狀,立刻消停下來。
馬魁將小溫州帶到了餐車,他和列車長老陸、汪新坐在桌前,商量這事怎麼辦。馬魁的意思是,小溫州這是投機倒把罪。老陸說,這事在南方可不老少。汪新點點頭,南方的同學給他來信了,沿海城市可熱鬧了,賣什麼的都有。這話正好被剛進來的姚玉玲聽見,她來了興致,問汪新是真的還是假的。汪新說,同學能騙他嗎。姚玉玲問,南方都賣什麼好東西。汪新說,他也沒細問,要不她去南方走一趟,眼見為實。姚玉玲不敢一個人去,想讓汪新陪著一起去。汪新痛快地答應了。
汪新和姚玉玲正說得熱鬧,只聽砰的一聲響,馬魁氣得拍了桌子。馬魁虎著臉說:「辦案呢!胡謅八扯閃一邊去!」「遵令!不過我還得說一句,這不叫投機倒把,所以不能抓人。馬魁同志的思想十分頑固,觀念十分落後,他需要學習和進步……」老陸忙打斷道:「小汪,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中央剛開了大會,要搞四個現代化,要發展經濟,一再強調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上面的確有這種精神,老陸和馬魁都沒話了。汪新說:「我說完了,邊上去了。」見汪新走了,姚玉玲忙跟了出去。老陸對馬魁說:「那孩子還沒成年,走南闖北不容易,要不就算了吧!」
列車長都發話了,馬魁還能說什麼,他望向窗外,沉默不語。原野上已有了春的氣息。
春天來了,春天是真的來了。鐵路大院裡熱熱鬧鬧的,氣象與往日不同。汪新在家和老爹討論工作心得,說到馬魁,汪永革嚴肅地說:「跟師傅頂什麼嘴,他說怎麼辦,你做徒弟的,聽著就是了。」汪新不服氣地說:「可他說得沒道理。」「你哪來的那麼多道理,我看你就是欠抽!」「十一屆三中全會都開了,說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全黨工作的著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還說……記不清了,等我再看看。」
汪永革很好奇,兒子竟然還關心國家大事了。汪新覺得老馬頭是有些本事,可在思想這塊兒,他就是個頑固的臭石頭,不能全聽他的。汪永革不以為然,讓兒子少招惹師傅,要不沒好果子吃。
汪新接過老爹遞來的大蘋果,狠狠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馬魁家裡卻是另一番場景,父女倆直到上桌吃飯,還在面紅耳赤地爭論不休。馬燕支援汪新的觀點,馬魁感嘆家裡有叛徒。馬燕堅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觀點沒錯。馬魁給閨女講起人生經驗,他吃的虧比女兒吃的饅頭都多。尤其是汪新,那小子不用嘚瑟,早晚得犯大錯誤。
王素芳眼看著父女倆又吵起來,勸也勸不住,便看了看躺在破沙發上的孩子,說:「你倆能不能別吵吵了,孩子睡著呢!」
馬魁被閨女噎住了,他忍了又忍,愣是沒上手。他看了馬燕一眼,馬燕竟然奓毛了,質問道:「這眼神兇巴巴的,您還想打我呀?」馬魁火了,說道:「別以為我不敢!」王素芳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怒道:「這飯還能不能吃了!」
小孩被嚇醒,哇哇大哭起來。王素芳趕緊起身抱起孩子哄,衝著馬魁說:「你看看,到底是把孩子吵哭了!」馬魁說:「你看我幹啥?也不是就我一張嘴。」馬燕說:「總之不是我吵的。」
在推卸責任方面,父女倆出奇地一致,王素芳直搖頭:「那是我吵的?」馬魁點了點頭:「你剛說完話,小寶就哭了,應該是你吵的。」「媽,最後一句話,確實是您說的。」
王素芳眼睛瞪得銅鈴大,沒想到父女倆這麼快就統一戰線了,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你倆拌嘴,到頭來落到我頭上了,還講不講點道理了?」「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不信你問小寶。」「懶得搭理你們!」王素芳說完,抱著孩子就進了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