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路,沒有誰是一直平坦的,沒有崎嶇不成路,沒有坎坷難成事兒。
夜晚,靜悄悄的。汪新守在病房外打盹,汪永革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汪新輕聲說:「爸,您後半夜不用來了,我一個人在這就行。」
「你明天還得上班,哪能熬一宿?」
「那您不也得上班嗎?」
「我上班,插空就能眯一會兒,你能行嗎?」
父子倆正說著,只見馬魁從病房裡走了出來,汪永革迎上去,說:「老馬,你回去吧!讓汪新盯上半宿,我盯下半宿。」
馬魁搖搖頭說:「都用不著,我自己能行。」
汪永革勸道:「你明天還得上班,再說,馬健還在家等著你。」
馬魁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孩子馬燕看著呢!汪段長,咱倆的事兒一碼歸一碼。這次,我謝謝你!」
汪永革真誠地說:「說‘謝謝’就生分了,你的事就是大傢伙的事兒。」
馬魁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不想再欠汪永革的人情,執意讓他們父子倆回去。
汪新滿腹狐疑地看看馬魁,又看看父親,猜測他倆之間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
汪永革有點難堪,打著哈哈說:「那啥……要不汪新你留下,徒弟伺候師孃天經地義。老馬你先回去眯一會兒,後半夜再過來,就這麼定了。汪新你有點眼力見兒,別睡過去。」
「馬叔,您先回去吧!有我在這兒盯著師孃,您放一百個心。」汪新拍著胸脯向馬魁保證。
見馬魁神情猶豫,汪永革拍了拍他肩膀,勸他趕緊回去睡覺。馬魁說,他想再去陪陪老婆,然後轉身進了病房。汪新很奇怪馬魁跟父親的關係,一個熱著臉硬往上貼,另一個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在馬魁面前,父親總是低矮三分,他倆之間肯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馬魁一走,汪新就追問起父親。起初汪永革還能跟兒子打哈哈,可兒子緊追不放,他不得不打起一百二十個小心應付。汪新是當警察的,很善於發現蛛絲馬跡,追問父親「一碼歸一碼是啥意思」,他倆有啥事兒瞞著他。
汪永革所答非所問:「我倆能有啥事。你師傅就是擔心你師孃,這剛過上好日子,就病倒了,能不難受嗎?幸虧不是啥大病,你也不用擔心,這病就是得養。以後,你勤跑著點,這些年,你師孃也不容易,一個人拉扯著馬燕。好不容易燕子大了,老馬回來了,這又添了個小的,那指定累。」
老爸避重就輕,打起了太極,這加重了汪新的疑心。他正琢磨著如何找到突破口,這時馬燕來了。汪新問馬燕來幹啥,馬燕沒好氣地說,淨說廢話,她來陪床。汪新又問,馬健誰看著呢。馬燕說,吳嬸和蔡嬸幫忙看著。
馬魁與汪永革前後腳離開,暗藏玄機的緊張氣氛隨之消散。汪新坐在病房外的墊子上閉目養神,馬燕守在病床前,握著母親的手,靜靜地看著她。馬燕感覺到手心裡的溫暖,擔心這種溫暖有一天會突然消失。
夜深了,輸液瓶滴滴答答。王素芳緩緩睜開眼睛,看到床邊的女兒,心疼地撫了撫她的臉龐,問:「燕子,你咋來了?馬健一人在家呢?」
馬燕說:「您別操心了,院裡那麼多人幫著看呢!您有啥不放心的。」
「我沒事兒,你回去吧,明天不還得上班嗎?」
「天塌下來我也得守著您,媽,您快點好起來。」
「讓你和你爸受累了。」
「您都累了半輩子了,這回出了院,您可不能再跟從前似的了,該歇著,就得歇著。媽,您接著睡吧,我看著吊瓶呢。」
王素芳點點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漸漸地,馬燕也靠在床頭,眼皮打架。汪新悄然進來,看著打瞌睡的馬燕,低聲說:「燕子,你去眯一會兒吧!我盯著。」
馬燕搖搖頭說:「沒事兒,我不困。」
一夜相安無事。當晨曦到來,汪新和馬燕打著哈欠走出醫院,來到醫院門口時,馬燕停住腳步對汪新說:「謝謝你,陪我熬了一晚上。」
汪新笑著說:「都是老同學,客氣啥。再者說了,那也是我師孃,我陪著也是應該的。」
馬燕還是過意不去,要請汪新吃早點。還沒等汪新回答,姚玉玲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她溫柔地喊著汪新的名字,手裡攥著包著油條的油紙。馬燕的臉色當時就沉下來,汪新驚訝地問姚玉玲:「你怎麼在這兒?」
姚玉玲說:「剛值完夜車,知道你在這兒陪護,過來看看你。」見馬燕充滿敵意地看著自己,姚玉玲忙問:「馬燕,阿姨沒事吧?」
馬燕冷冷地說:「沒事。」
姚玉玲將油條遞給汪新,汪新接過來說:「嚯,這大油條真挺脫,一聞這味兒,還真有點餓了。哎,燕子,你不是也餓了嗎?一塊吃吧!」
到了這一刻,馬燕看出了些門道,不大敢置信地問:「你倆這是……」
一聽馬燕問,姚玉玲可歡快了,搶先說:「汪新怎麼沒跟你說呢。汪新,你咋還瞞著老同學呀?」
話說到這份上,汪新支支吾吾地說:「哦,那個……我和玉玲姐……好了,呵呵……」
馬燕陰陽怪氣地說:「哦,那恭喜呀!」
望著馬燕離去的背影,汪新心頭一緊,一種無法言表的情緒浮現上來。姚玉玲故意大聲說:「趕緊吃吧,趁熱,涼了不好吃了。」
馬燕聽見,一邊走一邊嘟囔說:「吃,吃!噎死你!」
姚玉玲還嫌不夠,她想要在工人大院昭示。老吳媳婦拿著雞毛撣子敲打著掛在晾衣繩上的被褥,她突然愣住了,就見姚玉玲挽著汪新的胳膊走過來。汪新有些不好意思地想閃躲,卻被姚玉玲緊緊拽住難以掙脫。老吳媳婦喊起來:「喲,院裡多了一對小鴛鴦了?」
汪新尷尬地笑了笑。姚玉玲笑著回道:「到時候請大家吃喜糖。」
牛大力站在窗前,神情木訥地望著汪新和姚玉玲,真是欲哭無淚……
汪新和姚玉玲處物件,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是汪永革,他埋怨兒子這麼大的事兒,不提前跟他打招呼,竟然耍生米煮成熟飯那一套。還有就是,姚玉玲這人愛捯飭,過日子不行。汪新坐在桌前說,他覺得姚玉玲挺好的,起碼對他好。
汪永革再次明確表明態度:「我告訴你,你倆的事,我不同意!」
「現在大院的人都知道了,我能說不處就不處了,那不成了我逗人家玩嗎?傳出去丟咱老汪家的臉。」
「你們是故意讓大家都知道了,然後逼我就範!小子,你這如意算盤打錯了!」
汪新沉默片刻說:「爸,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倆也沒急著結婚,就是先處著,先互相瞭解著,姚玉玲到底是個什麼人,咱倆都看看,要是就像您說的那樣,我二話不說,分了!」
汪永革剛要再說點啥,被汪新攔住:「爸,您就讓我做回主,不管最後是個什麼結果,我都認,不埋怨。」
父親的意見,汪新不能不在乎。自從母親去世後,他與父親相依為命,不想因為這件事情,父子之間結下疙瘩。兒大不由爹,汪永革心想,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汪新和姚玉玲的關係確定下來後,有好幾個人心裡不痛快,其中就包括馬燕。這天,馬燕將汪新約出來,汪新隱約能猜出是啥事,還是問道:「有話在家說唄!跑這來幹什麼?」
馬燕不說話,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汪新再三追問:「你找我啥事?怎麼不說話呀?跟你爸吵架了?」
馬燕氣呼呼地問:「你到底什麼意思呀?」
汪新一副委屈的模樣:「我咋了?」
「你少裝糊塗!」
「你把話說清楚,行嗎?我招惹你了嗎?」
「招惹了!你跟姚玉玲到底咋回事?」
「你不都看見了嗎?現在全院人也都知道了。」
馬燕實在忍不住,質問道:「那你還總往我家跑?」
汪新解釋說:「你爸是我師傅,你是我同學,我去你家,沒問題呀!再說,你不是也總往我家跑。」
「汪新,我恨你!」馬燕說完,飛奔而去。
汪新望著她的背影,心裡真不是個滋味兒。
馬燕情緒低落,哭得紅腫了眼睛。王素芳憂心忡忡,馬魁卻話裡有話地說,遇到天大的好事,得弄個下酒菜,好好喝點。王素芳一臉不解地嘟噥,怎麼都鬧上怪了?
馬魁拎著酒瓶子,拉汪新一起去打酒。汪新鬼精鬼精的,看出了一點兒端倪,雖然不大情願,卻也不敢不陪師傅去。師徒倆走到街上,誰都不說話,汪新熬不住打破僵局問:「馬叔,您咋不說話?」
馬魁不動聲色地說:「道上人太多,不方便。」
「有揹人兒的事?人販子有線索了?」見馬魁不言語,汪新心裡發虛:「有話可以關上門說,沒必要出來。」
汪新知道要壞菜,沒準兒是為他閨女馬燕的事兒興師問罪,他眼珠骨碌碌地轉著,突然計上心頭:「哎喲,我肚子疼,得上茅房,您自己去吧!」
馬魁冷冷地說:「你就是鑽土裡去,我也得給你挖出來!小子,你拉完屎,得自己擦屁股吧?」
「這話啥意思?「
「瞪著眼裝糊塗,等我一酒瓶子給你腦瓜開個瓢,你才能明白是吧?」
「別拿酒瓶子嚇唬我,手勁兒不如您,可要說其他的,那還真就不服氣。」
馬魁也不繞彎子了,直接問汪新安的什麼心。在馬魁看來,汪新之前總去他家,就是想通過馬燕惹乎他。汪新如果是個爺們兒,做事就得亮亮堂堂,敢做敢當。窗簾挑開了,汪新索性開啟窗戶說亮話,他當初的確為了氣馬魁,想讓馬魁早點不要他當徒弟。等時間久了,他發現,這個師傅還挺有意思的,有嚼頭,又不想走了。
馬魁怒火中燒,罵道:「你這樣做,就沒想想馬燕嗎?你欺騙她,利用她,我忍不了!」說著,他掄酒瓶子朝汪新砸來。
汪新早有防備,敏捷地閃身躲過,叫嚷道:「這都是您逼的!我就是不明白,您為啥對我總是沒好臉,為啥動不動就打我、罵我、欺負我!師傅帶徒弟,可以打、可以罵,但我不是不努力,不是不認真,我都盡全力去做了,您就看不見一點我的好?」
馬魁板著臉,瞪著汪新沒說話。汪新繼續發洩著心裡的委屈:「您要是看不上我,就讓我走,可您還偏偏不撒手,這事兒,換在誰身上,能想明白呀?除非咱倆有仇!」
父輩之間的恩怨,馬魁不想讓汪新知道,在這一點上,他和汪永革達成了默契。馬魁無話可說,因為他不想過多解釋。
汪新以為馬魁不屑回答,難過地說:「馬燕找過我了,我知道,對不起她,可感情這東西,強迫不來。這筆債,我記著,等有機會,我會想辦法還了。」
汪新像是倒完了一肚子苦水,轉身就走。馬魁有所觸動,望著汪新的背影陷入沉思。汪新漫無目的地走著,對於馬燕,他知道自己理虧,事兒做得不敞亮、不厚道,這件事遠不是一個「對不起」就能完結的。
按下葫蘆浮起瓢,馬燕的事兒還沒交代,牛大力這邊又要「興師問罪」。汪新帶著複雜的心情去赴蔡小年與牛大力的約,地點是常去的那家小飯館。牛大力和蔡小年先到,桌上就擺了一瓶白酒,沒點一個菜。汪新剛坐下,牛大力就黑著臉氣呼呼地問:「汪新,你和小姚啥時候好上的?」
汪新支吾半天,也沒說出幾個字。牛大力有點咄咄逼人:「你自己說的話,還記得不?那天晚上,咱仨就在這兒喝的酒,你答應我不招惹小姚,那天小年也在。」
牛大力的話提醒了汪新,當時在蔡小年的撮合下,為了平息牛大力暴躁的情緒,他是隨口答應不招惹姚玉玲。
如今,汪新算是食言了,有點心虛,只好含糊其詞地說:「那天喝多了,說的啥,記不清了。」
牛大力鄙視地說:「我可記得!汪新,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我是哪種人?」
「好幾次,我問你,是不是在跟小姚搞物件,你都說沒有。這一轉臉兒,胳膊就挎上了。」
汪新極力解釋說:「大力哥,你問我那會兒,我確實沒跟小姚搞物件。我倆也是這兩天的事兒,這種事兒,來了就擋不住。」
牛大力憤憤地說:「你壓根就不想擋!心裡頭美著呢!」
「大力哥,我知道你啥意思,別的事兒咱都好商量,可這事兒,我不能讓你,感情的事兒不能勉強。」
「你來車上才幾天?我跟小姚認識多長時間了,要不是你橫插一槓子,這會兒挎著她胳膊的人就是我。虧我還當你是兄弟,可你呢,利用我對你的信任,搶我的女人,你還是人嗎?」
這話汪新不愛聽,當即反駁說:「玉玲姐啥時候成你的女人了?我沒來車上的時候,你不是也沒追上人家,這能賴我嗎?」
這酒喝著沒一點兒滋味,再待下去還有可能激化矛盾。汪新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站起身說:「大力哥,你願意咋想我,那是你的事,我沒幹虧心事,沒對不起你。」汪新說完,轉身走了。
蔡小年一直沒言語,他搖搖頭對牛大力說:「咱們幾個大老爺們兒,在這兒叨咕一個女的,我都害臊。」牛大力氣哼哼地說:「你說,這小子是不是很過分……」「大力,說句公道話,你真賴不著人家汪新,技不如人,你得服氣。」「我不服!」
「大力,這搞物件跟燒鍋爐差不多,你看你燒鍋爐是把好手,提速的時候添煤,火得旺,拐彎該減速了就少添點煤,得有緊有松,你這倒好,玩了命地燒煤,把自個兒憋得跟那開水壺似的咕嘟咕嘟地冒泡,哪家的姑娘敢貼你呀,人家害怕燙著。」
蔡小年這一比喻,幾乎要把牛大力說笑了,他琢磨著蔡小年的話,幹了一杯又一杯,杯底裡盪漾著他的苦笑,眼裡含著酸楚的淚。
牛大力憋著一肚子委屈,甚至還把壞情緒帶到了工作中,他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往爐膛裡添煤上。老吳忍不住說:「大力,你慢點,弄得我滿臉煤灰!」
牛大力不耐煩地回道:「那還不讓幹活了?」
「你小子吃槍藥了!」
「你要是嫌埋汰,就別在這兒坐著!」
兩人說著說著都來了氣,尤其是牛大力,竟然嘲諷老吳一個副司機,還真拿自個兒當領導幹部。看牛大力越說越離譜,老蔡忙出言制止,讓他少說兩句。牛大力再憨也知道自己說過頭了,立刻閉嘴不再吭聲。
不過,老吳可沒饒過牛大力,說他看小姚和汪新好了,受不了了。牛大力矢口否認,老吳故意傷口上撒鹽,說道:「嘴硬沒用,我看得真真的!」見牛大力瞪起了眼睛,老蔡忙說:「老吳,你也別說了。」
老吳不管不顧地說:「想幹啥,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點能水,沒兩把刷子,惦記也是白惦記!」
老吳的話徹底激惱了牛大力,他剷起一鍬煤要揚老吳,老吳迅速站起來:「你敢揚我?」
看著事態要升級,老蔡大喝一聲:「你倆要幹啥呀?都給我消停點!」牛大力沉默片刻,把鐵鍬插進煤堆。老吳看牛大力熄火了,接著衝他挑釁說:「來,你揚我試試!借你仨膽!」牛大力挖苦說:「一天到晚地到處瞎撞,也不知道誰給你出的偏方,知道的是你有頸椎病,不知道的還以為神經病。」
老吳和牛大力互戳痛處,牛大力話音一落,老吳拎起一個鐵爐鉤子作勢要揍牛大力,牛大力揚起鐵鍬阻擋。嚇得老蔡直嚷嚷:「你倆還動傢伙啊!都放下。」
老蔡剛說完,只聽老吳哎喲一聲,胳膊舉在空中不動了,像是閃著了。牛大力趕緊扔了鐵鍬,扶他坐下,還不忘嘲笑一句:「就您這細胳膊細腿的還跟我掄傢伙。」
牛大力邊說邊給老吳按摩,按得老吳還挺舒服的。
牛大力不住地問:「鬆緩點了沒?」老吳一臉不高興地道了謝。牛大力解釋說,他是怕老吳賴上他,回頭老吳癱了,還得管飯。老蔡笑著說:「話糙點不怕,事幹熱乎就行。」
馬魁和汪新接到報警,有人在車廂連線處打人。他倆帶著兩個乘警小跑著趕來,只見三個流氓正在圍毆範德成,他被打倒在地,扭曲的身體痛苦不堪。流氓頭兒邊打邊罵:「我看你是不想站著撒尿了,是不?」他猛踢範德成的要害處,範德成兩手捂著褲襠,痛得嘶吼。
馬魁高喊:「別打了,都給我住手!」仨流氓像是沒聽見,繼續毆打範德成。汪新衝上前,一把拽開一個流氓,怒斥道:「都說別打了,聽不見嗎?」乘警忙攙起範德成,他已滿臉是血。馬魁怒視著仨流氓,質問:「你們為啥打人呀?」
流氓頭兒囂張地說:「為啥?你問他!」見範德成滿臉驚恐,馬魁讓他別怕,有警察在呢。馬魁用和緩的語氣問範德成,這夥人為什麼打他。範德成支吾著沒敢說。
流氓頭兒說:「是這小子先打了我,我才還手的。」範德成反駁說:「我沒打你,是你們打我!」流氓頭兒惱羞成怒,還要上前打人。汪新一把將他擒住,這傢伙疼得齜牙咧嘴。汪新怒斥:「警察在這兒還敢動手。」「撒手,你先撒手,哎喲!」「你不是能耐嗎?」「警察同志,你先鬆手,我跟你們隊長領導都熟。」「噢,慣犯。」
流氓頭兒辯解說,真是範德成先動的手,不信可以追查,他有證人。他偷偷給兩個同夥使眼色。這兩個傢伙忙說,他們看見範德成打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汪新鬆開流氓頭兒,他揉著手腕子看著範德成:「打了人還反咬一口,我看你就是揍得輕了!」
馬魁暗中觀察半天了,問仨人是什麼關係。他們搖頭說互不認識。馬魁讓乘警帶著這夥人去做筆錄,留下範德成,他悲憤地說:「警察同志,我真沒打人,他們三個是一夥的!」「他們為啥打你呀?」「那個帶頭的管我要錢,我說沒有,他就打我。我剛還手,他的同夥就都上來了,一塊兒打我。」
馬魁想了想,問範德成有證人嗎,範德成說,這夥人打他的時候,有個乘客路過,全看見了。範德成帶著馬魁和汪新找到目擊證人老劉,將他帶到餐車。
馬魁和汪新坐在老劉對面,老劉迴避著範德成渴求的目光,雙目低垂,也不看馬魁和汪新。不等他們問詢,老劉就開門見山地說:「不用問了,我啥也沒看見。」「你明明看見了,為啥裝糊塗?」一聽老劉否認,範德成急了。「我就是路過,沒注意你們的事。」「你說謊,當時你嚇得不敢動了,是那個帶頭的讓你過去,你才過去的!」「你認錯人了吧?」「車上這麼多人,我要是不認得你,還能偏偏把你叫來嗎?」「那這事就怪了,活見鬼了。」
老劉把話說到這份上,強逼是尋不出個所以然來的,馬魁心裡琢磨著,只能等到下一步再說。
列車到達吉平站,三個打人的流氓沒事人似的下了車,他們如陌生人一樣,自顧朝出站口走去。老劉也在吉平站下車,他步伐沉重,心情亦然。馬魁換上便裝,悄悄跟上老劉。汪新也換了便裝,跟在馬魁後面。馬魁問汪新,他跟過來幹啥,汪新說,擔心馬魁吃虧,來保護他。馬魁不屑地一笑,別添亂就行,根本就用不著他。
一番軟磨硬泡,馬魁也就默許了。他提醒汪新,幹警察這行,碰上事了,要先過腦袋再出手,這是規矩。一聽馬魁談規矩,汪新就耷拉下腦袋。馬魁斜了汪新一眼,問他不說話就是還不服氣唄。汪新悶悶地回了一句,預設不行嗎?
馬魁和汪新悄悄跟著老劉來到他家院門外,老劉開啟院門走了進去。師徒兩人在院門前逗留了一會兒,馬魁走上前敲門。
過了好一陣子,老劉開啟院門,見是他們倆,遲愣片刻問:「你們咋來了?」
馬魁說:「同志,我們想跟你再瞭解瞭解情況。」
「我都說沒看見了,你們沒聽明白嗎?你們別打擾我了!」老劉說著,隨手關上了門,不留絲毫商量的餘地。
吃了一個閉門羹,馬魁並沒有洩氣,他在大街上溜溜達達,汪新跟在身後。老劉怕當地那幾個流氓打擊報復,不敢跟他們接觸,這一點汪新能理解。可馬魁殺雞用牛刀,抓著一個小案子,讓這點兒皮毛纏住手,太耽誤事了,他們應該把心思和力氣用在大案子上。
聽了汪新的疑惑,馬魁點撥說,別看這案子小,說不定就連著大案子呢!在他們手裡,絕不能放過一個壞人,更不能讓無辜的人委屈著,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就不配當警察!汪新連連稱是,問現在去哪兒,總不能一天都在街上瞎
溜達。
馬魁也不言語,徑直往前走,汪新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
六點多,太陽就落山了。馬魁和汪新再次來到老劉家門口,他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水果罐頭,試著又一次敲門。老劉開門一看是他們,立即就要關門,馬魁迅速地把兩瓶水果罐頭塞進門內,說道:「同志,我們在車上耽誤你不少時間,又害得你擔驚受怕的,買兩瓶罐頭,就當是感謝了。」老劉看著馬魁,沉默不語。馬魁接著說:「我知道那幾個人是你們本地的,你認識他們,我也知道那些人肯定不好惹,你害怕他們報復,所以不敢說。不過,你放心,我們特意擦著黑來的,不會讓你攤麻煩的。」
「你在說啥呀,我都說了我不知道,你們問別人去吧!」老劉的眼睛裡閃爍著猶豫,他想再次關門。
馬魁把罐頭塞進老劉手裡說:「這點東西你得收下。」
「我不要。」
「都買了,就當給你壓壓驚了。行了,關門吧。」老劉沉默片刻,關上了院門。
馬魁長舒一口氣,走到一棵樹下,掏出一支菸,點燃抽了起來。汪新站在一旁,長吁短嘆,馬魁望著他問:「什麼意思?」
汪新感嘆說:「賠了媳婦又折兵啊。」
「你小子是不是找茬啊?」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那兩瓶罐頭,還不如給我吃了呢。」
「就是給狗吃了,也不給你!」
「我還不稀罕吃呢,怕硌牙!咱們得回去了吧?」
「事還沒辦完呢,不能回去。」「您還想找他?」
「我就信一句話,人心都是肉長的。」
「那也不一定,有人的心就是石頭長的。」
馬魁瞪起眼睛問,說誰呢?汪新懶洋洋說,有的人唄。馬魁當然聽得出汪新意有所指,他懶得和汪新打機鋒。這會兒肚子咕咕直叫,他掐滅菸頭說:「走,吃飯去。」
兩個人剛轉身,身後就傳來了老劉的聲音:「你們別走!」
馬魁、汪新和老劉坐在小馬紮上,老劉講述事發經過,汪新埋頭做筆錄。果然不出馬魁所料,這仨流氓確實是一夥的,專門靠欺負老實人掙錢。那天在火車上,是他們先動手打人。馬魁鄭重地向老劉道謝,老劉感慨地說,他是頭回見到這樣認真負責的警察,要是不說實話,這罐頭會噎嗓子眼兒的。馬魁讓老劉放心,他們一定會替他保密的。
老劉送他倆出門時,猶豫再三說了一件怪事。前些天,老劉坐寧陽去哈城的車,迷迷糊糊地看見一個女的,拿著一個饅頭給一個小男孩吃。小孩吃完饅頭又哭又叫,那女的用毛巾捂住小孩的嘴,小孩馬上就不哭鬧,倒在那女的懷裡睡著了。當時他困得慌,也沒太在意,等回到家沒事一琢磨,總覺得這事不太對勁兒。
汪新一聽,立即來了興致,忙問老劉,那女的長什麼樣。老劉回憶著說,那女的就是一般人,下巴上有塊黑斑。馬魁追問,那女人在哪站下的車。老劉尋思片刻說,在永慶站。汪新興奮地看著馬魁,馬魁問他,是不是小案子連著大案子?汪新讚歎,神了!馬魁不以為然地說,沒有什麼神不神的,當警察就得處處留神。
沒過幾天,馬魁就告訴汪新,永慶那邊來信兒了,說那個孩子找到了,遺憾的是還沒有女販子的線索。汪新抬頭望天,神情肅穆,馬魁望著這個平常動不動就一蹦三尺高的徒弟,問道:「失而復得,你怎麼連個笑模樣都沒有啊?」
汪新把頭低下來,說:「馬叔,我腿有點軟。」
「沒出息的貨!」
「要是那孩子找不到,我得鬧心一輩子,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要是像你這樣,我早就幹不下去了。」
「那個女人販子一定還在拐賣孩子,我早晚得抓住她!」
「這就對了,說了句你該說的話。」
有那麼一刻,師徒之間的距離那麼近。汪新覺得,似乎過了急流險灘,心中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