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夏至未至》小說信息

第5章 1998 夏至·柢步·豔陽天(第1頁,共2頁)

字體:

世界呈現迸裂時的光芒,

照耀了曾經微茫的青春和彼此離散的歲月。

鳶尾花漸次爬上所有的山坡,眺望黑色的詩篇降臨。

那些流傳的詩歌唱著傳奇,傳奇裡唱著傳奇的人,

那些人在無數的目光裡隨手揚起無數個旅程。

夾雜著青春還有幸福的過往,來路不明,去路不清,

只等歲月沿路返回的儀式裡,巫師們紛紛塗抹光亮的

金漆和銀粉。

於是曾經喑啞的歲月兀地生出林中響箭,

曾經灰暗的衣裳瞬間泛出月牙的白光,

曾經年少的你英俊的你沉默善良的你在事隔多年後重新迴歸十七

歲的純白,

曾經孤單的我,變得再也不孤單。

這個世界是你手中的幸福遊樂場,除了你,誰都不能叫它打烊。

於是天空絢爛,蘆葦流連,

你又帶著一臉明媚與白衣黑髮在路的岔口出現,

像多年前那個失去夏至的夏天。

記憶中的夏天是什麼樣子?虛弱的熱氣,氤氳的黃昏,還有那些金色的掉落在傅小司睫毛上的夕陽的光芒。還有陸之昂的笑容。

在以前的夏天裡面,他的笑容都像是充滿號召力的嘹亮的歌聲,在清晨和黃昏都讓人覺得溫暖。而在這個冬天,陸之昂的笑容依然帶著溫柔的線條,卻再看不到他張大了口,發出即使是在很遠的地方都能聽見的笑聲。現在的陸之昂,很多時候都是安靜地笑著,眼睛會眯起來,在他笑的時候,春天都快要甦醒了。

現在的陸之昂已經不是一年前的陸之昂了,他變得像個懂事的大男孩,穿著學校加大號的黑色制服留著層次分明的短髮,眉毛濃黑,偶爾在學校慶典上穿著禮服做演講的樣子更像個年輕的公司精英。似乎已經很難用男孩這樣的字眼來形容他了。

冷靜,沉著,溫柔,包容,這些很難和十八歲搭界的詞語甚至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如果他有一個妹妹的話,那個女孩子應該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吧。

而傅小司呢?該用什麼去形容他?貓?冬天?松柏上的積雪?無解的函式方程?不可逆的化學反應,不可加熱不可催化?反正是個怪人。

在陸之昂一天一天變化的時候,他似乎永遠都是頂著那張不動聲色的側臉穿行在四季,無論講話,沉思,走神,憤怒,他的臉永遠都沒有表情,只是偶爾會微微地皺起眉頭,像是春天裡最深沉的湖水突然被風吹得褶皺起來。可是仔細去體會,還是可以看出他的變化的,如果說陸之昂像世界從混沌到清晰再到混沌一樣發生了翻天覆地般變化的話,那麼小司則像是地殼千萬年緩慢抬升的變化一樣讓人無法覺察,而當你一個回首再一個回首時,曾經浩瀚無涯的潮水早就覆蓋上了青色的淺草,枯榮交替地宣告著四季。

還有遇見,不知道她好不好。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遇見的離開像是上帝跟自己開的一個玩笑。我曾經以為找到了自己的另外一半靈魂,現在卻又血肉模糊地從我身上撕扯開去。很多個夜晚我都夢見遇見那張倔強的臉。她說:「我不寂寞,我只是一個人而已,我的世界裡有我一個人就好,已經足夠熱鬧。」

這是她對我說過的最讓我難過的話。

而我呢?我是什麼樣子呢,在經過了淺川的一個又一個夏天之後?有時候想想日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走,而自己竟然無動於衷,這應該是最令人沮喪的吧?

立夏想著這樣的問題,提著剛剛灌滿的熱水瓶從學校的水房往回走。

兩邊是高深的香樟。還有零星的一些只剩下尖銳枝丫的法國梧桐還有白樺。

風吹過去凋落下幾片黃葉,晃一晃就溶解在濃重的夜色裡。

已經晚上十點了。水房在立夏灌滿開水後也關上了門。於是這條通往宿舍的道路上,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緩慢的上坡。

夜晚沉甸甸地壓在樹梢和路燈的頂上。好像一大床黑色的棉被從天上沒頭沒腦地罩下來。立夏緩慢地走著,心裡是滿滿的悲傷。

我們似乎也只有在這樣的年紀,才會有這麼豐富的感情,風吹草動,揮霍無度。

寒假前的考試依然讓人格外痛苦。因為數學的基礎很好,立夏比其他的文科學生分數高很多。

但她還是考不過傅小司,看著傅小司的成績單立夏總是會嘆一口氣然後說「你真是神奇的物種」。

其實無論是在哪個方面,只要聯想起他,立夏腦子裡第一個浮現出來的詞語就是「神奇」。而另外一個神奇的物種就是陸之昂,在傅小司選擇文科之後,他不出所料地成為全年級的理科第一名。立夏每次看到他們兩個都恨不得伸出手去掐他們的脖子。

誰說上帝造人是公平的?見他的大頭鬼。

放假前的最後一節課。

時間沿著座標軸緩慢地爬行,日光渙散地劃出軌跡,腦子裡閃回的畫面依然是八月的鳳凰花潰爛在豐沛的雨水裡,化成一地燦爛的紅。而眼前卻是整個冬天乾冷得幾乎沒有水汽,有時候摸摸自己的臉都覺得摸到了一堵年久失修的石灰牆,蹭一蹭就掉下一桌子的白屑。

其實早就應該放假了,學校硬是給高三加了半個月的補課時間。儘管教委三番五次地下令禁止補課,可是隻要學校要求,那些家長們別說去告密了,熱烈響應都還來不及,私下裡還紛紛交流感想:

「淺川一中不愧是一流的學校啊。」

「是啊,你看別的學校的孩子,這麼早就放假回家玩,心都玩野了。」

「聽說收發室老張的女兒已經放假一個星期了,天天在外面跟一幫不三不四的二流子們一起。」

「是啊,真作孽呃……」

「真作孽」的應該是淺川一中的學生吧。

立夏趴在桌子上,目光的焦點落在窗戶外面的天空上面。夕陽快速地朝著地平線下沉過去,一邊下沉一邊離散,如同蛋黃被調勻後擴散到整個天空,朦朦朧朧地整個天空都燒起來。

有些班級提早放學,立夏看到了把書包甩在肩頭上低著頭朝文科樓走過來的陸之昂,他橫穿過操場,在一群從文科樓衝出去的學生中逆向朝立夏的教室走過來,那些匆忙奔跑的學生全部晃動成模糊拉長的光線,唯獨他清晰得毫髮畢現,日光緩慢而均勻地在他身上流轉,然後找著各種各樣的縫隙滲透進去,像是被吸收進年輕的身體。

神奇的物種。

可以吸收太陽能。

怪不得成績那麼好。

難怪長那麼高。

……

一連串搞笑的念頭出沒在大腦的各個角落。回過頭去看傅小司,依然是一張不動聲色的側臉,望著黑板目不轉睛,眉頭微微地皺在一起,然後咬了一下手中的筆。立夏攤開手中的紙條又看了一遍,是小司剛上課沒多久就傳過來的,上面是他清晰的字跡:放學後等我一下。

放學後等我一下。又唸了一遍,很簡單的句子,讀不出任何新鮮的含義。再回過頭去望操場,已經看不到陸之昂的影子,一大群放學的學生從樓道口蜂擁而出流向操場。立夏莫名地想到下水道的排水口,真是奇怪的念頭。

教歷史的老師似乎知道這是放寒假前的最後一節課,所以拼命拖堂。下課鈴已經響過十七分鐘之後歷史老師才說了句「今天就先講到這裡吧」。立夏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那你想講到哪裡」。

收拾好書包的時候教室裡差不多也沒有人了,立夏回過頭去看到傅小司依然在收拾書包,不動聲色萬年不變的樣子。

他做什麼事情總是慢半拍,有時候立夏都覺得世界在飛快地運轉著,而傅小司則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

緊張,慌亂,驚恐,急躁,這樣的字眼都不會出現在他的人生劇本里,他似乎可以這樣面無表情地收拾著書包收拾到世界末日。在他把紅色的英語書放進書包的時候,剛剛一直坐在外面樓道用耳機聽音樂的陸之昂提著書包搖擺著晃進教室,走到講臺上一跳然後一屁股坐在講桌上。

「還是這麼慢呢你,三年了都沒有改,還號稱喜歡音速小子呢。」陸之昂說。

立夏有點想笑,不是覺得陸之昂說的話有趣,而是覺得傅小司這樣的人喜歡音速小子真的是讓人大跌眼鏡,因為像他這樣冷調的一個人不是應該喜歡搖滾樂喜歡凡·高喜歡莫奈才比較正常麼。

傅小司喜歡音速小子……這樣的事情就如同聽到比約克喜歡去卡拉ok唱《夫妻雙雙把家還》一樣讓人震撼。

不過傅小司並沒答理他,依然是一副可以收拾書包一直收拾到世界末日的樣子。

「鴉片戰爭,」陸之昂轉個話題又望著黑板上殘留的字跡,指指點點,「是1940年麼?」

立夏在座位上有點傻眼,「我拜託你是1840年啦。」

傅小司低著頭繼續收拾書包,說了一句:「你不要理他,他歷史考試17分。」

然後立夏聽到陸之昂從講臺上翻下來摔到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後來三個人走出教室還在爭論,陸之昂交叉雙手放在後腦勺上,書包扣在手指上垂在腦後面,他說:「你們兩個很無聊啊,有本事現在把葡萄糖的化學結構完整地寫出來給我看啦!」

在快要走出教學樓的時候立夏突然想起來還沒有問小司叫自己留下來幹嗎。於是立夏停下來問傅小司,傅小司拍拍頭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差點忘記正經事情。立夏再一次哭笑不得,這樣的事情不是應該發生在陸之昂身上嗎,看著傅小司這種走冷調路線的人做出陸之昂的表情還真讓人覺得有點滑稽。

傅小司說:「就是上次聖誕節告訴你的那個事情啊,去上海的事情,我都幫你訂好機票了,後天的。」

這下輪到立夏說不出話來了,飛機這種東西對於立夏來說和火箭其實沒什麼區別,長這麼大幾乎沒出過遠門,從室縣到淺川就是最長的距離了吧。

「沒事啦,就去三天而已。很快就回來的。」陸之昂在旁邊搭話。

「……那好吧。」機票都訂了也就不能說「不好」。

傅小司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是個好看而且溫柔的微笑表情,「那麼後天我來接你咯。你帶一兩件衣服就行了,其他東西不用帶。」

結果傅小司口中的這句「後天我來接你」的含義就是後天開了輛車前端有著醒目的藍白色格子標誌的bmw私家車來停在學校公寓下面等著立夏。傅小司和陸之昂靠在車子上倒是沒什麼感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但立夏從樓上陽臺看到他們的那一刻就開始全身不自在,從樓上下來的途中一直有人打量她並且交頭接耳,立夏心裡在想,幹嗎搞成這樣啊太誇張了吧,車子不用開到這裡來啊。

淺川的平野機場是半年前剛剛建好的,以前乘飛機都需要先坐車到鄰近的另一座城市,然後再搭飛機出去。

不過這些都是立夏聽來的。不要說搭飛機了,自己連搭長途汽車的機會都很少。儘管很多時候立夏都會翻著學校圖書館裡的那些地理雜誌目不轉睛,青海的飛鳥,西藏的積雪,寧夏連綿不斷的蘆葦……特別是那些蘆葦,立夏每次都會想到《大話西遊》裡紫霞仙子就是划著船從那些羽毛狀的蘆葦裡出來的,劃破沉睡千年的水面,朝著災難一樣的幸福駛去,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立夏每次看到蘆葦就會莫名地想哭。

而現在,自己終於要去離家遙遠的地方。上海。怎麼聽怎麼沒有真實感。那完全就是一個和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瀰漫著霓虹和飛揚的裙角。倒是想看一看那些老舊的弄堂,正午的日光從各個角度切割著世界的明暗,斑駁而潮溼的弄堂牆壁,打著鈴喧囂而過的三輪車,黃昏的時候有鴿子從老舊的屋頂上騰空而起。這一切所散發出來的甜膩的世俗生活的香味曾經出現在夢境裡,像是微微發熱的剛剛出爐的糖果。

平野機場的大廳空曠明亮,旅客不多,不會顯得擁擠,也沒讓人覺得冷清。高大的落地窗外不時有飛機從跑道上衝向天空。立夏想起自己以前喜歡的一個作家也是很愛在機場的鐵絲網圍牆外面看飛機的起落。

那個作家說,生活在這一刻顯得空洞。

左耳一直嗡嗡作響。

應該是飛行中常有的耳鳴吧。以前老聽人說起乘飛機的種種,而現在自己就困在九千米的高空上微微地發怔。抬起手按了按耳朵,然後把下巴張開再合上再張開,這些都是以前從電視上看到過的緩解耳鳴的辦法,立夏一一做過來,唯一的效果就是耳鳴轉到了右邊。

見鬼。

轉過頭去就看到窗外的藍天。說是藍天,卻霧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應該是進入雲層了吧。周圍都是一些若有若無的淡淡的絮狀的灰白色。看久了就覺得眼睛累。而回過頭去,則是傅小司一張沉睡的臉。一分鐘前空姐過來幫他蓋了條毯子,而現在毯子在他偶爾的翻身後滑下來。立夏忍不住伸過手去幫他把毯子拉拉高,然後在脖子的地方掖進去一點。這個動作以前媽媽也常對自己做,不過對著一個和自己一般大的男生來做出這個動作,多少有點尷尬,並且還不小心碰到了傅小司露出來的脖頸處的皮膚。立夏有點慌亂地縮回了手,舉目就看到傅小司旁邊的陸之昂看著自己一臉鬼笑,但又怕笑出聲吵到小司所以只能忍著在肚子裡發出「嗯嗯」的笑聲,像是憋氣一樣。

立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做了個「你繼續看書吧」的手勢,陸之昂笑著點點頭用口型說著「好,好,好」,然後咧著嘴繼續就著飛機座位上閱讀燈的橘黃色燈光看書。

立夏這才注意到他手上那本厚厚的《發條鳥編年史》。以前都沒怎麼注意過陸之昂會看這種文學書呢,要麼就是看一些打架鬥毆的暴力加弱智漫畫啊,要麼就是拿著一本類似《高三化學總複習五星題庫》等另類著作。以前都一直覺得他是文盲來著,現在竟然戴著一副金絲細邊眼鏡在飛機上看《發條鳥編年史》……

等等,他怎麼會有金絲邊的眼鏡啊?以前不是都戴著那個黑框的眼鏡嗎?於是立夏稍稍偏過身子湊過去壓低聲音說:

「哎,你什麼時候開始戴的這個新眼鏡的啊?我都不知道呢。」

「哦,上個月吧。好看麼?」

「哦對了,一直都沒問你的眼鏡度數呢。你到底近視多少啊?」

「嗯……150度的樣子吧。」

「150你戴個屁啊!」

「好看呀你個笨蛋,怎麼樣,是不是像個讀書人?」

「……你去死吧,像解剖屍體的變態醫生。」

回過身來,傅小司的一張沉睡而安靜的臉又出現在眼前。立夏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因為一直以來都覺得小司太威嚴,而且又冷,還是個沒有焦點的白內障,所以很少有機會這麼近地打量他。越來越濃的眉毛,黑色,像是最深沉的黑夜,然後是在眼下投出陰影的睫毛,長得有點過分。

筆直的鼻樑,薄得像刀一樣的嘴,下巴的線條柔軟地延續到脖子,然後在耳朵後面輕輕地斷掉。立夏伸出手在傅小司臉上隔空做著各種怪手勢,看閱讀燈在他臉上投下的各種手影,鬧了一會兒覺得無聊瞭然後閉著眼睛睡過去。

立夏閉上眼睛躺下幾秒鐘後,傅小司睜開眼睛,咧開嘴對著睡過去的立夏笑了笑,回過頭看了看陸之昂,然後把身上的毯子提了提,示意他「冷不冷要不要毯子」。

陸之昂搖了搖頭笑了笑,然後拍拍小司的頭示意他繼續睡會兒吧。然後像剛才立夏那樣把毯子在他脖子處掖了掖。

傅小司在閱讀燈微弱的光芒下看著戴著眼鏡的陸之昂,心裡有很多很多的念頭,像是溶解在身體的各個部分裡,滲入到每個細胞每根毛細血管每個淋巴流遍全身,要真正尋找出來卻無從下手。只是看著陸之昂一天天變得沉默,變得成熟而溫和,小司總會在心裡感受到那些緩慢流動黏稠得如同噴薄出來的岩漿一樣的熱流,帶著青春的暖意在時光的表面上流動出痕跡。

以前的之昂總是像個小孩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竟然也習慣了他比自己成熟比自己冷靜甚至開始照顧自己的樣子。

如果說以前的之昂對於自己來講像個不懂事的任性的小孩,是玩伴,是童年的回憶,現在,則更像是兄長或者比自己成熟的朋友。要小司承認這一點還真的有點難度。他記得自己在最開始產生這樣的念頭的時候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看有沒有發燒,因為這種類似「陸之昂還蠻成熟冷靜」的念頭對於傅小司來說真的是非常另類。

小司記得自己最初產生出這樣的念頭的時候是在去年夏天,在游泳課上,小司和立夏坐在游泳池邊,而陸之昂在水池裡沉默地遊著一個又一個來回。那個時候小司第一次感覺到陸之昂似乎會成為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那個時候小司還因為自己肩膀上被陸之昂用開水燙傷留下的痕跡而大驚小怪,而現在,肩膀上的痕跡已經消失了。

小司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上那塊其實早就不再存在的傷痕,重新閉上眼睛,眼前出現靜謐的藍色。像是站立在海底深谷,抬起頭有變幻莫測的藍天,還有束形的白光從遙遠的天空照向深海。

無數的游魚。

年華稍縱即逝。

曾經那樣清晰的痕跡也可以消失不見,所以,很多的事情,其實都是無法長久的吧。即使我們覺得都可以永遠地存在了,可是永遠這樣的字眼,似乎永遠都沒有出現過。所以很多時候我都在想,之昂,我們可以做一輩子的好朋友麼?即使以後結婚,生子,日漸蒼老,還依然會結伴揹著背包去荒野旅行麼?

你還是會因為弄丟了一個我送你的皮夾而深深懊惱麼?

——1998年·傅小司

立夏翻了下身,看到小司正睜著雙大眼睛一副放空的呆呆的樣子,而小司轉過臉來正好撞上立夏的目光。「哎,睡不著?」小司拔下左邊的耳機,遞過去,「聽歌麼?」

「嗯。」立夏把耳機接過來塞到右邊耳朵裡去,正好,右耳在耳鳴,「要聽的。」

閉上眼睛聽覺就會靈敏,因為視覺被隔斷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書上看到的理論,是用來解釋盲人聽力很好的理由的,當時看了就記住了。

確實有一些道理,在閉著眼睛斜靠在坐椅上的時候,耳機儘管只有一半,裡面的聲音依然清晰。是個女聲,在模糊而輕柔地唱著一些緩慢但堅定的旋律,其中有一句立夏聽得很清楚:

「你提著燈照亮了一千條一萬條路,我選了一條就跟著你義無反顧地低頭衝向幸福。」

幸福。幸福是什麼呢?細節罷了。

那些恢弘的山盟海誓和驚心動魄的愛情其實都是空殼,種種一切都在那些隨手可拾的細節裡還魂,在一頓溫熱的晚餐裡具象出血肉,在冬天一雙溫暖的羊毛襪子裡拔節出骨骼,在生日時花了半天時間才做好的一個長得像自己的玩偶裡點睛,在凌晨的短訊息裡萌生出翅膀。

又或者更為細小,比如剛剛一進機場傅小司就揹著立夏的行李走來走去幫她辦理checkin的手續,立夏想伸手要回來自己背的時候還被狠狠地瞪了一眼得到一句「你有毛病啊哪有男生讓女孩子背行李的啊」,又哪怕是傅小司低下頭在自己耳朵邊上小聲提醒飛機上需要注意的事情甚至彎下腰幫自己把安全帶繫上,又或者現在,即使閉上眼睛也知道小司輕輕地幫自己拉下了遮光板並關掉了頭頂上的閱讀燈,種種的一切都是拆分後的偏旁和部首,而當一切還原至當初的位置,誰都可以看得出那被大大書寫的「幸福」二字。

抑或是現在。聽著同樣的歌曲,飛過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立夏想著這些溫暖的意象,內心堆積起越來越多的雨水。

那些電流和電子訊號經過cd唱機的雷射指標,經過銀白色的機身,經過細長的白色耳機線,經過耳塞同步傳進兩個不同的身體裡面,激盪起不同的漣漪。這些不同的漣漪夾雜著相同的旋律在世界裡遊蕩,往來的季候風將它在全世界清晰地擴音。

內心裡世界開始緩慢地塌方,像是八月裡浸滿雨水的山坡在一棵樹突然蔓延出新的根系時瞬間塌陷。

泥土分崩離析,漸漸露出地殼深處的秘密。

而同樣浸滿雨水的還有呼吸緩慢起伏的胸腔,像是吸滿水的海綿,用手按一下都會壓出一大片的水漬。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緊挨著傅小司的毛衣,溫暖的,細膩的羊毛絨線,在皮膚上產生鈍重的觸感。脖子開始支撐不起腦袋,然後向一邊歪歪地倒過去。

倒過去。

臉頰感受到男生利落的肩線。

倒過去。

還有瞬間撲進鼻子的年輕男生的味道。像是夏日午後被烈日灼燒的青草。又或者是暴雨沖刷出的新鮮泥土的芳香。

之後意識就開始變得不太清楚,那些溫熱的想法都變得模糊,像是隔了雨天的玻璃,玻璃窗外是時而晃過的傅小司的臉或者陸之昂的臉,窗外雨水在地面的低窪處匯積起來越漫越高,是夏天的暴雨,磅礴的雨水讓天光暗淡,地面水花飛濺,有樹葉被雨水從枝頭硬生生地打下來漂在水面上,有年輕的女孩子提著裙子快速地跑到屋簷下躲雨,有愛耍酷的男生獨自在大雨裡投籃,白色的t恤溼淋淋地貼在背後的蝴蝶骨上,長頭髮溼漉漉地紮在腦後,畫室內在雨天裡只剩下暗淡的光線,石膏像和各種水果模型安靜地散落四處,而滂沱得幾乎掩蓋一切的雨聲裡,卻有一筆一畫的碳條劃過紙張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遺失多年的傳說,卻可以被毫不費力地聽見,在不斷重複的「沙,沙」聲裡,是腦海裡1995年的黑白映畫,面容寒冷的傅小司從前面遞過來的削筆刀,和轉過身就看見的陸之昂的孩子氣的笑容,傅小司還是1995年的傅小司,陸之昂還是1995年的陸之昂,而自己,卻是1998年的立夏。在夢境裡時光竟然延展出兩個左邊軸,自己站在這條線上,看著三年前的兩個小男孩乾淨而無聲的面孔,窗臺上是一隻安靜的黑貓。而空氣突然微微地波動,透明的漣漪在空氣中徐徐散開,窗臺上的黑貓消失不見,卻出現面無表情的遇見,她坐在窗臺上,臉靠著雨水縱橫的玻璃,目光不知道潰散在窗外的什麼地方。而畫面就硬生生地停在遇見出現的這一刻,夢中的自己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人用手緊緊地掐住了喉嚨,捂著嘴莫名其妙地哭起來。

而窗外,是聲勢浩大的暴雨,淹沒了整個城市。

北京的冬天非常的冷,而且乾燥。

臉像是一面被烈日炙烤很久的石灰牆,摸一下可以掉落無數的白屑。那些說著「北京其實並不冷,挺暖和啊」的人全部是騙人。遇見無數次地在被凍得說不出話的時候這樣想。那些整天不用出門偶爾出一次門就是直接有車停在門口然後下車就直接進屋的人當然會覺得不冷。他們永遠活在暖氣和空調的世界裡,像是病態生長的花草。

「再變態也比死了好。」遇見悻悻地想。

每天早上在天還沒有亮甚至還聽不到收音機裡放出音樂的時候,遇見就需要起床送報紙。

這一個小區有二十八棟樓,每棟樓有四個單元,訂報紙的一共有多少家遇見不知道,只知道她要負責送的就有一百二十家。遇見每天早上要把一百二十份報紙塞到不同的信箱,稍微晚了一點還要被罵。

罵人的人很刻薄,並不是因為他們家財萬貫,正好相反,也是貧窮的人家,拿著微薄的工資艱難度日,卻還是要每日關心國家大事和瑣碎八卦,好在茶餘飯後的談論裡顯得自己滿腹經綸,所以更加會因為自己付了錢訂了報紙而使用他們微不足道的「消費者權利」。

晚了十分鐘都會被罵。有幾個變態的中年男人似乎每天很熱衷於等在門口算遇見遲到的時間,穿著睡衣站在鐵門後面露出一隻眼睛,然後等聽到了遇見腳踏車的聲音後嘴裡就開始不乾不淨地數落著。尖酸刻薄,一副小市民的嘴臉。像極了他們身上穿著的看上去就是一層厚厚的黴斑的灰色棉衣棉褲。

而遇見多半是低聲說一句「對不起」,然後把報紙塞進信箱或者鐵門裡,轉過身騎車離開幾米後響亮地罵一句「去死吧」。

北京的風是穿透一切的。無論你穿著多麼厚重的衣服戴著多麼厚實的手套,那些風總能硬生生地擠過纖維與纖維之間狹窄的縫隙,像跗骨上的蛆一樣死死地黏在皮膚上面,像荊棘的種子一樣朝著骨髓深處紮下寒冷的根。每個清晨遇見總是覺得自己像是一具行動的凍滿冰碴兒的屍體,關節僵死著開合,血液半固化地流動。

在遇見接下送報紙這個工作的第一天,在送完最後一份報紙的時候遇見靠在樓群的水泥外牆上眼淚一直往下掉,喉嚨被大口呼吸進的冷風吹得發不出聲音來,只有淚水大顆大顆地朝臉上滾。滾燙的眼淚,是身體裡唯一有著溫度的部分。喉嚨裡是自己從前永遠不會發出的「嗚嗚」的聲音。

可是眼淚在臉上停留片刻,就化成冰碴兒,沾在臉上,縱橫開合,從表向裡固化,結冰,扎進皮膚落地生根。

生根是生出疼痛的根。

然而從那之後遇見就再也沒有哭過。至少是再也沒有因為送報紙這件事情哭過。頂多就是聽到有人說起「北京的冬天其實不冷」這種論調的時候在心裡暗暗罵娘而已。

真的。就再也,沒有哭過。

因為可以多賺二百二十塊錢。每個月就可以多存二百二十塊。這樣離幸福,就越近。那些用年輕的身體硬生生承受下來的寒冷並不是沒有價值。

它們的價值是二百二十塊。

而送完報紙後就要趕到離住的地方不遠但也不近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上班。

依然是騎車,穿得臃腫,除了眼睛其他地方全部罩起來。可是尖銳的寒冷似乎可以在視網膜上鑿出一個洞來,然後就像水銀無孔不入般地倒灌進身體。

因為是小的便利店,所以只有兩個店員,遇見,和一個名叫段橋的男生。

遇見第一次聽說男生的名字的時候笑了出來,正著念,斷橋,反著念,橋段,怎麼聽怎麼好笑,在那個男生很有禮貌地說了句「你好我叫段橋請多指教」之後,遇見不冷不熱地揚了揚嘴角,說了句不知道是嘲笑還是親近的「名字還真好笑」。而段橋的臉上是一副整吞了一隻茶葉蛋的表情。

遇見從上午七點半到晚上七點半,然後男生從下午四點半到凌晨四點半,凌晨四點半到上午七點半便利店關門三個小時。所以,說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其實是二十一小時便利店。而遇見和段橋同時工作的時間一天內有三個小時。

因為地段不太繁華,又不是在商業區或者校園集中的地段,所以客流量很少,很多時候店裡就只有遇見一個人。

頭頂開著白色的日光燈,貨架整齊排放。偶爾有顧客推開門,門上掛著的風鈴會發出叮咚的聲音。然後遇見就會抬起頭說歡迎光臨!

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是花在整理貨架上,有半個小時是花在結算賬目上,有半個小時是用在說「歡迎光臨」並露出牙齒微笑上。其他的時間則用來寫曲子。

在酒吧唱歌依然是遇見的職業。二十四小時裡三個職業:送報紙。便利店營業員。酒吧歌手。完全風馬牛不相及。卻腳踏實地地存在著。

而那重合的三個小時,是二十四小時裡面最普通的三個小時。因為普通,所以溫暖著。

就如同我們習慣了自己普通的毛巾,牙刷,枕頭,被子,床,檯燈,筆記本,日曆,所有習慣了的東西,都很普通。可正是因為普通,所以日漸散發出美好而溫暖的觸感,嵌進生命的年輪,一圈一圈地粉刷著蒼白的年華。

一天是三個小時。十天是三十個小時。一百天是三百個小時。

小學生都會的演算法。不需要大學的知識。不需要微積分。時光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斷層,在生命的平面上逐漸地累積起來。在這些一個又一個的三小時裡,出現的話題有:

我的家鄉在福建的一個叫永寧的地方,很小的地方啦,遇見你沒聽說過的。可是我跟你講哦,那裡的大海一年四季都格外壯闊,藍得讓人眼睛都睜不開來。

你竟然會作曲?妖怪麼……

明天學校要考試,死定了這次。

今天學校吃飯的時候看到個女孩子好像你,可是因為要趕著來便利店,所以只能匆匆地離開食堂了,沒來得及多看幾眼,哎。

你說為什麼兔子每次賽跑都會輸給烏龜呢?按道理說完全不應該的呀……

……

無聊。幼稚。

這是對段橋的看法。

想念。難過。

這是對青田的回憶。

遇見看到段橋有時候會想起青田,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一個是沉默寡言的搖滾樂手,一個是剛剛升進大一的拿著獎學金的建築系乖學生。就好像馬鈴薯和荔枝一樣,長得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親兄弟。

可是經常就是會有這樣的錯覺。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對著段橋叫了一個「青」字就沒了下文,被自己混亂的意識稍稍嚇到。

可是因為什麼呢?總是覺得這樣的感覺似曾相識,在曾經的年月,必定發生過,在過去的褪成亞光色的時光裡,必定在黑夜中發出過螢火的微光被自己記住過。

也許。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都曾經陪伴自己度過寂寞的時光吧。

他們都曾是在自己最孤單的時候,世界上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

晚上七點二十,天已經完全黑掉了。遇見收拾好東西等著七點半一到就走。因為還要趕回家化妝換衣服然後去酒吧唱歌。外面是漫天的鵝毛大雪,這是到北京之後自己看到過的第幾場雪呢?一共不會超過五場,可是自己卻記不得了。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天氣惡劣,便利店幾乎沒人光顧。於是兩個人都在齊齊地發呆。

段橋趴在收銀臺上,像個小孩子一樣把臉貼在臺面上,鉛筆被細長的手指轉來轉去。遇見看著這個畫面覺得好熟悉。像是在淺川一中那些晚自習的日子,寬敞明亮的教室,頭頂是八盞日光燈,投下清楚而細膩的白光,所有的影子都被照得很淡很淡,老師坐在講臺上看報紙,黑板上是白天老師寫下的複習提綱或者整理的材料,粉筆字跡有些微的模糊,周圍所有人都在奮筆疾書,鋼筆摩擦演算紙的聲音如同窗外沙沙的雨聲,靜謐而深遠。

這些是遇見腦海裡關於晚自習的僅有的幾個印象。因為大部分的晚自習遇見都逃課出去唱歌去了。

其實也沒有離開多久,可是回想起來卻像是隔得異常久遠。那些唸書的日子被自己重新想起的時候全部打上了「曾經」這個記號。

曾經的自己是一個荒廢學業的高三學生。

曾經的自己是全國有名的淺川一中的問題學生。

似乎可以加的定語還有很多。而現在,這些定語都消失不見。現在的自己是一個很普通在北京一抓一大把的為生活而奔波的底線貧民。當初來北京時候的夢想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久遠好模糊,所以遇見很多時候都刻意地不去想它。雖然不想,卻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那個理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