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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一筆生意,多少要靠點運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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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一睜眼,發覺身邊一片漆黑。他用力甩了甩頭,想起了方才發生的事情,一翻身爬了起來,只覺得頭疼欲裂,不由自主地扶住了床欄。他抬眼向四周辨了辨,發現自己在一個房間裡,但不知是在何處。還好門腳窗縫都有微光透出,古平原藉著這點光推開門,才知道天已經全黑了。他踉踉蹌蹌走到院中,嘶啞著聲音大聲喊道:「來人,來人哪!」

「喲,爺您醒了?您等著,小的給您沏壺茶,透個手巾板。」隨聲跑進來的是個店夥計。

「這是哪兒?」古平原喘著粗氣急問道。

夥計笑了:「瞧您問的,還能是哪兒?連福客棧哪。」

「我還在京商的客棧裡……」古平原自言自語,隨即一抬頭,「去把那個張廣發給我喊來,快去!」

「嗬,這個小的可辦不到,張掌櫃帶著商隊早就出關了。臨走多結了一天的房錢,說您吃醉了酒,囑咐小的讓您睡好,誰也別來打擾。」

古平原還沒聽完,就已經衝了出去,留下夥計在那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怪了,都說了房錢已經結了,跑什麼呀?」

古平原衝出客棧,沿著道路向著山海關大門撒腿如飛。邊跑邊聽見打三更,心裡一涼,眼瞅著天都要亮了,距離城門關了已經有三個時辰了,京商的車隊只怕是早就走遠了。

他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來到關門前,向守夜計程車兵一打聽,果不其然,京商的車隊早就揚長而去。

「張廣發!!!」古平原終於爆發了,他衝到關門口用力擂著大門,「開門!我要去找人!」他一聲接一聲地喊著,把士卒都嚇了一跳。

士卒們哪能由著他這麼鬧,一回過神來就捂嘴的捂嘴,捆人的捆人,把古平原捆翻在地。守夜的小頭目從關牆上下來,尋問是怎麼回事,手下如實稟報,問他如何處置。

這個小頭目人還算不壞,想一想嘆了口氣:「放了吧,要不然明早一起來,曹守備知道了又是一條命。這些日子死的人夠多了,就算做做好事吧。」

說完,他蹲下身,對著嘴被堵住的古平原道:「小子,你要不是瘋子就眨眨眼。」

古平原依言眨了眨眼,小頭目接著說:「今兒算你運氣好,這就把你放了。可有一宗,你要是再鬧,皇天老爺也救不了你。乖乖回家睡大覺去,甭管什麼急事,天明之後開關再來。為這點事把條小命搭上不值當。」

說完了,他吩咐士卒們放開古平原。

古平原一時情急,事到如今也慢慢平靜下來,知道這件事也怨自己太大意。聽那小頭目說讓開關之後再來,心裡更是又苦又酸,自己是個流犯,牛馬都能從山海關過去,只有自己不能。若說要等到五年之後刑滿釋放再去京城找張廣發,一是實在等不了這麼久,五年,只怕人都要等瘋了。二來那張廣發到時候還會不會在京商裡做事,也是兩說。還有那個李欽,裝得可真像,說什麼做保人,自己剛剛救了他,他就和張廣發聯手唱了一齣「鴻門宴」,小小年紀,心腸可真毒!

古平原心裡的火一股股地往上拱,雙拳攥緊,指甲不知不覺嵌進了肉中,竟也不知疼痛。他漫無目的地走回鎮上,走到來福記客棧前,與幾個車夥計擦肩而過,聽到這樣一句話。

「你說這常老闆也真有意思,前幾天急得火上房,昨兒又出昏招,說是要把鹽賣了換魚。這一來二去,不淨是賠錢的買賣嗎?」

又一個聲音道:「你管他那麼多呢,咱是夥計,聽喝的命,讓咱幹啥咱幹啥。再說什麼都不用咱們幹,白放一天假,你不想想去哪兒喝酒,操那份閒心幹嗎?」

「嘖,是這個理兒,這麼著,街底那家廣記合子鋪,大家湊份子?」

幾個夥計鬨然而去。古平原聽到這兒便知道他們說的是那個山西商人常四,敢情他還沒走呢。再順理一想便恍然,常四的商隊是臨時僱來的,自然不像京商那般令行禁止,為防夥計出首告密,準備的時間必定要長,反倒是京商雷厲風行,一日之間便可喬裝過關。

古平原站在街邊想了想,覺得眼下只有一條道可走了。於是轉到客棧後身,踮腳扒著矮牆看了看。果不其然,後院裡常四老爹放風,旁邊一個黑大個赤著上身,熱汗直流,正一剷剷地把鹽往水車裡對。

古平原怕常四老爹看見,趕緊蹲下身,心中舉棋不定,想了好久,終於一咬牙,站起來翻身越過了矮牆,「咕咚」跪在了地上。

前日常四老爹與古平原分別之後,回到客棧把這條好計以及與古平原相遇一事說與乾兒子劉黑塔。父子二人不敢輕信他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兩個人親力親為。原打算今天一天將鹽水準備好,明兒一早出關,不料正在此時居然有個人翻牆闖了進來。常四老爹嚇得眼前一黑,差點心疾發作。劉黑塔更是將鐵鏟一舉,瞪大雙眼護在老爹身前。

「是你?古老弟。」常四老爹稍微緩過神來,一眼就認出了古平原,趕緊叫劉黑塔把鐵鏟放下,過來攙扶古平原。

怎奈無論他怎樣用力攙扶,古平原就是垂頭跪著,不肯起來。

「唉!」常四老爹一看這情形便明白了。其實他這兩日何嘗睡好,閉上眼睛就想起古平原期盼的目光,只覺得欠了人家一個天大的人情,心裡不時發痛。現在古平原找上門來了,常四老爹絕不認為他是有所要挾而來,看那樣子必是遇上了什麼過不去的坎兒,走投無路才來求自己。

「古老弟,你先起來,先起來!你是我家的恩公,怎麼能跪著說話呢,你是不是想讓我老頭子也給你跪下?」常四老爹頗重感情,說著說著眼圈也紅了,叫過劉黑塔,兩人一邊一個把古平原攙了起來。

古平原心裡也不是滋味,本來自己無償獻計,灑然而去,現在卻出爾反爾,就是這麼一跪,已然讓人家萬分為難,自己所求之事到了嘴邊硬是說不出口。故此他雖然站起身來,仍是怔怔地默不作聲。

常四老爹雖然是個實誠人,但一輩子做小買賣,什麼人沒見過,在心裡品了品,就明白了古平原此刻的心情。不僅他明白了,就連劉黑塔這粗人都看出古平原必是遇上了什麼難事。他肚子裡藏不住話,一開口便道:「爹,咱們就把這位古大哥帶出去吧,好歹這計也是人家想的。一條計活兩家,豈不是好!」

「你先別插話。」常四老爹擺擺手,轉而對古平原和顏問道:「古老弟,那日你只說了半截話,這流人逃亡一不小心就是死罪,你幹嗎要冒此大險呢?」

「我……唉!」古平原提到此事,心情複雜,他與張廣發之間的事情與常四老爹毫無干係,貿然說了出來,又擔心常四老爹膽子小會被嚇壞。好在自己還有一個理由,便是當初要逃入關中的初衷,此刻倒不妨說出來。

想到這兒,他一聲長嘆:「我自幼喪父,全靠家慈將我拉扯大。五年前遭此大難,從此與家中音書不聞。前月我聽說洪逆的長毛軍已經快要打到我家鄉了,據說這長毛軍十分兇殘,交戰之地人畜不留。」

常四老爹一抬手:「我明白了,你是想回去探望令堂。」

「對,聽說當地的青壯年已經扶老攜幼紛紛逃散。我母已年邁,家中弟妹尚未成年,不知能否逃脫賊手,我現下心中真是急得像油烹一般。」說著說著,古平原觸了情腸,為人所欺的憤懣,加上思念親人的悲苦,俱化作了眼中的熱淚。

常四老爹被他這幾句話說得心頭一痛,想想自己也是壯年喪妻,因怕再娶不賢,恐叫獨生女兒睡了蘆花被,因此一直未續絃。吃苦受累將獨生女兒拉扯大,那一份辛苦有時半夜想來都心酸不已。將心比心,這姓古的後生為人熱誠,又重孝道,實在是個好人。縱然是流犯之身,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誰有罪誰沒罪,又怎能分得清楚。

此刻他已是有七八分心活,試探著再問:「你說要混在車隊中入關,自然已有了萬全之策,不知是何好計?」

古平原聽他問到此節,已知事情有望,看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說了一遍。

常四老爹邊聽邊點頭,末了兩手一拍:「好,好,好。既然如此,我帶你入關便是!」

古平原聞言,心頭一震,他方才只是抱了個萬一的希望,倒也沒想到這位老爹竟是如此古道熱腸。感動之餘,倒頭又是一跪:「如果能順利入關,大叔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要是不幸被抓,只說是我自己藏身車隊,絕不拖累大叔就是。」

「起來吧。」常四老爹將古平原攙扶起來,一時間兩個人心中都有感慨。原本是陌路相逢,幾日之內竟然休慼與共,等於是把彼此的性命都拴在了一起,人世間的際遇原來竟是如此奇妙。

「大叔。」古平原叫了一聲,常四老爹擺手道,「我身邊的後生娃,都叫我老爹,你也這麼叫吧。」

古平原依言改了稱呼:「老爹,我這藏身之法更要隱秘,最好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常四老爹道:「這你放心。不密不成事,更何況這是弄不好要掉腦袋的大事,我一定小心就是了。此事只有我們父子兩個去辦,好在所費工時不多,我恰又懂點木工,應該不會耽誤明日出關。」

古平原又是一拜:「累老爹為我擔這麼大的干係,我真是……」

「莫說了,莫說了,別說你也幫了我一個大忙,就憑你如此孝順,也不該窩在這關外等死。只是你現在便要藏身在這客棧嗎?」

古平原搖搖頭:「此時還不可以,我是隨尚陽堡軍營的軍需官來此辦差,雖說此處不似尚陽堡管得那般嚴,但若是天黑之時還不回營,萬一追究起來,便會壞了大事。老爹只管放心去準備你那邊的事情,半夜子時我一定前來與你會合。」

「好,一言為定,你自己也要小心。」常四老爹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

劉黑塔在一旁本來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突然一步跨過來,粗聲粗氣道:「這次要不是你,我們這趟買賣算是砸了。等入關之後,我替老爹給你磕頭道謝。」

古平原知道他們爺倆要忙的事情還多,也來不及客氣,拱了拱手,又從矮牆翻出。走到街上,遠遠望了望山海關那巍峨雄壯的樓門,深吸了一口氣,暗道:「死活就是這一遭了。」他這才收拾心神,舉步往住處去。

古平原回到「火房子」,一路碰到的流犯同伴都對著自己咧嘴笑,笑容極是古怪。古平原心中疑惑,不知是什麼道理。但他眼下沒有時間理會,來到自己隔壁的那間房,挑開門簾向內一看,果然,自己要找的人正在其中,便招了招手道:「連材!」

寇連材正倚在牆角閉目養神,一聽有人叫自己忙睜開雙眼,見是古平原登時樂了出來,從炕上蹦下地,趿拉著鞋,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口,開口道:

「大哥,你去哪兒了,昨晚上險極了……」

古平原「噓」了一聲:「你屋裡有人,我們外面說話。」

寇連材跟著古平原來到屋後的樺樹林。「兄弟,你坐這兒,我和你說點事兒。」古平原指了指一處樹墩招呼道。

寇連材半蹲半坐,不等古平原開口便道:「古大哥,你昨晚怎麼不回來?點名的時候我說你去缽子街了,好不容易才矇混過去。還好是客棧的朱掌櫃代點,要是許營官親自來點名,那就糟了。」

古平原這才知道為何眾人臉上帶著那種笑容,自己是出了名的嫖賭不沾,這一次只怕人家都以為是妓院的姑娘給自己這雛兒塞了紅包。

「大哥你到底去哪兒了,你要和我說什麼事兒?」寇連材發覺眼前的古平原面色凝重,不似平日嘴角總帶笑,不自覺地也斂了笑容,心裡忐忑起來。

見古平原半晌不語,他終究是忍不住開口道:「大哥,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上個月我們私自將罰沒人參的參須拔下賣出的事情被人發現了?」

古平原道:「怎麼會?我用蘿蔔鬚子接上,不知有多像,就憑那群傻大兵,能發現就奇了。」

寇連材吁了口氣:「我想也是,那人參接好之後,我這個親手拔的人,都看不出動過手腳,別人又怎會看出。不過大哥,我看你愁眉苦臉,倒好像是做賊被人抓住了。」

古平原被他逗得一笑:「被抓住了我還能站在這兒?其實,我是來向兄弟你告別的。」

「告別……大哥你不是被判十年軍流,今年才第五年,難道是託人在京上訴了?」

古平原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兄弟,你還是太天真,做大哥的真是不放心把你一人留在這虎狼窩裡。你想想看,像這種陳年積案,我們一不認識達官顯貴,二沒金銀財寶,誰肯替我們翻案!」

「那我就不明白了……」

「也不必猜了。」古平原將昨天在京商客棧的遭遇以及方才去求常四老爹相助的經過簡略道來,末了說了一句,「我是非逃走不可,不然的話,再等上五年這心火非把我燒焦了。」

「啊!這……這太危險了吧?」寇連材驚怔不已,早曉得這位古大哥與自己不同,雖然也是個讀書人,卻懂得順勢而為,兼之膽大心細,這幾年就是在軍營管帶面前也說得上話,卻不料他的膽子真的大到如此地步。要知道流犯私逃,第一次抓回來打八十軍棍,其實這八十軍棍就已經很少有人能捱得過去,立斃杖下是常有的事。第二次抓回來則在轅門立斬,朝廷專門在各個關口設了卡,關禁森嚴,加之山多猛獸,能從關外逃走的流犯少之又少。

「就是因為危險,我才不帶你走。」話一齣口,古平原自己也是一怔,他本在心中琢磨如何對寇連材說自己要獨自逃走,沒想到竟不知不覺說了出來。入關的道路如何艱險倒在其次,他心中第一放不下的還是這位情同手足的兄弟。

寇連材默默嘆口氣,倒像是古平原的話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不自然地笑笑:「我身子羸弱,要像這般冒險入關必定會拖累大哥……」

「不!」古平原急急打斷,「兄弟,你若是以為大哥怕受拖累那就錯了。只是這一趟我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怎能要你也冒此奇險?你且放心,只要做哥哥的一朝落穩腳,不管千難萬難也要來接你。」

「真的?」寇連材在心中憋了半天,這時候才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胳膊,抽一抽鼻子,眼淚流了出來。

「別哭,兄弟。」古平原連忙止住他,「時間緊迫,要是別人回來了,你我就沒了密談的機會。你聽我說,奉天大營的劉管帶這幾年與我交情不錯,我走之後,你要是遇上什麼事可以去找他,他應該能幫幫你。」

這對寇連材來說是個很好的安慰,他抹抹眼淚抬眼看著古平原。

「還有就是,我住的屋後有一株大楊樹,那下面埋了十串銅錢和七八兩散碎銀子。原本我還想結束流放回鄉的時候買點土貨帶回去,現在都留給你了。馬三他們要是再欺負你,你不妨給他們買點酒喝,別和他們硬碰硬。」

寇連材強忍著淚水在聽,想到古平原走後自己無依無靠,身子不禁微微發抖。

「兄弟,我也沒什麼要說的了,總之你自己一切保重,千千萬萬等到我來接你的那天。」古平原拍拍寇連材的肩頭。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等。只要有你這句話,我就有盼頭。」

「那好,快點回去吧。我今夜就動身,要是有人看見你我在一起,只怕對你多有不便。」

寇連材答應一聲就要走,當他走到門邊時,古平原忽然想起一事,又急急把他叫住。

「兄弟,你要是再上山,別忘了給那棵槐樹澆點水。」

「是,你放心吧。」古平原這話裡藏著一件往事,其中牽扯甚多,讓他至今餘憾不息。寇連材知道此事的首尾,一聽這話,也不由得追憶起過往,想到要和這麼一位待己如同親弟的大哥分開,再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眼淚又流下來了。他不敢久留,一扭頭匆匆而去。

寇連材不敢就此回屋,否則有人見了問起來「小寇的眼睛怎麼紅了」,那就大大不妙,於是一個人走到沒人的地方散心。

安排好這件事,古平原放下心中一塊大石,但也不能歇著。此時該他準備的只有一樣東西,而這樣東西能不能拿到,要到藥鋪去碰運氣。

客棧旁邊就是藥鋪,關外的藥鋪外面都掛著一支角旗,旗上畫著個土黃色的虎撐。傳說那是藥王孫思邈的趁手傢伙,藥鋪拿來擺在外面無非是往自家臉上貼金罷了。

藥鋪招呼人的規矩與別的買賣的不同,講究的是「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為的是怕喊錯了人,若不是主顧,還可以及早撤話,免得犯忌諱。

古平原往這家「通和」藥鋪一拐身,門口的夥計先拉個長聲:「您……」看古平原真往裡面走,這才接道:「請進,貴府哪位有恙?有方子嗎?若是沒有,我們這兒有坐堂的先生。」

古平原擺擺手,幾步來到櫃檯前面,開口道:「我只抓一味藥,可有魚皮膠?」

抓藥的夥計笑了:「這味藥可沒了,咱這櫃上已經三個月沒熬過魚皮膠了。」

「哦,我到別處去買。」

「慢……慢,別處還要從我們通和進藥,這裡買不到,還到哪裡去買?」夥計倒是好心,不讓古平原跑冤枉路。

「這麼說就買不到了?」

「魚皮膠肯定是沒貨,但我們這有風乾的魚皮,您抓回去自己熬,只是多費工夫。」

這也可以。古平原拿了兩大塊魚皮,說是魚皮,其實特指鯊魚皮,熬出來的膠凍是治風溼的好藥,但此時古平原卻是另有用處。他回客棧借了主人家的灶,自己生火架鍋,用大火熬煮了半個時辰,熬出一小瓦罐腥臭無比的魚皮膠。為怕走味,他還用桑皮紙緊緊糊住縫隙。

拿著這罐魚皮膠,古平原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把瓦罐往沒人注意的角落一擺,自己不動聲色在牆邊一靠,只等點名。太陽一下山,去別處喝酒賭錢的人儘管意猶未盡,也要乖乖回來,否則就是違規,被拿住了要打板子。

點名本來是營官的細務,但營官不願意到這臭烘烘的大通鋪來,所以十有八九是派客棧的老闆代勞。一雙笑眯眼的朱老闆一進屋,花名冊還沒拿出來,屋裡立時就鬨鬧起來:

「我說朱老闆,你拿的那是花名冊還是賬本,不是把你家的家譜拿來了吧?」

「那朱老闆唸的可都是他家的祖宗名字嘍。」

「天天都是你來點名,爺們看膩了,換你老婆來。」

「換妹子也行啊,哈哈哈。」

朱老闆點頭哈腰,當兵的他惹不起,這夥流犯也是惹不得的主兒,真要是嗆起火來,半夜客棧著把火,哪個知道誰放的。

所以他點名也不細點,一目十行,隔三兩個點一個,只求快點完了事。

點到古平原,他不高不低地應了一聲,今天晚上他不想惹任何人注目,但事情偏偏就找上門來。他答應一聲之後,朱老闆抬頭一笑,衝著他點頭:「古老弟,許營官有請!」

古平原心頭一怔,營官入夜後叫流犯的情形以前不是沒有,但都不是好事。最近一次發生在一個山東的響馬「飛天彪」身上。此人一身的好武藝,施展起來十幾個人近不了身。他被流配之後,依舊綠林習氣不改,好為人出頭,得罪了營官。結果一天晚上被叫出去,引到一處事先挖好的石灰坑,人落在坑裡,石灰眯了眼,被抓上來打折了六根肋骨。營官故意叫人用水給他洗眼,燒壞了眼睛,大白天只能看到一米之外,人算是殘廢了。

這件事自然人人知道,但古平原為人與「飛天彪」大不相同,他為人低調,幾乎不得罪人,頗得幾個營官賞識。此刻聽許營官點名叫古平原,屋裡的人都回過頭來看他,驚奇詫異自不必說了。幾個頗與他交好的,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他前日在街頭被營官抽了鞭子,頓時用眼神表示了關切。

古平原心念電轉,第一反應是寇連材不小心漏了風聲,又或者是常四老爹那兒出了什麼事。不管是哪種情況,都糟到了極點。

他強作鎮定從鋪上爬起來,走到朱老闆面前:「朱老闆,我今兒吃過飯之後有些不舒服,弄了劑諸葛行軍散,正躺在床上發汗。您幫我回個話,明兒一早我去見許營官可好?」

朱老闆笑得眯縫了眼,話卻是四面不落:「哎喲,古老弟,這我可不敢,許營官只說叫你去,沒說讓我代你請假。我要是貿然答應,萬一營官怪罪下來,我這買賣家可吃罪不起,您多見諒。」

古平原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也知道要叫這個看起來胖得有些蠢,其實圓滑無比的朱老闆,代自己擔這樣的干係是絕做不到的事情。他看看放在牆角的瓦罐,沒奈何只得隨朱老闆出了屋向客棧走去。

一路上,古平原想從朱老闆口中問個究竟,怎奈朱老闆一問三不知,只管打著燈籠走在前面,還走得是又急又快。古平原固然機智,但此時情況未明,事情又起得突然,一切應變都無從談起,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客棧離大通鋪不過一街之隔,繞過低矮的圍牆,就是客棧的大門。朱老闆把古平原帶到二樓,說了聲「許營官在天字二號房」,就悄沒聲地退了下去。

古平原見朱老闆退到樓梯口就不再走,只看著自己,知道不進去肯定是不行了。他深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抬手敲了敲門。

「哪個?」房間裡傳來的正是許營官的聲音。

「小人是古平原。」

「小古啊,門沒插,進來吧。」從許營官的聲音裡倒沒聽出什麼異常,古平原抬手推開門。

許營官住的是兩進的套間,外面會客用,裡面是臥室,中間有一道屏風。廳堂之上擺著一席酒宴,上面碗筷杯子一共是四副,顯見得還有人來。

等到一落坐,古平原才知道,桌上的四副碗筷與己無關,因為許營官開口就問:「待會兒我請了人來吃飯,所以長話短說,你下午借了客棧的灶做什麼用?」

聽得這一句,古平原心放下大半,因為如果營官察覺了自己的逃脫計劃,絕不可能從此事問起。這個謊話是早就準備好的,此時可以放心大膽地拿來用,絕無戳穿的可能。

「偏營的老宋風溼犯了,這一次沒有來,託小人帶點魚皮膠拿回奉天大營。小人下午就是在熬魚皮膠。」

「喔,我知道你一向人好,這一次也虧得你熬膠,我正巧看到你,有件事還非要你做不可。」

這一句話聽得古平原莫名其妙,還沒問,許營官已經說了出來:「過不幾日,我們這一趟的差使就結了,回營要向總務官報賬。你也知道這一次我們是用鹽頂的京商的馬錢,這筆賬前前後後倒了幾遍手,賬也不在一個冊上,顯得不夠漂亮,回去在總務官面前難免要多費唇舌。要說通文筆懂算盤,哪個也不如你。」說著他把一本厚厚的賬冊丟了過來。

「你來幫我合合賬,所有雜七雜八的賬目都合到一本賬冊上。你既然充作筆帖式,這件事情我就全權委派給你,數目就按照我給你的賬冊來合。至於交接驗收一應的簽字都由你來籤,統共一夜做完它。回營之後我給你記上一功,保不齊免你兩年的刑期。」

古平原越聽越是心驚,等聽到最後竟然不由自主地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這哪是要給自己記功,分明是要栽贓嫁禍,諉過於人,將這一次買到劣馬的罪名全都推到自己身上。回營之後這許營官必定翻臉。有道是「官官相衛」,自己到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難免落個人頭不保。更何況常四老爹那邊不等人,醜末寅初,山海關大門一開,車隊就要入關,再要等上這麼一個機會不知是何年月了。

想到這兒,他笑道:「這件事哪能勞煩大人,小人自當效勞。不過在這裡合賬怕打擾了大人休息,不如讓小人將賬冊拿到營房下處裡……」

「胡說!」不待古平原說完,許營官一拍桌子,「營房裡人多手雜,這賬冊能隨便帶到那種地方去嗎?我這酒要吃上一宿,你就在裡屋做事好了。」

古平原心下雪亮,許營官怕別人不信是流犯做的賬,叫來吃酒的這些人做見證。看來自己若是今夜入不了關,留在營中也難逃一劫。但眼下沒有任何辦法,只能見機行事。

臥室的窗前有一個條桌,古平原坐在桌前,開啟賬冊,一條一條細合。他的性格是內方外圓,既然事情已經這樣,既來之且安之。他側耳細聽前廳的動靜,來的三個人有兩個是隨行的軍官,還有一個是販馬的客商,彼此吃酒閒聊,內容無非是某某大帥剋扣了多少軍餉,奉天哪個堂子裡來了好看的窯姐。後來話題一轉,轉到了正在安徽、兩湖的戰事上。

事涉長毛軍,正是古平原所關心,因此不能不停下手細聽。事實上也真有很多話是在關外聽不到的,都是販馬的客商在關內一路聽聞得來。

「長毛實在是厲害,尤其是忠王李秀成和英王陳玉成,打仗兇得很。」

「第一句話就說錯了。蘇老闆,這都是大逆不道的逆黨,應稱李逆和陳逆,至於偽官稱更是不能提,否則便是助逆!」許營官口氣不善。

「是!是!軍爺說得是。」蘇老闆顯然是嚇了一跳,筷子也掉到了地上。趁著撿筷子的機會,再張嘴已改了口:「這李逆幫著大長毛洪秀全守天京,不不,我又說錯了,是江寧。而陳逆帶著一群長毛殺出江北大營,兵分三路侵襲安徽、湖北、湖南,煞是厲害,聽說武漢已經失守了,連湖北巡撫郭大涪都殉職了。」

許營官不以為然:「巡撫守土有責,丟了省城,就算逃得一命也是斬罪。還莫不如戰死,朝廷必有優恤,京裡同年、同鄉肯幫忙,入祠供養也說不定。」

「話雖如此,畢竟人已經沒了,撫卹再厚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倒是長毛如此兇悍,既然佔了武漢,與直隸京師便只有河南一省相隔。想來朝廷那邊不會坐視。」這是另一位李姓軍官。

古平原暗自點頭,覺得此人的話還有幾分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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